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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贤德妃元春

掀开盖在身上的明黄色缎被, 宝琴打了一个呵欠,问道:“陛下呢?”

小螺替宝琴拿来鞋子和外裳,说道:“姑娘醒了啊, 陛下似乎是有紧急国事要处理, 去接见大臣去了。走的时候,他还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吵醒姑娘, 等着姑娘醒来便是。”顿了顿,小螺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悄声问道:“姑娘,你跟陛下……”

宝琴道:“乱想什么呢?我跟陛下之间没发生什么事。”

闻言,小螺不喜反忧:“怎么会呢?陛下他……”对着姑娘这般美色都没有行动, 陛下难道不喜欢姑娘吗?

宝琴坐起身来由小螺服侍着穿上外衫,道:“别胡思乱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

小螺见姑娘神色如常,这才放下心来,服侍宝琴整理完毕之后,两人一同来到殿外。此处早已经有一部鸾辇在等着了,一个大宫女装扮的女子笑着对宝琴施了一礼, 道:“薛小主,奴婢奉陛下口谕, 在此等候小主,送小主回房。”

宝琴细看了一下那步辇, 仿佛是妃嫔的仪制, 这才放心的登了上去。一路摇摇晃晃, 回到了携芳院。

翌日清晨, 皇帝那边, 便来了赏赐。

金银绸缎虽珍贵却不稀奇,稀奇的是,其中有一样,是一件宝光璀璨的衣裳。等送赏的人离开之后,晴雯和小螺围着那件衣裳赏看起来,嘴里不断的啧啧称奇。

这件衣裳,是一件珍珠衫。

精细的白色络子纵横交错,每一处小巧方格里都串着一颗饱满圆润的珍珠,颗颗大小一致,极是难得。在最底部,则串了一圈粉色的珍珠,绮丽典雅。

小螺小心的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珍珠衫,道:“珍珠做的衣裳啊,真是长见识了!寻常人家就是想要个珍珠戒指什么的都是难得的,姑娘竟然有了一件珍珠做的衣裳!说出去,还不羡煞旁人啊!”

晴雯也赏看了珍珠衫许久,听到小螺的话,便说道:“此事还是不要传出去为好,树大招风。我们姑娘还没有进宫呢,就这般受到陛下看重。传出去了,恐怕并非好事。”

听了两个丫头的话,宝琴点头笑道:“晴雯丫头说的是,小螺,跟着晴雯多学习学习,谨慎些才好。”

小螺屈膝福身,答道:“奴婢知道了,姑娘放心。”

主仆三人正说着体己话儿,忽有粗使的小宫女来回禀道:“小主,贤德妃娘娘来了。”

宝琴此时人身在寝房里,闻言便道:“奉茶,我随后便到。”

贾元春一定会来见见自己,这是宝琴心知肚明的事。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这么沉不住气,这么早就来了。

手脚麻利的换上了见客的衣裳,宝琴来到前厅之中,对着贾元春屈膝一礼说道:“见过贤德妃娘娘,本该我去拜见娘娘的,没料到娘娘竟然贵足踏贱地了,实在惶恐。”

贾元春身穿半新不旧的莲青色宫装,梳着一个简单的堆云髻,只插了几支简单的簪环,不见奢华。此时见到宝琴行礼,忙道:“妹妹快起身,咱们是自己人,哪里需要如此大礼相见?没的倒显得生分了。”

虽她如此说,但宝琴还是将礼行足了,方才起身坐到一边,笑着说道:“娘娘谦和,民女却不敢放肆了。”绝口不提贾元春先前说的自己人之类的话。

贾元春眼神微微一沉,随即便笑道:“妹妹怎么还自称民女?都是奉侍皇上的人了,很该称呼一声嫔妾才是。”

宝琴笑意淡淡,说道:“如今民女还没进宫,也没有封号在身。若是称呼嫔妾,却嫌有些僭越了。”

贾元春捂嘴笑道:“妹妹真是谨慎……”说完她轻叹一声,又道:“如今在宫里讨生活,谨慎一些,也是应当的。妹妹你不知道,姐姐我如今的日子,可是有些不好过啊!”

宝琴道:“娘娘贵为贤德妃,日子怎么会不好过?”

贾元春苦笑着说道:“我虽为贤德妃,却并无子嗣,圣宠虽有,却比不过诞育了长公主的贤妃。原本贤妃就极为受宠,今次秀女大选之后,两江总督之女杜春寒才貌双全,极是得到陛下喜爱,如今,已经被封为正五品嫔了。陛下还特意给她赐了封号,乃是一个佳字。佳嫔如此盛宠,恐怕诞育子嗣是迟早的事。这样一来,既有贤妃隆宠不断,又有佳嫔恩宠不绝,其他的人,哪里还能有一席之地呢?妹妹你说,若是我们姐妹再不联手,哪里还能有活路?”

听了贾元春的话,宝琴神色不变,道:“这些事,民女也不太懂。陛下宠爱不宠爱的,又哪里是我可以左右得了的呢?总之,一切随缘好了……”

贾元春一再试探,想要与宝琴联手。然而宝琴滑不溜手,就是不给一句准话。末了贾元春只得失望而去,留下话道:“妹妹如今只是不相信我的话,待到你真的进了宫,就明白了。到了那个时候,我宫里的门,始终亦是为妹妹开着的……”

即便是身在行宫,然而皇帝还是没有懈怠。每日快马送来当天的奏折,供他批阅。用过午膳后他坐在书案前批阅了许久的折子,放下御笔端起那粉彩黄底松鹤延年的茶盏来抿了一口,突然开口问道:“今日薛氏那边如何了?”

他的贴身大太监宋河躬身回答道:“回禀陛下,薛小主今日只是在行宫里略微走了走,没有去其他地方。”顿了顿,他又说道:“倒是贤德妃娘娘,上午去找了薛小主,坐了好一会儿才出来。离开的时候,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来。”

“贾氏……”皇帝沉吟了一下,道:“你跑一趟,去薛氏那里,将贤德妃封妃的经过,详细告诉她。”

宋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道:“遵旨。”

于是隔了一会儿之后,宝琴便见到了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太监总管,宋河公公。他约莫三旬上下,身材匀称,肤色白皙,眼神清澈。看起来,有种易令人感到亲近的感觉。这,约莫算是天赐的本事吧。

宝琴自然不敢瞧不起这位宋公公,忙施了一礼:“宋公公好。”

宋河并不拿大,侧身避开了宝琴的礼,道:“小主多礼了,杂家怎么担当得起?”

