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VIP]
沈禹溪果然成就了金丹。
雷劫散尽之后, 那片被紫光与乌云反复撕扯的天空终于恢复了平静,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那座山峰顶端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染上一层温润的华光。
广丰宗上下立时沸腾起来, 欢呼声从各座山峰间此起彼伏地传来, 连山门前的云雾都被那股喜悦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不到三十岁的金丹修士。
温言站在洞口, 望着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目光被那刺目的光华灼得微微眯了一下。
寻常修士能在六七十岁结成金丹,便已是天纵之资了, 而沈禹溪还不到三十。
这般资质, 早已不能用“天才”二字来简单概括了。
温言早就隐隐猜到, 沈禹溪或许身怀某种灵体, 否则再如何灵根资质绝佳, 再如何资源丰厚,也不该快到这个地步。
只是沈禹溪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问过。
如今看来,他的猜测大约是对的。
广丰宗上下欢欣鼓舞, 弟子的议论声隔着几座山都能隐约飘进耳中,夹杂着一声声“大师兄”的称呼。
温言听着那些声音,心底那团强行压下去的嫉妒与恨意又翻涌上来, 像一锅被重新点燃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们的师傅,在沈禹溪成就金丹的此刻,便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为宗门大师兄。
那道声音裹着浑厚的法力,越过重重山峰, 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弟子的耳中,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 盖在了所有人头顶。
话语间满是欣慰与骄傲,沈禹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温言站在洞府中央,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与欢呼,目光落在那池开得正盛的白莲上。
白莲在夜风中轻摇,一朵朵洁白无瑕,像是一幅被谁精心装裱起来的水墨画,安静得让人想伸手撕碎。
温言看着那花,眼底压着的那层冷意像是被这过分干净的白色一点点勾了出来,顺着夜风往上爬,缠在他的喉间,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盯着那些白莲看了许久,心底的暴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再也压不住了。
他好想砸了这洞府,砸了那些符合沈禹溪喜好的素色帐幔、清冷香炉,砸了这处处不合他心意的一切。
可是不能……他还要靠沈禹溪。
温言眼眶通红,站在那片清冷素净的白莲池边,忽然低下头,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却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癫狂,在安静的洞府中散开来,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起初只是一小团,转瞬便洇满了整片寂静,再也收不回去。
他笑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才慢慢收了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湿意,转身走回了石床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何必如此。
也不过是一时落后罢了。
温言眼睫微垂,夜明珠幽幽的光芒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却显得有那么一丝阴翳。
那光明明该是温润的,可落在他眉眼间,却像月光照在薄冰上,冷而脆,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裂开细纹。
他静静地坐在石床边,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像是一朵白莲边缘被什么不小心蹭了一下,留下一点不该有的颜色。
温言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即掏出一颗安神丹,压在舌下。
然后他抬手,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平静而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像风吹过余烬,依稀还有一点火星在暗处微微跳动,又被他压了回去。
……
“师兄。”温言站在沈禹溪的洞府前,微微弯起嘴角,嗓音温润。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的冷意已经被他压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沈禹溪正从洞府中走出来,他刚进阶金丹没几天,整个人像是被天光洗过一遍,眉眼间的气度比先前更加沉稳内敛。
他见到温言时,眸中明显一亮,几步便走到温言面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一股属于金丹修士才有的微微沉厚的灵压。
“软软,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带着刚刚出关后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欣喜。
嘴角的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角,像是檐下积雪初融时落下的第一滴水珠,温润而真切。
温言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开,只是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听说师兄出关了,便想着来道一声贺。”温言抬眸看向沈禹溪,“师兄进阶金丹,是宗门的大事,我自然该来。”
沈禹溪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软软,你似乎瘦了点,最近没受伤吧?”
温言摇了摇头:“让师兄担忧了,我没受伤,只是最近忙于修炼,有些忘了按时歇息而已。”
沈禹溪却仍旧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的痕迹后,拉着他进洞府,语气温和地接道:“你如今已经是筑基中期,修炼勤勉是好事,但也不必太过着急。以你的资质和功法进度,金丹是指日可待的事。”
温言听到这话,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应道:“师兄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我正要去拜见师父,软软,一同去吧?”
