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亦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温言那张脸确实生得漂亮,眉眼精致,若是拜入合欢宗,想必应该是精英弟子。
但可惜了,合欢宗远在数万里之外,温言这辈子也别想了。
再说了,温言光靠一张脸就能在修真界立足了?
沈禹溪护得了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想到这里,张亦衡眸光微闪,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况且……沈禹溪也是个没用的。
既然要护着温言,就护得严严实实,别让他出来碍别人的眼。
可偏偏沈禹溪护又不护全,放温言一个人来接任务,来受气,倒像是故意让温言出来丢人现眼似的。
既然如此,那何不……
他听着传话弟子还在说着什么报名截止日期之类的话,没有再听下去,只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洞府里安静下来后,他重新拿起那柄法器,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却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他垂着眼,将法器收起,像是把那个念头也跟着一并收进了鞘里。
第36章 第36章[VIP]
“软软, 这是此届大比的名单。”沈禹溪身为宗门首席,早早便拿到了参赛弟子的名录。
温言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原本平静的眉眼渐渐拢起一层薄薄的褶痕。
他看完之后, 将玉简放下,秀眉微皱:“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都参加了?”
这几个人都是往日给他使绊子的主。
他先前去秘境,也不过是杀了两个张亦衡身边的狗腿出气, 而卫景霜和顾君临身边的人, 因为后面他一直跟着沈禹溪, 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动手。
更别提这三人都没参加上次的秘境, 他连顺手收拾的机会都没有。
比起张亦衡那种明面上的跋扈, 卫景霜和顾君临背地里欺辱他的手段要隐晦得多。
张亦衡是明面上的老虎,獠牙在外,谁都知道他不好惹。
可卫景霜和顾君临是暗地里的蛇,从不正面与你冲突, 却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盘算着如何咬你一口。
温言至今还记得,当初宗门里那些关于他和沈禹溪的谣言,便是从这两人这里传出来的。
什么“靠脸吃饭”“爬了沈禹溪的床”, 那些话最初不知是从哪一张嘴里吐出来的,可他后来查过,源头隐隐指向卫景霜和顾君临身边的人。
这两人做事从来不会自己动手,永远有一群愿意替他们冲锋陷阵的狗腿子,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们的真面目裹得严严实实。
温言垂下眼, 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几人还在筑基中期徘徊,没想到都已经过了筑基后期, 且惦记上了头名奖励。
不过这也正常,六品金珠纹心丹,谁不想要?
更何况他们身世同张亦衡一样,都是有金丹期坐镇的修真家族的精英子弟,背后有家族撑腰,修行资源不缺,缺的正是这种能增加突破金丹几率的天材地宝。
即便有金丹老祖坐镇的家族,也未必能轻易拿出一颗六品金珠纹心丹来。
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谁都不会甘心错过。
张亦衡也好,卫景霜也罢,他们来参加大比,图的也不过是这一颗丹药罢了。
温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眼下这局面倒是有些意思了。
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这三个人平日里看着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未必没有嫌隙。
张亦衡仗着有个金丹后期祖父,行事张扬,卫景霜和顾君临家中长辈是金丹初期,虽然面上不与他冲突,但温言几次撞见他们三人同处时,那两人眼底偶尔闪过的冷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今都冲着同一颗丹药去了,谁肯退让半步?到头来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他倒是不急着在名单上多费心神,以进阶筑基后期为主。
距离大比还有两个多月,他还有时间,有沈禹溪替他准备的那些丹药和灵香,让他修炼得比从前都快。
筑基中期想在高手如云的大比中夺得头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亦衡那几个人,哪个不是等修为到了筑基后期才敢报名?