宝琴请宋河坐下,又亲手从晴雯手里的托盘上端起茶盏来递给了他。宋河连称不敢,嘴角的笑意却是真切了几分。喝了几口茶之后,宋河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洋漆小几子之上,对薛宝琴说道:“杂家今日过来,是奉了陛下口谕。有关于贤德妃娘娘的事情,要告知给小主。”

宝琴稍稍有点儿愕然,随即便道:“公公请讲,宝琴洗耳恭听。”

宋河吐字清晰,不急不缓的说道:“贤德妃娘娘,原本是在皇后娘娘身边伺候的女史。这,想必小主是知道的。至于她为何从女史一跃而成为了妃子,却是因为,她救起了落入荷塘里面的皇长子殿下。”

这事宝琴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觉惊讶:“原来,竟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宋河点头,道:“只是在陛下心里,对于此事,一直心存疑虑。当时皇长子殿下年纪还小,不过三岁而已,话都说不明白。并且,那个时候,荷塘旁边,就只有皇长子和贤德妃两个人在。自然是贤德妃说什么就是什么,无人可以反驳了。”

古人所说的三岁,是将怀孕的那一年也算了进去,所谓三岁,其实只是两岁而已。那时皇长子话都说不明白,也是可以理解的。宝琴想了想,又问道:“那个时候,皇长子殿下身边怎么会只有贤德妃娘娘一个人呢?其他的宫女呢?”

宋河道:“这正是引人疑虑的地方。当时原本是有两名宫女和一名奶嬷嬷在一旁伺候着。谁知奶嬷嬷忽然闹肚子,匆忙离开了。又有一名宫女说觉得皇长子的衣裳穿得少了恐染上风寒,离开了去替皇长子取衣裳来。而剩下的最后一名宫女,却又在这个时候开了小差,跑到假山洞子里去私会一名侍卫去了。而就在这名宫女离开后不久,皇长子便落水了。此时恰好还是女史的贤德妃从荷塘旁边经过,奋不顾身的救起了皇长子。最后,皇长子没有大碍,贤德妃却病倒了,险些没了命。经此一事后,她的贤名在宫里传开,陛下不得不做出表示,于是封了她为贤德妃。”

宝琴问道:“那么,当时的那些宫女和奶嬷嬷呢,怎么样了?”

宋河说道:“私会侍卫的宫女被杖毙,去取衣服的宫女被杖责三十下,撵出了宫。那名奶嬷嬷年纪大了,陛下怜悯她年高,只是放出宫去便罢了。”

宝琴心里沉吟起来,此事,确实太过于巧合了。怨不得,陛下心有疑虑。宋河看了看宝琴的神色,又道:“贤德妃娘娘虽居妃位,但是平时的待遇却是按照昭仪的份例来的。一年上头,陛下也难得踏足她宫里一次。杂家说得这般明白了,小主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第32章 佳嫔杜春寒

宝琴正色说道:“多谢公公告知宝琴此事, 以后,宝琴当对贤德妃娘娘敬而远之,如此便够了。”

宋河闻言笑着站起身来, 道:“小主是明白人, 无需我多赘言。如此,杂家便告辞了。”顿了顿,他又道:“这都是陛下厚爱, 怕小主被人利用了。小主心里,当记得陛下对你的好才是。”

宝琴道:“陛下厚爱, 宝琴铭记在心。”

送走了宋公公之后,晴雯说道:“原来,贤德妃娘娘竟然是因此才受封的……”她的神情十分复杂, 顿了顿之后又道:“从前在那府里的时候,耳边只听说贤德妃娘娘有多么多么受宠,却原来,不过是臆想而已……”

贤德妃自己的位置都摇摇欲坠岌岌可危,那么依附于她的荣国府贾家呢?想着想着,晴雯的眉心陡然一跳,脸色变得雪白, 看向宝琴说道:“姑娘,你说, 荣国府的将来,是不是悬了?”

宝琴伸手捻起一块荷花酥轻轻的咬了一口, 咽下去之后才看向晴雯问道:“你很在乎?”

闻言, 晴雯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随即摇头道:“我在乎的不是贾家的人, 只是觉得, 几位姑娘和丫鬟们,无辜得很。明明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将来,却要跟其他人一起受连累……”

“那也没法子。”宝琴的语气淡淡,说道:“她们终究还是受到了荣国府的荫庇,这是铁打的事实。将来也要跟着受连累,也是正常的。总不能想着只得到好处,坏处一点儿也不沾吧?”默然了一下,她又说道:“你放心,将来若真是到了那一天,姑娘们养在深闺没有沾染坏事,陛下自然不会将她们怎么样。只是,不能再过那荣华富贵的生活罢了。至于性命,却是不必担忧的。丫鬟们也是一样,有跟你关系好你放不下的,到时候托了人,替她们赎身出来,也就罢了。此时,却很不必你忧心忡忡。毕竟,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晴雯听了宝琴这话,想了想,倒也不再担忧了。自从发生了重病被赶出又被宝琴救回来的事之后,再加上常常被宝琴管教着,她整个人比起从前,还是改变了许多的。从前她遇事很容易便暴躁性急,现在,倒是稳重了许多。只是那张嘴巴,还是有些不饶人罢了。

一下午的时间,宝琴都待在屋子里无所事事。到了傍晚,小螺道:“姑娘不出去走走吗?都在屋子里闷了一天了。或者出去泡泡汤泉也行,陛下不是说了吗,姑娘想去泡汤泉的话,随时都可以去。”

宝琴摇了摇头,说道:“昨儿个泡了许久,皮子都泡皱了,今日不想去了。”

小螺道:“那便出去逛逛园子好了,我昨日瞧着园子西边有老大一片菊花和秋海棠,都开得极好,姑娘可想去看看?”