沈禹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言身上,自然邀请。
温言却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淡淡地说道,“师兄又不是不知道,师父他……并不喜欢我出现在他眼前。更何况师兄进阶金丹,是好事,他老人家想必正满心欢喜,我去了反倒扫他的兴致。”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沈禹溪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你在洞府等我,我去去就回。”
温言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沈禹溪去多久,也没有问他要同师父商议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沈禹溪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像一条干净的界线,他站在原地,没有跨过去。
沈禹溪从师父那里回来时,面上的神色比去时松快了几分,像是谈了什么顺心的事。
他进入洞府看见温言还在桌边等他,脚步便快了些,走到近前时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走吧,师父让我去宗门宝库取些东西,你同我一道去见识见识。”
温言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好。”
二人出了洞府,沈禹溪抬手祭出飞舟,两人先后登了上去。
飞舟升空,沿着宗门主峰的方向平稳前行。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衣袍被风吹得微微向后翻卷,目光落在下方掠过的山峦与殿宇上,神色平静。
途经几座弟子聚集的山峰时,因为山峰附近的禁制,飞舟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一些。
下方的弟子们抬头看见沈禹溪的身影,立时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行礼问好。
“大师兄好!”
“大师兄,今日怎么有空往这边来?”
“大师兄进阶金丹,实在是宗门之幸!”
一声声“大师兄”从下方传来,像一阵阵潮水,拍打着温言的耳朵。
他听着那些声音,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多颤一下,仿佛那些声音只是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同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声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将什么东西轻轻捏碎了,又随手扬了。
他偏过头,悄悄看了沈禹溪一眼。
沈禹溪正微微颔首回应下方的弟子,神色从容而温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目与敬仰。
那姿态自然而舒展,没有半点刻意,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受人仰望。
温言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船板上,不再看下方那些仰望的面孔。
飞舟很快越过了那片山峰,朝着宗门宝库的方向飞去。
风声重新灌满耳朵,将那些“大师兄”的呼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温言沉默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袖中那只微微蜷紧的手慢慢松开。
宗门宝库位于主峰腹地深处,入口藏在一道看似寻常的石壁之后,若不是沈禹溪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幽长的甬道,温言恐怕连这扇门都找不到。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稀疏的夜明珠,光线昏暗而沉静,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种温润的暗青色。
温言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心中暗暗记下每一个拐角和标记。
他从未进过宗门宝库。
以他的身份和修为,本就没有资格踏入此地,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宝库,也需要一定的宗门贡献才能换取进入的机会。
而沈禹溪却像是来过许多次了,步伐从容,方向明确,连转弯时都不需要停下来辨认。
那熟门熟路的姿态,让温言心下微一沉。
“这边。”沈禹溪在一处岔道口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温言一眼,“金丹期修士的宝库位置比较靠里,禁制也更多一些,你跟紧我。”
温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默默加快了步子,与沈禹溪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差半步。
他能感觉到前方越来越浓郁的灵气波动,像是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随着他们的深入逐渐变得厚重,压在人身上,带着一丝微微的沉坠感。
空气中也渐渐浮起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一种特有的清冷气息,沉静而悠远。
又拐过一道弯,沈禹溪终于在一扇厚重石门前停了下来。
那石门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沈禹溪抬手将掌心贴上去,一道灵光从门中亮起,迅速扫过他的掌纹和灵压,片刻后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温言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门后那片幽深而宽阔的空间。
宝库内部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一排排石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放着各色玉盒、法器与玉简,灵光在昏暗中安静地流转着,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星空。
温言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抬步跟在沈禹溪身后,无声地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在那些石架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沈禹溪的背影上。
师兄……也真放心他。
不过这些宝物都设下了高深禁制,他这般修为,也盗不走。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写到文案了。
第32章 第32章[VIP]
“软软, 你说我本命法宝修成什么形态最好?”沈禹溪站在一排石架前,目光扫过上面陈列的各色炼器材料,忽然侧过头问道。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 目光在一只玉盒上停留了片刻, 闻言收回视线, 认真地思量了一下才开口:“师兄先前惯用的法剑便是剑,剑法已自成体系,若改修其他形态, 反倒要从头摸索。不若继续用剑, 将剑与雷法融合, 或许更能发挥师兄所长。”
沈禹溪听言点了点头,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是个好主意。”
他没有再多犹豫, 转身从那排石架上取了几件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矿石,又拿了一只玉盒里封存的妖兽骨材,一并收进储物袋中,动作利落, 显然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走吧。”沈禹溪收好东西,朝温言招了招手。
温言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顺着原路走出了宝库。
甬道中的夜明珠依旧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落在青石板上。
出了宝库后,沈禹溪没有立刻祭出飞舟,而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对温言说道:“软软, 这些日子你跟我一块修行如何?”