他虽然烦躁,却还不至于被那点急切冲昏了头。
“这几人有何不妥?”沈禹溪见他神色微动,出言问道。
温言将玉简递还,摇头道:“并无不妥,多谢师兄。”
他将那点心思一同压回了眼底,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平静。
沈禹溪眸光微微一闪,没有多说什么。
待温言闭上眼沉入修炼后,沈禹溪看了他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了洞府。
竹林里的风比洞内凉了几分,吹动他的衣袍下摆,他却站在原处没有动,从袖中取出一枚通讯玉简,指尖在玉简上迅速划过,输入一道神识,随即将玉简抛向空中。
那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竹林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洞府。
温言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没有察觉他离开过。
沈禹溪静静地看了温言片刻,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像是冬日的天色,阴沉沉地压着,看不出是雨还是雪。
过了一天,沈禹溪再次起身,走出洞府。
这一次,他站在竹林边,等了没多久,一道流光便从天际飞来,落在他掌心,化成一枚玉简。
他握着那枚玉简,指尖微微收紧,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脸上那层原本温和平静的神色,像是被人轻轻揭去了一层,露出底下冷硬的东西。
那些字句一行一行地落进他的眼底,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到最后几乎凝成了一层薄冰,挂在他的眉眼之间,连同唇角那道惯常的弧度也一并冻住了。
温言不知情,也毫不知情。
沈禹溪站在竹林边,握着那枚玉简,久久没有动。
这会沈禹溪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失态,悔意、愧疚、自责一层层地叠上来。
良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到几乎带着杀意:“……可恨。”
……
温言发现这段时间,沈禹溪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隐晦地盯着他,如今那目光直白而坦荡,不遮不掩,像是被揭了盖子的茶水,热气腾腾地往他这边涌。
温言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瞪了过去:“师兄,莫要再盯着我了!这般盯着,让我如何修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怒,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猫咪被人拿羽毛反复撩拨,终于炸了毛。
沈禹溪恍若未闻,眸光依旧沉沉地落在温言身上,像一层温热的光,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温言只觉得身上都要被那视线盯出两个洞来,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终是提高了音量:“师兄!”
沈禹溪像是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微微怔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软软,怎么了?”
温言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郁气硬生生压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委屈的气恼:“师兄,我要修炼了。你去莲塘那边吧,看看风景!”
快些走吧,他还要抓紧时间突破筑基后期,沈禹溪在这里简直是拖他后腿!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竟真的听话地站起身,朝房间外的莲塘走去。
那莲塘是温言为了这洞府特意开了天窗才引来的光,日光从洞顶开口处倾泻而下,正正落在塘中那一池白莲之上。
此刻白莲朵朵盛开,花瓣在光线下微微透亮,清雅端丽,说不出的风姿。
沈禹溪在塘边站定,目光落在那片莲花上,却没有真的在看花。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软软护得够好了。
软软想接任务,法器灵石符箓一样不少,第一次出门做任务,他怕出事,亲自跟在后面,远远看着,直到确认他平安回来。
他总告诉自己,不能事事都替他挡着,修真界的路得自己走,护得太严实,反倒把人护废了。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竟敢这般欺他。
沈禹溪想到这里,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
白莲开得正好,他却无端觉得那花白得有些刺眼。
温言刚睁开眼,便瞧见石案上搁着一枚玉简,灵力犹在,显然留下不久。
他拿起来贴在眉心,沈禹溪低沉的声音便平静地落进耳中:“软软,我出去几天,你安心修炼。”
语气如常,既没有多解释去向,也没有说何时回来。
温言放下玉简,微微蹙了蹙眉。
他总觉得沈禹溪近来的举动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想,便摇了摇头。
反正沈禹溪给的东西都送到了,丹药灵香阵法一应俱全,好处已然到手,管他去哪里。
沈禹溪不在,他反倒能更清静地修炼。
温言将玉简搁回案上,重新在石床上坐定,闭目沉入了新一轮的调息之中。
……
“听说了吗?顾家最近生意出了事,好几条灵材路子都被人截了,顾师兄这些天火气大得很,见谁都不给好脸色,千万不要去触他霉头。”
“何止是顾师兄,卫师兄和张师兄也是,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昨儿我在云梦峰遇见卫师兄,不过是不小心挡了他的路,他便冷冷地剜了我一眼,吓得我话都不敢说了。”
“说来也怪,这三家的生意差不多是前后脚出的问题,像是有人在背后同时动了手脚……”
“嘘,别去深究。”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这哪里是我们这些弟子能关心的事。那三位的家里可是有金丹老祖坐镇的,能同时让三家都吃瘪的,背后的人岂是咱们招惹得起的?”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再不济也有家族兜底,哪像咱们这些没背景的弟子,半点风吹草动都得提心吊胆。”那人说着,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回廊另一端,一位白袍男子缓步而来,相貌俊朗,气度不凡。
那些零碎的议论传入耳中时,他面上原本端着的从容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阴翳,如薄云遮月。
第37章 第37章[VIP]
正是卫景霜。
他在回廊中站定, 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议论的弟子扫了一遍,将他们每一张脸都记进了眼底,这才转身离开了此处。
他走得并不快, 步履从容, 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可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却是阴沉沉的。
走出回廊后, 卫景霜御剑飞行,面上那层阴翳却没有散去。
他自然知道自家生意出了问题,只是没想到已经传到宗门里来了。
那些弟子虽然嘴上说着“不关我们的事”, 可背地里会怎么议论, 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恨, 这些废物怎配议论他。
……
“最近是谁在背后对付我们几家?”一紫衣男子怒极, 直接一掌拍在玉桌上, 珍贵的青玉桌便在他掌下应声碎裂,碎块四溅,落了一地,在幽静的密室中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他声音里压着怒意, 像是一壶烧到了边缘的沸水,随时都要溢出来。
卫景霜坐在他对面,面色虽然同样阴沉, 却比他冷静几分。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玉,没有立刻接话,等紫衣男子那阵怒火先散一散,才开口道:“好了,顾兄,不过是些小事。等你我得到第一名、第二名, 成功晋升金丹期,眼下这些事, 便不算什么了。”
第二名也是辅助突破金丹瓶颈的物品,虽然效果不及第一名的金珠纹心丹,却也绝非寻常之物。
他早早便与顾君临私下商量好了,并且收了顾君临送来的好处,打算让顾君临拿第一,自己拿第二。
两人联手,胜算总比各自为战要大得多。
可如今,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
“道理我都懂。”顾君临在一旁边坐下,嗓音低沉,“但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我们三家几乎是前后脚被人截了灵材路子,连出手的手法都像是同一个人安排的。这绝不是巧合。”