宝琴想了想,站起身来说道:“也行,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咱们便去赏赏花吧。”

小螺闻言,拿了一件绛紫色暗花缎底部绣着几丛水仙花的鹤氅给宝琴披上,主仆两人出了门,朝着园子西边行去。途经通向正门的宽敞石板路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位清雅的俏佳人,吸引住了两人的视线。

这位丽人身量高挑,照理说容易显得壮实,但因为她的肩膀是典型的美人肩,也就是俗称的溜肩了。如此一来,非但不显得壮实,反倒更凸显出一种仙气飘飘的感觉。头发梳成慵妆髻,只插着一支云凤纹的碧玉簪子并两朵金镶绿宝石的鬓花,简单大方。发色并不浓黑,有点儿带着深褐色,不知怎么的,竟丝毫不比发色墨黑的宝琴逊色。淡淡柳叶眉,狭长凤眼微挑,有种冷艳的气质。身上穿着镶白狐皮边的葱白色鹤氅,素雅怡人。

此时为这位丽人引路的太监见到宝琴二人,便扬声说道:“前方何人?见了佳嫔娘娘,还不下拜?”

佳嫔杜春寒?宝琴隐约想起了这一位来,选秀的时候,是与自己在同一列的。此次皇帝出行不是没有带她来么?想来,应该是今日方才从宫里赶来的。心念急转之下,宝琴的动作却不慢,屈膝福身下去,嘴里说道:“薛宝琴拜见佳嫔娘娘。”

杜春寒看向薛宝琴,虽然是在看着她,眼神却仿佛像是在看着极远的地方似的,有种空空荡荡目中无人的感觉:“起来吧。”语声清清冷冷,听了使人有种想打寒颤的感觉。

薛宝琴站直了身子,还没说什么,便听杜春寒说道:“我记得你,选秀的时候,是跟我一起的。”

薛宝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顺着她的话说道:“正是如此,我也记得娘娘。”

佳嫔又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听说,你不是被荣国府养着么?”说到荣国府三个字的时候,她眉梢一挑,显出几分轻蔑之色来。

两江总督的女儿,封疆大吏,手握实权,的确是有资格瞧不起没有实权又尸位素餐的荣国府的。

薛宝琴微微笑着,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我在这里,自然是陛下宣召的。再者,如今我已经搬出荣国府,住在自己家里了。”

佳嫔问道:“你们家在京城买了房子了?”

“回佳嫔娘娘,是的。”宝琴道。

佳嫔再次挑了挑眉梢,道:“京城地皮贵得很,想必,你们是在普通人聚居的西大街那边买的房子吧?”

宝琴神色不变,静静回答道:“并非西大街,我家房子在梧桐街,原是刑部尚书顾大人家的房子。因顾尚书告老回乡,便将房产卖给了我们家。”

在梧桐街居住的人家,几乎都是官宦人家,是京城有名的贵胄之地。一般富户想要买那里的房产,都很难买到。听了宝琴的话,佳嫔垂了垂长长的墨黑睫毛,微微的抿了抿涂着蔷薇色口脂的嘴唇,一时没有接话。随即,她抬起手来拂了拂自己的衣襟,道:“陛下那边还等着我呢,不奉陪了。”说完也不等宝琴说话,便自顾自的带着一行宫女扬长而去了。

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的背影,小螺嘀咕道:“神气什么啊?一副瞧不起人的清高样子,真讨厌!”

晴雯也忿忿不平的说道:“不过就是封了个五品嫔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们姑娘进了宫,位份未必就会比她低什么……”

宝琴眨了眨眼,道:“就算我跟她一样被封了差不多的位份,可是论起家世来,还是比她差了许多呢。她现在瞧不起我,也是正常的。”

小螺不服气的说道:“家世好又怎么样?什么尊荣,还不都是陛下给的?既然进了宫,拼的就是陛下的宠爱。家世那些纵然有用,也并不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说到底,陛下的宠爱才是实实在在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宝琴闻言,微微有些吃惊的看向小螺:“小螺丫头长大了啊,现在说起话来,还头头是道的了。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小螺吐了吐舌尖,笑道:“整日跟在姑娘身边,总不能始终没有长进吧?否则,怎么配陪着姑娘进宫呢?”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忽有一位低品级女官装扮的宫女从大门方向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宝琴便唤住了她,道:“这位姑姑请留步。”

那位女官停下脚步,打量了宝琴几眼,露出笑容来:“小主有何事?”

宝琴示意晴雯递了一只鼓鼓囊囊的荷包过去,见对方的笑容更加真切了,方才开口问道:“请问姑姑,为何佳嫔娘娘会从宫里赶来呢?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女官收起荷包,笑道:“小主可是问对人了,此事我方才正好听说了。佳嫔娘娘是个有福气的,昨日例行请平安脉的时候,竟诊出了喜脉来。因此,陛下方才特意遣人,将佳嫔娘娘接到了行宫来。据说是,因佳嫔娘娘怀了身孕胃口不佳,特地接她来散散心。心情好了,兴许胃口就好了。”

“多谢姑姑告知此事,姑姑慢走。”

送走了那位宫女之后,见四顾无人,晴雯蹙眉道:“原本姑娘这一届秀女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批进宫的,占了先机。谁料到,姑娘竟然一时不能进宫,倒便宜了其他人。真是……”说到这里,她忍不住跺了跺脚,显然很是气恼。

宝琴道:“不必焦急担忧,占了先机,也未必就一定是好事的。”

小螺道:“怎么不是好事?陛下子嗣本就不丰,皇后娘娘诞育了皇长子和二公主,二公主未足月就病逝了,于是就只剩下一位长公主。统共就一位皇子一位公主,这个时候,无论那佳嫔诞下的是儿子还是女儿,想必,陛下都一定会重视的。”

宝琴依旧神色淡定,道:“那也无法,怀孕对于她来讲是好事,对于我来讲,却未必了。”

小螺不解的问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有孕在身,对于任何出嫁了的女子来讲,不都是好事吗?”