温言微微一怔,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为何?”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 眉目温和:“我已成就金丹,正好可以指导你功法进度。你如今筑基中期,正是需要人点拨的时候,若是自己闷头修炼,容易走弯路。”
温言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禹溪说得在理,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有金丹修士亲自指点,修炼速度确实会快上不少。
可他却……温言沉默了须臾,才抬起眼,弯了弯嘴角:“那便有劳师兄了。”
沈禹溪见他答应,眉眼间明显舒展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那便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来我洞府。”
他说罢,这才抬手祭出飞舟,两人一前一后登了上去,朝着来路飞去。
温言站在他身后,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看着沈禹溪的背影,又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沈禹溪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首席弟子,广丰宗上下无不对他敬仰有加。
温言这段日子跟在沈禹溪身边,倒是听了不少这样的话。
“大师兄好!”一位相貌清秀的弟子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大师兄,今日可否指点一下我的剑法?我那一式总也练不到位。”一清俊少年追上来请教。
“大师兄,这门功法我有些不明白,第四层的灵力运转图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娇美女修捧着玉简虚心求教。
沈禹溪每每停下脚步,耐心应答,语气温和从容,不急不躁。
他指点剑法时言简意赅,提点功法时一语中的,那些弟子们得了指点,便满脸喜色地退到一旁,口中不住地道谢。
真真是废物,这点小事还要询问师兄。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些人围在沈禹溪身边,一个个目光热切,语气恭敬,仿佛沈禹溪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大师兄”三个字从他们口中不断掉落,落在地上,滚进尘埃里,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面上不显,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处,低眉垂目,像是那些声音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起初只是一粒微小又不值一提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心口的缝隙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大师兄”声中,悄悄地生了根。
那根须细密而坚韧,慢慢地缠绕着他的骨骼,沿着他的经脉向上延伸,在他胸腔深处长成一丛密密的荆棘,每一根尖刺都带着酸涩又说不出口的疼痛。
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最深处,像个经验丰富的木匠,仔仔细细地将那扇快要被顶开的门重新钉紧,又覆上一层薄薄的漆,让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平整。
然后他抬起眼,像往常一样朝沈禹溪走去,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扇门后面,荆棘还在生长。
两人刚回到沈禹溪的洞府,连茶都还没来得及斟上,沈禹溪脸色一丝无奈之色闪过,随即他抬手一招,一道翠光从门口飞了过来。
沈禹溪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划,一道清越的男声便从其中传了出来,语气恭敬而热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大师兄,近日听闻您进阶金丹,尚未得空当面道贺。家父知晓此事后,特意吩咐我务必请您来张家做客,好让我等为您庆贺一番。不知大师兄何时有空?张家上下必扫榻以待。”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张亦衡。
那张在他面前永远带着轻慢与不屑的面孔,此刻在传音玉简中却恭敬得近乎卑微,每一句话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才落定的,连尾音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温言听着那声音,心中不免冷笑一声。
这恭敬态度,当真是和在他面前时截然相反。
张亦衡这废物在他面前时,何时用过这般语气?