他抬头看向卫景霜,目光里带着一层浅浅的探究,“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卫景霜摇了摇头:“查不到。对方做事极其隐秘,像是早有准备,根本不留痕迹。我问了家族里的管事,只说对方来路不明,手段老练,像是蓄谋已久。”
“况且,你我两家坐镇的金丹期修士,距离大限不过数十年了。这事若放在平时,或许还能周旋,可如今……有些人怕是已经在等着看我们衰落了。”
顾君临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这事。金丹期修士坐镇,是家族立足的根本。
没了金丹老祖,产业缩水、地盘被蚕食,都是迟早的事。
可眼下金丹老祖还没坐化呢,怎么就有人敢对他们出手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内门大比,那张亦衡恐怕是不小的阻力。”顾君临忽然开口,“他背后那位是金丹后期,如今正当盛年,比我两家都要硬。若是他也冲着第一去,你我联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卫景霜闻言,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张亦衡此人,向来目中无人,行事张扬,平日里得罪的人也不少。他不来找我们的麻烦便是万幸,可他若真要在台上挡我们的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台上失手,也是常有的事。他总不能次次都靠他祖父来收场。”
顾君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玉,不知在想些什么。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堆碎玉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那阵暴怒的余温。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斜斜地落在那堆碎片上,映出几道细碎又锐利的光,像是无数道被折断的视线,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
“我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卫景霜率先打破沉默,抬手施了个法术,将一地碎玉收拾干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哦?”顾君临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致。
“沈禹溪那床榻上的玩意儿,也要参加内门大比。”卫景霜嗤笑一声。
“就他?他也配?”顾君临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张玉桌摆好,听到这话,眉间那层积压已久的郁气竟散了几分,仿佛这消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一个三灵根的废物,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大师兄还挺大方的,听说前段时间又是送丹药灵香,又是亲自上门指导,生怕那人修炼停滞不前。”卫景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我看大师兄,怕是被灌了迷魂汤。”
“算了,不要再说他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顾君临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粒落在衣袍上的灰尘,对温言再不愿多费半分口舌。
他将那张新摆好的玉桌拍了一下,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还是说说张亦衡的事。此人近来修为涨得极快,听说还得一件半法宝,不知是何功效,若是真在台上对上了,你有几成把握?”
卫景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若是我二人联手前后消耗他一番,再由你迎击,拿下他并非不可能。不过……”他话锋一转,“他也未必就敢在台上对我二人下死手,我等可以……毕竟他的祖父虽然修为高,却也不是一手遮天。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两人便又低声商议起来,密室里重新被一层凝重的氛围笼罩,方才那番关于温言的讥讽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被轻轻揭了过去,像揭过一页无关紧要的旧纸。
而温言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他此时正盘膝坐在洞府的石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只感觉到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次比一次更加顺畅,一次比一次更加凝实。
那些丹药和灵香的药力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一点一点地汇入他体内的江河,将那层无形的屏障反复冲刷,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像是只差最后一滴便能将其彻底贯穿。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在临界点上已经停留了数日,像是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反复叩打,等着它从里面被人拉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洞府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将其裹住。
温言已经在这道临界点上停留了数十日了,体内的灵力像是涨满了的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着那道无形的堤坝,每一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却始终差一口气。
那层屏障薄得像纸,却始终没破。
不知道坐了多久,温言只觉得丹田处那股青翠色的灵力忽然不再奔涌了,像是河流在入海口处骤然放缓了速度,蓄积着最后一波力道。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沉入丹田最深处,看见了那道屏障。
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是水面上的冰,透过去便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暖流。
他没有急着再冲,而是耐心地等着,等着那股灵力自己蓄满,等着它自己找那个最薄的裂口。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随即那股蓄积已久的灵力骤然翻涌起来,如同闸门被猛然拉开,奔腾着,呼啸着冲开了那道薄薄的屏障。
温言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了起来,整个人浮在一片温热的水流之中。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从前快了将近一半,运转间顺畅得像是有人替他打通了一条新的河道。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浮现,颜色比先前更深更凝实,像是一株已经长成了的竹,不再是筑基初期所幻化而成的那株细弱的幼苗。
筑基后期。
没想到数年时间便达到了,虽说耗费了不少珍贵的资源,但他的努力也是功不可没。
温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掌心的灵光也随之散去。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那股已然焕然一新的灵力流淌过经脉的每一条缝隙,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距离沈禹溪,又近了一步。
虽然这一步不好跨越,金丹和筑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整座山。
可至少,他已经站在山脚下了,抬头能看见山顶的轮廓了。
温言闭着眼,如葱玉般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任由不知何时升起的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落定下来。
若是他也进阶到金丹,到时候……沈禹溪总不能继续唤那个令他头疼的小名了吧。
筑基时叫也就罢了,难道等他成了宗门数量稀少的金丹修士,还要私底下一口一个“软软”地唤他?
