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糊弄
阿宁还未从疑虑中回过神来, 裴镜已走到她身后,解了身上自己身上更厚重的自己貂裘,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檀木香气。
“这天寒地冻的, 怎么不多穿一件,着凉了怎么办?”
这温柔的声音,与方才对章恒微母女的冷厉判若两人。
如此情景之下, 阿宁没觉得有丝毫暖意,反而有种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她呆立片刻, 看着远去的,消失不见的章恒微母女,好似也看见了自己的另一种结局。
阿宁转过身, 仰头看他,“云汀是你的女儿。”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裴镜替她拢紧斗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整理,直至系紧了衣绳,“外头有些冷,我吩咐膳房煨了牛骨汤。”
“她可是你的亲骨肉。”阿宁加重了语气。
“阿宁……”裴镜终于抬眸看她, 眼神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息道:“北星南月, 送太子妃回长信殿。”
阿宁微微侧了侧身,抬手几下便解下斗篷, 搭在他半个肩头, 语气带着些许失望, “我不冷, 你自己穿着吧。”
说罢, 阿宁转身便往长信殿的方向而去。
裴镜独自一人立在雪梅丛立的院子之中,站了片刻,他望向枝头被雪掩盖了一半的红梅,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他方才差一点就没忍住,此等丑事,怎敢说出去让人笑话,更何况是让她知晓。
那两个人的存在,在他心头早已变成变成一根刺,是他的耻辱,更是皇室的耻辱。
过完年后,薛兰不再久居东宫,而是入了十九坊,接收坊内事宜,专心帮姐姐照顾里头的孤儿,也处理些杂事。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偷偷教里面的孩子念书识字。
眼瞅着日子渐渐暖和,薛兰的心头却愈发担心。
姐姐下个月,要临产了吧?
正想着,一道肃青人影进了门,薛兰抬头瞧见来人,赶紧起身相迎,“北星姐姐,是不是姐姐有什么消息了?”
北星点点头,将藏于衣服夹层中的信件掏出,双手递给了薛兰。
薛兰兴冲冲接过手中,展开信纸一瞧,上挑的眉眼急速下坠,嘴唇也瞬间绷成一条直线。
——————
七日后,皇帝寿辰,是为千秋宴,举国欢庆三日,主宴设在兴庆宫辉映楼,可俯瞰街市,与民同乐。
文武百官,宗室亲王,藩属使节、禁军将领尽数入宫,紧邻宫门的街道空地上停满了各式马车,令人眼花缭乱。
就连裴宴也被允许暂时离开陈仓殿,参加外廷宴会。
百姓登楼围观,诸州府同日宴乐,好不热闹。
从晨贺至夜中入宴,各处灯火通明,乐舞百戏,满是欢声笑语,皇帝高坐主位,满面红光。
裴镜一身玄色蟒袍,立于皇帝身侧,他身姿挺拔,面容浮笑,虽偶有应酬,眼神却不时瞟向殿外,似乎在找什么人。
直至侍者跑来,附耳冲他小声汇报:“太子妃娘娘身子不适,先一步回了,这夜宴便不来了。”
闻言,裴镜当即敛了笑容,挥手让他下去后,整衣肃容,转身向皇帝告了罪,便先一步出宴,朝东宫的方向而去。
长信殿内,阿宁刚一坐下,北星便端着一碗汤药小心翼翼地进了门。
“娘娘,您真的要这么做吗?咱们装装样子不行吗?”
阿宁低眸看了看隆起的小腹,抬手轻轻抚摸片刻,似在安抚她,更好似在安抚自己,随即抬手接过汤药,“装不出来的,他不好糊弄。”
她的身体一向很好,有了这个孩子至今也没怎么遭罪,就连孕吐也不曾有。
如今,她觉得自己只是想借此使使小手段而已,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阿宁端起汤药,修长的手指紧紧扣着碗沿,致使骨节微微发了白。
她好似自我宽慰般,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吐出,才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闷得人脑袋发晕。
放下空碗,阿宁抬头看向眼眶发红的北星,轻声道:“时候差不多了,可以去请太子了!”
北星点头应下,随即转身跑出屋门,南月则上前搀扶着阿宁往内室走去。
阿宁躺上床榻,闭上眼,心跳如重鼓,脑中思绪却异常清明。
药效来得很快,顷刻间便有微微腹痛传来,阿宁撰住被褥继续静静等待。
长廊上,裴镜正快步往东宫赶去,忽而他身后方向传来几声惊呼,他止住脚步回头看去,滚滚浓烟窜天而起,火光很快映红了半边夜空,喧嚣的乐声骤然停滞,蚂蚁似的伶人们四散奔逃。
仔细一瞧,那处正是殿外连着屋脊搭建的戏台。
几乎是瞬间,裴镜便想到了裴宴。
今日的皇宫内,不仅人多眼杂,还有许多前朝旧臣,关键裴宴也被放了出来,正在那宴中,若是趁此机会逃了,岂不遗祸万年!
他抬步便往大火的方向往回赶,北星带着些许急促的焦急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了。
“太子殿下,您快回宫看看娘娘吧,娘娘她要生了!”
裴镜闻言瞳孔骤缩,一股寒意顺着脚底贯穿头顶,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大火什么裴宴了,双脚不受控制般直奔向长信殿。
他提气狂奔,宽大的袍子在极速的奔跑中,被凛冽的风带得猎猎作响,衣诀迎风翻卷,身形快得好似离弦的箭。
一路上冲至长信殿,裴镜的面色一瞬便白如宣纸,只因殿外守着的宫人个个面色惨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忽而殿内一盆血水端出,从他眼底晃过去,他心口被猛地攥紧,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他再等不得其他,抬脚直奔向殿内,两侧宫人在他行过处一个接一个行礼,他却好似没瞧见似的,只慌乱地撩开一层又一层锦帐。
阿宁满头汗珠,整个人几乎陷在被褥中,肩头露出的轻薄里衣早已被汗水浸湿,满头墨发成了一缕一缕,湿濡地贴在颈间。
“阿……宁。”
他压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随即好似行尸般挪上前,在榻沿蹲下,紧紧攥住阿宁发白的手。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流那么多的血?”