哪怕只是随口说一句话,也总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温言不过是一只被沈禹溪顺手带在身边的物件,不值得他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对着沈禹溪,他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连“家父”都搬了出来,生怕诚意不够。
沈禹溪听完传音,将玉简放下,神色未变,只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张师弟,我近日在炼制本命法宝,恐怕脱不开身。”
他说罢,指尖轻轻一弹,那枚传音玉简便自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沿着来路返程而去。
温言看着他那副淡然模样,心里那丛荆棘又悄悄向上攀了一寸。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清茶,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片细碎的光。
张亦衡大约很快就会再传音过来,而沈禹溪大约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再回绝一次。
可那又如何呢?在张亦衡眼里,温言始终是温言,不值得他弯一下腰。
而他之所以弯下腰去求沈禹溪,也不过是因为沈禹溪站在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温言将那杯茶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微苦,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禹溪,神色清冷:“师兄,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沈禹溪听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温言片刻,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你功法如今已是小成,正是需要沉淀的时候。过些日子再来,不必急于一时。”
温言眸光微沉:“好,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朝沈禹溪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洞口走去。
洞府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无声的海。
他走到洞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一句:“师兄留步。”便抬步走进了那片暮色里。
身后的洞府门缓缓合拢,将昏黄的灯光和沈禹溪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门后。
温言御剑飞回自己的山峰,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步伐从容。
晚风穿过竹叶,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片被风卷到路中央的竹叶。
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枯黄,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他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起脚,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功法小成,需要沉淀,不必急于一时,这话说得在理,挑不出毛病。
可他到底沉不住气了。
这段时日他日日往沈禹溪洞府中去,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修炼,好让沈禹溪随时提点,并没有回自己那洞府去。
这会却说明日再来,沈禹溪大约也察觉到了他那句“明日再来”里藏着的情绪,才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不必日日都来。
温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片沉在胸腔里的荆棘似乎又向上攀了一寸,细密的尖刺擦过他的肋骨,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钝痛。
他回到自己洞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门口,洞府里的夜明珠却还在幽幽地亮着,投下一片清冷而静默的光,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亮着,无论有没有人在。
他在那片光里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石床边坐下,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缓缓握住,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坐了许久,才闭上眼,似是要将那缕光连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关在了视线之外。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游荡,像一尾找不到出口的鱼。
温言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被那夜明珠的光一点一点地裹住,嵌进这片沉默里,再难挣脱。
第33章 第33章[VIP]
温言独自修炼了一个多月, 日子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指点功法,也没有人在耳边翻动书页,更没有那些此起彼伏的“大师兄”在身侧盘旋。
他盘膝坐在自己洞府的石床上, 灵力运转得比往日顺畅一些, 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段熟悉的曲子忽然断了音,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尾韵,悬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这日傍晚, 他修炼完毕, 走到竹林边透气, 顺带参悟功法。
晚风穿过竹叶, 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 将他的衣袍轻轻掀起一角。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淡橘色的天际线,神情有一丝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竹林另一端转了出来。
温言微微一怔, 认出了来人,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禹溪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开口问道:“软软,怎么这几日都不来我洞府了?”
温言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平:“不想打扰师兄。师兄要炼制本命法宝,又要应对宗门事务,我日日过去, 反倒添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沈禹溪沉默了一会儿, 温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片刻后,沈禹溪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都可以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的背影穿过竹林的缝隙,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连衣角都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几片被风吹散的竹叶,忽然很想开口问一句。
是不是每一个弟子问你,你都这样说?是不是每一个人说想请教,你都会停下来,耐心地答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捡起一片竹叶,在指间轻轻捻了捻,又松开手,任由它落回泥土里。
他转身走回洞府,没有回头。
……
沈禹溪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小径。
温言没有跟上来。
竹林深处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将地上的竹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眉心却微微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方才温言说“不想打扰师兄”时,语气平平,神色淡淡,像是真的在替他考虑,却藏着一层隔阂。
他太熟悉温言了,熟悉到能从他眼睫垂落的角度里辨认出他有没有在说真话。
温言在撒谎。