除此之外,等金丹期后,这些摆设通通都要换了才是。
他不用再继续暗搓搓地讨好沈禹溪了,他……终于也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了。
至少这寡淡至极的青衣,他不想再穿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重感冒,精力不行,这周就写完榜单字数,不日更了。
第38章 第38章[VIP]
温言眼底那点因为突破而泛起的亮色渐渐沉淀下来, 化为一层薄薄的沉静。
筑基后期不过是一张入场券,距离内门大比的头名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那三个人早就是筑基后期了, 根基稳固, 法器精良, 背后还有家族撑腰。
更别提还有其他拥有黑马之姿的师兄弟们。
而他虽然也到了这个境界,却是靠着沈禹溪给的丹药和灵香才勉强赶上来的,根基尚且需要时间打磨, 更别提与那些早已在后期浸淫数年的人相比了。
温言想到这里, 眉目间那层因突破而生的清朗便悄悄退去了几分, 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薄云, 露出底下阴沉的底色。
筑基后期到金丹之间隔着一座山, 而这座山的山顶上,此刻正悬着一颗他必须拿到的丹药,可通往山顶的路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修为未必比他高多少, 却比他多走了好几年,甚至有些人更是参加过好几次,比他更熟悉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弯道和坑洼。
他要想赢过他们, 光靠修为是不够的,还需要别的东西。
洞府外,莲塘里的白莲依旧安静地盛开着,清浅的香气透过窗缝渗进来,落在他鼻尖,带着一丝凉凉的湿润气息。
那香气本该让人心神安宁, 可此刻落在温言心头,却像是雨水落在刚刚凝好的薄冰上, 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将他方才那阵短暂的喜悦冲得越来越淡。
温言压下心头那层因大比而生的阴云,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沈禹溪好些日子没来了。
说是出去几天,怎么转眼间过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人影。
那枚玉简上的话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脑海里,没有解释去向,也没有说何时回来。
可一个月过去了,连个传音都没有。
温言坐在石床上,眸底不断有翠光闪过,像是深潭之中有游鱼翻了个身,带起一片细碎的光影,转瞬又被沉沉的暗色吞没。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可那些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刚落下去又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怎么也拂不干净的心口。
果然又是被那些废物绊住了脚步吧。
成为大师兄以后,他先前住沈禹溪洞府时,来找沈禹溪的人便没有断过,今日请教剑法,明日询问功法,后日又有人捧着玉简等在洞府门口。
他当时真的羡慕沈禹溪,甚至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他刚进阶金丹就成了大师兄,人人敬仰,事事从容,仿佛一切都该是他的。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沈禹溪,恨不得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恨不得那个位置坐着的人是他。
只是沈禹溪来者不拒,什么人都有耐心解答,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就像……就像以前教他时一样。
若是他成了大师兄,才不会像沈禹溪那样来者不拒。
大师兄就该有大师兄的样子,端得起架子,镇得住场面,而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上来问一句“大师兄,这个怎么做”,他也耐心答一句,像什么话。
温言想到这里,修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连带着呼吸也沉了几分。
那些人,连这种简单至极的问题都要来问沈禹溪,自己不会翻书吗?不会去藏书阁查吗?
什么都来问师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果然都是废物!
