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见误终生
迎着各种或赞叹或贪婪或嫉妒的视线, 宝琴施施然带着小螺和晴雯走进了庙门,这才安静了一下。小螺咋舌道:“姑娘胆子真大,我被那么些人看着, 脚都发软了!”
晴雯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 都跟在姑娘身边这么久了,还没有习惯吗?”
小螺道:“话不能这样说,从前姑娘还没有长开, 出门时又大多戴着帏帽,还真没有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因此, 我还真没有习惯。”
晴雯道:“那你就从今天开始习惯吧,以后等咱们姑娘进了宫,封嫔封妃的时候, 那场面且大着呢,你要是出了丑,丢的可是姑娘的脸……”
宝琴闻言,淡淡的瞥了晴雯一眼,道:“慎言。”晴雯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有些不饶人。这个毛病,她预备慢慢的给她纠正过来。
晴雯听了宝琴的话, 忙闭了嘴。主仆三人沿着青松遮盖的石板路,朝着前方走去。此时, 一位书生装扮的蓝衫男子从旁边经过,一只墨色钱袋, 从他袖口里落了下来。落在地面上, 发出一声轻响来。
宝琴见两个丫鬟都没有留意到, 便自己弯腰下去, 捡起了那只钱袋, 转身叫住了没有察觉到自己丢了钱袋的书生:“请留步,你的东西掉了。”
那书生闻言停下脚步,朝着自己袖口里摸了摸,忙笑着说道:“多谢姑娘——”他伸出手接过宝琴手里的钱袋,猛然间抬眼看到她的脸,不觉怔住了。
仿佛在时间无垠的荒野里追寻了一千年一万年,他终于找到她。
书生痴痴的拿着钱袋,整个人仿佛泥塑木雕一般的呆在了原地,看着宝琴,一动不动。旁边晴雯看着好笑,说道:“好一只呆头鹅啊!”
宝琴笑着轻轻打了晴雯一下,道:“贫嘴!”主仆三人不再搭理那呆头书生,转身继续朝着佛殿方向行去。还没走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书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姑娘,请留步——”
宝琴停下脚步,眉宇间藏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何事?”
那书生走到薛宝琴身前,深深的弯腰作揖,说道:“还没多谢姑娘,小生名叫梅丹枫,敢问姑娘芳名?”
宝琴闻言轻轻挑眉,想起了一个名叫梅丹华的姑娘。不会这么巧吧?
见宝琴没有立即回答,晴雯便上前一步,说道:“我家姑娘的名字,是可以随意告知给你的吗?看你也像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怎么这般没有规矩?”
梅丹枫忙道:“小生也知晓此举不妥,但是,一时情难自禁,还请姑娘勿要见怪……”他双目一瞬不瞬的看着薛宝琴,眼里是不容错辨的深深情意。
原来,一见钟情这种事,真的是存在的……
晴雯见这书生目光放肆,正要开口呵斥,却被宝琴拦住了,却见她淡淡笑道:“我的名字告诉你也无妨,想来,你也一定听说过。我姓薛,双名宝琴。”
薛宝琴?薛宝琴……梅丹枫闻言,眼神一阵恍惚,久远的记忆被掀开,尘封的往事浮上心间。猛然间他神色大震,竟倒退了两步,指着宝琴说道:“你,你是金陵薛氏之女?曾经与我定亲的那一位?”
宝琴笑了,轻轻摇动纯粹做装饰用的乌木柄银红绉纱团扇,香风隐隐浮动:“正是。”
梅丹枫再次倒退几步,摇着头说道:“不,不可能……我竟然与你定亲又退亲,苍天无眼,竟然这般捉弄于我……”
宝琴道:“非是苍天捉弄,乃是人为罢了。”
宝琴的话音刚落,却闻噗嗤一声响,竟是那梅丹枫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浸染在他蓝色的衣襟上。那殷红配着浅淡的蓝色,格外刺目。
两个丫鬟见到这般景象,不觉吓住了。小螺轻轻揪住宝琴的衣袖,怯怯的说道:“姑娘,怎么办?不会弄出人命吧?”
宝琴看了表情十分痛苦的梅丹枫一眼,道:“人命没有那么脆弱,哪里就那么容易死了?”
这漠不关心的话语显然再一次刺激到了梅丹枫,却见他眉头一皱,再次呕了一口血出来。这时宝琴也吃了一惊,连忙闭嘴了。这活生生怄到吐血的人,她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看到,心神也是被震动了。轻叹一声,她开口对梅丹枫说道:“梅公子,前尘往事都已经如同过眼云烟,你又何必还放在心上?身子可是你自己的,弄坏了,谁还能赔给你一具身体不成?”