沈禹溪没有拆穿他,他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逼他,也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为这段日子忽然的疏远而困顿。
从前温言总是跟在他身后,穿同色的衣裳,走同一条路。
他穿青袍,温言也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那时候温言总是低眉顺目地喊他“师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仿佛这世上只有他是值得被这样喊的。
可如今温言却不再黏他了。
他成了大师兄,身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温言却越来越远,远到如今一句“不想打扰”说得那样顺滑自然。
沈禹溪回自己洞府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洞府里的陈设和他为温言布置的那间洞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边稍大一些,稍宽敞一些,却也更空一些。
他走到石案边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闲置的香炉上,炉中无烟,清冷而安静。
不知怎的,他想起温言中了桃花煞那晚,替他上药的情形。
那时候温言背对着他,将上半身的衣物除尽,露出一截干净的背脊。
沈禹溪指尖沾着鲜红的药膏,一笔一划地在他背上画符,温言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很轻。
等药力渗入之后,他又用湿布巾替温言将残留的药膏一一擦去。
布巾划过温言白皙的背脊时,擦去了那道鲜红的符纹,也露出了底下泛着薄薄红润的肌肤。
他的动作比画符时还要慢一些,指腹隔着湿布巾触到温言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时,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布巾里的水顺着指缝渗出来,一直漫到手腕。
他不确定温言有没有察觉,因为温言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后颈。
那一小片被夜明珠光照亮的皮肤,颜色很浅,像一层薄薄的白瓷。
那晚自己走出洞府后,在竹林边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清醒之后,他却不愿再去回想。
他向来习惯把一切掌控得稳稳当当,若让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在心底生根,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冷静地看着温言。
所以他不去想,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独坐洞府之中,那些被他刻意搁置的回忆却又悄然漫上心头,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了上来,挥不去,也挡不住。
然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温言身上那道桃花印,也不是那些符纹的每一笔走向,而是温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了他。
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任他摆布,任他靠近,半点也不设防。
那般清瘦的身形,若是拢入怀中,大约也费不了多少力气,薄薄的,像一截能被单手握住的新竹。
沈禹溪垂下眼,将案上那只香炉轻轻转了个方向,指尖在炉沿上停了一下。
“……长大了。”
洞府里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夜明珠静静亮着,落下一片清冷的光。
……
“内门大比?”温言正站在云梦峰的执事柜台前准备接任务,忽然听到管事师兄提起这个消息,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温师弟你不知道吗?”管事师兄一边整理手边的玉简,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几分兴致,“这次奖品可丰厚了,宗门难得这么大手笔。听说第一名奖励是六品金珠纹心丹,这丹你知道的啊,增加突破金丹瓶颈有五六成的功效。第二名也不差,是一件半法宝,第三名则是上品灵石若干……”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别的,但温言后面的话已经没怎么听进去了。
六品金珠纹心丹,增加突破金丹瓶颈五六成的功效。
温言站在柜台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管事师兄把话说完,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后。”管事师兄见他似乎有兴趣,又热心地补了一句,“报名截止是大比前七天,温师弟若是想参加,记得早些来登记。”
温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出了云梦峰大殿。
外面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痕。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的脑海里却一直转着那五个字——金珠纹心丹。
这样的丹药,在市面上几乎是有价无市,别说筑基修士了,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会动心,哪怕自己不用,赐予后辈或者置换别的宝物都行。
宗门这次舍得拿出来做内门大比的奖励,想必也是想借此机会激励弟子们勤加修炼。
温言御器飞行,望向远处一座山峰,那是沈禹溪的洞府所在的方向。
金珠纹心丹……若是能得到它,他便离金丹又近了一步。
而离沈禹溪,也会更近一步。
不过内门大比高手如云,那些筑基后期甚至巅峰的弟子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如今虽是筑基中期,对上筑基后期也有一战之力,但想要拿到第一,并非易事。
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能突破到筑基后期……
温言在竹林边站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尖慢慢收拢,心中终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还是得靠沈禹溪,不能这般疏远他了。
他忽略掉心中那丝不痛快,转身朝着沈禹溪洞府的方向而去。
路上他遇见几个弟子,有人认出他来,客气地唤了一声“温师弟”,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飞行法器没有因此慢下半分。
沈禹溪正在洞府中翻阅一枚玉简,忽然收到传音,指尖微顿,随即抬手打开了禁制。
片刻后,温言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放下玉简,看着温言走近,神色带着一丝意外:“软软,怎么来了?不是早给你令牌了吗?直接进来便是了,哪里还需要传音。”
温言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师兄,三个月后内门大比,我想参加。”
沈禹溪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如今筑基中期,内门大比高手如云,即便你想参加,也不急于这一时。况且三个月内要突破到筑基后期,根基容易不稳,我不建议你去。”
温言听到这话,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只垂下眼,淡淡地说道,“师兄当初也是几年时间就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后期,又直接突破到金丹。你我都是服用过水元晶莲的人,虽然我只服用了一份,你服用了两份,但你都已经进阶金丹了,我靠水元晶莲残留体内的灵力,到筑基后期有何不妥?”
沈禹溪看着他,没有说话。
洞府内沉默蔓延,温言咬了咬唇,先前脱口而出的话已然没法收回了。
片刻后沈禹溪才开口,声音更是冷淡了几分:“你若真想参加,我不拦你。”
第34章 第34章[VIP]
温言一听这话, 当即微微一怔。
沈禹溪很少会这般冷淡地对他,哪怕是他先前赌气般说要“回去”,沈禹溪也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句“过些日子再来”。
此刻那句“我不拦你”却分明带着一层他从未听过的疏离, 像是一扇半掩的门忽然被风吹合, 将他挡在了外面。
他站在原地, 方才脱口而出的质问还在空气中悬着,没有完全落下去。
他抿了抿唇,神情低落了几分:“师兄……”
两个字比方才轻了许多, 像是试探,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沈禹溪看着他, 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那点冷淡像是被他压下去了一些, 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软软……我只是觉得你修炼进度过快,对自己不好。筑基中期到后期本就需要积累, 内门大比还有下届,下届再参加好不好?”