第33章 薛蟠的婚事

“我吃亏在年纪太小了。”宝琴解释给两个丫头听:“女子怀孕时若是年纪太小, 身子发育得尚未完全,不但孩子的健康状况堪忧,母体在生育的时候, 也极易发生难产之类的情况。即便是我当初跟她们一起进了宫, 也不会使自己在这个时候有孕的。所以,你们不必在意此事。”

的确,在这一批秀女当中, 宝琴的年纪是最小的。听了她的话,两个丫头也就不着急了。晴雯道:“原来如此, 那姑娘还是保重自己的身子要紧。我重病一场了方才知道,身子是最要紧的。身子不好,其他一切事都是妄谈。”

主仆三人一边说着话, 一边慢慢的走到花圃那边,看了一回花儿后便回去了。一宿无事。翌日清晨,忽闻边疆有紧急战事发生,陛下自然便是赶着回宫去了。其余人等,自然也是回宫的回宫,回家的回家。再有一位借着有孕上赶着过来的佳嫔杜春寒,屁股还没坐热呢, 便得跟着回去了。怀着身孕还跑了这么一趟,与陛下独处的机会也没有得到多少, 真可谓是得不偿失。

依旧是一列御林军,护送着宝琴回到了薛家大宅。一回家, 宝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听闻, 薛蟠看中了一位姑娘, 欲要上门提亲了!想起原著里那位想要勾引薛蝌, 害苦了香菱,除了容貌之外无一可取之处的夏姑娘,宝琴的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此时薛家一家子人都坐在敞厅里,见宝琴面色不虞,宝钗忙道:“妹妹可是累着了?原不该你刚回来我们便说起这件事的,你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这件事,以后再说。”

“不急。”宝琴慢吞吞的说道:“那位夏家姑娘的脾性,你们都打听清楚了吗?”

薛姨妈满面笑容,说道:“打听清楚了,我自己也是见过的,蟠儿也见过了。夏姑娘知书达理,又貌美如花,配我们家这一个,绰绰有余!”

宝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而后说道:“貌美如花是可以一眼看见的,知书达理,又是如何刚见了一面就可以看出来的?”

薛姨妈迟疑着说道:“我与蟠儿曾在夏家住了两日,听闻,夏姑娘整日都是在房里读书习字的,要不然便是刺绣画画儿,这般,还不算是知书达理吗?”

“既然是要给蟠大哥娶妻,那便是将来要主持中馈的当家主母,何其要紧?容貌和才学还在其次,倒是品性,乃是第一要紧的事。所谓妻贤夫祸少,便是正理。所以我觉得,此事还是应该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伯母觉得呢?”宝琴缓缓的说道。

若是换了在从前,薛蟠要娶谁,是没有薛宝琴置喙的余地的。但是现在,眼看着她即将入宫为妃嫔,那么她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所以薛姨妈听了她的话,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点头应道:“既如此,此事便暂且放下,待到我们将夏姑娘的品性打听清楚了,再谈不迟。”

闻言,薛宝琴露出一个微笑,正待说话,却见那边薛蟠开口嚷嚷道:“夏姑娘这般好的一位女子,哪里还需要打听什么品性?我看着,她便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了。不娶她,却去娶谁?先前明明说的好好的,怎么琴妹妹一回家,便不作数了呢?这是我家的事,琴妹妹喜欢管事,去管着你家薛蝌就好了。我薛蟠的事,不劳你操心……”

薛蟠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薛姨妈气急败坏的打断了:“孽障,孽障,你满嘴胡咧咧些什么?你琴妹妹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这般不懂事呢?”

看着薛蟠犹自嚷嚷个不休说什么琴妹妹没资格管自己的事之类的话,宝琴嘴边的微笑变成了冷笑,淡淡说道:“若不是都姓一个薛,你当我愿意管你的事吗?既然你说我没资格管你的事,那么以后你们家的事,从此以后就与我无关,可行?”说着她站起身来,就要拂袖而去。

见此情景,薛姨妈大急,连忙拉住薛蟠,不许他再胡言乱语了。宝钗也连忙站起身来挽住宝琴的胳膊,道:“妹妹不要生气,你知道我哥哥向来是个糊涂的,有口无心,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看我的面子罢,好么?夏家的亲事暂且作罢,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这般稀里糊涂的便将这等大事定下来。一定等打探清楚了,再做决定。这样做,妹妹觉得如何?”

薛蟠是个糊涂虫,宝钗倒还是个明白人,且薛姨妈虽然溺爱薛蟠,但是从前对宝琴兄妹也还是过得去的。这般一想,宝琴心里的火气便消了下去,对宝钗和薛姨妈说道:“伯母和姐姐不要怪我多事,实在是因为,这位夏家姑娘的名声,我从前也是有所耳闻的。”

宝钗扶着宝琴让她坐下,又亲手端了茶盏递给她:“妹妹喝口茶,消消火气。”等宝琴喝了茶,她又将一碟子药梅递给她,说道:“这药梅是用桔皮合着紫苏、蜂蜜、精盐、薄荷等物腌制而成的,清凉润肺,妹妹含一颗试试看……”

宝钗如此殷勤,宝琴心里的火气很快就完全没有了。那边薛姨妈忙问道:“琴儿你听说过那位夏姑娘,有什么不妥吗?”

宝琴一边含着药梅,一边说道:“伯母不知道,那位夏金桂姑娘,可是名声在外。外面看着是花容月貌了,性子却是十分跋扈暴戾。身边伺候的丫鬟,多有被打伤打死的。否则,伯母以为,她为何这般年纪了还没出嫁?就是因为名声在外,一般人家,谁敢要她?夏家是打量着我们薛家不知底细,糊弄我们呢!这般一个人物娶回来了,那还得了?怕不是整天闹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家里不安宁,如何振兴家业呢?”