梅丹枫抬手擦去唇边血渍,哑着嗓子说道:“薛姑娘,是我们梅家对不起你……”
“对得起或是对不起的,都已经不要紧了。”宝琴道:“如今我已经是秀女身份,你们的退亲并没有影响我太多。这样说,梅公子你应该可以释怀了吧?”
“秀女?”闻言,梅丹枫眼里再次闪过痛苦神色,道:“那深宫倾轧的日子,哪里是好过的?想来若不是被我们家退了亲,你也不至于会铤而走险。终究,还是我们害了你……”
其实入宫根本是宝琴她自己的选择,为了替自己也替薛家搏一个前程罢了,与梅家是否退亲并没有关系。见梅丹枫一副痛苦得难以自抑的模样,宝琴开口道:“你何必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我们家族败落,你们家看不上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常理而已。我并不怨恨你们,你何必要执迷不悟呢?”
梅丹枫眼里露出动容之色,看着宝琴恳切的说道:“薛姑娘你心胸广阔,真乃女丈夫也!”
宝琴微微一笑,冲着他点点头道:“梅公子,咱们就此别过了。”说着,便领着两个丫鬟朝前走去。梅丹枫痴痴的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期望她能回头看自己一眼。然而直到宝琴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她都始终没有再回头。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如同从前,他眼睁睁的看着一生所爱失之交臂。那时候不知道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得知自己不必娶一位商户之女的时候,他甚至还是十分高兴的。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一定会阻止那个时候的自己。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退亲的。
空气里还有她的馨香在暗暗浮动,然而佳人却已经是芳踪渺渺了……
他痴痴的站了许久许久,不顾自己单薄的身体,伫立在深秋的冷风之中。直到一个小沙弥推醒了他,合掌施礼道:“施主,天色已晚,我们该下钥了。”
愣愣的看了小沙弥一眼,梅丹枫转过身,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回到家中,急得团团转的梅夫人连忙迎了上来,嗔道:“只是出去看个菊花而已,怎么去了这么——”话没说完,她看见儿子惨白的面色呆呆的眼神,不禁吓住了:“枫儿,你这是怎么了?”
梅丹枫将视线慢慢的移到梅夫人脸上,没有血色的面容上缓缓露出一丝苦笑:“母亲,你害苦儿子了……”
梅夫人如坠五里雾中:“这话怎么说的?我生你养你拿着一颗心对你,怎么还害苦你了?”
梅夫人的话刚说完,却见面前的梅丹枫噗嗤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缓缓的倒了下去……
偌大的梅宅里,响起了梅夫人的尖叫:“儿子啊——”
翌日,薛家大宅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却是梅翰林家的夫人。
宝琴不紧不慢的走进待客的前厅,看向满面焦灼之色的梅夫人,道:“夫人真是稀客。”
看到丽色愈显的宝琴,梅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愤恨,却又强行的压制住了,挤出笑容道:“我正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情来求薛姑娘的。”
薛宝琴在梅夫人对面坐下,缓缓说道:“恐怕我能力有限,帮不了夫人什么忙。”
梅夫人道:“此事,唯有薛姑娘可以帮我。”
见梅夫人言语和神态都透着古怪,薛宝琴心里生出防备来,问道:“到底是何事?不如夫人说来听听吧。”
梅夫人看了宝琴一眼,握紧了手掌,道:“昨日我家枫儿回去之后,就病倒了,一整夜高烧不退……我们连夜请了大夫,好不容易,直到今儿早上,他的烧方才退了下去。可是,他人虽然昏迷不醒,嘴里,却一直念叨着薛姑娘的名字。求求薛姑娘,到我们家里去,看一看枫儿吧。兴许你去了,他就能醒过来了。”说着,梅夫人顿了顿,又试探着问道:“我琢磨着,枫儿昨日出去看菊花,多半是遇到了薛姑娘,对吧?”见宝琴点了点头,她便问道:“不知薛姑娘跟我们枫儿说了什么,致使他伤心至此。有什么对不起薛姑娘的,都是我的不是。请薛姑娘高抬贵手,放过我的枫儿吧……”说到这里,梅夫人禁不住红了眼圈。她连忙从袖口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侧过了身子去。
虽然并不待见梅夫人,但宝琴怜悯她一片爱子之心,道:“好叫夫人得知,我其实根本就没有对你家公子说什么。一切,都只是他自己想不开而已。”
第26章 梅家来提亲
梅夫人见宝琴眼神清澈神态诚恳, 倒也相信了她的话,于是再次说道:“那么,是否可以请薛姑娘到我们家里去, 看望一下枫儿?”