沈禹溪依旧不想让温言去参加这届内门大比,要知道广丰宗的内门大比向来残酷, 为了丰厚的奖励,有几届甚至有数名同门陨落。
虽说同门之间禁止下狠手,但在强大的法术法宝威力之下,难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温言听着那句“下届再参加”,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下届?还要再等几年?
他不想等,也不想听这些为他好的道理。
他只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快到他不用再仰着头看沈禹溪的背影。
沈禹溪在修真的道路上走得太快了, 哪怕他倾尽全力也追赶不上。
他咬了咬唇,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可是师兄,我就想这届参加,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他抬起头看向沈禹溪,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被风吹过还没干透的湖面,又像一片薄薄的冰,在夜明珠光下透着一层脆弱的颜色。
那抹红落在他清俊如玉的脸上,似是雪地里开了一朵不该开的花,单薄而倔强,让沈禹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冷淡在温言泛红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碎开了。
他别开视线,片刻后才低声说了一句:“……你想参加便参加吧。”
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妥协,又像是不忍。
洞府内的气息也跟着放缓了下来,如同风吹过湖面后重新归于平静。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说些什么,温言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可是师兄,你还没答应帮我。”温言微微歪了歪头,清凌凌地看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依不饶的固执。
沈禹溪微微一怔。
他看着温言那双已经恢复了清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抹泛红大约只是短暂的情绪波动,此刻温言的眼底已经看不出太多痕迹了。
什么时候,软软会这般压制情绪了,难道只是在他面前这样。
不,可能跟他先前那般冷淡的态度有关。
想到这里,沈禹溪微叹口气:“好。”
这一个字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温言得了这个字,眉眼间的那层紧抿的线条便松开了,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那师兄,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要朝洞口走去,脚步轻快。
“等等,软软这段时间还是继续在我这里吧,正好继续指导你修炼。”沈禹溪眸带笑意,如春风拂面,“你都好几天没来了。”
之前对软软冷言冷语,以后不能这般了。
温言转过身来看向沈禹溪,摇了摇头,:“不了,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况且师兄刚成为宗门首席,哪有空闲来指导我。”
沈禹溪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眉头微动,当即收敛笑意。
他看着温言,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随你。”
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温言也不在乎,反正沈禹溪一言九鼎,不会在反悔了,他没有再停留,直接走出了洞府。
洞口的光线在他身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禁制重新合拢,将沈禹溪连同那片清冷的光一并关在了里面。
他当然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留下来住”是好意,也知道沈禹溪大约是想借着这段日子多指导他一些,好让他三个月后的大比更有把握。
可他不想留下来。
哪怕这座洞府他曾经住了很久,久到他几乎熟悉每一块石壁的纹路,久到他闭着眼也能走到石床边。
哪怕他如今自己洞府里的陈设与这里一般无二,几乎是从这里照搬过去的,可他依旧不愿意再在这里长住了。
前些日子他在沈禹溪洞府修炼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那份不自在说不清从何而来,就像是衣领上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偶尔蹭到皮肤,细小的痒,却怎么也摸不到它在哪里。
或许是因为在沈禹溪面前,他一直需要伪装吧。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在人前戴上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可在沈禹溪面前,那层面具似乎比平时更紧一些,贴着他的皮肤,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能在沈禹溪面前露出破绽,得维持住在沈禹溪心中那向来懂事乖巧的师弟模样,这才从沈禹溪那里获得更多修炼资源。
到底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修炼到位,所以他得回到自己的洞府去,回到那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去,哪怕那里的摆设和这里一模一样,令他厌烦,却至少没有沈禹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言御器飞行回到自己洞府时,竹林里的晚风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他推开门口走进去,夜明珠的光安静地亮着,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
他站在洞府中央,环顾了一圈,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隐隐觉得轻松了许多。
……
沈禹溪站在原地,望着洞口的方向,禁制已经合拢,温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可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方才那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还悬在他耳畔,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中,不痛,却怎么都拔不掉。
