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软话
裴镜没说话, 面色枯冷寡淡,就那么静静地低眸俯视着她。
阿宁不经意打量了四周,全然是一副陌生的场景, 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她张了张嘴, 喉咙干涩得发疼,却还是自嘲般接着说:“事到如今,莫非你还舍不得?我可是, 亲手杀了你的父亲。”
裴镜总算有了反应,“舍不得?你想一死了之, 朕偏不遂你的愿。”
他像是嗤笑般微微牵动了嘴角,“从今日起,太子妃江氏已死, 活着的,只是在深宫里的一个疯女人,没人会再记得你,没有人会找你。”
“就连承姝,也会彻底将你遗忘,她很快就会有新的阿娘,比你称职千倍万倍的阿娘。”
他稍稍弯腰, 探出指尖掐住阿宁微凉的下颚,轻轻往上抬,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脸上。
“既然你不稀罕光明正大的身份, 不稀罕朕的爱, 那便做个无名鬼, 一辈子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罢!”
早在阿宁饮下鸩酒之时, 她就已经放下所有, 却不曾想,还有人不放过她。就连死也不肯给她一个痛快。
阿宁扯了扯嘴角,喉间发出几声细碎的笑声,“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留着一个杀了自己父亲的仇人,何苦把自己困在这可笑的执念里,将自己逼疯。
“你我何不各自了却?”
裴镜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些,眼底翻涌起波涛,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东西。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句:“何苦?”
她几句好话就能哄骗了他,竟真让他一次次信了,她心里曾有过他,原来不过都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进而更好利用罢了!
如今倒好了,她自己不顾后果地快意复了仇,就想一死了之,要把他和承姝丢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裴镜憋了半晌,最终却只道:“阿宁,你真是个坏女人,又狠又坏,真的坏透了!”
话音落下,宽大的衣摆拂过她的面容,一阵天旋地转,人已入榻间,檀木香的气息铺天盖地。
阿宁闭上眼睛,鼻尖泛起酸意,昨日那鸩酒穿肠的寒意仿佛还渗在骨头缝儿里,可眼下贴着她的唇,却烫得惊人。
反抗的力气消失了,怒火裹挟着不知名的灼热似要将人焚烧殆尽。
余下来的一段时日,他夜夜到此极尽招数。
他总是低眸俯视着她,刻意带着几分戏谑的目光,凝视她,想要以此轻视她,实则不过是幼稚地想要获得她的关注。
那目光赤裸裸从她莹润得好似珍珠的皮肤上一一掠过,最后在那双晦暗无光的眼眸前停下。
已经精疲力竭的阿宁自始至终都没再有过反抗。她安静的躺着,任由他摆布,眼底的光一天比一天暗下去,就像深秋枝头枯黄的树叶,风一吹,便要飘散了。
如何能不恨呢?
他到底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是想让她完完整整地留在他身边,可她从未真正交出自己的心,带给他的只有背叛、欺骗和利用。
哪怕她带毒带刺,他也舍不得挪开眼。
如何能不爱呢?
自他登基之后,各氏族都选侍入宫,后宫姹紫嫣红一片,可他偏偏看不上眼。即便强忍着不喜,入了看得顺眼的人的寝殿,却也是坐不下榻便要离开。
或许他和他母妃一样,心眼小得不行,一次只能装下一个人。他想,这样下去,他迟早要走上他母妃的老路。
为情所困,为情而死。
裴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的火气更旺了,他探出手捏住她的面颊,“承姝这几日哭得眼睛都肿了,朕封了个婕妤,让她代为养育。”
阿宁有了些许反应,眼眸中似有什么东西闪烁。
裴镜紧接着道:“对了!那婕妤出自章氏,眉目如画,顾盼生辉,性子又温和,承姝让她带了两日,便乖乖的不哭了,说不准再过几日便要改口喊阿娘了。”
阿宁微微一笑,可眼睛依旧空茫茫的,“也好。”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只那么一下子,是捅不死人的,却能一点点侵蚀,让那伤口慢慢溃烂。
裴镜闻言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堵,堵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猛地甩开手,站起身穿戴散了满地的衣袍。
“明晚朕要去婕妤那儿,便不过来了。”
“……”
气氛沉寂片刻,束好腰带的裴镜蓦然回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阿宁阖上双眼,半个字也没吐露。
还未整理妥帖,裴镜便气冲冲地冲出门去,撞得殿门哐当一声响。
阿宁睁开眼看向帐顶,轻叹了口气。
片刻后,急促的脚步声又由远及近,那道人影左右甩开层层帷幔,又冲了进来,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将那醒目的白头鹤金镯摘下,举在手里恶狠狠道:“你根本就不配!”
他说罢转身就走,这时,阿宁突然破天荒地喊住了他。
“裴镜。”
裴镜立即止住步子,急促的呼吸声也渐渐弱下,仿佛刻意屏住了呼吸。
“我是真心,爱慕过你的。”她说。
说完这句话,殿内突然便静得出奇,满室萧索。裴镜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甚至显得有些僵硬,他身侧的手忽地攥紧了又松开。
沉寂许久,才从他喉间溢出几声发寒的哼笑,“少来这一套。”
他背对着她,手里紧紧捏着那只白头鹤的金镯,喉头轻微滚动,声调覆上几分怒气,“休想再利用朕!朕永远,不会再怜惜你半分!留你性命,不过是想看你自作自受罢了!”
说罢,他掀了帷幔大步冲了出去,带着几分自己都感知不到的仓皇无措,连殿门都忘了关上。
今夜的风很大,吹得半掩的殿门哐哐响,裴镜坐在窗口的案几前,手中盯着那只白头鹤的金镯,心头砰砰狂跳着,久久无法平静。
以至于大风卷走了案几上的纸,吹得书册哗哗作响,他竟也毫无察觉,微微发红的眼眶,痴痴地只盯着那金镯子,好似那是什么难得的宝物。
片刻后,他好似自嘲似的笑了几声。
她不过随口一句软话,他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便要丢盔弃甲一败涂地。真真是没出息极了。
后半夜时,外头忽然一阵喧哗,本就翻来覆去没睡着的裴镜不悦地睁开了眼,略显焦躁地翻身下榻,随手从桁架上撩了外袍套上。
他刚准备出门去问,便听见一阵凌乱又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殿门被敲响了。
“陛下!大事不好了!”唐铮焦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裴镜闻言眉间不自觉紧了紧。唐铮这几年在宫中风生水起,性子是愈发稳重自持,即便是当初先皇遇刺,他也没有急成这副模样,定是关于她的!