温言睁开眼,神识延伸落在洞府门口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推开它走进来,等了一会儿,大门没有动。
他垂下眼,不再看了。
……
内门大比这日在宗门主峰的广场上如期举行。
温言站在人群之中,抬眼望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内门弟子,各色法袍在日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刚刚煮沸的水。
他听说这届报名的人数比往届都要多,足有两百余名内门弟子,其中筑基中期占据了大多数,筑基后期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冲着那颗金珠纹心丹去的。
第一轮比试是筛选赛,由执事长老们施法查验修为,将那些筑基初期的弟子剔除出去。
以往有筑基初期弟子蒙混过关的,自恃实力强大,要去争一争,奈何修为不够,只能借异宝或者秘术伪装。
所以这个手续也不繁杂,也不浪费时间。
温言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个上前,有人顺利通过,有人被拦下,神色各异。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却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落在前方。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人群外围飘,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怕看见什么人。
直到他走到查验台前,执事长老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伸出手。
温言将灵力注入查验法器之中,法器亮起一道青翠色的光芒,显示为筑基后期。
执事长老似乎认识他,隐晦地打量他一眼,便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枚参赛令牌,他便转身走下了查验台。
他站在人群外侧,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令牌,又抬起头,目光在周围那些攒动的人影中扫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将令牌收进袖中,像是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也跟着一起收了起来。
第一轮比试很快便开始了,抽签、上台、落败或晋级,广场设置的擂台上灵光交错,不时有人被打落台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言站在候场区,安静地看着台上那些激烈的交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令牌的边缘。
若是沈禹溪此刻在这里,会站在哪个位置看他。
可他抬眼望去,预想位置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艰涩,似一颗被咬开一半的青果,酸意从齿间一路蔓延到喉底。
温言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回台上,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没等多久便轮到了温言。
他抽到的序号靠前,在候场区不过站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听见执事弟子念到了他的名字。
他飞上擂台时,衣袍下摆被风轻轻拂动,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安静。
擂台对面站着一位筑基中期的修士,看面容有些眼熟,像是某次在云梦峰上交过任务的师弟,两人还曾交谈过几句。
那人原本还紧绷着神色,待看清温言的相貌后,却明显愣住了。
他盯着温言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温师……兄?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就后期了?”
他实在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一棵上个月还只有半人高的竹,忽然间蹿到了丈许。
温言眉目间笼着一层轻盈如云雾的笑意,语气温温的:“胡师弟,我也是运气好,近来得了些机缘,侥幸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突破后期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笑意落在他眼底,却比从前清透了几分,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干净,却也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胡姓修士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擂台上。
他以往也见过温言,那时这位师弟脸上虽然也挂着温和的笑意,但总觉得眉目之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郁,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鲜活气。
可今日一看,那层阴郁虽然还在,但容色不知比从前更盛了几分,眉眼清隽,整个人站在那里,如竹影映月,说不出的好看。
胡姓修士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大师兄留在身边的人啊。
不过既然是大师兄的禁脔,温师弟就不该来参加这个内门大比啊,突破金丹的物品,大师兄怎么可能不给他准备好?
难道说这个传言是假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自己方才习惯性地称温言为“师弟”,可对方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了,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小境界,论资排辈也该称一声师兄才对。
不过他也是心中叫叫罢了,反正温言又听不到。
哪怕心中思绪万千,他面上还是那副有些呆愣的神情。
温言看着胡姓修士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风轻轻吹过,将些许青丝拂在脸颊上,模糊了神情。
擂台边那位执事裁判见他迟迟不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胡师侄,已经开赛了,莫要耽搁时辰。”
台下的内门弟子们也纷纷出声,一句句“快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更有熟悉的同门叫道“胡则开,快点!”
胡则开被这阵催促惊醒,连忙收敛了心神,暗道自己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了这么久的呆,可能真是被温言修为的突飞猛进给震惊住了吧。
胡则开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咳咳,那便失礼了!”