他脸上那抹如春风拂面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霜覆在眉眼间。
他不信。
什么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修炼,都是借口。
他很了解温言,比任何人都了解,了解他低头时眼睫会怎么动,了解他撒谎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平。
方才那句“不,了”说得那样干脆,连多一瞬的犹豫都没有,似乎在心底已经来回演练了许多遍,只等着他开口问便顺势推回来。
沈禹溪垂下眼,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角。
他近来总觉得温言在疏远他。
从那次温言在竹林边说出“不想打扰师兄”开始,那份疏远便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拢上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如今却已经浓到他伸手都拨不开了。
他以为温言只是需要一些安静的时间,又或许是真的觉得他在炼制本命法宝时不该被打扰,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那次上药之后,他确实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了某种不该有的对师弟的异样心思。
他暗自压了压,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恍惚。
所以他也配合温言这般保持距离的举动,温言说不来,他便不来,温言说回去,他便不拦。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温言走得那样干脆,不喜欢温言看他的目光里不带半点犹疑,不喜欢温言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懂事、周到、挑不出毛病,却也离他越来越远。
沈禹溪心底那些被压着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从前的温言,跟在他身后走同一条路,穿同色的衣裳。
他穿青袍,温言便也跟着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亲密的证明,如此这般的行为还有许多,简直数不胜数。
就像后来温言说要搬去偏僻之处的洞府,因为功法需要清静的环境,需要清雅的竹林。
沈禹溪没有拦他,只是问了一句“那需要什么我给你置办”,温言摇了摇头说已经想好要怎么布置了。
之后他去温言的洞府看了一眼,发现那里的陈设同他的洞府几乎一般无二,紫竹书架、青瓷香炉、素色屏风,连石案上香炉摆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禹溪当时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有些暖意从胸口漫上来,好像被什么柔软如云,轻薄如纱的东西轻轻填满了,甚至心口还隐约有些许发痒。
他问温言为什么要摆成这样,当时温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这样就像师兄在身边一样。”
那时候的温言还会说这样的话,会把自己的依赖摊开给他看,不怕他觉得黏人,也不怕被看穿。
可如今呢?
如今温言连多待一刻都不愿意了,一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从前的事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转,像一卷被反复拉开的旧画轴,每展开一次,那些颜色就更淡一分。
他垂下眼,那声低语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轻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怎么变成这样了。”连尾音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涩意。
洞府中无人应声,只有夜明珠光落在他脚畔,清冷如霜。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案前,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第35章 第35章[VIP]
果不其然, 过了大概几天功夫,沈禹溪便上门来了。
他立于竹林之畔,晨风微拂衣袂, 面如冠玉, 丰神俊朗, 端的是一派宗门首席的从容气度。
清光映在他眉眼间,更衬得眉目深邃,气韵端方。
温言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侧身让开门口:“师兄怎么来了?”
沈禹溪没答话, 径直走进洞府, 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随即从袖子中摸出一只储物袋放在石案上:“带了些东西给你。丹药、灵香、辅助突破瓶颈的阵法,还有几样天材地宝,你备着用。”
温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储物袋上, 心底欣喜若狂,面上却依旧端着那一层淡淡的冷静,只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师兄公务繁忙,不必专程跑一趟的,你传讯给我,我上门取就是了。”
沈禹溪却是微微一笑,在石案边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语气从容:“我这段时间没什么事,便不急着回去了。”
温言微微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沈禹溪抬眼看他, 眸光深邃:“我住你这里。你修炼上的事,我正好可以当面指点,省得你来回跑。”
温言站在原地,那句“师兄还是回去吧”差点脱口而出,又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师兄若是想住,那便住吧。”
说完,温言转身走向石床边,将挂在床头的一件青袍收进柜子里。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沈禹溪落在他背影上的那道目光,沉静深远。
沈禹溪住下后,洞府里的气息便与从前不一样了。
温言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洞府里忽然多了一个人,走动、呼吸、翻动书页的声响,都像一层薄薄的细沙,落在他原本安静的空间里。
不过这点不习惯也没持续太久,毕竟前些日子他刚在沈禹溪的洞府住过一段时间,更别提往昔两人更是常相伴,早就习惯了彼此的作息与气息。
不出两日,他便又恢复了如常。
而且这几日下来,他觉得自己养气功夫涨了不少,已经能在一句不合心意的话涌到嘴边时,面不改色地换成一句“那便依师兄所言”,那股劲儿,渐渐地开始有些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垂下眼时,就连沈禹溪便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让他隐约有些得意,仿佛在自己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底下,又多了一层更薄更细的壳,把自己护得更严实了些。