思及此,他几步冲向殿门,拨了插销一把拉开殿门,“怎么回事?”
唐铮赶紧凑上前来,附耳低声道:“长明殿走水了!夜深了,那处又偏,值守的宫人少,离水源也远……”
立在门口的裴镜整个人忽地僵住,好似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凝固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进去了,甫一反应过来,他立即奔向长明殿的方向。
风还在继续吹。只是这样的风只会助长火势的蔓延。
唐铮跟在裴镜身后一路疾行,连指尖都在发颤。太子妃假死这件事本就做得隐秘,派去伺候的宫人也就两个,偏生这宫殿又地处僻静。
还未走到那处尽头,便已能瞧见火舌裹挟着宣天黑烟。
一路上,裴镜沉着脸狂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月白的寝衣随脚下步子翻飞,竟渐渐将跟在后头的一大群人远远甩在身后。
到了长明殿门口,热浪扑面而来,烧断的房梁木头噼啪往下掉。嘈杂声响成一片,宫人侍卫们慌慌张张拿着水桶来回跑动,水花铺展开一泼进去,瞬间便被火势卷得只剩呲呲水汽。
裴镜环视一圈没有看见那人声音,疾声吼道:“人呢!里面的人呢!”
那两名派去伺候的宫女当即伏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说:“回陛下,姑娘她还在里面!”
另一名宫女补充道:“这把火,是姑娘自己点的,她把我们都赶出来了,然后里面就燃起了大火,火势太大了,门也被里面锁上了……”
裴镜红着眼就要往里头冲,却被侍卫死死拽住胳膊:“陛下!火太大了,一条路都没有了,进去就是死啊!”
唐铮也劝:“陛下!您不能进去啊!”
“滚开!”裴镜发狠挣开,反手一掌便将拦在身前的侍卫们挨个推出去老远。
裴镜的靴底才将踩在发烫的地砖上,正要冲进浓烟里时,及时赶来的付元昊将他拉了回来。
但付元昊的眼里显然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疑惑,“陛下!不过一间空置许久的宫殿而已,您这是怎么了?”
“让开!”裴镜只一昧地想进殿。
可这时,一声巨响,烧了小半个时辰的殿宇早已坚持不住轰然倒塌,灼热的火星混着黑烟猛地爆开,众人不由惊呼一声,频频后退躲着。
裴镜愣在原地,突然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双腿发软发抖。那双发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塌下来的废墟,疯了似的就要往那处闯。
“阿宁,阿宁!”
这道嘶哑的声音,混着滚烫的热风震得付元昊浑身一颤,当即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又是她,又是她。
付元昊长长叹了口气。果真是那人,也只有那个人。
天际泛起金光时,大火总算扑灭了,侍卫宫人们一点点移开焦黑的木炭,在烧焦的榻下翻出一具焦黑的骸骨。
第102章 癔症
没见过这等场景的宫人当即便小跑到一侧, 扶着墙根儿弯腰呕吐起来。
裴镜却一步一步踩着零碎的焦炭挪过去,蹲下身,几乎要将整个人趴上去。那副骸骨蜷缩着, 已经烧得焦黑的手指包着一枚莹润的玉。
他一眼便认出, 那是他送给她们母女的猫爪玉,一大一小,即便是进了这长明殿, 她也一直挂在腰间的。
发颤的指尖伸了过去,触到那已经算不得是手的东西, 残留的烫意从指尖直窜心口,好像一瞬便将他的五脏六腑烧成灰烬。
唐铮连忙遣散众宫人,与那道孤寂的身影拉开距离。
裴镜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缓缓拿出昨夜抢走的白头鹤金镯,小心翼翼地套进那具骸骨的手腕上。
就在那焦炭上,不知道跪了多久,月白的寝衣早已不能辨其原色。他才缓缓抬起手,手掌捂住了脸,却捂不住指缝里漏出的呜咽,一声一声, 碎得不成形。
原来她昨晚那一句破天荒的软话,竟是她的告别。
他不过才恨了她那么几日而已, 她就那么狠,就那么狠!平安不要了, 妹妹不要了, 就连承姝也不要了, 彻彻底底把他们丢在了这世间。
……
裴镜去了长信殿, 如今那儿已经空下了, 陈设却还是老样子,就连那股熟悉的淡淡香味也还在,他在那处静坐一整日,谁来也不见。
天黑了,殿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又空又静,偶尔窗外的风声啸啸而过,晃动满树的叶子簌簌作响,时不时响起几声蛐蛐虫鸣。
衣料窸窣一阵响动,裴镜往空荡荡的榻上躺下。
守在门外的唐铮,接连推掉了所有前来汇报宫内事务的人。如今陛下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何还能干得了正事儿?
裴镜这一闭门,便是好几日,连早朝也懈怠了,唐铮只好对外宣称圣上病了。
长明殿之事的风声很严,朝中之人只以为是裴镜最近又是先帝出殡又是登基,大概是伤心又加上操劳过度这才病倒了,只有付元昊意味深长地又叹了口气。
他回了府上,在新纳的妾室腿上躺着,莫名便说:“当真是世上无完人,人哪有十全十美的呢,总要有些缺点和弱点。”
那妾室还以为是自己没将他服侍好,当即便攥紧帕子,抬手点眼泪,莺莺啼哭。
付元昊急忙哄她:“爷又没说你,你哭什么,你可是爷的心肝儿。”
又过去几日,裴镜突然便信步出了长信殿,神色恢复如常,意气风发地去上朝了。
就连唐铮也是看得一脸诧异,却只当是陛下终于想通,要把那点儿情情爱爱彻底埋进心里了。
可没几日,唐铮就察觉了不对劲,甚至在看见真相后,整个后背都发出一股冷汗。
裴镜的寝殿之中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骷髅。
无数属于女子的华服金钗接连送入殿中,全数穿戴在了那具骷髅上。而他们的陛下每每下朝归来后,便整日对着那骷髅说话、用膳,那场面极其诡异。
贴身伺候的宫人自然见了不少回那等惊悚场景,渐渐地,宫里流言蜚语四起,说是他们陛下得了癔症,就快要疯了。
就连才入宫的那几名妃嫔也被吓得闹着要出宫去,宁肯去山上做了姑子,也不愿留在这皇宫日日战战兢兢,即便他也不来后宫,却还是怕长此以往终有那么一日。
可偏偏裴镜平日里看着又一如往常,朝堂上知人善任,平日里端方持重。在听说了那些妃嫔的话后,便命唐铮逐一遣散了。
承姝也从那章婕妤处被抱了回来,一起入殿的,还有一个相当眼熟的人。唐铮垂思半晌,才终于想起她是谁。
江书砚!他绝对没看错!
