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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九离灯 22172 字 1天前

第81章 流氓

薛兰闻言浑身又是一震, 尽管心头有些害怕,却还是站如冷松,转头看向坐着的姐姐。

直至阿宁冲薛兰温和一笑, 温声说了句:“你先回屋吧。”

听到姐姐发了话, 薛兰这才慢慢挪了步子,甫一越过裴镜,立即转过身来背着他瞪了一眼, 出了门去。

裴镜心头压着一股怨气,“不是你要看么, 怎的?还不忍心看了?”

阿宁仰起头,不冷不热地看向他,“虽说打不过殿下, 却也不至于是个草包,瞧着是有几分气力的,那身子骨也还不错,不是还打过了其他人吗?”

裴镜这下子双眉都拧起来了,宛若打翻了醋坛子,整个屋子都弥漫起一股酸味儿,当即反驳道:“他那是吃了丹丸!上回便是因这才唬住了孤, 立了功。”

“不过,他今日为何要吃这东西?”他满脸狐疑地看向阿宁, 慢步走向她,“莫非他, 今日还有什么想显露的?”

阿宁刻意不接茬, 转而惋惜道:“不过殿下你, 下手也未免太狠了。”

裴镜闻言眉头一蹙, 恰逢这时, 章毓文又在外头敲响了门,“殿下,微臣求见。”

“他来做什么!”裴镜不满地转身看向门口,这才发现薛兰走时没拉上门。

两道门大敞着,章毓文正眯着眼站在一侧门后的光影里。

“微臣前来禀报。”听到疑问的章毓文作揖应答,“昨日江姑娘遗落在街市的馄饨摊,微臣已让人拉回来了,就放在院子里,不知江姑娘想要如何处置?”

裴镜怨气未消,兀自道:“这东西还拿来做甚?”

那馄饨摊,阿宁当初也是花了大价钱置办的,虽说这点钱于裴镜而言算不得什么,可在平头百姓面前,那就是养活一家子的生计。

细细思量一番,阿宁敛着裙摆起身,快步走向裴镜,“可否请云婶子来府上一趟?”

原本心头正有几分窝火的裴镜,低眸瞧见那双水灵的双眸望向他时,什么气儿也都消了,“章二,还不去请!”

阿宁想的是将这做馄饨的手艺和配方教给云婶子,李扇有了腿疾,将来若是不能再卖苦力,也能帮着张罗馄饨摊儿,不用为生计发愁。

午后的日头正盛。

小院西隅,桂树绿荫下,云婶子埋头浆洗,面前的衣物堆成了小山丘。

自两个儿子长大成人有了活计后,她很久没有这般卖力气讨活儿了,忙活了才半个时辰,腰就有些吃不消了。

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阵阵吵闹的议论,紧接着就有人敲门高喊:“云姐啊!我说什么来着,遥娘还记得你呢!如今要叫你去沾光呢!”

云婶子放下捣衣板,扶着桂树干好半晌才直起了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方才打开院门出去。

一番细问才知,原来是县丞派来了一顶轿子,要请她入府一趟,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往回见风使舵不与她家来往的人,这回又接连上前道喜来了。

云婶子脑袋还有些发懵,脚上便跟着上了轿,直至到了县丞府大门,她这才好似清醒过来,心头又惊又喜。

阿宁换了一身轻便的窄袖装,在门口早早等着,见云婶子蹒跚进门,忙迎了上去。

“云婶子,您来了。”

云婶子一抬头,一张嘴竟惊得半晌没合上,眼前的人穿着朴素,却难掩天姿,已然是一副贵人模样。

此时才惊觉,原来她往回还是敛了容颜的。

“遥娘啊?婶子都快认不出你了!跟唱戏里的天仙儿似的!”

“婶子说笑了……”

阿宁牵着云婶子便往灶房去,一路上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给了云婶子听。

云婶子闻言,泪花一串接一串砸下来,袖口不停抹着眼眶,不消片刻便洇湿了一大片儿。

“遥娘,婶子竟不知说什么好了,往回我这张嘴冒犯你,你不记恨也就罢了,你现在是站在云端上的人了,竟还想着我们。”

阿宁笑道:“哪里的话,我还是喜欢您以前的嘴,至少不会叫人给欺负了去!往后我走了,你们可得继续把日子过得红火!”