两名产婆蹲在床尾,额间全是冷汗,声音也不由发紧:“太子殿下恕罪,娘娘早产了些许,如今有些难产了……”
裴镜慌了,从未有过的慌张,手上竟不自觉微微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她怀这个孩子不是没遭过什么罪吗?怎么还会难产!”
“老奴也不知道,娘娘或是受了什么刺激,导致早产了。”一名产婆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殿,殿下……”阿宁冲他喊了一声,声量极小。
裴镜回过神来,连忙凑近了些,紧紧盯着她,“阿宁,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说罢他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慌乱地掏出身上止血的丹丸,他刚要将丹丸喂到阿宁嘴里时,又想起这东西万一有孕者不能吃……
他猛地收回手,慌乱之下,他只想到了唯一的办法。他稍稍将阿宁推坐起来,抬手运功,向她体内输送内力。
随着源源不断的内力输入,阿宁只觉腹间剧痛很快便有了缓解,身上的力气一阵强过一阵,好似渐渐恢复了从前有内力在身时的感觉。
她的面容很快便恢复了血色,淌血也止住了,产婆见状面色大喜,“娘娘有力气了,快!娘娘再使劲!”
这时,殿门外传来唐铮急促的声音,“殿下!出大事儿了,陈仓殿那位失踪了,圣上请您立刻过去!”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紧,看来她算的时机还不够准确。
裴镜刚站起身,正想回绝之时,手腕被一股强有劲的力道攥住。他回过头,便见阿宁皱着两道眉,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她说:“殿下,不要走,陪着我。”
裴镜几乎是瞬间便猜到了一切,可他还是应了她一声:“好,我不走,我陪着你。”
而后的一切都很顺利,一声娃娃的啼哭在殿内响起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产婆将皱巴巴的孩子包入襁褓,喜滋滋地抱到裴镜面前:“恭喜太子殿下,是个女娃,这哭声洪亮得呀!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裴镜没有回应产婆的话,几乎没有看那个小小的婴孩一眼,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阿宁苍白的脸上。
直到确认阿宁的呼吸平稳,脉搏有力,他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下,指尖颤抖地拂去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他愈发冷冽的目光,他挑起唇角,带着几分涩然的苦笑:“恭喜你了。”
这道声音冷得令人发寒,所有人面面相觑,皆摸不着头脑,唯有阿宁心里门清儿。
她眨了眨眼,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好自顾自抬手接过产婆手中的孩子,低眸看她。
裴镜并非全然失了理智,他起身出了殿门,命人好生照看太子妃,又先后召了几名太医来诊脉,确定她真的没有大碍之后方才离开。
皇帝得知阿宁在他的生辰诞下孩子,并且恰逢天现五星连珠,是为大吉之象,所以即便是个女娃,他也十足地开心,赏了不少贵重之物到长信殿,凡是长信殿的宫人皆有赏赐,还为那孩子赐名承姝。
至于逃走的裴宴,他并未太过忌惮,只因他深知,裴宴早已毒入骨髓,即便逃走了,也活不了多久。
可裴镜却不这么想,京城几乎被他翻了个底朝天,甚至查了十九坊,只是依旧没了那两人的踪迹。
他当然找不到二人的踪迹了,只因他们早已身处另一个世界。
那夜,火光冲天而起时,裴宴和王嘉颖照计划坐上马车出了宫门,可行至半路,王嘉颖忽觉身体轻浮。
撩开车帘一看,正是五星连珠的奇观。
王嘉颖嘴角不自觉浮出一抹笑来,她知道,自己终于可以回家了。
感受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赶紧朝咳嗽的裴宴伸出手,“公子,把手给我,我带你去见你最想看到的世界!”
裴宴半信半疑将手搭了上去。
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驾车的车夫感觉马跑得更轻更快了,他撩开车帘,登时呆立在原地。
第92章 赌注
长信殿也被裴镜仔仔细细搜查了一番, 别说什么催产汤,半点药渣也见不到。
虽然没有证据,可裴镜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浊气。
他没再在白日去过长信殿, 没有明明白白地站在她面前,没跟她说一句话,只在夜深人静后, 才悄悄撩开床幔瞧一瞧榻上的人。
为了让她夜里能安心休息,承姝被奶娘抱到了旁边的小屋子。
此时的殿内只有熟睡的阿宁一人, 静得出奇。
裴镜慢慢靠近。阿宁静卧在厚厚的被褥里,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蹲下身凑近了些,她的眼下有些许乌青, 看起来有些疲惫,好在太医说她底子好,身子恢复得不错。
裴镜低眸看着她,不禁又让他想起她生产那日的惊险,即便是过去了半个月,他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甚至双手发抖。
他很想问她一句为什么, 可又不想打扰了她的歇息,最终无奈一声叹息后出了殿门。
裴镜刚一出门, 阿宁便睁开了眼睛,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的, 害怕裴镜又找到什么证据, 要与她对峙, 害怕他又疯了似的做些难以预料的事情。
这份虚假的‘圆满’, 究竟能维持多久, 她也无法预料。
承姝的满月宴后,裴镜借着一点点酒意,才终于站到她面前,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怨怼。
“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不是说你放心不下的,是那小宫女吗?”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极致的失望、平和、冷淡,与从前要和她争论的那股子暴躁的疯劲儿全然不同。
阿宁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只道:“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不知是不是被气的,裴镜没忍住冷笑一声,“你为了帮他们逃走,竟不惜拿我们的孩子做赌注,拿你的命做赌注!”
“我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那只是个意外,我也没料到孩子突然就要出生了。”
阿宁轻声解释了一句,便探过头去看摇篮里的承姝,她含着半截儿粉嘟嘟的手指,睡得极其香甜。
“意外?事到如今,你还要哄我?”
裴镜忽而上前一步,俯身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起,拉到身前,凑近了死死盯着她,“你一直都在哄我,是么?什么爱过我都是哄我的,是么?”
阿宁眼看着他又变得激动,反倒松了口气。只是她不想吵醒好不容易睡着的承姝,便站起身想拉着他往外走,去外间理论。
裴镜却死死攥着她的手不让她走,自顾自道:“江氏是你的帮手,是吧?你在我面前帮江氏的人说话,以此安插江氏的人入朝为官,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察觉?你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我给了你权力,你们现在联起手来,竟要对付我了?!”