薛宝琴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而后说道:“梅夫人应该知道,我如今已是秀女身份。去你家看望梅公子,这, 怕是不合适吧?”
梅夫人有些急切的说道:“可是,我家枫儿, 嘴里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薛宝琴神色愈发淡淡:“那你们就要尽快让他闭嘴了,嘴里一直念叨着即将进宫侍奉圣驾的秀女的名字,可以算是犯上了吧?另外, 伺候的人嘴巴也该放紧些,传出去了,是你们家担当得起,还是我担当得起?”
闻言,梅夫人神色变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连忙站起身来, 道:“我也该告辞了,多谢宝琴姑娘。”
薛宝琴意思意思弯了一下腰, 道:“夫人慢走,那我就不送了。”
看着梅夫人匆匆离开的背影, 小螺说道:“他们家也真好意思的, 明明都退了亲了, 还要姑娘上门去看他们家的那个倒霉公子, 哪里来的这么大脸?”
薛宝琴用春葱般的玉指捻起一块奶油炸面果子放进嘴里, 咽下去了之后方才开口说道:“罢了,以后多半不会再见,也就不会碍眼了。”
主仆三人都以为梅家再不会上门来了,谁知过了半月之后,梅夫人又再次上门求见。宝琴不胜其烦,便叫晴雯去打发她离开。谁知半晌之后晴雯回房来,说道:“姑娘,事情似乎闹大了。那梅家公子,好像,快不行了……”
闻言,宝琴也吃了一惊,道:“怎会如此?”
晴雯道:“据说这半月来,他一直卧病在床,连宫里的太医都想法子请来了,也是束手无策。最后还是一位民间大夫来看了,说他这是心病,是相思成疾。除非能得偿所愿,否则,药石罔效……”
小螺见自家姑娘一直沉吟着久久没有开口,忙道:“姑娘你可不能心软啊,定亲也是他们家自己提的,后来看不上姑娘又想要退亲,现在来,多半又是要求着姑娘去救那梅家公子了。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让他们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再者,姑娘如今已经是皇上的人了,哪里还能继续与他们家结亲?这不是犯了欺君大罪吗?”
宝琴道:“无需担心,我自有分寸。”说着她放下书卷站起身,道:“我且去见见她吧。”
晴雯和小螺跟在宝琴身后,一起出了园子,朝着前厅行去。她们也是担心自家姑娘说不定会一时心软,答应了那梅家无理的要求。跟着一起去,也好看着姑娘一些。
半月不见,梅家夫人憔悴了许多。原本的一头黑发,也变成了斑白的。可见这半个月里,她日夜受着煎熬。一见到宝琴,她便站起身来,直直的朝着宝琴跪了下去,口中说道:“求宝琴姑娘,救救我儿的性命……”
宝琴侧过身子避开了梅夫人的大礼,道:“夫人起来说话,你这样,我们还怎么继续谈下去?”
无奈,梅夫人只得站起身来,回到椅子上坐下,泣道:“姑娘想必也已经知道了,我儿对姑娘一片痴心,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姑娘若是不出手救一救他,只怕,只怕我们家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说到这里,她禁不住痛哭起来。
等她哭够了,宝琴方才静静的开口说道:“夫人要我怎么救他呢?”
梅夫人闻言,眼里露出希望之色来:“我们家原是定过亲的,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小误会,导致亲事未成。如今,我已经知道错了,姑娘再嫁到我们家里来,我一定将你当做亲生女儿来疼爱……我身子也已经不大好了,姑娘一进门,我便将家中事务交给你,让你进门就能自己当家做主,如何?”她满眼都是期待的看向宝琴,手里那沾满泪水的秋香色的丝帕都捏紧了,可见心里很是紧张不安。
薛宝琴端起一旁梅花式样的洋漆小几上搁着的珐琅彩描金缠枝纹杯来喝了一口清香的茶水,而后方才慢慢开口说道:“夫人这话,我却是听不明白了。我与夫人家里的小姐一起选秀,得幸被选中,如今已是小主身份。说起来虽然一时还没有进宫,却已经算是皇上的人了。此事夫人一定知晓,如今却又要与我结亲,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梅夫人闻言不禁被噎住了,无话可说,半晌方才呐呐说道:“可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宝琴姑娘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我儿去死吗?你心里可过意得去?”