云婶子连连点头,“你要走,婶子还真舍不得你,不过你是去过好日子,也好!也好!”

听到这话,阿宁只轻轻笑了笑。

什么才是好日子,她这一生所过的好日子,唯有和薛兰平安在那间小院儿的时候。

双脚落地般的踏实,安稳。

灶房里,阿宁教云婶子做馄饨,将步骤和配方手把手交予她,薛兰则在背后小桌上边听边记,整理成手札。

直至日影西斜,云婶子才坐上了回家的轿子,还没歇息好的铁生又被特意安排去推那馄饨摊儿,一路跟在轿子后面。

云婶子自是知晓,那铁生就是打断她儿子腿的罪魁祸首,便让轿子绕了一圈,路上假装又是要买粮又是要扯布的,逮谁便下轿闲聊几句,刻意将那铁生磋磨了一番。

待到屋门前,铁生已累得大汗淋漓,脸憋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

李扇忙迎上来。

他下工回来听闻了今日之事,便先做好晚饭等着,一直不见人回来这才坐到门口盯着门外,这会儿天都黑透了方才见着人回来,当即松了口气。

“娘,你怎么去了那么久?做什么了?”

话音落下,他便瞧见轿子后面推着馄饨摊儿的铁生,面露疑惑的同时不经意往后踉跄两步。

云婶子笑吟吟地拉他进院,想了想,还是回头喊道:“劳烦傅县尉再搭把手儿,推进院子吧。”

铁生抹了把汗,埋着脑袋一言不发又抬起车架往门里拉,李扇和云婶子一左一右让出道儿来。

待铁生气鼓鼓地出了门去,二人关上门进屋,李扇这才问道:“娘?今儿这是怎么回事?听说你被接去县丞府了?”

云婶子端起凉茶闷了一口,这才道:“遥娘有心想着我们,将这馄饨摊和做馄饨的手艺赠给我了,还叫书砚写了手札,说咱们往后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说罢将手札从怀里掏出来递给李扇,李扇迟疑地伸手接过,心头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悸动。

手也不稳了,颤巍巍翻开手札,这一翻又掉出一张轻薄的银票来,晃悠悠飘至地面。

两人面色双双一震,伸长脖子仔细瞧去,竟整整一百两银票。

云婶子赶忙弯腰捡起,惊道:“哎呀!遥娘什么时候竟还藏了钱在这里头,这这这?”

李扇撑着桌角起身:“不行!钱不能要,我们得还回去!”

云婶子跟着起身,伸出双手捞住他的手臂,“扇儿!遥娘现在是太子身边的人了,你还是莫要再去见她,况且这个时辰,也不大合适,还是明儿个我去一趟吧。”

“只是不晓得,她们什么时候便走了……”

昏暗油灯随之一跳,李扇没有多言,只捏紧了手中银票,缓慢又僵硬地坐了下来。

教那云婶子做馄饨之事,裴镜虽没亲自去看着,却也叫了眼线记下了她们的动向,他见送来的本子上没有任何关于那瘸子的话,这才放下了心。

书房中,看着案几上那小厮送来的一堆珠宝首饰,还有一叠轻容纱睡袍,他当即翘起了嘴角。

这小厮果真是个会办事的,这睡袍恍若烟霞,视之若无,四件叠在一起,竟还不如一见厚重。

“来人,将那首饰和睡袍送到她房中去。”

“是。”

月影如勾,清风徐徐。

阿宁沐浴过后,随手撩了架子上的睡袍,才拿到手中便觉不对,冷笑一声甩飞回去,又拿了昨日那一件套上身,乌发松松挽起,仅用一条发带固定。

她走到床前,方才坐下,榻边的蜡烛便被飞进屋中的一枚石子打灭,屋内陷入黑暗,紧接着一道人影极速冲入房中,那人以手刃朝她击来。

知晓来人是谁,阿宁装作没瞧见,翻身入榻。

从前只要是他这样冲进来出招,阿宁必得跳起来与他缠斗一番的,如今却半点不搭理他?