可眼前的人明明是个女子,只不过身量比旁的女子高挑些,并且其他人都叫她,薛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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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兰大抵觉得裴镜是疯了。前日突然带着官兵围了她的院子,要她恢复女儿身入宫养育承姝,否则便一把火烧了这院子。
“疯子!”薛兰唾骂了他一句,可也只能骂上这么一句。
迫于眼前银晃晃的刀,滔天的权势,她还是入了宫,走前将那些孤老托付给了小玉,裴镜也应承往后会派人送些钱财物资来。
张嬷嬷和北星南月二人第一次瞅见薛兰这副打扮,不由呆愣了许久,这才悠悠反应过来。
可承姝还小,只认脸不认衣裳和打扮。一见到薛兰就扑过去哭,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舅舅,喊着要找阿娘。
薛兰抹着眼泪,除了轻声宽慰她,什么也不能做。
这日是端午,裴镜命人将薛兰和和承姝带到殿中一同就膳,就连长得圆滚滚的平安也被抱进了门,专门给它做了个小桌,小碗,里头堆着肉山鸡蛋。
同桌坐着的还有那具烧得发黑的骷髅。承姝一看见便吓哭了。
“不许哭!”裴镜皮笑肉不笑地喝止她:“今日是端午家宴,大好的日子,都给朕笑!”
薛兰搂紧了承姝,不自觉抬眼看向那具打扮得‘雍容华贵’的骷髅。
原本被大火焚尽的头发,这时也不知怎的堆起乌黑云鬓,插了满头珠翠,鬓边一支凤钗,悠悠晃着步摇。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演其乐融融的一家人?!
薛兰忍不住冲他道:“姐姐已经死了,你为何不让她入土为安!”
裴镜的面色几乎是瞬间便僵住了,抬眼看向薛兰时,眸中已布满霜寒,“莫要以为你是她的妹妹,朕就不会罚你!你现在唯一的事,便是陪着承姝。”
薛兰咬着牙梗着脖子回道:“你作为一国之君,不去广嗣固本,不去完善律法,不去担忧你的子民过的什么日子,却糟蹋姐姐剩下的骸骨,闹得她死也不安宁!”
“胡说!”裴镜怒道。
随即又是像想到了什么,微挑起嘴角,眼神变得柔和,“她只是生朕的气,不想同朕说话罢了,昨夜朕在梦中和她说上话了,她说很喜欢现在宁静的日子。”
承姝被裴镜那副样子吓得将脑袋埋进薛兰腋窝里,哭得抽抽搭搭,小手紧紧攥着薛兰的衣襟。
薛兰忍不住摇摇头。他真是疯了。
这场家宴在薛兰的妥协和沉默中结束,最后抱起哭饱了的承姝屈膝告退。
刚踏出门槛,就听见殿内传来裴镜的低声呢喃。薛兰脚下一顿,只觉得后颈泛起一阵冰凉,全身的汗毛顷刻间倒竖起来。
那从门内传出的细碎的软语,又是问今天的粽子味道如何?又是抱怨薛兰愈发大胆。有来有回的,倒真真像极了在跟谁对话。
就连候在门外的唐铮闻言也是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薛兰摇摇头,抱起承姝快步离开了。若非姐姐还在人世,她恐怕也是真的要信了。
当初裴镜将阿宁关在长明殿,虽做得隐蔽,选的位置也偏僻,可毕竟裴镜后宫里的人屈指可数,多一个主子的吃穿用度,可不是多一张嘴那般简单的事儿。
况且裴镜又让司膳司做了芙蕖糕命人送去,紫雀如今已是司膳司的管事,这吩咐一来,她就觉得怪。
恰逢章毓文邀她一会,旁敲侧击地便问了许多问题。
其实不仅是芙蕖糕,还有平日里的精致小食,全是从前长信殿常做的几样。
章毓文的猜测在各种证据下,终是确定了心中所想。裴镜果真还是舍不得处置了她,而是将她给藏了起来。
他摇摇头,啧啧称奇:“一个亲手杀了他生父的人,他竟还舍不得。”
刚进屋的章斐舟闻言,皱着眉头追问:“谁啊?”
章毓文怕他管不住嘴,并未对他多说,只道:“四妹和云汀有救了。”
思来想去,他带着这个消息率先找到了薛兰。薛兰做不到将人救出,她身旁的小玉却做得到。
小玉照老办法朝各地发出密信,不出三日,那本就不大的院子里便挤满了人。
赶来的都曾是暗门中的,几乎都是被派去各地潜伏监听,连逃都不敢逃的细作。在皇帝薨逝,玄影司夜影门相继覆灭之后,终于敢撂挑子不干,彻底获得自由的人!
阿宁此举解救了不少玄影司和暗门的人,终将也会得到回馈。
她们关起门来,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如何能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经一夜探讨,她们终于确定了法子。
偷梁换柱!
章毓文主动说,宫中便由章恒微接应。可薛兰却不太认同,对那章恒微始终心有芥蒂。
可眼下若是重新派人入宫,不知又要布局多久,中间指不定会出现什么变故,而章恒微怎么说也还算个主子,小小地指使一些人,做到一些事,还是极其容易的。
薛兰最终还是妥协了。
章毓文这时候又说:“但我希望,可以将四妹和云汀一起救出来。”
这显然是天方夜谭了,又不是坐马车光明正大地从大门出去,哪儿能说多带两个就多带的?
商议到此处,章毓文突然敛衣下跪,几乎是哀求的语气:“圣上已经对四妹和云汀动了杀心,章氏已有新入宫的女儿,她和云汀已经是弃子,如若不走,迟早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深宫之中!”