薛宝琴淡淡说道:“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又不是我存心要害死你儿子,不是吗?我自问无愧于心,没有什么对不起人的。我同情你,却不能为了这份同情,搭上我自己甚至整个薛家,夫人请回吧,恕我无能为力。”
见宝琴言辞犀利且断然,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涌上梅夫人心间,使得她的眼泪再次流淌下来,哀凄的说道:“我儿年方十八,他的生命才刚刚开始,难道要我这个做母亲的,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吗?这无异于挖了我的心肝啊……老天老天,求你带走我这个老婆子的性命,饶了我儿吧……”说着说着,她哭得瘫倒在椅子上。那涕泪横流的模样,就是小螺和晴雯两个丫鬟看到了,也不觉感到凄然。
“别哭了。”过了许久之后,薛宝琴开口说道。闻言,梅夫人立即止住了哭泣,双眼带着希冀之色看向薛宝琴:“薛姑娘,你,你愿意了吗?”
薛宝琴摇了摇头,道:“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吧,若是你们家愿意自己去禀报陛下,将实情告知于他。看看陛下怎么说,我们再说其他的。”
听了这话,梅夫人怔住了,久久没有开口说话。见此情景,薛宝琴嘴角翘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说道:“怎么,你们原来是想让我自己去跟陛下说,让我一个人去承受陛下的怒火吗?”
梅夫人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咬了咬牙,道:“兹事体大,薛姑娘且容我回去,跟我们家老爷商议一下,可好?”
薛宝琴点了点头,道:“好。”
且说梅夫人心事重重的回到家里,迫不及待的来到书房中,将事情告诉给了梅翰林。梅翰林听了这话,断然说道:“此事绝不可行,难道你想要为了一个逆子,搭上我们全家的性命吗?”
“可是,陛下有那么多的女人,哪里在乎少了薛宝琴这一个?我们的儿子,可是没有她不行啊!”梅夫人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了。
“你知道什么,妇道人家。”前些日子宫中发生的事,梅夫人不知道,梅翰林却是有所耳闻的。“我告诉你,那位薛小主在陛下心里的地位,是十分要紧的。你可不要再犯糊涂心思了,此事不必再提了。”
看到梅翰林的态度,这半个月来一直积压在梅夫人心里的压力陡然爆发了,使得她尖叫起来:“你当然不在乎了,你还有两个心爱的庶子呢!而我呢,我可是只有枫儿这一个儿子啊!你不在乎他,我在乎!为了他,我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瞧你说的什么糊涂话,庶子不也是你的儿子吗?”看着梅夫人濒临崩溃的样子,梅翰林的语气软和下来,眼里似乎也有泪光在闪动着:“枫儿是我最重视的养了十八年的嫡子,我怎么会不在乎他的性命?但是,我们梅家怎么办,我们在宫里的女儿怎么办?这些,你可曾想过?陛下是什么人,是天子,是万民之主,他岂能容得下跟他抢女人的人?到了最后,我们不仅要赔上儿子,还要赔上全家人的性命!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梅翰林颓然的跌坐在红木太师椅之中,整个人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斜阳的光从窗户间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重重的皱纹完全暴露在日光中,无所遁形了。
看着丈夫这个样子,梅夫人也不再哭泣了。她瘫坐在地,手指紧紧抠着碧绿凿花的地板,指甲都翻开了,她也没有察觉。许久之后,她方才低低的呢喃了一声:“我的儿子,母亲对不起你……”说完,眼泪潸然而下,止也止不住。
深夜,繁星满天,一轮圆月却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懒懒挂在天空上。尽管如此,月色依旧皎洁,洒遍大地,水银一般的流动着。
一个披着黑色连帽斗篷的袅娜人影下了马车,走到梅宅的后门处,抬起手来轻轻的敲门。三长两短的声音,很有节奏感。
“吱呀”一声轻响传来,后门被打开了,一只黄褐色的布满皱纹的手伸了出来。披着斗篷的女子伸出手去,将一锭足有五十两重的雪花纹银,放在了那只苍老的手掌之上。
第27章 不如不相见
那苍老的手掂了掂手里的银锭, 似乎满意的轻笑了一声,紧接着将门敞开来,说道:“请进来吧。”
黑斗篷女子闪身进了门, 脚步轻盈, 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发出来。收了银子的老嬷嬷走在前方给她带路,嘴里低声说道:“你花了这许多银子,就为了来见我们家大爷一面, 却是为了什么?