他又知道了,阿宁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时常像个被扒光毛的鸡。
她的确靠了江氏的协助,但他们也是被她利用的,只有计划中的一小部分而已。倘若江氏事先知道要利用他们的马车救走裴宴,只怕他们无人敢应。
不过也好在,江氏对她的指使,还算有应必求。当初阿宁入东宫做太子妃之前,在江府小住了几日。
与江泽见的那一面,阿宁只用了几句话,便得到了江泽的认可。
她说:“不管我是不是你们江氏人,如今我已记入江氏名下,我们便是荣辱与共的一族人,同坐一条船,若是船翻了,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而后薛兰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的确也印证了那一点。
她还在沉默中,裴镜忽而松开了她的手,“看来是孤对你太过纵容!”
门外一阵白光闪过,响雷忽地劈开沉寂的屋子,在睡梦中的承姝被这道惊雷震得浑身一抖,随即哇哇大哭。
阿宁这时候也顾不得裴镜了,忙蹲下身去抱孩子,轻手轻脚地将软得没骨头似的承姝,小心捞入臂弯。
奶娘张嬷嬷听到声响也在外头敲响了门,裴镜却冲着外头下了命令,“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阿宁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一只手贴着温热的襁褓,轻轻地拍着承姝的屁股,低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可承姝依旧攥着小拳头,哭声震天响。
张嬷嬷进不去殿门,听到哭声也不敢轻易离开,只怕到时候会开罪于她,只好大声提醒道:“小郡主定是饿了,不如娘娘先喂她吧。”
听到这话,阿宁不自觉扫了眼裴镜,见他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兀自叹了口气,随即起身走向床榻,单手撩下床幔遮挡,侧身坐了进去。
片刻后,哭声消失了。
裴镜杵在原地呆愣了片刻,随即上前几步,抬手撩开了那两层纱。
阿宁怀里的承姝攥着小拳头,微微偏着脑袋,眯着眼睛,嘟着小嘴一努一努,喉咙里不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还时不时发出哼唧声。
阿宁难为情地埋着头,面颊微红,并不抬头看他。
瞧见这一幕,裴镜喉咙莫名发干,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忽然莫名地很想靠近她,又在往前走了一步后,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随即冷哼着转身走了。
听到门响,阿宁这才松了口气,她现在的所有心思都在承姝身上,因为利用小小的她来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只觉得满心亏欠,甚至后怕不已。
倘若再来一回,她定然是舍不得,拿怀中几乎可以融化她的孩子来做赌注,来还自己欠下的情谊。
如今的阿宁,只想让承姝吃饱穿暖,健康地长大成人,给她时间所有美好的一切。
——————
裴镜的报复来得简单直接又令人猝不及防。
只因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江泽便在朝堂上被裴镜当众责备,甚至向皇帝谏言,将远在陵县的章毓文调回京城。
就这几件事,朝堂众臣便看出局势风向,太子这是又要重用章氏,冷落江氏了。加之隔日,章恒微被提为良娣,赐入宜春殿,更是坐实了这一传闻。
不久后京城便有了新的传言,说是因为太子妃生的只是个女娃,致使太子的期待落了空,故而失了宠。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正在盘算账目的薛兰听闻消息,桌上那算筹怎么也拨不准了。
她几次送信想要入宫一趟看看姐姐,却被裴镜有意阻扰,她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计可施。
阿宁在听到这些流言后神色淡然,没有表露任何情绪。
倒是张嬷嬷等人听了急得团团转,几次开口劝慰,想让阿宁主动向裴镜示好,却都被她拒绝。
她抱着承姝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几片枯叶,神色平静如水,只有在低头看向承姝时,方才露出些许慈爱的笑来。
这时,宫人前来通报,章良娣求见。
章恒微莫名被提了良娣,对此感到不可置信的同时,又感到一丝后怕,她如今十分喜欢这种远离纷争,关起门和云汀一起过的小日子,不想再卷入是非。
她深知裴镜此举定然不是因为她又得了谁的心意,约莫是和太子妃闹了不愉快,拿她做秤砣,在一杆名为博弈的天平上倒着玩儿呢!
可章氏族人却不知情,只以为他们的机会又来了。
许久对她都置之不理的章氏家主,她的大伯章暮让人送消息进宫,要她趁此机会抓住哪怕只是其中一个。
章恒微得到消息后气得直跺脚。这是把她当什么了!
可气完,她又想起她二哥章毓文此前派人送来的信。
信中再三嘱托,要她千万不要再听信族中长辈尤其是大伯的话,就是她爹的吩咐也不能听,一定要与太子妃和睦相处,切勿结仇!
往回她还可以装作平常不去招惹,可经裴镜这么一遭,章恒微再也没法对此事避而不谈了。
她赶紧命宫人拾掇了几件新赐的首饰,什么紫玉镯、紫玉簪,便亲自往长信殿去,以此示好。
“妾身拜见太子妃!”章恒微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微笑,稍稍倾身。
阿宁不知她来此的用意,眼底浮现一抹怀疑,却也并未为难于她,叫她起身后,便赐了座。
章恒微自小便在北地的闺阁中养得金贵,最不擅长做低姿态讨好他人,只让人将要送的东西放下,说了几句还算得体的好话便走了。
章恒微的姿态比起从前,算是已经放得极低,可落在北星、南月以及张嬷嬷眼里,这简直就是来示威的,甚至还特意带了她们家主子都没有的赏赐。
张嬷嬷轻哼一声,“娘娘你看她,这才升良娣就这般得意了!不就是几个紫玉物件儿吗?当谁没有似的。”
张嬷嬷带了承姝一段时日,对她爱不释手,简直将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疼得不行,不自觉便事事为承姝考虑,为阿宁考虑。
阿宁就是知道这一点,对于张嬷嬷这些妄议的话,也没过于苛责,只笑道:“她比从前,可要和善多了。”
没有向裴镜低头也是有好处的,阿宁发现自己竟可以乔装出宫了,或许裴镜的关注已经不在她身上,这倒是正合了她的心意。
十九坊内,薛兰瞧见阿宁来时,兴奋得又蹦又跳,差点没藏住嗓门。正事儿没做几件,两人倒是拉着说了一整日的私房话。
可惜薛兰始终没见到承姝,稍觉可惜。
——————
承姝会走路那日,阿宁高兴得一夜没合眼,托着她软呼呼的小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随后放开手,看着她摇摇晃晃迈出小短腿,跌跌撞撞扑向平安,又跌跌撞撞扑向自己怀里时,阿宁心中那股柔软几乎要溢出来。
若是她能长得再长快一点便好了。阿宁这样想着。
不久后,承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不是阿娘,而是:“抱,阿抱。”
当黏糊不清的软哝稚音在殿内响起时,所有人的眉毛都弯弯的,眼睛都瞪大了,好似盛满了星星。
承姝快三岁时,脸蛋长得圆嘟嘟的,粉妆玉砌般任谁见了都得赞叹几句长得俏丽可爱,只是她脾性却像极了一个人。
小小年纪古灵精怪,好动好玩,叉腰捉弄人的那副嚣张性子初见端倪,哭起来还嗓门儿大。
皇帝瞧见了也不得不感叹上几句:“哈哈哈,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只是可惜……可惜啊!”