薛兰道:“你简直胡扯!虎毒还不食子呢,云汀是裴镜的骨肉,就算他厌恶了章恒微,要杀她,总不能还会杀云汀吧!”
章毓文沉默半晌,随即起身将薛兰拉到无人处,悄声说出了那个惊天秘密,“云汀并非圣上骨血,而是……先帝的。”
听到这话,薛兰当即瞪大了双眼,惊得久久说不上话来,许久才问:“裴镜是怎么知道的?”
章毓文沉了口气,回道:“他与四妹之间从未有过夫妻之实。她和云汀的存在,就是圣上的耻辱,整个皇室的污点,是丑闻。”
“先帝一死,没有人会再护着她们,为了这个秘密永远埋于地底,圣上定会杀了她的,只是或早或晚。”
“天呐!”薛兰摇了摇头,仍旧觉得不可置信。
震惊过后,薛兰还是松了口。一行人关起门几番商讨下来,只能将那板车暗格拓宽些许,多塞下一个人,可也只能是一个人。
章恒微得知后喜极而泣,即便是知道只能救下她和云汀之间的其中一个。她早就将自己的生死排在云汀之后。
第103章 恳求
阿宁被关在长明殿无事可做, 平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独自坐在院子墙角,呼吸一口没有带着乱七八糟东西的空气。
殿内点的香总是要烧一整日,经久不散, 闻得人四肢酸软头脑发昏。
两个伺候的宫女见她只是出来透气便也没拦着, 不经意间她看见了头顶的风筝,那是暗门特有的传递消息的方式。
知道有可能是小玉和薛兰来的信,阿宁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她折了树叶,用指甲一点点刻上痕迹, 悄悄将信物抛出去。
宫女见她折叶便凑上前来问,她便用叶子折了活灵活现的小鸟,轻轻放到对方的手心, 两个宫女这才放下戒备来。
就这样,她与外头放风筝的人取得了联系,串通好了逃走的办法。
起初,阿宁是想带承姝一起走的,可是一想到承姝若是也一起消失了,这场偷梁换柱的局,裴镜便不会信了, 必定会派出大量官兵,关闭各处关口要塞。
到时候别说逃走, 就是京城也不一定能出得去,即便侥幸出去了, 最终又会像从前一般, 查户籍肃清人口。
现在天下还算太平, 各地的户籍名头均已成册, 如何能藏得住她和承姝?到时候还会连累那些, 好不容易脱离暗门掌控的姐妹,连累薛兰。
思及此,她决定狠心放手。
总的裴镜对她还是有一丝不忍的,承姝是他的骨肉,必定不会苛待了承姝。
况且承姝没过过苦日子,做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总比跟着她颠沛流离,隐居山林地强。
那晚,阿宁破天荒对裴镜说了句好话。
不管他还信不信,总的他以后想起来,心总会软一下,往后也能因此对承姝更多怜惜,不至于有了其他子嗣就将她彻底遗忘。
到了最后要逃的时候,阿宁方才知晓,一直与她联络的人竟然是章恒微。
时势危急,章恒微没有多作解释,只让她互换衣衫,还伸手来夺她腰间的玉。
阿宁后撤一步躲开,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要替我去死?”
满脸颓态的章恒微一副病弱模样,可眼神却异常坚定,摇头道:“我已经活不长了,我就用我的命,来换云汀的一线生机!”
不管是逃了还是被抓,云汀只有跟着她,才能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你对孤儿都那么好,所以我恳求你,不论何时,定要保她的命!”
阿宁还未来得及说话,章恒微便又急躁地抢过话头:“不要问为什么!等你和云汀逃出去,你就会知晓全部的真相!”
待两人互换了衣衫,章恒微将她推到后门角落,携灯点火。火势蔓延得很快,噼里啪啦的声响不断传来时,外头的惊呼声也骤然响起。
趁外头喧闹,后门被人砸开,章恒微推着她出门,手里紧紧捏着那枚玉,认真地对她说:“从前的事,对不住了!”
阿宁被前来的接应的人带上水车,水车夹层之中,已躺着昏厥的云汀。
渐渐的,长明殿救火的水车越来越多,这辆水车成功混入其中,辗转着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
待章毓文在宫门口成功接应到两人之后,马车一路疾驰,直奔城外。
章毓文面色阴沉,没有半点救下人的喜悦。于他而言,四妹就是四妹,她的孩子是她的孩子,无法相提并论。
只是这是章恒微自己的选择,他也没有旁的法子。刚开始众人也想过拿死尸换,但死尸出入难,还是行动方便的活人最为稳妥。
况且章恒微的身子已经被折磨垮了,她一人留在宫中,等待她的,迟早也是死亡的结局。
路走到一半,阿宁忍不住问道:“云汀为何只有逃出宫去,才有一线生机?”
章毓文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哀痛,“你不如想想,圣上对这个孩子是什么态度?”
这样一说,阿宁当即有了个可怕的猜想,眼神骤然一凝,“她不是裴镜孩子?!”
可若不是裴镜的孩子,那他何必要容忍这个孩子出生?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这孩子的父亲,是连裴镜也要忌惮的存在。
如此说来,那这人除了是先帝,还能有谁!
阿宁道:“云汀是先帝的孩子?”