“竟有这等事?”闻言,薛姨妈不禁恨恨的拍了一下桌子:“这不是个搅家精么?我们清清白白的家族,娶这么一个媳妇进来作甚?没得坏了名声。”

闻言宝琴不禁暗地里笑了笑,就薛蟠那些作为,他们家哪里还有名声可言呢?不过即便如此,夏金桂这个女子,她是绝不会容许她嫁进薛家来的。这种性子的女子跟薛蟠这个糊涂虫搅在一起,还不定惹出多少事来呢!她是奔着富贵荣华和高高在上的地位去的,绝不容许家里除了薛蟠,再多出一个拖后腿的来。其实,若不是这个时代讲究个什么株连之罪,她其实根本就不想管宝钗家的事儿。没奈何一笔写不出两个薛字来,打断骨头连着筋,看在宝钗的份儿上,只好伸手管一管了。不然,当她闲着没事儿干吗?

薛宝琴这个人,骨子里,其实,是有些凉薄的。盖因活了两世,经历了不少事,很多事情,都已经看透了。

这边薛宝琴和薛姨妈说着夏家的事,那边薛蟠又嚷起来了:“我不相信!夏姑娘是多么温柔贤淑的一位女子啊,怎么会是你口中那种随意打死丫鬟的人呢?我不信!你不要随口污蔑人!”

“你这孽障!”薛姨妈急忙喝道:“你琴妹妹难道还会骗我们吗?赶紧给我闭嘴。”

宝琴也不生气,说道:“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的,不如,请了人,悄悄的去打探吧。”

薛蟠哼哼着说道:“有什么好打探的?”

宝琴道:“难道你不敢?怕到时候那夏家姑娘真如我所说的那样,你丢面子?”

俗话说请将不如激将,倒也真是管用。却见薛蟠瞪大了一双□□眼,面红耳赤的说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打探就打探!到时候若是打探出来夏姑娘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又怎么说?”

宝琴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尘灰,道:“我还能怎么说?只能举双手赞成你将那夏金桂娶进门了。——不说了,一路上颠簸着累得很,我回去休息了。”说完,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见宝琴离开,薛蟠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说道:“母亲,妹妹,你们看她。这还没当上娘娘呢,就想插手我们家的事了,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她一个做人堂妹的,倒管起堂哥的婚事来了,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了吧?”

“哥哥闭嘴。”薛姨妈还没有说话,宝钗便冷下了一张俏脸来,看向薛蟠说道:“你不可对待琴妹妹如此无礼,现在她虽然还没有进宫,却已经算是皇室的人了,岂是你可以随意冒犯的?”

薛蟠不畏惧薛姨妈,却对自己这个小大人似的妹妹有些个犯怵,当下虽然嘟嘟囔囔着,但到底还是闭了嘴。宝钗叹了一口气,又道:“哥哥何必生气呢?琴妹妹如此,不也是为了你好吗?到时候稀里糊涂的娶了一位脾性不好的人进来,闹得家宅不宁的,哥哥就满意了吗?”

薛蟠还是不服气,说道:“我亲眼见过了,夏姑娘不是那种人。”

第34章 薛蟠娶香菱

宝钗道:“夏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哥哥说了不算,自然,琴妹妹空口无凭的, 说了也不算。事实最重要。左□□人去打探一下夏姑娘的脾性, 也花不了多久的时间,哥哥难道就连几天时间都等不得吗?”

宝钗说的话令人无法反驳,薛蟠只得说道:“那好, 你们便派人出去打听好了。依我说,也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那般花朵儿一样娇滴滴的女儿, 怎么会干出打死丫鬟的事来呢?”

宝钗摇头道:“哥哥,你着像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这样的大俗话,哥哥难道也不明白吗?”

薛蟠被宝钗说得张口结舌无言可对,于是气恨恨的拂袖而去了,一边走一边说道:“我就等着看,看派出去打听的人能够打听出个什么名堂来!到了那个时候,我看你们还有何话说……”

薛蟠没有料到,数日之后, 无话可说的人,换成了他自己。

被派出去打听夏姑娘脾性的人依次给坐在厅堂上的诸人请了安, 末了薛蟠不耐烦的说道:“别婆婆妈妈了,赶紧说, 打听出什么来了!”说着, 他还得意的瞟了宝琴一眼。显然, 心里早已经认定, 夏姑娘就是个表里如一的人。

那名叫马四儿的小厮口舌伶俐, 立即站起身来说道:“哦哟,幸亏主子们谨慎,派小的出去打听了夏家姑娘的情形,不然,还不得上了夏家的臭当!”

“大胆,你胡说什么!”薛蟠闻言双眼一瞪,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

见马四儿瑟缩着不敢开口了,宝钗忙瞪了薛蟠一眼,随即看向马四儿说道:“别怕,你打听出什么来了,只管说。有我给你做主,大爷不敢把你怎样的。”

显然在薛家,薛宝钗的话比薛蟠的话管用。马四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答道:“小的出去之后,换了寻常庄户人家的衣裳,小心翼翼的打听了三四天,终于把夏家姑娘的底细给打听清楚了。”说到这里他伸手猛的一拍自己的大腿,道:“这不打听不知道,打听了吓一跳!这夏家姑娘,在他们家佃户的嘴里,可真是堪称洪水猛兽一般啊!听说,她脾性暴戾,对身边伺候的大小丫鬟,寻常不是打就是骂。她家里的丫鬟都怕在她身边伺候,幸好这两年有个叫做宝蝉的丫鬟投其所好成了她最信任的丫鬟,否则,还不知道要糟践多少好丫头呢!我去的那片庄子,就有一户人家的闺女曾经在夏姑娘身边伺候。因为一件小事,被她打折了双腿,如今还在家里养着嫁不出去呢。说起那位夏姑娘,他们家的人,就又是哭又是骂的,恨得不行……”

薛蟠听得面色铁青,道:“你敢糊弄你家大爷?说实话!”

马四儿还是很畏惧薛蟠的,战战兢兢的说道:“大爷,小的怎么敢糊弄自家主子呢?要不然大爷你再派人出去打听一下,若是与小的的说法不同,小的情愿领罚。”

马四儿都这样说了,显然,他的话都是真的。薛蟠的脸色愈发难看,一时间默然无语了。宝钗看向马四儿,道:“还有呢?”