裴镜捂着衣裳凑上前去,“困了?”

“嗯。”

借着一点点月光,裴镜发现阿宁穿的还是昨日的睡袍,便问道:“我送来的衣裳,你为何没穿?”

阿宁偏过头冷眼瞥向他,“殿下在打什么主意心里清楚。”

裴镜捏了捏衣角,“阿宁误会我了,那衣裳的料子极其舒适,倘若不是如此,我怎会特地叫人送来?”

阿宁没好气道:“那不如不穿吧,脱光了躺这儿岂不更好?”

裴镜闻言轻咳了两声,随即解开了外袍,露出里头那件睡袍来,头一昂,稍稍架起双臂,气儿一提,浑身绷得紧紧的。

“你瞧,我不也穿了吗?很是舒适。”

此情此景,看得阿宁双目一震,哪怕此时屋子里的蜡烛灭了,也能清晰瞧见那淡若烟霞的衣料下面的是什么。

“流氓。”

说罢,她赶忙翻身背对他,捏紧手中被褥。

室内突然安静,屋外的虫鸣蛙声在此时显得格外刺耳,裴镜呆立了半晌,小心往下瞧了一眼,他没将人勾着,反而自己燥得不行。

入榻便伸手去抓那人,阿宁却早有防备,身子一扭便躲开,又掖紧了两侧被褥,叫他扑了个空。

裴镜孜孜不倦地凑过去,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别闹了,阿宁。”

“殿下还请自重!”被那气息呵得发痒,阿宁直往被褥里缩了缩。

裴镜转头瞧了眼妆匣盒子的方向,转而笑道:“我让人送来的那些玩意儿,你可喜欢?”

“送首饰不如直接送金子罢,我会更喜欢的。”

阿宁半个脑袋都藏入被子里,说话的声音也嗡嗡的,裴镜却听得格外清楚,他无奈地笑了笑,转而躺上榻,一点一点要了些被褥。

同在一张榻上,再怎么小心,也免不了几番相贴,不过几回下来,裴镜便彻底没了倦意。

后半夜,一只煮熟的虾又飞了出去,莲池扑通一声,池中新增一道坑。

窗角的章毓文嘴角一牵,暗叹一句:看来今年是赏不成青莲了!

他不继续帮着出主意是不行了,于是第二日,章毓文便给裴镜出了第二招。

裴镜闻言依旧冷嗤二字;“荒谬!”

章毓文却不急,晃着折扇幽声说:“殿下,要想打动一个人的心,一定得拿出诚意,十足的诚意啊!”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82章 得罪

昨日偷听来的本子竟在无意之间派上了用场, 裴镜屏退左右孤身钻入小灶房,忙活整整两个时辰,做来了一碗馄饨……汤。

他自小慧黠过人, 才思敏悟, 学无滞碍以致能文善武,起初对这小小馄饨不屑一顾,而今忙活一番方知其中困厄重重。

也罢!这并非一日之功, 此时已至午时,今日暂且如此。

裴镜将那碗不甚完美的馄饨装入食盒, 正准备送往阿宁的屋子时,一名护卫匆匆跑来,敲响了门。

“殿下, 那瘸子李扇来了……”

护卫说到最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只因他瞧见了自家殿下那张瞬黑的脸。

“他竟还敢来?”

裴镜冷哼一声,解下腰巾便直冲府门而去,那碗馄饨便暂且搁置在了桌案上。

又被章毓文招来做苦力的铁生,正挽起裤腿在莲池里捞枯枝落叶,甫一抬眸, 便见裴镜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去。

待裴镜行至门前,李扇满眼的期待骤然落空, 尽管一条腿不太利索,他还是赶忙躬身行礼, “草民李扇拜见太子殿下。”

石阶上的裴镜站得高高的, 即便衣襟边角沾了些面粉, 却依旧有股睥睨天下的冷傲。

“你来做甚?”