温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胡则开没有再多犹豫,率先出手。
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柄赤红折扇,灵力灌入其中,对着温言便是一扇。
数道炽热火焰从扇面中喷涌而出,如蛇如箭,朝温言席卷而来,擂台上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第39章 第39章[VIP]
“胡师兄那柄风火扇可是顶阶法器, 方才那数扇连发,寻常筑基初期怕是连第一道都躲不过。”一名弟子低声点评。
“温言什么时候筑基后期的?若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我还以为他还在中期徘徊呢。”另一人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擂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台上, 不曾移开。
毕竟温言已是筑基后期,那就不是随便看看热闹的事了。
台下弟子心里都明白,温言如今已经有了争夺头名的资格, 谁也不愿意在台上对上他的时候还对他的手段一无所知。
于是那些目光便不再只是好奇, 而是带着一层暗戳戳的掂量。
而被众多目光关注着的温言却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只是右手往腰间一摸, 一道金芒飞出, 在身前展开成一面流光溢彩的伞面,金丝翠屏伞。
火焰撞在伞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火星四溅, 却连一道灼痕都没能在伞面上留下。
温言站在伞后,衣袍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没有被热浪掀起半分。
胡则开见状, 脸色微变,但并未收手。
他手中折扇连挥三下,三道火焰先后激射而出,一道比一道猛烈,最后一道已经凝成了近乎白炽的颜色,显然已经催动了全力。
可金丝翠屏伞依旧稳稳地立在温言身前, 将那三道火焰尽数挡下,伞面上的金光甚至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温言没有急着反击, 只是隔着伞面安静地看着对方,等他那股势头先落一落。
待胡则开第三道火焰消散后,他才收了伞,指尖一动,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掌心浮现,化作数道细长的竹影,如离弦之箭般朝胡则开射去。
竹影来势极快,如数道青翠流光从温言掌中迸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直逼胡则开周身要害。
胡则开当即一惊,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得猛地一抖折扇,将体内灵力尽数灌入其中。
扇面骤然展开,一道赤红色的火墙拔地而起,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后方。
竹影撞上火墙的瞬间,青翠与赤红猛然碰撞,炸开一片刺目的光雨,伴随着嗤嗤的灼烧声。
火墙剧烈地颤抖着,表面不断有裂纹浮现。
胡则开咬牙将灵力催到极致,试图将那层屏障撑住,可那些竹影在火墙表面反复撞击,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那道裂纹的同一个位置。
数息之后,火墙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飞散的火星。
一道细长的竹影穿过缝隙,快如电光,轻描淡写地落在胡则开的肩头。
那力道并不重,但胡则开只觉得肩头一麻,随即一股巧劲从落点处涌入,在肩头轻轻一拨,将他整个人推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脚跟磕在擂台边缘的石沿上,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他拼命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温言。
那道竹影早已收回,只留下胡则开肩头衣料上一点极淡的青色印记,像是一片刚落下的竹叶,安静地贴在那里。
温言还站在原地,衣袍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安静地看着他。
胡则开站稳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竹影点过的地方,又抬头看向温言,眼中那点残存的战意终于彻底散了。
他收了折扇,拱手道:“温师兄技高一筹,我认输。”
温言微微颔首,收回竹影,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飞下擂台。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
“这么快?这才几招啊?”
“那可是筑基中期全力出手,温言连动都没怎么动,就靠一把伞全挡了?”
“那把伞是什么品阶的?看着不像是普通法器……”
“你没看到他方才那道竹影吗?灵光凝实,这根基哪里像是刚突破后期的样子?”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温言身边,不过这会没人敢凑上来,毕竟温言在宗门内名声不大好,且性子又挺孤僻。
关键是后者。
温言即便与人交谈时面带笑意,也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冬日里隔着窗纸看灯,光暖意在,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笑意浮在面上,却始终落不进眼底,让人觉得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温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声音,只是面色冷淡地穿过人群,走到候场区的一角站定,低垂着眼睫。
这时,一道普通至极的声音落入耳中:“还不是都靠大师兄,他定是得了大师兄的好处。”
温言眸色一沉,循声望去,目光掠过层层人影,却只见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目光,说话之人早已隐没其中,不见踪迹。
“呵!”温言冷笑一声,没有急着离开候场区。
虽结束了第一轮比试即可离开,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退场。
他站在角落,闭目调息了片刻,便将神识悄然延伸出去,覆向广场半空中那几座浮空擂台。
既然来了,便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他需要看清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对手。
此时,中央那座擂台上正斗得激烈。两道灵光交错碰撞,轰鸣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下来,震得台下围观弟子的衣袍都在微微颤动。
温言凝神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台上两人竟然都是筑基后期,且招法凌厉,显然都不是泛泛之辈。
一人使剑,剑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带着凛冽的寒意,另一人使鞭,鞭影翻飞,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对方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整个擂台的地面大部分都碎了,碎屑被灵光卷起,在空中飞散又落下。
温言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意外。
初赛便遇上同级别的对手,这抽签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按常理来说,前期遇上强敌对于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早早暴露实力不说,就算赢了,也要消耗不少灵力,甚至可能带伤进入下一轮。
这次抽签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猫腻。
不过温言对此倒是心情不错。
他倚着候场区的栏杆,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台上那两道交错的身影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满意。
不管台上那两人谁赢谁输,总归会少掉一个棘手的对手。
看完所有比赛后,温言心中有数,便不再多留。
他转身离开候场区,准备遇见回洞府。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
“温师兄!”
温言脚步一顿,心下微叹,还是停了步,转过身去。
几个少年从不远处快步追上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还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热切的笑。
几人跑到近前才停下,个个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温言扫了一眼,认出是几个筑基中期的师弟师妹,平日里在宗门中见过几面,算不上熟,但也谈不上陌生。
“几位师弟师妹,是有什么事吗?”温言语气客气而疏淡。
几个少年嘿嘿直笑,互相推搡了一下,才有人率先开了口:“温师兄,几个月不见,你都筑基后期啦!”