他没说完的话十足地好猜,无非就是可惜承姝不是个男娃。
阿宁抱着承姝回东宫的路上,便暗自叹道:有什么可惜的!若真是和裴镜一个性子,若真是个男娃,她便没那么多纵容和慈爱了。
承姝愈发喜欢黏着阿宁,从前还有张嬷嬷能单独带一带,如今片刻见不到阿宁便要闹腾。
阿宁乔装出宫时,已经不能每回都成功甩开她了,只好悄摸地带上她一起,正好薛兰也想承姝得紧。
第93章 冷脸
丽正殿内, 裴镜与付元昊在一处商议。
那年付元昊平息了蒋皇后造反逼宫之事后,便继续回了江州任职,直至上个月才重新调任回京, 与玄影司分管京城东南治安。
可那玄影司之下的暗门也尽数搬入京城, 在付元昊所管辖的地界,这暗门多年以来,一直未曾改变往日的行事作风, 行的皆是些鸡鸣狗盗之事,难免就有人报官闹到上头来。
可这种势力偏偏又与皇帝有所牵扯, 付元昊终究不好插手。
裴镜曾多次劝阻皇帝封了那暗门,如今他们行在光明处,不必再留这等祸端, 可皇帝却觉得有些事只能用暗门来处理,最是隐秘妥当。
况且暗门内培养各方面的人才,不论是细作、杀手或是炼药郎,都可直接作用于玄影司,以便将来牵制各士族,故而迟迟未能应允。
二人商议一番,付元昊又提到章毓文, “殿下如今当真信得过他?”
裴镜稍一沉眸,“他是个聪明人, 野心不大,可以一用。”
付元昊又道:“殿下, 依属下拙见, 江泽仍是可用之才。他心思缜密, 办事稳妥, 又对殿下忠心耿耿, 当年我们在外行事,若非他在京中布局,我们未必能顺利扳倒屠家。”
自阿宁与江氏联手将裴宴救走那件事之后,不论江氏是否知情,裴镜都将江泽晾了许久,倘若一直这么晾下去,付元昊担心他恐怕会另侍其主。
裴镜却道:“就当作是给他一个警醒。”
听到这话,付元昊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裴镜因着那件事还没消气,最重要的是,那裴宴就跟消失了似的,再也没了半点踪迹。
若是早早抓到人了,想必殿下的气也早就消了。
这时,匆忙的脚步声自殿外响起,是裴镜派去监视阿宁的暗卫来了。
“殿下,娘娘又乔装出宫了。”
最近十九坊来了几个特别的孤儿,阿宁十分上心,出宫得愈发频繁,没被发现后胆子越发大了,甚至有时候还偷偷带着承姝一起。
付元昊闻言不自觉看向裴镜。这半个月以来,这暗卫几乎隔天便要通报一回,回回都在他们关起门商谈重要事情之时。
裴镜面色一滞,语气冷硬,“出宫了便出宫了,也不是头一回了,难道次次都要与孤汇报?没看见孤正与付都督在商谈要事么!”
那暗卫端着双手,弯着腰埋着头,听到这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口上说:“殿下息怒!”心里头却想:‘不是你要我事无巨细地汇报吗,上回只不过慢了些都大发雷霆!’
付元昊瞧着裴镜那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殿下,要不您先去忙?”
裴镜冷哼一声,“不必,随她去!何必让一个女人耽误大事!”
此话一出,谁也不敢接茬,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卷着苍翠茂密的树叶沙沙作响。
裴镜烦躁地端起桌上的茶盏,方才递到唇边,滚烫的茶水却烫得他猛地后缩,随即“哐当”一声,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溅出的茶水又烫到了他的手心,打湿了些许袖口。
“殿下?”付元昊紧锁着眉头,似是关心般喊了一声儿。
一旁的暗卫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生怕一个不小心,这股怒火便烧到自己身上。
裴镜阖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躁郁,声音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紧绷,“继续说!”
付元昊清了清嗓门,随即挥手要那暗卫退下,继续商讨该怎么对付玄影司。
紫霞压满天际之时,一辆马车晃悠着进了宫,扮成宫女的阿宁抱着承姝到长信殿的门口,便见敞开的大门里,正对着一道冷肃身影。
众宫人缩着脖子埋着脑袋,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承姝看见里头坐着的人,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忙缩着脖子将脸埋入阿宁的臂弯。
她不喜欢这个爹爹,他总是莫名其妙地瞪着她,永远一副冷冰冰的样儿。
阿宁抬脚埋入门槛,弯腰将承姝放下。承姝却搂着她的脖子不愿撒手,黏黏软软地说:“阿娘,我不走。”
裴镜站起身,板着脸冷呵一声:“张嬷嬷呢。”
门外的张嬷嬷匆忙跑进来,蹲下身去拉承姝,“小郡主,来,跟嬷嬷去旁屋玩会儿去。”
承姝偏着脑袋,瘪了瘪嘴,“我不,我不嘛!”