李扇从怀中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将其展开, 两只手稳稳托着递上前:“无功不受禄,草民来还遥……江姑娘的赠礼。”

裴镜低眸轻睨了一眼,瞧见竟是一张百两银票后,面色骤然下沉几分,几乎是瞬间变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孤与阿宁多年情谊,自是知晓她向来泾渭分明,从不无故施惠,你能得此物,自是你家曾帮衬过她,权作两清而已。你便安心收下,不必妄自揣测!”

阿宁?

此刻李扇才惶然一瞬。

原来她叫阿宁?还有那句多年情谊……

李扇并非迟钝之人,自然听出了裴镜话里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缓缓收回伸出去的双手,对着上头的人再次躬身一谢,“草民多谢太子殿下、阿宁姑娘隆恩!”

裴镜一挥袖,“去罢!”

李扇再次颔首示礼,随即缓缓转身,拖着一条腿,埋着头,弓着背,朝着熟悉的街道远去。

从前他与她之间只隔着一条小河,他只需要挽起裤腿努努力,便能淌过去。

而今,已是遥不可及的鸿沟,无法再丈量的距离。

噎了李扇的裴镜只爽快了一瞬,便想起那张百两银票,他可从来没有给过她这东西,这座府邸,除了章毓文还有谁会给她?

胆子倒是不小!

思及此,他轻哼一声,转头轻睨向守门的小厮,“去县衙,让章毓文来见孤!”

那小厮忙颔首应声,随即捞起衣襟,快步朝县衙的方向跑去,一溜烟儿便不见了人影。

裴镜甫一转身,当即想起他费了心血做的那碗馄饨。

“坏了!孤的馄饨!”

脚下的步子好似飞起来,从大门直冲灶房,进门一瞧,还好那食盒的盖子依旧严严实实。

可稍稍一低眸,裴镜面色骤然一紧。

不消片刻,那碗馄饨便已端至阿宁面前的案几上。

瓷白的碗中还冒着缕缕热气儿,清亮的汤面儿上浮着些许油珠,青白葱花,橘红小虾皮。

乍一瞧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只是细看之下,便会发现那馄饨皮厚薄不一,不少地方已经煮破了皮儿。

阿宁看了眼这碗馄饨,面露疑惑,裴镜温声道:“这可是我亲手做的。”

自始至终,阿宁的嘴角都携着淡然又疏离的微笑,可听到这话后,她的面色有一瞬的凝滞,眸色一转,她瞧见裴镜沾了些灰白的衣襟。

“这副样子,能吃吗?”阿宁不动声色地调侃道。

“原本是能的。”裴镜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阴鸷,“如今,是不能了!”

阿宁面露疑惑,却见裴镜轻笑一声。

“把人带进来!问问他,这馄饨还能不能吃了?”

话音落下,绑了手脚的铁生,便被付元昊带人拖了上来,咚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口中血丝在这番折腾下,从嘴角溢出些许,显然是已被拳头招呼过了。

“你胆子很大啊!竟敢下毒了?”裴镜悠然几步行至他身前,“孤倒要看看,你这胆子还能不能再大些!”

“这馄饨,孤便赏你了!能不能活,全凭你自己下的是什么了。”

说罢,他冲护卫挥挥手。

那护卫抽出刀,挑断了绑着铁生的绳子,两步上前,端了案几上的那碗馄饨杵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呵斥道:“吃干净,一口汤都不许留!”

铁生手掌撑地支起上半身,双手颤抖着往那碗馄饨伸去,捏住勺子正备入口时,一道声音及时出现阻止了他。

“等等!”

众人蓦地一惊,裴镜更是不解,满脸疑问地看过来,轻声唤她:“阿宁?”

阿宁置若罔闻,径自起身朝铁生走了两步,鹅黄裙摆悠悠晃至他面前,她俯视他,“我实在想不起,我究竟是何时得罪了你?”