另一人紧接着接话:“你才进阶筑基不过几年时间,这也太快了吧?我们还在中期苦苦挣扎呢!”
第三个甚至直接凑近了一步,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听说你是三灵根呀,怎么修炼这般迅速?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灵体藏着没说?”
第四个附和道:“是啊是啊,师兄,是什么灵体啊?灵慧?还是法灵,亦或是术耳?”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像是一群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小兽,围着温言转个不停。
温言听着那阵叽叽喳喳,倒也没有恶声恶气地打断,只是待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了几句:“没什么灵体,不过是修炼刻苦了些,再加上丹药辅助,才侥幸突破了。”
那几个少年听了,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他不愿多谈,便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温言见他们安静下来,便微微颔首:“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几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又低声交头接耳起来,不过个个神色不像先前那般殷勤友好。
温言连神识都懒得放出去,便能猜到那几个少年此刻在说什么。
他在宗门里的名声从来就不怎么样,那些仰慕沈禹溪的人恨不得把他从沈禹溪身边扒开,换自己站上去。
他靠着沈禹溪?他不否认,可他靠的是自己的手段让沈禹溪愿意给他靠,这难道不是本事么?
……
回到洞府后,温言坐在石床边,却发现自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他试了几次,灵力总在经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心想沈禹溪不过一个月没来,影响有这么大么?
以前做任务或闭关,几个月不见也是常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沈禹溪说了“几天”,结果一个月连个传音都没有。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低下头,闷闷地想,都怪沈禹溪说话不算数。
第40章 第40章[VIP]
直到进入了前十, 温言依旧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沈禹溪的身影。
他每打完一场,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台下扫一圈。
他起初还有些生气,想着沈禹溪说话不算数, 说好几天却一个月不见人影。
可随着比试一轮一轮地过去, 沈禹溪依旧没有出现, 他心底那点气恼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惶然。
以前只要他在宗门内,沈禹溪隔三差五便会来找他, 或是送些丹药, 或是指点功法, 又或者只是来坐一坐, 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那些日子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甚至有时还会嫌沈禹溪来得太勤,扰了他清修。
可如今沈禹溪忽然不来了,他才发觉原来那些“隔三差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如今忽然断了, 他竟有些不习惯。
温言坐在候场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底那层惶然越积越厚。
若是沈禹溪以后都不来了, 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要这样慢慢疏远了。
沈禹溪有他的事要忙,有他的宗门事务要处理,有那么多弟子围着他转,他原本就不缺人陪。
温言想到这里,气得眼眶微微发红,心里那股涩意翻涌上来, 连带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 重新走上擂台时,眉眼间只剩下一片冷沉沉的厚霜。
他没有再往台下看一眼,出手也比先前凌厉了几分,像是在用那一道道灵光和竹影,将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一并清干净。
若是不来找他,那就永远别来了。
……
这次的对手是卫景霜。
温言在抽签结果出来时便看到了那个名字,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飞上擂台时,对面那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一身月白长袍,衣料上绣着暗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微光,衬得他神清骨秀,端的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可温言心里清楚,这人的皮囊底下藏着恶劣阴毒。
卫景霜看着他,笑容温和,似是相熟好友一样,语气也温温的:“温师弟,好久不见。”
那声“师弟”咬得极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卫景霜为什么看不惯他,也知道顾君临和张亦衡为什么都看不惯他。
无非是因为沈禹溪对他太过照顾,而这些人觉得他不配。一个三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占着沈禹溪身边的位置,凭什么让沈禹溪为他寻功法、送丹药、亲自指点?