阿宁轻轻扒开她的小手,温声劝道:“承姝不是最喜欢张嬷嬷了吗?先跟张嬷嬷去玩会,阿娘待会儿来抱你,啊?”
承姝埋下脑袋,不再说话,只一昧地摇头。
站在一旁的裴镜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拔高声量:“张嬷嬷!”
这道声音顿时吓得张嬷嬷冷汗直冒,手上的劲儿也使得大了些,“乖啊,跟嬷嬷去玩,嬷嬷带你去吃芙蕖糕。”
承姝忽地张大嘴巴,豆大的泪珠滚下来,仰天长嚎:“不要呜哇哇哇,我不要吃,爹爹是个坏蛋,他又要欺负阿娘,呜呜!”
“哎呀我的小祖宗!”张嬷嬷闻言面色大变。
她可是怕极了这位冷面太子!
只因她入宫后见到的裴镜几乎没有笑过,就连对承姝也总是一副冷脸,从无半点疼爱,她那时便认定这位太子妃是不受宠的。
可哪知太子妃养好身子之后,这太子倒是隔三差五地来,也时常在长信殿住下,可一大早又是板着脸走的,她便也看不准了。
上个月她抱着承姝回殿早了,不小心撞见了一回,便叫承姝给记下了,小孩子懂什么,自然以为自己的阿娘受了欺负。
可是承姝说的这句话,要是让太子细究起来,她的小命还保不保得住!
张嬷嬷此时也顾不上旁的了,更不敢抬眼去看那人的神情,只慌忙捂住承姝的嘴,赶紧将她从地上抱起,扛着逃也似的跑出了殿门。
承姝朝阿宁伸出双手,不停摆动软呼呼的手臂,直至呜哇哇的哭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
北星南月自两侧退出殿门,顺势将门拉紧,殿中很快便只剩裴镜和阿宁二人。
裴镜几步朝阿宁走近,眸光在她身上上下扫视。
她穿着中等宫女的统一制式,上青下碧的襦裙,小巧的垂髻,雪白的肤色加上上挑的眉眼,即便不施粉黛也清艳异常。
他不经意挪开目光,咽了咽喉,“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阿宁并不回话,深潭似的眼眸淡淡回了他一眼,裴镜心头突兀地跳了下,眸色一滞。
阿宁抬步慢慢步走向内殿,撩开幕帘后,边走边解着衣带。裴镜见状跟在后头入了幕帘,也抬手解去衣腰带,褪下外衫,往桁架上一抛。
随即两步上前,捞住阿宁的腰,板着一张冷脸将她拥入榻间,没有丝毫柔情可言地将她按在锦被上。
裴镜半眯着眼往下看,她被迫仰着下颚,修长脖颈紧绷着,因着肤色雪白,上头的青紫脉络清晰可见,从下颚一路延展。
裴镜环住她肩头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头埋了进去。
阿宁顶了顶膝盖,冷冷看了眼那张翘起来的俊俏面容,挑了挑眉,似是在催促般。
随即闭上眼睛,任他肆意驰骋。
她早已习惯了和他这般的相处。不废话,不谈情,只办事儿。
两年前的某日,她正睡得香甜,便被一阵怪异的酥痒惊醒,瞪大了眼睛便瞅见黑色夜幕下,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看什么看?”正伏在她身上的裴镜,抬起晦暗的眉眼盯向她,“既然做了孤的太子妃,就该尽到太子妃的本分。”
而后两人便这般冷着脸做了两年榻上夫妻。
阿宁觉得,虽然裴镜对她上回的所作所为极其失望,对她再没了在意,但好似依旧迷恋这副身体。
好在,她也是。躁郁的心情偶尔也需要排解排解。
只是这会子裴镜不知在发哪门子的气,结实的木榻震得咯吱咯吱响,好似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紧紧攥着床屏的手,骨节发了白,简直快令人招架不住。
裴镜伸手捏着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掰过来,“喊呐?孤要听到你的求饶。”
阿宁咬咬牙,不服气地笑了笑,“殿下,还没用膳吗?”
一瞬好似战鼓擂动,万马齐驱,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阿宁起初还能咬紧牙关,闷不吭声地承受,可到后来,那股强烈的冲击让她再也忍不住,细碎的呜咽渐渐从齿间溢出。
一曲终了,只剩满堂静。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热气,连带着空气也变得黏糊,被褥一半堆叠在榻沿,一半混着床幔落在地上。
裴镜躺倒在侧,湿濡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额头遍布汗珠,时不时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
听着那细微动静,阿宁闭着眼睛,似笑非笑。
裴镜转头看了她一眼,稍稍侧身凑近了,“可是美了?”
汗水滴落在她的颈窝,带来一阵滚烫的痒意。阿宁睁开眼,迎上他带着几分探究的目光,“殿下可别勉强。”
晓得她是故意挑衅,裴镜没再说话,带着几分疲软,伸出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冷着脸将她捞入怀中,闭上眼睡去。
只是半夜时,承姝的哭声便越发响亮,谁也摁不住,张嬷嬷彻底没了法子,只好抱着她往阿宁所在的殿内去。
临近殿门还没来得及通报,承姝响亮的嗓门便在门口响起,“哼哼哼阿娘!阿娘!我要跟阿娘睡!”
殿内一阵窸窣响动,裴镜睁开了眼,将要下榻的阿宁捞住往怀里一拉,“她快三岁了,让她自己睡。”
阿宁道:“她还不到三岁,怎么能自己睡?”
裴镜手中力道加重了些,固执地说:“够大了,该自己睡了。”
阿宁无奈道:“莫非殿下当真如传言一般,只喜欢男孩儿,不喜欢女孩儿?”
裴镜紧了紧眉头。他当然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有点怨。
“你不必说这话来激我,昨日是单日,今儿该我了。”
听到这话,阿宁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她应当没有和裴镜定下如此约定。
还是说,他自己一个人就悄摸地定下了,今儿只是才告知她而已。
阿宁用手肘抵他一下,“什么单日双日的,承姝哭得那般厉害,你这个当爹的就忍心?”