铁生仰起头看她,眼珠子晃了晃,轻轻扯起嘴角,“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说罢,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舀着碗中馄饨往嘴里塞,汤水顺着下颚滑落,全然没有了往日吃馄饨时的从容斯文。

一碗馄饨见了光亮的底,他方才松了碗勺。

阿宁低头看着他,仍旧是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裴镜也从阿宁口中那句话,猜测出了她昨日故意说那些话的用意,面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

她与这傅铁生之间是有仇的?

可是她想要惩治傅铁生,何不直接告诉他,反而要用那种办法来激他?要这般利用他来达到目的?

裴镜低眸朝阿宁的背影看去,凛冽的眼神中,不自觉流露一丝落寞。

不消片刻,铁生的面颊便开始发黑,嘴角溢出缕缕黑血,逐渐汹涌,他痛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抽搐,霎时间便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张了张嘴,极力仰头朝阿宁看去,慢慢说出那句:“兰姐姐,樱桃,好,好吃吗?”

闻听此言,阿宁猛地怔住,半晌未动,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神剧震。

“你,你是……你是!”

那声音又颤又抖,阿宁突然双腿一软,站在她身后的裴镜眼疾手快将她捞住,忙问:“阿宁?怎么了?他是谁!”

眼前花白了,眼泪猝不及防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裴镜的手背上。

阿宁紧紧蹙着眉头,面容哀戚,几欲失控,“不!你不要死……他不能死,救救他!来人,快救救他!”

裴镜在身后紧搂着她,才没让她扑过去,虽说此时依旧不明所以,却也急声喊付元昊帮忙救人。

铁生瞧见这一幕,突然便释怀了,嘴角轻轻牵动,露出发自心底的笑来。

“兰姐姐,能看见你,对我露出这样的神情,我,我死也值了,这毒,我下得狠!倘若你吃了,也是这番模样,如今是我,是我自食恶果。”

倘若他放下仇恨,在重逢之时,便早早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呢?她定会好好弥补自己的吧……

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这馄饨,没你做的,好……吃。”

这话说完,显然已经花光了铁生所有的力气,紧缩成一张弓的身子,突然便如烂泥松软了,化开了。

上前救人的付元昊站起身,退回一步,转过头来,“殿下,人死了。”

裴镜一手紧紧搂住怀里的阿宁,一手捂住她的双眼。

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挣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湿濡,于是说话的语气也透出几分惊慌,“不管他是谁,是他想要害你!是他自己下的毒,若是没人发现,那死的便是你了!”

不必再多问,裴镜已从那铁生口中听出了些端倪。

从前他便将阿宁在暗门的所有任务都捋了个清楚,她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化名玉兰,与铁生口中的‘兰姐姐’吻合。

铁生口中又提到了樱桃,加之铁生身上还有那增强体质的药丸,想来便是那关药郎家的了。

阿宁还在哭,她又想起了那年满树的橘红樱桃,想起孱弱瘦小的小少爷眼底那一抹猩红。

这是她人生之中遇到的第一个,一直宽容她、待她好的,而她又有所亏欠的人。

虽说他的父母为了炼药罪孽深重,可是他却是无辜的。

都是那些破任务!害人的任务!

思及此,阿宁猛地挣脱裴镜的手,冲他嘶吼道:“都是你们!为了一己之私圈养孤儿,让我们替你们卖命!做了一堆不想做的事!身体不是我们自己的,命也不是我们自己的!”

“你们就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摆布我们的人生!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被你们当作棋子的人,也是有血有肉!”