马四儿道:“那位夏家姑娘身边伺候过的丫鬟,不但有被打残的,甚至还有被打死过的。那位死去的丫头听说签的是活契不是死契,当初为了使那家人户不去告官,夏家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才了结了这件事。此事许多人都知晓,小的绝不敢撒谎。”

听了马四儿的话,众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等到他领了赏赐下去之后,薛姨妈叹道:“幸好派人出去打听清楚了,否则要是娶这么一个搅家精回来,可真是家无宁日了。蟠儿,此事就此作罢。咱们再慢慢相看其他人家的姑娘,可好?”

宝钗也道:“照我说,未来嫂子的相貌倒还是其次,唯独这性子,可是最要紧的。哥哥,那夏家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说呢?”

薛蟠沉默良久,对上母亲和妹妹殷殷期盼的神情,长长叹息道:“我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一直劳烦妹妹和母亲为我操心。夏家的事,就此作罢吧,算了,算了……”

宝钗笑了笑,安慰了薛蟠几句之后,用眼角瞅了瞅宝琴的方向,又朝着薛蟠使了个眼色。薛蟠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宝琴身前,对着她长长一揖,道:“多谢琴妹妹提醒,不然,我们险些铸下大错。先前是我不对,还望妹妹,原谅则个……”

宝琴侧身避开薛蟠的礼,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哥哥说了什么?我早已经不记得了。”

薛蟠闻言,嘿嘿的憨笑起来。见状,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宝琴嘴角翘起,心里却是舒了一口气。总算,薛家不必娶夏金桂那个泼妇了。真是甚好,甚好……

却说薛家弃了夏家,开始重新为薛蟠相看妻室的时候,这一日,薛家门上,来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她满面沧桑之色,衣服上尘灰遍布,一看便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薛家门子在薛宝钗和薛宝琴的调/教之下,倒也不是那等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便对那老婆婆说道:“老人家,你找谁?”

那老婆子有些忐忑不安的说道:“我夫家姓甄,有一个女儿多年在外。听说,她在薛家,因此来探望。”

两个门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便说道:“老人家,你怕是找错了。我们这里,并没有姓甄的丫头。”

甄这个姓并不常见,因此门子们知道家里没有姓甄的丫鬟。正欲赶人走,却听那老婆子忙忙说道:“她现在可能已经不姓甄了,据人说,她现在的名字,叫做香菱。”

香菱?这不是大爷通房丫鬟的名字么?那门子便笑道:“原来是香菱姑娘的母亲来了,您放心,香菱姑娘在我们家里过得好着呢!大爷和姑娘们都喜欢她,没有受委屈。”

听了门子的回答,那老婆子的泪水一下子就流淌下来,哭得哽噎难言。门子只道是她得了女儿的消息激动欣喜,便道:“既然你老人家是来找香菱姑娘的,那便请等着吧。待我们回主子一声,看他们怎么说。”

门子离开大门处,前去禀报此事了。不多时,甄家太太便被请了进去。行至前厅门口,她眯着眼睛朝着里面看,看到了两位绝色的姑娘坐在里面。尤其是其中一位年纪略小的,真是天姿国色。即便是此刻心如油煎的她见了,也禁不住暗自赞叹一声。

甄太太虽然现在落魄了,从前到底也是有过家底子的,因此倒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互相见了礼之后,宝钗便开口问道:“我们买香菱回来的时候,也未曾听说过她竟是有母亲的。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闻听此言,甄太太强忍住的泪水又再次流了下来。她哽噎着,将从前的事说了一遍。香菱如何被拐子拐走,自家如何被旁边的寺庙连累着烧了个干净,自家老爷又如何看破红尘,跟着一僧一道走了。自己寄居亲戚家里,一直打探着女儿的消息,却一直没有结果。这一次,还是拐走香菱的那个拐子被抓住了,供出许多苦主来,她接到衙门通知,这才知道,女儿被卖给了薛家。从老家出发,她一路辛苦跋涉,辗转间终于来到了这里……说到伤心处,宝钗也禁不住陪着掉了几滴泪。“原来香菱竟是好人家的姑娘,真是委屈她了……”

说完了话,宝钗便遣人唤来香菱与她母亲相见。香菱初时还有些不知所措,看着甄太太,完全认不出自己的母亲来了。待到甄太太絮絮的与她说起从前儿时的事情来,她这才被唤起久远的模糊记忆,与甄太太抱头痛哭……

看着一对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宝钗掏出帕子来擦了擦眼睛,叹道:“真是天可怜见儿的,竟终于叫她们母女相见了……”

宝琴遣人带了甄家母女下去,叫她们好在一起细细叙话,自己则对宝钗说道:“姐姐见了甄家太太,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宝钗眼带疑惑之色看向宝琴:“妹妹的意思是?”

宝琴道:“香菱从前身份不明,做个妾室,也算是合适的。可是现在既然得知她原是乡绅家的女儿,恐怕就得再做打算了。”

宝钗迟疑着说道:“香菱是签了卖身契的……”

宝琴道:“不是说是被拐子拐走的吗?如今既然拐子已经被衙门抓住,那么与他签下的卖身契,恐怕,就不能作数了。”

宝钗皱眉道:“香菱是哥哥的心爱之人,叫他一时怎么舍得?”

宝琴微笑起来,说道:“既然舍不得,何妨明媒正娶了?以香菱的品格相貌,做个正室太太,不是绰绰有余吗?与其去寻访那些不知底细的人家,倒不如就是香菱。知根知底,也能安心了。”

第35章 三件珍珠衫

这等大事, 宝钗一时不能下决定,便道:“这是一桩大事情,我须得与母亲和哥哥商议之后, 方才能做出决定来。”

宝琴点头道:“那是自然的。”

夜晚, 香菱带着她母亲去一同歇息了,想必母女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儿,可以抵足夜谈。厅堂里面灯火通明, 薛家人全部聚集在了这里,商议香菱的事情。

薛蟠一脸的无可无不可, 说道:“妹妹和母亲拿主意就行了,我都没意见。”

薛姨妈看着坐没坐相的薛蟠哭笑不得:“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吗?”

薛蟠嘿嘿一笑, 晃荡着翘起的二郎腿,道:“左右我将来又不会只有香菱一个女人,想要谁,纳过来当妾室就是。有什么好在意的?”