莫非,你是我们家大爷在外面的相好的?哎哟, 你可赶紧死了心吧。我们大爷,眼看着就要不行了,你别白白浪费时间在他身上了……”她嘴里絮絮叨叨的不断说着话, 黑斗篷女子跟在她身后,却始终一语不发。老嬷嬷自觉没意思,也就不再开口了。
穿园过廊,梅家的宅子并不大,不多时,老嬷嬷便领着黑斗篷女子来到了一处安静的院落之前,说道:“喏, 我家大爷就在里头了,你自己进去吧。别呆久了, 早些出来,我在这里等着你。”
帽子压得低低的, 只露出一截洁白玲珑下颌的女子轻轻的点了点头, 随即迈步走了进去。走到正房前她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房门, 似乎犹豫了一下, 但紧接着便提起裙摆迈过了门槛, 走进了卧房之中。
房里点着一盏暗暗的灯,光线很差。空气里充斥着久病之人蓊郁的气息,并不好闻。床上躺着的年轻人瘦得厉害,皮包着骨头似的,看起来有些可怖。他睁开眼看向戴着头蓬的黑衣女子,眼里露出诧异之色来,有些吃力的开口问道:“你是谁,来干什么?”
黑斗篷女子朝前走了几步,抬起手臂,取下了帽子。顿时,一张秾丽嫣然的绝美脸庞,出现在暗黄的灯光之中。仿佛一颗夜明珠一般,照亮了这间黯淡的屋子。
看到来人的面容,原本仿佛一点生气都没有了的梅丹枫的眼睛里,陡然露出惊人的亮光来,他看着来人,满面惊喜之色:“宝琴姑娘,宝琴姑娘,你竟然来看我了!我真是,死也瞑目了……”
宝琴轻叹一声,走到床前扶起吃力的想要坐起身来的梅丹枫,往他身后塞了一只迎枕,道:“你这是何苦呢?”
只不过做了一个起身的动作,梅丹枫便剧烈的喘起气来,他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宝琴,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是我们对不起你,这都是报应……”
宝琴沉默了一下,道:“此事原本就与你无关,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罢了,你又何必自责呢?”
梅丹枫一边喘气,一边说道:“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原本,我们该是一对的啊……就这么擦肩而过了,我,我这心里,就像是刀割一般的痛……”说到这里,他不禁泪如泉涌,显然是伤心到了极致。眼里,露出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恨意。
宝琴见状,说道:“你也不要怨恨你的父母,为了你,他们也是将能做的都做了。你可知,你的母亲,曾经上门来见我,就为了,求我能再次与你们家结亲。”
梅丹枫闻言大惊,苦笑着说道:“母亲真是糊涂啊,如今,你我的身份有别,怎么可能再次结亲呢?你我之间,缘份已是尽了……”说到这里,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一缕猩红,从嘴角涌了出来。
宝琴见状,忙倒了一杯热水服侍他喝下。他就着宝琴的手小口小口的喝着水,眼里流露出满足的神色。喝完了之后,他说:“能得你喂我一杯水,此生,我已经满足了……”
再是对此人别无情意,听到他这句话,宝琴的心里也不禁生出一丝酸楚。用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真的是,可怜至极……“你不要再多想了,将身子养好是正经的,知道吗?”
梅丹枫连连点头:“我知道的,你……你赶紧回去吧,要是让别人知晓了你深夜来此,会影响你的名声的……”嘴上这样说,他的双眼却是一瞬不瞬极其贪婪的注视着宝琴,一下子也舍不得离开。
看到他的眼神,宝琴不禁叹道:“早知道,那日,我便不去赏花了,倒是,害了你了……”
梅丹枫咳嗽了几声,喘息着说道:“我却感到极其的幸运,幸好,那日我出去赏花了。能遇上你,已经,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从梅丹枫房里出来,宝琴戴上斗篷,迈步朝着外面行去。她没有看到,梅丹枫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使尽力气来到门口,倚着门框,目送着她离开。那眼神,带着无比的恋慕,和无比的悲伤……
远远的地方,兴许是花船上的歌姬在吟唱吧,被冷冷的夜风将那声音隐隐约约的送了过来。零零碎碎的,歌不成歌,调不成调:
“……一瞬间将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出自京剧锁麟囊)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他喃喃的念叨着,目光依旧看着那道婀娜背影消失的地方,身子渐渐的软了下去。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数日之后,薛宝琴正在园子里散步,却见道路拐弯处俏丫头晴雯正匆匆走来,边走边扬声说道:“姑娘,姑娘,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个消息,姑娘一定想知道。”
薛宝琴轻轻挥动白玉为柄的绣着葡萄的鹅黄色团扇,问道:“什么事?”
晴雯走到薛宝琴面前,道:“是梅家那边的事,与梅公子有关。”
站在薛宝琴身后的小螺说道:“哎哟,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