话毕,她愤恨地瞪了他一眼,随即使劲挣脱他的手,套上外袍,快步跑出去开了殿门。
承姝一到阿宁的怀抱当即不哭了,泪眼婆娑的眼眶弯了起来,可被抱入屋子看到榻上的裴镜后,又瘪下了嘴。
承姝怕他,不愿睡榻中间,阿宁便抱她入榻最里面,随即侧躺着紧搂了她。
后半夜时,裴镜装作不经意地翻过身来侧躺搂住阿宁,三人便如同一阶比一阶高的阶梯似的重叠。
第94章 真相
再有半个月, 承姝三岁生辰便要到了,恰逢也是皇帝的五十大寿,整个宫里为了筹备此次宫宴忙得不可开交, 阿宁倒是寻到了好时机出宫去。
可刚一入十九坊, 薛兰便匆匆迎上来,一脸的急切。
早前两个月,十九坊内收养了一对名为青雪的姐妹。阿宁第一次瞧见时, 心情便难以平复,只因看到这对姐妹, 她便好似瞧见了当年的自己。
倘若从前她和妹妹也能有这么一个吃饱穿暖落脚地,或许便不会进入暗门,遭受那么多苦难了。
阿宁对这姐妹十足在意, 叮嘱薛兰定要好好照看,可昨日二人只是随采买厨娘出了趟门,便不见了人,薛兰派人在京城各处寻了许久,依旧毫无那姐妹二人的踪影。
想着自己从前的遭遇,阿宁立刻想到了那种地方。
京城的花楼多不胜数,叫得上名号的都有二十三家, 还不必说那种私设的小坊。
她和北星乔装后趁夜跑了一趟,将那些个花楼的后院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依旧不见青雪姐妹二人的影子。
最后在街角边缘,一家十分不起眼的, 名为夜影坊的院内, 找到一处机关暗道。
甫一踏入暗道, 阿宁当即眸色一震。这长长的漆黑甬道, 墙头每隔五步的牛头铜灯, 熟悉的血腥味儿和发潮霉味儿。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猜到这是何处。
原本北星握着匕首,先一步在前面开路,阿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后便将她拉回身后,走到她前头去。
扭动前方一块不起眼的石块,轰隆声骤响,两扇黑漆漆门便出现在眼前,北星诧异地瞪大了眼,“娘娘,您?”
阿宁淡声说:“我知道这是哪了。”
话音落下,二人身后一阵窸窣响动,北星架起匕首警觉回头,阿宁也慢慢回过头去。
一道黑影负手而立,站在甬道口,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阿宁身上,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忧色,“阿宁,别来无恙。”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阿宁凝神向前方的黑影望去,“周凛,是你。”
这个的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当即变了脸色,“难道就因为那件事,我就不再是你的小虎哥了?你还在怪我?可你不该怪我,你应该怪裴镜才对!是他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阿宁不应声,只问:“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自顾自道:“你现在是出身名门的江氏女,是尊贵的太子妃了,难道就忘了我们当初的情谊,忘了当年我们共患难的日子了?”
阿宁道:“我问你青雪二人在哪儿!”
周凛上前一步,加重声量:“你想知道她们在哪儿,就先回答我!”
一旁的北星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周凛,脑子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阿宁深吸一口气,叹道:“正因为我没有忘记当年的苦难,我才不要让青雪二人重走我当年的老路!周凛,你也是孤儿,你难道还要助纣为虐吗!”
周凛冠冕堂皇道:“在暗门难道不好吗?可以学到外面学不到的东西,总比整日学些闺房中的女红好吧?如今的暗门又有玄影司承接,她们都会前途无量的!”
阿宁摇摇头。她总算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早已不是那个记忆中带着些许木讷的小虎哥,他掌管了玄影司,站上了权力的高位,便成了手握屠刀的刽子手。
她和北星现在身处暗门隐秘腹地,又只有两人,若说直面抢,是定然抢不过周凛的,说不准儿还搭上小命。
思及此,阿宁放缓了语调:“小虎哥,我知道你待我好,只是我们都已各自成家,有缘无分。”
昏黄的光影下,听到这声‘小虎哥’的周凛,紧绷的面色骤然一松,连呼吸也变得轻缓,“阿宁,你可晓得,当初并非我愿意放手的,是圣上逼我!”
他面色一冷,继续解释道:“我也并未成家,那徐莺恨极了我,竟听从旁人的教唆给我下毒。”
语调骤然一转:“给我下毒?我可是拿你换了她,救了她,散尽家财治她!她整日想的却是害我,呵呵,她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当初徐莺养好身子后,趁周凛执行任务时受了伤,竟在他的伤药里头搅了毒。
可周凛是何许人也,他从小便用着那外伤药长大,只是一闻便知晓里头掺了东西,即便那味道微不可察。
一番酷刑逼问,他才看清徐莺心中的恨意,才知晓又是裴镜的掺和。一怒之下,他狠狠打出了一掌去。
那一掌,打散了徐莺眼底爱恨纠葛的情愫,也打散了他心底仅存的希望。
阿宁听完后倒吸一口凉气,“你杀了她?”
周凛嘴角一撇,“我对她仁至义尽。”
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北星浑身绷得越来越紧,侧身挡在阿宁面前,“娘娘。”
阿宁轻拍她的肩头以作安抚,又站回她身前,挤出一个好似含情脉脉的笑容:“小虎哥,你就当是帮我一回,让我把她们带走吧,我会永远记得你的好!”
周凛停下脚步,眼神不自觉变得柔和,“阿宁,不是我不愿意,只是……因为你的十九坊,你知道暗门如今有多难找好的苗子吗?这两个人是圣上看上的,我没办法放人。”
“圣上?”阿宁皱起眉头,“他怎会?”
周凛道:“其实这两个人,从还没流落进京城,便被暗门盯上了,只是你们十九坊先行了一步,圣上说,若是好苗子,不管在何处也要将人夺过来。”
阿宁的面色忽而变得很难看。
什么叫做好苗子?若是女子,首当其冲的便是色相。
从前关教头也总说她是个好苗子,她总以为是夸她头脑灵活,学东西快,长大后有了许多经历,她才猛然惊醒。
那句关教头总是挂在嘴边的‘好苗子’,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夸耀,只不过是赤裸裸的审视。
周凛看着她晦暗的面色,忽而一笑:“阿宁,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你不妨回去问一问,太子殿下是否参与此事?”