这话倒是真的,反正即便娶了香菱当正室,也不会耽搁他找其他女人。他说不在乎,那就是真的不在乎了。

薛姨妈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说道:“这正妻还没娶呢,你就惦记着纳妾了。可真是……”

宝琴正色看向薛蟠说道:“即便是将来蟠哥哥纳了妾室, 也不可宠妾灭妻。否则,家无宁日。”

薛蟠笑道:“我省得的, 琴妹妹放心便是。”

宝琴又看向薛姨妈和宝钗, 说道:“这正是我想要提起的事, 蟠哥哥的脾性大家都清楚, 最爱拈花惹草的。娶了个别家不知底细的闺秀回来, 可容得下?就算容得下,心里过意得去么?长此以往,必生事端。倒不如香菱,哦对了,现在该称呼为甄英莲姑娘了。她是咱们家的老人儿了,知根知底,脾气最好不过。若以她为正室,绝不会容不下这些事,家里想必也能一派和乐。家和,方能万事兴啊……”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宝琴看着若有所思的薛姨妈母女,又道:“再者,英莲如今身份已知晓乃是乡绅家的小姐,也是书香传家的。身份上,也算是匹配得过了。传出去,也不会丢了咱们家的面子,你们说呢?”

宝钗看了看薛蟠又看向薛姨妈,道:“哥哥,母亲,我觉得琴妹妹的话说得没错。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倘若我们再遇上一个像是夏金桂那种脾气秉性的,又比她更会隐藏。到了那个时候,人已经是娶回来了,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吗?”

薛姨妈听了宝琴和宝钗的话,却还是犹豫不决,说道:“……虽然你们说得都有道理,可是香菱的身份,到底还是低了一些……这样吧,我们再寻访一段时间。若是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家,到了那个时候,再说吧……”

既然薛姨妈已经这样说了,宝钗与宝琴对视一眼,也只得暂时作罢。看来,薛姨妈还是嫌弃香菱家中败落了。如此,也是可以理解的。到底,薛蟠是她的独子,她想要为他寻摸一个样样俱全的媳妇,也没有错。

可是,薛姨妈的想头,到底还是落了空。原来,夏家深恨薛家悔婚,到处散布谣言,说了许多关于薛蟠的不堪的闲话。其实,其中有绝大多数,也不能算是谣言,是实话。只不过,夏家添了些油加了些醋,将薛蟠说得更加不堪罢了。于是,关于薛蟠脾性暴戾,粗鲁莽撞,花心好色,男女不拘等等闲话,都传扬出去了。如是一来,薛家哪里还能寻访得到合适的媳妇人选?这段时间里,薛姨妈愁眉紧锁,时常看着薛蟠唉声叹气,显然心绪不佳。

宝钗见了,便忍不住劝道:“母亲何必忧愁?既然现在已经找不到合适的人家了,那么,不如便将就一下,就是英莲算了。母亲不是也喜欢她性子温顺,知书达理吗?”

“……虽然如此,可是到底,他们家里已经败落了。”薛姨妈迟疑着说道。

宝钗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家里,又何尝不是一样败落下去了呢?现在,就只能指望着琴妹妹将来得宠,可以拉拔我们一把了。所以,我们须得对她更好,方能使她记着我们家的好处。她既然推荐了英莲,我们怎能不给她这个面子呢?再者,英莲的脾性样貌的确还是堪为正室的,也不算辱没了哥哥……”

薛姨妈虽然喜爱薛蟠,但是最心疼的,还是宝钗这个懂事的女儿。见她蹙眉叹息,便忙拉着她的手,说道:“我儿不必忧心,既如此,便定下英莲来就是了。”

宝钗闻言展颜一笑,反握住薛姨妈的手,说道:“我知道母亲忧心什么,你放心,琴妹妹眼看着是会得宠的。咱们家暂时是败落了,可是将来,又焉知不会爬得更高?嫂子的娘家不得力没有关系,咱们得力,不就行了?再者,若是嫂子娘家势力太大,又岂是好相与的?没得到时候,闹得母亲生气发愁。如今这样,也好。世间之事,总是有得必有失……”

于是,经过了一番波折之后,英莲与薛蟠之间的婚事,就算是定下来了。甄太太本欲将女儿带走,回乡去想法子生活下去。如今竟有这等喜事降临,她抹着眼泪就答应下来了。其实本心里她原本对于带走英莲这件事也是有些犹豫的,因为如今家无恒产,该如何生存下去便是个难题。奈何她没法子眼睁睁看着女儿做人妾室,那实在是一种侮辱。如今可好,女儿一跃成为了正室太太。她这颗心,也就放了下来。纵然薛蟠实在并非佳婿,但胜在薛姨妈这个婆婆和宝钗这个小姑子着实不错。两相抵消,也就能想得过了。

薛蟠年纪已经不小,薛姨妈更是急着要抱孙子。于是看了一个最近的佳期,便将婚事定了下来。过了一个多月之后,英莲坐上大红花轿,在梧桐街上转了一圈又再次抬进了薛家的大门。于是,从一个身份不明的通房丫鬟,就变成了薛家的大太太了。自然,薛姨妈也就升格成为了老太太。婚期过后,由薛家出钱,在不远处的一条街道上替甄家太太买下一座四合院,又买了两个婆子两个丫头。如是,也就算是安定下来了。

宫里的皇后娘娘病体刚愈,罢黜了许久的晨请雅叙,也就再一次拉开了序幕。其实对于皇后的这一次生病,其中内情,大家伙儿心里那是门儿清。有笑的,有叹的,不一而足。总归是暂时将一位大敌拦在了宫门外,皇后这一次,也算是当了一次出头鸟,给大家做了一次好事了。

守门的两个小宫女掀起真红色猩猩毡门帘,宫中大小嫔妃们鱼贯而入,分位份坐定。抬眼一看,今日的贤妃娘娘,打扮得非同寻常,实在是宝光璀璨。

已经被封为了正六品贵人的史湘云进了宫,依旧改不了心直口快的性子,第一个开口问道:“贤妃娘娘身上的这件衣衫,仿佛像是珍珠做的?”