泪水模糊了视线,阿宁的声音因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有些嘶哑,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若被抛上岸的鱼。

“我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她说这话时,像哭又像笑。

裴镜僵硬地朝她伸出手,却没勇气再上前拥住她。

时至今日,他才算彻底读懂了她眼底的恨意,还有那股宁死也要反抗的决绝。

他没资格解释,他曾经也觉得是镇北王给了这群孤儿,在这乱世之中的一条活路,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以死报恩。

更没资格冠冕堂皇地说不是自己的错,他享受了作为暗门少主的权力,如今坐上太子宝座,受万民敬仰,自然也该承担这份权力背后所沾染的鲜血与罪孽。

伏在门板后面的薛兰偷听完了全数对话。

她本就是聪慧之人,从那字里行间,便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姐姐的来历和往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心底涌现,大颗大颗的眼泪跟着滚落脸颊,逐渐失控,她却紧紧捂着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转过头去,她与另一头的章毓文对视了一眼,随即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眶转身跑开。

第83章 秀色

一向嬉笑着脸的章毓文, 此刻的神情也冷得像是结了层冰,眼底翻涌着难辨的情绪。

他也总算懂了,在长宁宫时, 她所说的那些话。

原来她是真的想要自由, 要安稳,要能够自己掌握的人生罢。

一种难以言说的欣赏和敬佩自心底滋生。他章毓文看似潇洒玩乐人间,实则早早便被家族牢牢束缚住手脚。

他装得愚蠢轻浮才过了些年的安稳日子, 却因手中没有任何权势,连最疼爱的妹妹也护不住, 任她被送去联姻,成了巩固权势的棋子。

甚至做了那为人所不耻之事。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囚徒。

看着屋内那道因极致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身影,章毓文悄然握紧了拳, 也许帮她逃离裴镜才是解脱。

只可惜,他自己也有要守护的东西,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阿宁大哭一场后将所有人赶了出去,自己独自一人呆在屋中。

裴镜虽不想让那丫头单独去陪着,可又担心阿宁一人伤心过度,便还是命薛兰进了门,又叫人送了趟吃食, 便没再去打扰。

阿宁早已经停止了落泪,一个人呆呆坐在妆匣镜前, 直至看见薛兰来了,她才有了些许情绪波动。

只因薛兰还没走入内室便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瞧见阿宁呆坐的背影后, 便大哭大喊着‘姐姐’, 一头扎了过去。

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薛兰已经呜咽到有些岔气儿了, 于是本该她进来宽慰阿宁的,反倒变成了阿宁宽慰她。

薛兰伏在阿宁的怀里,被那双温柔的手拍着背,逐渐平和了心绪,可她也不敢贸然提及姐姐的往事。

倒是阿宁,不等她问,先一步问了出来。

“你是不是听到了?”

薛兰抽噎着点点头。

阿宁轻叹了一口气,“那想必你该猜到了,我的来历了,我曾经的确是一个细作,是一枚棋子,更是一把刀……”

与此同时,闲庭紫树花藤下,章毓文端着双手,背弯成一道弓,站得老老实实,“殿下息怒啊!是阿宁姑娘让江书砚来向微臣借的,微臣看在您的面子上,总不能不给吧?”

“给了也就罢了,为何知情不报?”不等章毓文解释,裴镜便又点出他的心思,“你在打什么主意,孤心里清楚!”

章毓文额角渗出些冷汗,“微臣惶恐!”

裴镜面色冷厉,“趁早收起你那些心思,她不是你可以利用的!你们越是本分,族中荣耀才越能长久!”

————

屋内,所有的来时路,阿宁全数讲予了薛兰听,她早已将她当做了家人。

薛兰终于懂了姐姐身上那股子似有若无的气度,又有股吃苦耐劳的韧劲,原是在那样不见天日的环境下磨砺出来的。

从最初的心疼逐渐被愤怒所掩盖,“他简直不是人!”

薛兰说罢激动地拉住阿宁的手,双手掌心牢牢包裹,“姐姐,我觉得他定是哄骗你的!你一定不能跟他回去!”

阿宁抽出手盖在薛兰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劝慰道:“一昧地逃只会激怒他,你放心,我自有分寸,或许,我已经可以从中周旋了……”

薛兰平息了些许怒气,忽而想起到阿宁口中的十九,抬起眼眸盯住她的脸,细细端详,“姐姐,十九长什么样?跟你像吗?”

阿宁面色一愣,视线逐渐变得虚无,“她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一个很是俏丽可爱的小姑娘。”

薛兰眨了眨眼睛,“如此说来,十九跟姐姐一点也不像!”