阿宁下意识反驳:“他不是这样的人。”
周凛闻言面色骤变,“他不是这样的人?他当初杀关教头、杀陶文,把你送去裴宴身边!囚禁你欺辱你的事!你都忘了吗?难道就因为他给你了太子妃之位,让你享受荣华富贵,你从前受的苦就都一笔勾销了吗!”
“我告诉你,教唆徐莺下毒的那个旁人,就是裴镜!就连你被设计亲手杀了十九,也是因为裴镜!”
听到这句话,阿宁脑子嗡地一声,再也保持不了镇静,她几步冲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领,“你说什么!”
一股馨香撞入鼻腔,周凛眉目一震,随即仰起头,任由她攥住自己的衣领,“阿宁,我怕你知道真相会受不住的。”
阿宁吼道:“你快说!”
周凛故作惋惜,叹道:“你还记得在我们在金鳞国时,扑过来替钟再冉挡了毒针的蒙面女子吗?”
“你还记得,那个女子的身形吗?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吗?”
“我掀开她的面巾看了。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她就是十九。
周凛的话不停在脑中回荡,如同索魂的魔音,将她的灵魂牵动出了体外,不知丢在了何处。
直至回了十九坊,阿宁仍旧如同行尸走肉般双目失神,脚步虚浮。她盯着自己的掌心,口中念念有词,却又让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薛兰急得双目通红,凑过去细细听,才稍稍听出些端倪。
她说:“是我,是我,我才是刽子手,我才是凶手,是我,是我。”
薛兰听到这话大为震惊,忙问北星发生了何事。
北星这才叹息着将今夜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讲述给了薛兰,听得她的面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黑。
北星最后道:“那男人说,是太子殿下故意将反的命令下达给了十九,致使娘娘亲手误杀了……”
她看了眼阿宁,声音不自觉弱下去,并不敢完整地说出口来。
薛兰虽然不是很喜欢裴镜,却也能看出他的诚意,她并不完全相信那个将她姐姐拿去换了另一个女人的周凛。
她的姐姐现在至少是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有了富裕稳定的日子,有了可爱的女儿,她时常能看见姐姐发自内心底的笑容。
她此刻无比想要守护姐姐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宁。
为使阿宁能安心睡个好觉,不再去想这些糟心的真相,薛兰在端去的水中掺了些安神的药,总算让她安静地睡下。
而后薛兰动用这些年在京城攒下的所有人脉,去调查关于十九的事。她记得姐姐给她说过,十九在玄峰山有个较为亲近的人,小玉。
也没有旁的法子了,若是能找到这个人,没准儿能知晓更多内情。
——————
天亮了,裴镜看了眼熟睡的承姝,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昨夜他来长信殿时不见阿宁的人影,便猜到她又去了十九坊,可这个时辰宫门已经关闭。
她今夜这是不回来了?!
想到这,他气得连叹三口气,正备召唐铮一起出宫时,承姝响天彻地的哭声传来了。
她哭得十足伤心,肩头一抽一抽的,张嬷嬷用尽哄人的手段也哄不好,彻底没了办法,只能抱着人来长信殿,却撞见太子也在,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连忙将承姝放下谢罪。
裴镜几步上前,只是站在承姝面前低眉瞪了她一眼,她的哭声立即止住了。
可随着那双大眼睛一眨一眨,抽噎声又渐渐响了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滚落,嘴巴瘪着,委屈得不行。
裴镜捏了捏太阳穴,随即蹲下身,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放柔和了些:“哭什么?就是你整日哭,她才不乐意回。”
承姝止住些许哭声,抽抽搭搭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裴镜朝她挥挥手,“乖乖去睡觉,你阿娘很快就回来了。”
第95章 误杀
承姝有些心悸地抹了抹泪花, 随即自己爬到榻上躺下,用黏糊糊的声音说道:“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阿娘就出现了吗?”
“对。”裴镜面无表情道。
承姝闭上眼, 又睁开,环视一圈,嘴巴又瘪了, “阿爹骗人,没有阿娘。”
裴镜微微眯了眼, 承姝读出几分危险的讯息,当即不再作怪,忙挤紧了眼睛。
裴镜见她今日还算得上乖巧, 便也上前两步弯下腰,掀起薄被给她盖在胸口。
裴镜并非不喜欢承姝,只是每回看到承姝,他都会想起阿宁大出血的那个夜晚,想到阿宁拿自己的命来换另一个男人的活路。
每每想起,他就气得发抖,恨得发抖, 更怕得发抖。全身都要发一遍冷汗。
所以他尽管还想再要一个继承人,却害怕她会再次难产出血, 而放弃了这个念头。后来他每回都是喝了那汤才来找她的。
还因阿宁对他始终冷淡,说话总是夹枪带棍, 却将所有柔情和关注都给了承姝。
裴镜起身要走时, 承姝忽而小声地喊:“阿爹, 我害怕, 给我唱歌谣。”
不是恳求, 而是命令。
这小东西,跟他小时候有得一拼!
不过看在那声‘阿爹’的份儿上,裴镜长叹一声,无奈坐下,才哼哼了几声,承姝立即堵住耳朵,“阿爹不要唱了,不好听。”
裴镜嘟囔一句:“小没良心的,跟你娘一样……”
就这样,裴镜在旁边守了一夜,也等了一夜。
他换了朝服去上朝,忙完了便又急匆匆回了长信殿,找了一圈后,他的脸彻底黑了。
她竟然还没回来!
裴镜怒上心头,忙召了唐铮备车,直冲十九坊而去。
——————
十九坊内,阿宁迷迷糊糊的仍在熟睡中,北星却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昨夜没回宫已经是犯了太子大忌,若是这个时辰还不回去,指不定要闹出什么祸端。
虽然她受太子妃庇护,可她明白,若当真是惹怒了那位祖宗,谁也护不住她。
薛兰却道:“别急,这个时辰也不用回去了,说不准儿太子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便有小厮急匆匆的步子声在门外凌乱响起,还没等到通传声,门板轰然一响,应声倒地。
原本坐在桌前的薛兰和北星,当即被吓得一个激灵,不约而同站起身往门口望去。
一脸冷肃的裴镜跨入门槛,身后跟着唐铮,他眸中阴云密布,往屋内扫视一眼,看见站在圆桌前的薛兰二人后,冷哼一声:“她人呢!”