章毓文沉默着点了头,却没再多说。
阿宁虽然恨先帝,却不会波及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况且,她的爹是自己亲手杀的,她的娘亲,还刚刚为救自己换了一条命。
当真是命运弄人。
薛兰等在半道上,和阿宁匆匆会见了一面。
二人约定,待过去些时日,裴镜淡忘了此事,阿宁便将落脚之地送信来告知,薛兰再去找她,届时二人重逢,再一起过日子。
虽有约定,可薛兰依旧哭得梨花带雨,只因她深知,此去一别,没有个三年五载的,两人定是难再相见。
薛兰哪能想到,裴镜不仅强行让她入了宫,往后都不能和姐姐相伴,还如此疯魔地整日和一具骷髅相伴,将那具骷髅当做姐姐的替代品。
她突然有的可怜章恒微了,连死了也不得安宁。
就连章毓文听说了裴镜的怪癖后也是气得吃不下饭,他好些次差点便要捅出真相,想让章恒微的尸首能入土为安,可也仅仅是想想罢了。
裴镜不比当年,越来越疯了。
朝中有名重朝野的老臣以为裴镜脑子不清醒,借修缮官道之名行贪污之事,当即便被抄家流放。就连付元昊因家事稍稍耽误了公务也被打了板子,贬了官。
管你什么资深望重、功名赫赫,但凡出了差错,一概不会轻饶。
章毓文最终也只有咽下这口气。
承姝渐渐地也走出了没有阿娘的伤痛,变得不怎么爱笑,好在也不怎么哭了,大家只当她是年纪小,早早便忘了。
————
山中岁月总是寂静无声,转眼已是三年过去。
这三年里,阿宁把云汀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得十分妥帖。
云汀刚到她身边时面黄肌瘦,整日咳嗽,体质十足地虚弱,且面相偏恐,一看便是平日常受惊吓导致的。
如今却越发爱笑,长成了会追着蝴蝶满山跑的活泼样,心中那点芥蒂,也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淡了。
只是这称呼乱得很,名义上云汀是可以喊她阿娘的,可偏偏她又是先帝的孩子,是裴镜的妹妹……
思来想去,阿宁还是让云汀喊她姐姐罢了。
阿宁从前藏匿在人声鼎沸的街市里,其实也不怎么安全,是非还多,这次干脆和云汀搬到山坳里,临水而居,周围人迹罕至,除了山口外有几户老实本分的庄稼户,便没有什么人家了。
阿宁开垦了四分薄田,在后山围了个鸡圈,日子清苦却十足安稳。
钱在这里也不怎么派得上用场,若是要上街买些米盐衣物,要提前一天绕几道弯,去隔壁山脚下那户有牛车的人家说好,让他明早等等自己。
隔日天不亮便要起床赶过去,拿三文钱坐上牛车,花上一个时辰,便能去上离此地最近的云来镇。
偶尔阿宁也会在云来镇上打听关于京城的消息,想知道一些承姝的近况,以及到没到能给薛兰送信的时候。
只是这镇子偏僻,来往的都是些本分的庄稼人,拿着自家种的、养的、山上采的出来换钱,几乎不怎么问世,更别提京城来的消息了。
唯有偶尔路过的行商,会稍稍透露一点关于京城的动向。只是有些时候,事情是年初发生的,等行商辗转各地传到镇子时,一年已经过了一半。
来到此地的阿宁,是在第二年的年底,才知道承姝有了公主封号——明华。
至于旁的,还没有半点消息,尤其是裴镜有没有立皇后,有没有旁的子嗣,这些一概没有消息。
这日,阿宁坐在门口编藤筐,突然听到云汀的一声惊呼。
她站起身朝声音的来源看过去,就见云汀从后山那小断崖式的山坡上掉了下来,她一个飞扑冲过去,硬生生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了她。
稳稳落地的云汀急得大哭,阿宁却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捶了捶腰,“没事没事,姐姐好着呢,你可是越来越重了!”
说着,阿宁回头看向屋子紧靠着的半截山坡,“看来砍些枝条,加个围栏了。”
云汀眨巴了眼睛,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只捂着屁股,轻声说:“姐姐,我的裤子破了。”
补衣裳这种活儿,阿宁已经愈发得心应手了。她迎上前蹲下,笑吟吟地让云汀转身,拉开那小手一瞧,当即笑出了声儿。
云汀身上那裤子岂止只是撕破了,而是破了两个大洞。
云汀怯声解释道:“我刚才在圈里喂鸡,瞧见山坡上一只小兔子蹿了过去,就想爬上去捉它,等我刚上去,它就跑了,我脚下一滑,就从坡上滑下来了,裤子也磨破了。”
阿宁收住笑,又去看她有没有受伤,好在里头还穿了有一层。便笑道:“那怎么办?这下裤子要灌风了。”
云汀知道眼前的人不是自己的亲姐姐,即便阿宁待她很好,可在和阿宁相处时,还是有几分拘谨。
这会子听见阿宁这样说,她也有些难过,径自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本阿宁也是想和她说说笑,但现在见她有几分委屈,倒有些无措了,忙揽她入怀,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姐姐跟你说笑呢!不急,啊,姐姐过几日要去镇上一趟,买了料子回来给你补上,再给你做两套新的。”
云汀这才抬起头,“这次可以带我一起去吗?”
云汀年岁小,受不了这种孤寂清冷的日子,更向往繁华热闹是常事。阿宁从前不带她,一是怕她路上受不了颠簸,二是怕她喜欢镇上的热闹不肯回来。
如今她长大些了,也稳当了不少,阿宁便点了头应下。
日暮下,阿宁蹲在河水边刷洗云汀满是泥泞的鞋子,一点一点清理得十分仔细。云汀远远看着,心里渐渐升起一丝暖意。
她依旧记得在宫中担惊受怕的日子,记得她的阿娘总是战战兢兢地拿银簪试探送来的所有饭菜,记得她阿娘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知道自己的阿娘已经没了,甚至知道和姐姐有关。
刚开始怨过,但更多的是要靠阿宁生存下去的恐惧,让她不得不假装懵懂。
而今,阿宁对她的好,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的怨。这样待她好的姐姐,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这回是真的放下了!
第104章 信件
第104章.
没几日, 二人坐上牛车前往云来镇,云汀果真被颠簸得面色发白,还是到了镇上, 阿宁给她买了几个肉包子, 才叫她又蹦蹦跳跳似的活了过来。
这个地方虽说是个镇子,实际只是一条顺着河道修建在一堆的屋子,渐渐演变成了周围村落聚集在一处换物的地方。
镇子小得可怜, 能买到的东西也少,布料也是家里头自己织来卖的, 就那么两家,花色少,料子差。
阿宁选完两块料子丢进背篓, 抬眸往街道上看了一眼。她还想买些文房四宝回去,教云汀识字,顺道写封信找机会让人带给薛兰。
可两人在街上找了一圈竟然无处可买。杂货铺的老板说:“咱们这地儿少有人买这玩意儿!”
说着上下打量阿宁一番,见她虽还年轻,却长得不堪入目。皮肤暗黄,还长了满脸黑痣,眉毛画得粗陋, 都快连成一片儿了。
“你一个农妇要这个干什么?瞧着也不像是会写字儿的,甭糟蹋了。”
听他这么说, 云汀气闷道:“我姐姐就是会写字儿的!”