沈禹溪的指导确实有用,他本就离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加上沈禹溪带来的那些丹药和灵香,十数天里,他的灵力运转便又顺畅了一截,隐隐已有突破的迹象。
温言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凝实。
按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内突破到筑基后期,并非奢望。
可这几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沈禹溪的目光似乎经常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等温言回头去看时,沈禹溪不是在翻玉简,就是在闭目养神,神色如常,仿佛从未看过他。
一次两次,温言只当是自己多心。
可次数多了,他心底那根敏感的弦便被轻轻拨动了。
他生性敏感多疑,旁人的视线所附带的意味,他大差不差基本都能感知出来是善意还是恶意,是好意还是打量。
可唯独这次,沈禹溪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却怎么都摸不透。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温言只觉得像是一团温热的东西覆在皮肤上,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他心底有些毛毛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伸出了触角,探一下他的轮廓,又缩回去,不肯露出全貌。
他试着不去在意,可那道目光总会在他不经意时又落下来,等他去捕捉时,又已经收了回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让他不得安宁。
他闭着眼,在沈禹溪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里,修炼得比从前更快了,可心里那团细小的不安,却也在跟着一起长大。
忍耐了几天,温言终究忍不住了。
这日他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灵力,那道目光又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拉了他一下,让人分心。
温言睁开眼,转过头,直直看向沈禹溪:“师兄,你最近为何老是看我。”
沈禹溪正靠在石案边翻一枚玉简,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如常:“没有,你看错了。”随即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修炼时总走神,这般心浮气躁,如何能在三个月内突破?”
温言被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一句“明明是你先看我”堵在喉咙里,又被他那副端正的姿态压了回去。
他扭过头,不说话了。
真真气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养气功夫,在沈禹溪面前又摇摇欲坠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压下去,才重新在石床上坐好,双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他不再看沈禹溪,也不再去想那道目光,只将注意力收归丹田,抛开杂念,平心静气。
他没有看见,沈禹溪的目光从他移开的脸上缓缓滑落,落在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微蜷,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春末枝头还未落尽的桃花瓣,安静地覆在膝上。
沈禹溪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微笑。
心底那股一直叫嚣着的欲念,此刻终于破土而出,不再遮掩,也不再藏掖。
他望着温言低垂的眼睫与微抿的粉唇,心口那根弦无端一颤,余音悠悠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落了地,生了根。
……
张亦衡听说温言也报名了内门大比时,正在自己洞府中研究一柄新得的法器。
传话的弟子话音刚落,他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眼对方:“你说谁?”
“温言,就是大师兄身边那位……”传话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张亦衡将手中那柄法器搁在案上,面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温言,他当然知道是谁,那个总是跟在沈禹溪身后,低眉顺目的清瘦身影,像一株移栽在沈禹溪身边的竹,风吹雨打都有沈禹溪替他挡着。
筑基中期也敢报名内门大比?
张亦衡心中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筑基中期就敢来凑热闹,倒是有些胆量。”
他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烦躁。
他向来瞧不上温言。
资质平平,灵根寻常,偏偏沈禹溪对他格外看顾。
沈禹溪待他的好,张亦衡看在眼里,却始终攀不上那份亲近。
他出身张家,有个金丹期祖父,同沈家相比也就差了那么一丝,天资也算不错,可沈禹溪对他永远客客气气,温和而有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怎么都跨不过去。
而温言呢?沈禹溪为他寻功法,为他寻灵物,甚至连拜师都要带着一起,要知道掌门可是元婴期修士!
幸好温言虽然拜入掌门门下,却并未因此得到任何偏袒。
掌门对他视若无物,仿佛收这个徒弟只是顺带的一笔,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张亦衡心里痛快极了,便在宗门任务中越发变本加厉。
他明面上不露痕迹,暗地里却处处给温言使绊,完事后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肆嘲笑温言不自量力,竟敢与他抢任务。
他不止一次在旁人面前笑话温言是个只会靠沈禹溪的可怜虫。
反正沈禹溪再护着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更何况温言自己偏要来接那些宗门任务。
明明修炼资源皆有沈禹溪供应,何必自讨苦吃?
张亦衡不明白,一个三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值得沈禹溪这般上心?
就凭他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