薛兰就地行了一礼,“殿下小声些,姐姐身子不适,还在休息。”
“身子不适?”裴镜面色一凝,视线越过众人,往围着幕帘的内室瞧去,随即快步走进去,撩起一道小口子侧身入内。
榻上的阿宁额冒虚汗,眉目紧蹙,裴镜一眼便瞧出不对劲,怒道:“什么人胆敢给她用药!”
薛兰道:“是我给姐姐用的药,殿下先别急,还是让姐姐在这儿多休息几日,待查清真相之后再带姐姐入宫,免得再生事端,又中了歹人的离间计!”
裴镜双目一凝,“离间计?”
随即,薛兰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裴镜,北星时不时补充了一些细节。
裴镜听完后面色凝重,几步往外,喊上候在门外的唐铮一齐,快步出了门去。
阿宁醒来时已是傍晚,只觉得脑袋又晕又沉,可她还是扶着榻沿下了床,守在屋子里的薛兰见状忙凑上前来扶住她。
“姐姐?你可好些了?”
阿宁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不要再用那种东西了,我不需要昏睡,不需要休息,我要清醒,我要知道真相。”
薛兰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对不起,姐姐。”
这时,一道人影跨入门槛,撩开幕帘进了内室,阿宁抬头一看见那张脸,当即变了脸色,提上一口气抽出薛兰扶着的手,径直走向他。
与此同时,他也两步走向她。
“十九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阿宁的语气有种强行压下的平静,尽管她心头又急又怒又恨,可她也明白不是发泄的时候,而是要弄清楚真相,要解决问题的源头。
裴镜从前不愿提及此事,正是因为不想揭开十九之死和他有关,事到如今,他也不打算再瞒着了。
“是我,那个任务的确是我故意错下给十九的。”
看到阿宁眼中怒意骤然升腾,裴镜紧接着道:“是她要害你!是她想置你于死地。”
此话一出,就连薛兰也惊得后退一步,连忙看向阿宁,仔细盯着她的反应。
阿宁先是一怔,随即满眼的不可置信,甚至觉得太荒谬,荒谬得有些可笑,竟不自觉嗤笑了一声。
她什么话也没说,裴镜却读懂了这笑中的含义,他道:“十九回来的那夜,她对我说,你爱上了裴宴,要为他背叛暗门,一起逃到江州去。”
“不可能!你休想骗我!”阿宁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了他,“她是十九啊!她是我的妹妹,她怎么可能说这样的话!”
站在后头的薛兰面色一震,紧接着连眨了几下眼睛。她当初就觉得,或许十九早就被掉包了也说不准呢!
而今倒是对上了她的一些猜测,就连神情都透出了几分期待,可她没有搭话,只是认真听着看着。
裴镜拧了拧眉头,“是,她也这么说了,她说她是你的妹妹,她不会无故污蔑你。”
阿宁胸口发闷,手脚僵硬发冷,如同泥塑般站在原地。
当初她还没下定决心的时候,明明是十九几番劝说她随裴宴走,给她脱离暗门,为自己而活的勇气!她不明白,为什么十九当着裴镜又会说那种话?
到底为什么?
不,定是有人在撒谎!
阿宁抬眸看向裴镜,声调有些许颤抖,“你在骗我对不对?”
裴镜凑近了些,语气依旧冷硬,“你谁的话都信,就是不信我。没错!我就是想她死,她想要害你,她就该死!”
“我没有当场了结了她,已经是看在你的份儿上!而是让她错领任务,背负了反叛暗门之名!即便她能活着回来,她说的话也不会再有任何人信!”
阿宁嘶吼道:“可是我亲手杀了她!”
这话一出,就连裴镜瞳孔骤然缩紧,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了。
“我随手解决的一个不起眼的人……竟然就是十九,是我珍惜了十几年的,妹妹。”阿宁的声音哽咽了,她别过脸去,肩头止不住地发颤。
即便聚少离多、恩疏情淡,那也是她妹妹,可她却误杀了她,这如何能不叫人抱恨终天!
薛兰见状几步上前,伸手抓住阿宁的手臂,似是安慰般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阿宁深吸了一口气。
难过归难过,她此时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着。思来想去,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一个人!皇帝!
先不管十九有没有说那些话,裴镜说的任务倒是和周凛口中的对上了。
只是十九接下的任务若是保护钟再冉,照理就该是背负叛名了,可当时皇帝却说十九在那任务中殒了命,丝毫没有提及十九反叛之事。
如此说来,皇帝应当是早就发现了裴镜调转的任务,却选择秘而不发,她又被引去执行追杀任务,以至于误杀十九。
若她当夜不背着裴镜急匆匆去找皇帝,那个任务或许就不会落在她头上。
只是……皇帝当时是如何确定,自己一定会去找他?
章恒微!
阿宁眼神一凛。是章恒微!当初若不是章恒微在冰湖想要置她于死地,她当时就不会那般焦急地想要摆脱这一切!
恰逢这时,唐铮急匆匆来报,“殿下!小的将小玉给带来了!”
听到声响,众人同时朝门口看过去。
只见一道袅娜纤柔倩影摇晃着身子入了门。那人方一见到阿宁,便翘起了绯红唇角,“阿宁姐姐啊,你当真日子富贵了人也精神,愈发动人,我都快认不出你了。”
眸色一转,她才注意到一旁的裴镜,当即敛了笑容,端正了些许神色,可语气依旧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少主,哦不对,是太子殿下了!”
裴镜面无表情,冷声道:“在玄峰山,就属你与十九最为亲近,你来说说,关于十九之事。”
听到这个名字,小玉这才恍然。原来不是要她执行新任务,而是打探旧事来的。
她的语气染上几分戏谑:“十九?太子殿下想知道十九的什么事?”
“所有事!”裴镜转头看了眼身后的阿宁,补充道:“最好是关于阿宁,十九究竟为何想要害自己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