阿宁忙拉住云汀,叫她别乱说话, 随即冲那老板温声解释道:“没有, 我只是想给外地的亲戚带封信。”
那老板像是松了口气。想着他一个男人都不怎么会识字, 一个面目不堪的农妇怎么可能比他强?听她这么说, 总算是安下心来, 笑道:“哦,早说嘛!”
他走出铺子,指了指尽头的小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有一李家莊,里头住了一个有些学识的文生,常帮人代笔写信,收钱也便宜,来往行商帮人带信也会先去他那儿一趟。”
阿宁点点头,“离镇上近吗?我们住得远,还得跟随牛车回家去。”
老板道:“不远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阿宁略一思索,又问:“他既然这般近,怎么不来镇上摆摊儿?岂不是更为方便,能赚更多钱?”
老板不懂阿宁为何这般多思多疑,只觉她的事儿真多,蹙眉啧了一声,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那么多疑问?那文生腿脚不便,你好端端地,多走几步又怎么了!”
这副模样,就连一向好脾气的云汀也看不下去,可她谨记不能乱说话,只能撅着嘴瞪了他一眼。
二人出了镇子沿着大路走了没多久,果真瞧见了李家庄的牌坊。
阿宁原以为还要进去一番好找,却没想到,那文生在竹林里边摆了个小摊,一名妇人正坐在摊前大声口述,十分扎眼。
刚牵着云汀上前,这时候,她却捂着肚子,面色铁青:“姐姐,我肚子痛,我想上茅房。”
恰逢此时,那妇人正好站起身,道了一声谢后便笑吟吟地转身走了。
那文生抬起头看过来,温声问:“这位大姐是要写信么?”
阿宁没来得及看那文生的脸,只仓促地答了一声,“是。”接着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想找到的地方,只好开口问:“请问茅房在何处?我妹妹……”
话音未落,阿宁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那文生的脸上,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竟然是他!
他不是死了吗?
那文生也扶着桌角渐渐站起身来。所谓画皮难画骨,即便皮相上如何胡描,也改不不了那非同寻常的骨相。
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震惊,皱着眉头,仿佛是喃喃自语般道:“你是……阿宁姑娘?”
她都打扮成这副鬼样子,他竟然还能认出她!不,她都逃到这等荒僻的地方了,竟然还能遇见故人!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若是他没有认出她,或许她还能故作镇静,可偏偏他认出了她,她就不能再多待了。
阿宁一把捞住云汀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那文生一手扶着桌角站稳身。一手朝她伸出想拦,“阿宁姑娘!”
可才跑出去几步,云汀便蜷缩起背不再动步,发出痛苦呜咽:“嘶……姐姐,我,我闹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
阿宁回过头去,只见云汀蹲在地上看她,面色铁青,满脸薄汗。
片刻后,云汀如愿去了茅厕,阿宁则不得不在那文生对面坐下。
阿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陪裴镜一起长大的侍从,那个在周凛口中,早已被裴镜秘密处决的陶文。
如今来看,他虽腿脚不便,身在乡野,可却依旧冠裳华美,气度不凡,白嫩的纤指丝毫没有劳作的痕迹,想来日子清贵闲散,不像是逃走的样子。
但他住在李家庄,可见也是藏了姓名,另做了他人。
与此同时,陶文也在审视着她,见她刻意将脸画成这副模样,身着粗布麻衣,背着背篓,俨然一副十分地道的村妇打扮。猜到她是在掩藏身份,指不定是潜逃出暗门的。
裴镜当年娶江氏做太子妃,后来太子妃卷入刺杀先帝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陶文也是略有耳闻,但他并不知晓阿宁便是那江氏。
今日见了阿宁,便以为她早已离开暗门,离开世子,过上了属于自己的日子。只是心头依旧不免有些唏嘘。
二人都觉得对方是私自逃出来的,便心昭不宣地没有提旧事,只问近况。
陶文提起笔,蘸了蘸墨汁,率先开口:“敢问阿宁姑娘要写信给谁?”
阿宁道:“我借用一下你的笔墨便好,钱我会照给。”
若非今日没买到笔墨,她也不会找人写信,遇上这么个巧事儿。
陶文放下笔,边点头边笑道:“您的钱我就不收了。”
阿宁当即掏出锦袋,数了八文钱轻轻放在桌角,“写信三文,行商带信五文,对吗?”
这回陶文没推脱,将笔连同笔架一齐推了过去,也猜到她要送信去京城。
阿宁拿起笔,犹豫片刻方才落笔。信上并未多说,像是普通家长里短地扯了几句,又写下一个模糊的云来镇住址,末了画了朵无关紧要的兰花落款,就连字迹也刻意歪扭了七八分,不似从前模样。
陶文垂思片刻,突然说道:“阿宁姑娘比起从前变了许多。”
写完折好封入信封,阿宁才抬眼看向陶文,语气平淡:“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若一成不变,岂非毫无长进?”
陶文的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笑道:“言之有理,方才那小姑娘喊您姐姐,是您新认的妹妹?”
他从前只知道她有一个妹妹十九在玄峰山,只小她几岁,而不是如今这个,瞧着才八九岁的孩童模样,若不是新认的,又是从何而来呢?
方才他特意盯视了那孩童一眼,那眉眼,当真是有几分世子儿时的模样……
见阿宁点头,陶文又说:“若是不问,旁人或许还会以为是您的女儿呢,瞧着眉眼间有些许故人模样……她年岁几何了?”
听出陶文的话另有深意,阿宁并不想多做回答,未免节外生枝,不假思索便道:“捡的!”
这番急色模样,反倒叫陶文有些发愣。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宁赶忙抢过话头:“你既也改名换姓了,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大家各自好好在这乡野间过日子,不必再想着从前的事。”
陶文闻言指尖一顿,眼中露出些许疑惑,“话虽如此,可是,谁说我改名换姓了?”
见阿宁转头看了眼李家庄的牌坊,陶文了然颔首,轻声一笑,“我的娘子是李家人,我是入赘的。”
这倒是稀奇了。
这时,一袅袅娉婷的青衣女子,牵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俏丽小姑娘,款款走了过来。两个孩子欢快地喊着阿爹。
那青衣女子也走到陶文身后,笑吟吟地将手搭在他肩头上,嘴里喊着郎君。
阿宁当即明白,这就是那位李娘子。
几人温声笑语,其乐融融,就连刚从茅房出来的云汀见了,也不禁艳羡不已,双眼看得直发愣。
阿宁见云汀出来,忙提起背篓背上,招呼她要走。陶文见状连忙起身道:“这信我会帮您交给往来的行商,绝不会出错,您且放心罢!”