贤妃面色淡定,眼中却隐有自得之色,语气淡淡的说道:“陛下特地赏赐给本宫的,虽然嫌弃它穿在身上冰冰凉凉的。但既是陛下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将它压箱底,今日便穿上了。”

贤德妃元春脸上带着淡淡微笑,眼里藏着一丝失落:“贤妃姐姐的恩宠,真是头一份儿的。”

住在贤妃宫里的正七品选侍梅丹华忙笑着接口道:“那是当然的,贤妃娘娘伴随陛下多年,又为陛下诞育了长公主。她不受宠,谁受宠?”说着,她看向贤妃,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来。旁人笑她讨好贤妃的姿态实在难看,她却不以为然。只要能得到好处,姿态难看又算得了什么?要知道,她可是至今尚未侍过寝的。陛下根本不记得她这个人了。要不是贤妃娘娘为她进言,她哪里能有这个选侍的位份?怕不是早被塞到哪个犄角旮沓里去了。所以,如今梅丹华对于讨好贤妃这件事,可是劲头十足的。

这边说得热闹,那一边,皇后娘娘终于姗姗来迟了。众人心里不由得暗笑,从前这一位都是准时前来的,如今,竟也学会拿乔了。待到打扮得庄严如同庙中菩萨一般的皇后坐定之后,众人施礼后一瞧,不觉都拿眼角去瞥贤妃的脸色了。却原来,今日的皇后娘娘,在她那身绣着凤穿牡丹的明黄色凤袍之外,亦罩了一件与贤妃身上的一模一样的珍珠衫。如今可好,两个人撞衫了。

贤妃眼里寒光一闪,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皇后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她是知道的。就算从前不知道,自从上一次吃了亏之后,也明白清楚了。皇帝即便是不爱这个有些天真软弱的皇后娘娘,但是,却绝不允许旁人来动摇她的地位。这一点,贤妃心里,完全明了。因此,她淡淡笑了笑,朝着皇后微微一躬身,说道:“今日臣妾,竟沾了皇后娘娘的福气,还望皇后不要见怪才好……”

皇后瞧见贤妃身上的珍珠衫,原本脸色僵了僵。听到贤妃的话语之后,好了起来,笑道:“今日可真是巧了,你竟然与本宫穿了一样的衣衫。这也难怪了,这珍珠衫是江南织造进贡上来的,本就只有三件。撞在一起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儿……”

第36章 路遇无耻徒

一顿不咸不淡的请安拜见, 不多时便结束了。待到贤妃走出凤仪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喊道:“贤妃娘娘留步。”

贤妃闻言, 回头一看, 瞧见了贤德妃贾元春那张平淡的面容。她嘴角弯了弯,漫不经心的说道:“本宫道是谁呢,原来是你。有事?”

对于贤妃敷衍的态度, 贾元春像是没有瞧见一样,依旧是满脸的笑容, 与贤妃闲聊起来。说了几句,看到贤妃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之后,她便抿了抿唇, 笑道:“说起那三件江南织造进贡上来的珍珠衫,陛下赐了皇后娘娘一件,赐了娘娘你一件。还有一件,娘娘可知道在谁那儿?”

贤妃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冒着淡淡香气的鎏金牡丹花纹的小手炉,道:“本宫怎么会知道,莫非,你知道?”

贾元春似乎像是没有瞧见贤妃的冷淡态度一样, 抿唇笑道:“正是如此。那一日在淞泉宫,我去拜访家中亲戚。无意中听到小宫女们议论起来, 这才得知,陛下将那最后一件珍珠衫, 赏赐给了我家中那一位亲戚姑娘……”

“你家亲戚?”贤妃猛然抬头看向贾元春, 眼底流淌着冰冷的寒泉:“你是说, 陛下将那最后一件珍珠衫, 赐给了那薛宝琴?”

贾元春瞧见贤妃眼神, 嘴角翘得愈发高了些:“不错。”

贤妃怔忪半晌,末了冷笑着说道:“既然是你家亲戚,你不帮她兜着,为何却要来告知于本宫?”

元春道:“虽说宝琴是我家亲戚,可是,我早早就进宫来,与她没有相处过,自然没有什么情谊可言。但是与娘娘你,却是相处了这些年了。自然在我心中,娘娘的位置更重要一些。”

贤妃嘴角的冷笑弧度愈发深刻了:“贾氏,你当我是个傻子吗?想要借刀杀人,你找错人了。”说着,她甩袖扬长而去,只留给贾元春一个风姿绰约的背影。看着贤妃的背影,贾元春脸上的笑意不变,喃喃低语道:“找没找错人,我自己心里清楚……”

回宫的路上,贾元春从家里带进宫的丫鬟抱琴问道:“娘娘,您为何要如何行事呢?”

贾元春手里拿着一枝嫣红的腊梅花,一边漫不经心的拉扯着它的花瓣,一边说道:“我上次见过宝琴想要与她联手,谁知,她却不识抬举。这样的人让她进宫来,与我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将她拦在宫外算了。再者,即便贤妃的出手没有成功,也可使那丫头知晓,后宫可不是那么容易混的。这样一来,她心生畏惧,或许,就肯与我联手了,也不一定。”

抱琴担忧的说道:“贤妃娘娘会出手吗?”

认识了贤妃这么些年了,她的性子,贾元春再了解不过。因此她笑着说道:“一定会的……”

贾元春走过的青砖小道上,一路上尽是她随手丢下的细碎花瓣。咋一看去,仿佛像是沿路滴了一行血迹似的,颇有些瘆人。天空阴沉沉的,乌云遮盖住了太阳。就宛如,这深宫里被权欲遮弥住的人心一般,难以拨云见日……

贤妃一回到自己的淑安宫里,就狠狠的将手中的鎏金牡丹花纹小手炉摔在了地上。却听“砰”的一声响,手炉的盖子摔了开来,其中火红的银霜炭落了一地,炭气和烟气腾腾的冒了起来。高阔阴暗的宫室里,宫女和太监跪了一地,垂头不敢言语。整个淑安宫里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气氛,有些令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