他们大概在心里无数次地想过,凭什么是他。
温言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浮上脸。
他在心里静静地想,那就更要在这次比赛打败他了。
只有赢了他,才能让这些觉得他不配的人知道,他站在沈禹溪身边,靠的不只是沈禹溪的照顾。
更何况,他还要借此机会,一报先前那些欺压之恨。
从前那些暗地里的绊子、那些无处申辩的委屈,如今都到了该清账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时,眼底那层冷霜已经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封住了底下所有的暗流。
他朝卫景霜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灵力缓缓注入掌心,等待着裁判那一声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擂台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卫景霜率先出手,他身形未动,只是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划,一道冰蓝色的灵光便从他指间蔓延开来,像水面骤然结冰,一层薄薄的寒霜顺着擂台表面向温言的方向飞速蔓延。
那寒霜所过之处,石板上结起一层细密的冰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温言脚尖轻点,身形向后掠出数尺,避开那蔓延而来的冰霜,同时右手一挥,凌霄玉竹从袖中弹出,青翠的竹身在空中划过,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卫景霜胸口。
卫景霜不闪不避,只是抬手在身前凝出一面冰盾,凌霄玉竹撞在冰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盾表面裂开几道细纹,却没有碎裂。
他微微挑眉,对温言这一击的力度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指尖再次一划,数十道冰锥从空中凝成,如雨般朝温言射去。
温言金丝翠屏伞立即展开,伞面金光流转,将那些冰锥尽数挡下。
冰锥撞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碎冰四溅,在伞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霜花。
卫景霜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歇,他左手掐诀,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带着凛冽的寒气直逼温言。
那光柱的速度极快,温言来不及闪避,只得将金丝翠屏伞挡在身前。
光柱撞上伞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温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伞身传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数尺,脚下的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温言稳住身形,眉头微微一皱。
凌霄玉竹再度出手,竹影分化成数道,从不同方向朝卫景霜袭去,同时右手摸向腰间,一柄黑色短剑悄无声息地滑出,带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贴地低飞,从侧面直取卫景霜的下盘。
卫景霜早有预料,他脚下轻轻一踏,一道冰墙从地面升起,将黑色短剑挡在了外面,同时右手一挥,数道冰刃在半空中凝成,朝着温言铺天盖地地压去。
温言的金丝翠屏伞在身前飞速旋转,将那层层冰刃尽数挡下。
冰刃撞在伞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雪。
卫景霜眸底闪过一丝意外,手上却并未停顿,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再次凝聚,化作一条冰蛇,从地面蜿蜒爬行,朝温言脚踝而去。
温言身形一闪,脚下翠光浮现,避开了冰蛇的撕咬,但冰蛇旋即炸裂开来,化作一片冰雾将他笼罩其中。
温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他的灵力一同冻住。
他暗自咬牙,灵力在体内急速运转,将那寒气逼退,同时金丝翠屏伞猛地合拢,伞尖朝前一刺,一道金光从伞尖射出,击向卫景霜所在的位置。
卫景霜侧身一闪,金光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他身后的石板上炸开一小片裂痕。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几分,目光落在温言身上,比方才多了一层认真。
他确实有些意外,温言进阶筑基后期不过数月,根基尚浅,可方才那几轮交锋下来,他竟没能占到明显的上风。
他那些冰系法术和秘术神通已经轮番使了一遍,身上的顶阶法器也催动了数件,却依旧没能将温言击退。
这显然不太合理。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烦躁,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了你。”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凌霄玉竹。
擂台上的交锋仍在继续,灵光与冰屑交错飞溅,将两人的身影不断吞没又放出。
台下的议论声却已经渐渐从单纯的观战转了方向。
“看来应该是卫师兄赢下这场比赛了。”一名弟子目光紧锁在台上那道月白身影上,“温言虽然表现不错,但从局势看,他胜算不大。”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是这么想的。卫师兄进阶后期都两年多了,功法层数、秘术数量都摆在那儿,温言毕竟才刚突破没多久,根基还不够稳。”
“我可是压了卫师兄赢的,可千万让我赢下赌注啊。”
“我也是压了卫师兄。”另一人跟着附和,“五十块中品灵石呢,要是输了这个月就得吃土了。”
“诶,那我是压了温言,万一呢?”
“估计就你压了他,压了多少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若是温言赢了,我应该能得了上百块。”
“那你这十块应该是打水漂咯。”
底下弟子兴奋交谈,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擂台。
自从一百进八十的比赛开始,宗门便放了外门弟子进来观战,观战要收取门票费,还顺带开了赌盘。
赌盘开得光明正大,押注的弟子不在少数,这场比赛,有人押温言,有人押卫景霜,但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卫景霜。
毕竟卫景霜成名已久,而温言虽有突飞猛进之势,却总让人觉得根基尚浅,难以与浸淫后期数年的人抗衡。
温言在擂台上无暇分心,自然听不见那些议论。
他正握紧凌霄玉竹,微微喘着气,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对面那道月白身影上。
卫景霜方才那一轮攻势虽然凌厉,但温言察觉到他的灵压也比开场时弱了几分。
那些冰系秘术耗费不小,卫景霜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从容。
毕竟两人都是筑基后期,法力深厚程度差距不大。
温言借着金丝翠屏伞的防御,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悄悄调整着灵力的运转节奏。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太难等了。
卫景霜不是那种会轻易露出破绽的人,他每一招都带着算计,进退之间几乎不留空档。
温言不敢贸然反攻,只能一边防守一边等,等他灵力不济,等他心浮气躁。
可卫景霜偏偏沉稳得很,就是不给他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