阿宁点点头,牵着云汀刚走出去两步,他又说:“若是您以后有难处了,尽管来找我。”
从前在巨峰山那段时日,陶文看在裴镜的面上,也曾把阿宁当做主子看待的,如今见她的衣着有些许窘迫,还是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阿宁应下一声,随即牵着云汀的手快步走出竹林,李娘子忍不住伏在陶文耳边问:“这个人是谁啊?”
陶文握住她的手,目光远眺:“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位世子么?”
“她是他的,爱人。”
李娘子晓得陶文从前是贵族人家里出来的,伺候的主子还是个世子,有规矩有学识也有些手腕儿。
不过陶文只告诉她,他是做错了事,被主人家罚了,自此伤了腿。
是那小世子求情救了他,又让人将他连夜送走,还给了一笔丰厚的钱财,供他成家立业,下半辈子不愁。
至于是哪位世子,哪门贵族,他便闭口不谈了。
如今听到陶文这般说,李娘子不禁也好奇了起来,“那她定有很多过人之处吧?”
陶文笑道:“自然是的,否则,世子也不会为了她,受尽那等非人般的苦难……”
说到此处,陶文不禁紧紧蹙起浓眉,眼中布满愁色,紧抿薄唇。
每每想起裴镜趴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满背血污发脓粘连在破损发黑的衣襟上,人都快不省人事了,却还念着那个模糊的名字,陶文心里头就堵得慌。
要知道裴镜从前是个极其不能忍受脏污的人,却在那等恶心的环境下捱了那般久,久到老鼠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窜来窜去。
李娘子光是瞧他神色,便能联想到那番苦难场景,不禁为此感到惋惜:“那既然这样,他们为何还是没在一起?”
第105章 姐姐
竹林里的风轻轻吹着, 扫起陶文而后的一缕青丝,糊了眼睛。
他抬手拂开,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最远的距离, 便是身份上的鸿沟, 贵族与平民,贵族与贱籍,更何况……”
更何况, 还是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一个细作。
“许多人为此身不由己,也就各自散了。或许, 世子当年也是年少轻狂,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也该看明白了, 故而放下了。”
说罢他拿起桌角那八文钱,指尖摩挲了两下。
李娘子抬头看了看青翠竹叶紧密相挨后透出的一点缝隙,拿起那封信件收好,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
竹林间的风渐渐大了,竹叶簌簌一阵响过后,突然又静了下来,静得人的心跳声也愈加清晰。
阿宁牵着云汀走回了街上, 找到隔壁家的牛车坐下后,依旧心不在焉。
云汀在一旁嘟囔着那肉包子定是坏的, 才害得她半道儿上拉肚子,阿宁也全数没有听进去。
还好她不住街上, 即便陶文知晓她在云来镇附近, 也不能即刻找到她。
回到家后, 阿宁花了整个午后的时辰, 将云汀那条破了大洞的裤子补好, 又裁了那绯赤的布料做衣。
手头有活儿一忙碌起来,遇见陶文那件事便渐渐忘了。
五月初下了一场暴雨,河道涨的水位比前几年都要高,一度吓得云汀不敢睡觉,吓得阿宁想要搬家。
不清明的夜色里,天空闪过几道白光,几声轰隆震响过后,雨滴又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上。
渐渐地,雨滴渗透屋顶,砸在了地板上。
阿宁拨弄着柴火的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脸当时就垮了下来,“坏了,漏雨了,早知道前几日就不偷懒了。”
雨越下越大,阿宁怕打湿了被褥,只好披上蓑衣去修屋顶。云汀见状忙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姐姐,别去了,太危险了,我害怕,还是明早再去吧!”
阿宁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别怕!姐姐身子骨灵活着呢,要是不将屋顶补好,咱们可就要睡湿被子了,你乖乖在屋子里坐着,守着柴火别让它灭了,啊。”
说罢,她便拉开云汀出了门去。
可云汀依旧放心不下,跟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上看,灶里的柴很快烧过,一点一点熄灭了。
阿宁攀着梯子爬上屋顶,循着方才漏雨的位置,加了两块瓦,又将一把稻草铺了上去。
收拾好屋顶正备下梯子时,天空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漆黑的四周瞬间亮如白昼,又迅速黑了下去。
就是那么一眼,阿宁猛然间瞧见河面上浮着什么东西缓缓漂来,像极了是一个人。
她几步跳下屋顶,忙拾了一条绳子便冲河边跑去。
好在那人被她捕鱼的网兜住了,没被水流冲走。阿宁赶紧跑上前,涉水将绳子套在那人身上,往岸上拉了回来。
只是这会天色太黑了,雨又下得猛,阿宁看不清那人长相,只知是个男人,摸着身上的衣料也不错,像是富贵人家的。
最重要的是,衣料下的身子骨实在是结实,像搓衣裳的木板似的。
还是个练家子?
要不要救呢?
阿宁温热的手掌还贴在那男人结实的胸膛,人却没了动作,正思忖着,身后传来稚嫩又响亮的呼唤。
“姐姐!你做什么去了?雨好大啊,赶紧回屋吧!”云汀扶着门忍不住催促。
“来了!”阿宁回过头去应了一声,恰逢天空又闪过一道白光。
这地方没什么人家,若是不救他,必定活不下去。
想想,她还是心软了,将他往背上一扛。这副身板死尸一般压在她身上,自诩力气大的她都有些吃不消。
屋子里的柴禾早就灭了,此时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云汀忙扶住眼前晃动的人影,却察觉了不对,“姐姐,你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他死了吗?”云汀满脸好奇。
背着男人的阿宁嗡声回道:“还活着呢,云汀,赶紧点个油灯,瞧不见脚下的路了。”
云汀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男人浑身都湿透了,阿宁只好暂时将他放在堂屋的空地上,随即起身解开湿濡风蓑衣往门口的架上一搭。
这时,云汀点好油灯举着上前,缓缓冲地上那人蹲下。
地上那人的脸在红晕的光线下渐渐变得清晰。
放好蓑衣的阿宁喘着粗气进门,在看见那张脸后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云汀将手中的油灯丢了出去,当即砸到了那男人的脚,残余的热油浇在他腿上,似是烫到了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太清明的屋子里,男人瞪大了眼睛,一副呆愣的模样,随即便冲着阿宁嘿嘿一笑,“姐姐,姐姐!”
阿宁下意识一巴掌呼了过去,“不要脸!谁是你姐姐!”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扑过来将阿宁的双腿抱住,依旧夹着嗓门喊:“姐姐姐姐!”
这时云汀重新点了灯,屋子里又亮堂了起来,她顺势在一旁坐下,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那个男人。
阿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怒道:“裴镜!你别跟我耍花招!”
眼前的男人,有着和裴镜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她不可能认错!
此时裴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无辜地冲她眨了眨,随即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这一摸便摸出一手的血,“姐姐,我疼。”
阿宁不可置信地后缩了些许,甚至掐了掐自己手臂上的软肉,清晰的疼痛感传来,她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做梦。
她敢发誓,她从未见过眼睛瞪得这么圆,神情这般无辜的裴镜,活像一只发嗲的小狗儿。
若是让裴镜桀骜逞凶他倒是得心应手,但要是让他做出这副蠢样儿,他怕是宁死也做不来,也不愿做的!
再加上裴镜脑袋上的伤口,她当即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他莫不是把脑袋撞坏了,成了傻子?
阿宁狐疑地看向他,问道:“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裴镜无辜地摇摇头。
阿宁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裴镜又无辜地摇摇头,张了张嘴,“姐姐,我饿。”
一旁的云汀撑着下颚观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姐姐,他是个傻子。”
阿宁闻言立即去看裴镜的反应,却见他依旧那副小狗儿样,不由长叹了口气。
看来他是真的傻了。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河流之中,还身受重伤?
容不得多想,阿宁叫云汀回屋先歇息去,随即扶着裴镜进了自己的寝居,伸手去帮他脱衣,他也没有丝毫反抗,就乖乖坐着任由她脱光了衣裳。
阿宁举着油灯稍稍凑上前些许,昏黄的光晕在他结实的身板儿上寸寸游走着。
除了脑袋上有一道钝口,像是撞击外,他的手臂和胸口都各有一处刀伤。身上这袍子也是宽松闲适的睡袍,想来是出行游玩时遭了暗算。
她这次都跑到人迹罕至的山里来了,没想到竟能在家门口捡到他?
“冤孽,冤孽啊!”阿宁给他敷药时忍不住叹了两声儿。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的伤药给你用,好不了那么快,也会留疤。”阿宁一边给他包扎着,一边自顾自说道,也不管他现在听不听得懂。
裴镜轻轻晃着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知道他现在不会回答,阿宁反倒没了顾忌,目光不自觉又落到他后背纵横的疤痕。
暗门炼制的伤药都是极其好的,不仅药效快,一般外伤都不会留疤,可他背上这些疤痕如道道沟壑纵横,显然是鞭伤。
有鞭伤就够奇怪了,难不成暗门还不给他用药?
阿宁似是自言自语般道:“这到底是怎么来的?莫非从前就在哪儿丢过?被谁逮住过?给打了一顿?”
给他收拾完伤口,阿宁又在火堆里烧了两个馍。饿了许久的裴镜当即双手抓过来,大口大口塞入口中。
这个木屋子只有两间寝居,如今也没有多的地方给他住,阿宁便在柴房给他铺了些干草,用旧毯子垫了垫。
“进去吧!”阿宁指了指那好似狗窝的地方,不经意间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裴镜十分乖巧地点点头,一点点钻了进去,阿宁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他若是装的,怎么可能会愿意睡这样的地方?也只有他傻了,脑子不好用了才会干得出来。
裴镜笑眯眯地说:“姐姐一起睡。”
阿宁低眸瞥他一眼,“你自己睡,乖乖闭上眼睛!”
这话一出,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猛地一紧,竟是比云汀还要听话。阿宁终于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一直这般听得懂人话,便好了。”
怎么说他也是承姝的阿爹,也不能不管他。
阿宁想着,等他养好了外伤,再找人将他送回去,自有医术高超的药郎太医帮他恢复脑子,到时候,她再带着云汀换一个地方藏起来好了。
阿宁这般想着。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心软找借口。
——————
一片漆黑的夜色里,裴镜突然睁开了噌亮的眼睛。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境。
他向上苍的祷告终于灵验了。他真的找到了她!
在整日将那骷髅当做慰藉的一段时日里,裴镜并非糊涂得是非不分,刚开始他真的以为阿宁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心中悲痛得无以复加,自然便滋生出些许疯魔来。
他让宫人每日给那具骷髅妆扮,好似她从未离开的样子。
直到后来,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件死物,无法对他笑,同她说话时,她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无法满足于此。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6章 打杂
很快, 各地高僧便在他的传召下齐聚京城,做了一场盛大的法事,后来甚至设了供桌将它当神佛供起来, 整日烧香念经, 乞求似地希望它能活过来。
那群高僧说,只要受足香火,便能聚魂成灵, 届时便能以另一种方式让她活过来,重现人间。
为了香火鼎盛, 裴镜甚至在京城最繁华处大肆土木,修建了一座恢弘的庙宇,将它藏入金佛之中, 以此偷授百姓香火。
以至于无数的风言风语四处乱传。朝堂上有人敷衍了事,有人借机揽权,边关诸侯有人蠢蠢欲动。
可等了整整两年,那骷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毫无半点动静。
裴镜已经无法忍受这样长久的孤寂,又让人偷偷将那骷髅搬回了宫里。
这时候,他的思绪也稍加清明了些许, 这骷髅一回来,他便察觉了不对劲。
好似同样的妆扮下, 这骷髅竟比先前看着矮了些许。
当初铸造金佛是交由工部完成的,也就是章毓文一手统筹。
起初章毓文还装作不知情, 可裴镜发了好大一阵火, 将此事涉及的所有官员皆抓了起来严加审问。
顶不住压力的章毓文最终还是认下, 这一认便牵扯出从前的惊天秘密。
原来这骷髅刚被放入金佛之中不久, 便被章毓文掉了包, 如今早已入土为安。裴镜亲自带兵前去挖坟,到了地方才看清,那墓碑上刻的名字却是章恒微。
恍然之间,裴镜一切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