神思一晃,薛兰心中顿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姐姐,你说十九同你分开好些年没见,后头见面相处也不是很亲,十九会不会早已被那暗门给掉包了?”

“不会的,她同小时候还是一模一样的。”阿宁低下头,“况且,暗门何必大费周章?我那时也只是个不起眼的人而已。”

“十九也没做过什么算计我的事。”

薛兰没再多言,可心底的疑虑始终未散。

夜幕低垂,清风携着花香自窗口而入,一道人影在门外晃晃悠悠,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人还在外间,便先开口问道:“阿宁,今晚的炙羊肉好吃吗?”

晚膳裴镜特地让人做了她爱吃的炙羊肉送来,原以为她不会动,结果和薛兰两人在屋子里吃得干干净净。

料想她是气消了,这才赶来了,不过他的心里始终有些许忐忑。

阿宁与薛兰畅谈几个时辰,憋屈的话说完了,怒气发了也就消了,她坐在桌案前翻书,并不回头看他,“多谢殿下心意,很是可口。”

裴镜见状几步撩开帘子入内,一掀袍子在她对面坐下,“那傅铁生,我已命人好好安葬,你也可以安心了。”

“安心?”阿宁放下书,凉薄的双眸瞥向他,语气骤冷,“他连死都不晓得真正的仇人是谁,在背后运筹帷幄的人是谁……”

“阿宁!”裴镜皱着眉头打断她,“我不该在你面前又提他,可我也只是想叫你宽心罢了,你就一定要这般恶语相向?”

阿宁嗤笑一声,“我哪敢对太子殿下恶语相向,只不过说些事实罢了。”

裴镜见她这副似笑非笑的疏离模样,心中更是郁闷,如此阴阳怪气,倒不如歇斯底里与他大闹一番来得痛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量:“那关药郎拐用活人做药引做试验,此举难道不丧尽天良?落得最后的下场是他们咎由自取,你反倒是为民除害了。”

这件事,阿宁当然是知晓的,所以她当日盗走药方后,不仅放了关在地牢里的人,最后还偷放了一把火。

否则以关药郎打下的基业,关家也不会落败得那般快。

只是唯一无辜之人便是那小少爷。

还是,她怒意难消,也想借个由头控诉宣泄心头的怒火一番罢了。

裴镜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周易有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个人吉凶,可是和家族一脉相连的。”

“那关药郎也算害人无数,傅铁生虽是无辜,可自小衣帛食肉、养尊处优,又何尝不是受了那不义之财的滋养?他又岂能独善其身?”

见阿宁不说话,又拿起了书翻看,裴镜松了口气。

他一手撑起下颚,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对面的她。

被那双眼睛盯得久了,阿宁心里直发毛,她将书合上,径自起身,裴镜也立即起身,跟在后头宽衣上榻。

他那宽大的袍子下,还是那件羞死人的睡袍,可他依旧绷紧胸膛,做出昨日姿态。

见此情形,阿宁不冷不热道:“殿下还是这般搔首弄姿,是莲池还没跳够吗?”

裴镜如同被戳中痛处,面色冷了一瞬,随即掀开被褥直面向她,阿宁瞪大了眼,直勾勾盯着看。

原以为她会像昨日那般猛地阖上双眸,羞怯地将自己埋入被褥,却没料到她这回不仅没躲,反倒带着赏味的眼神盯着。

裴镜面露疑惑:“你?”

阿宁挑起唇角,“昨日没细瞧,今儿个才发觉,殿下果真是如花似玉,秀色可餐。”

裴镜面露愠色,“你!”

被人这般调戏,这还是头一遭!他难免有些羞愤,即便是他念了很久的人,也不该是这般表现。

他只觉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头顶,耳根瞬间红透,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大胆!”

阿宁微眯了眼,学着他从前的神情,笑道:“殿下这番浪荡打扮,不就是为了勾引我吗?”

她这番话虽然戳中了他的心思,可这场景和他料想的不一样!

这副神情,这语调,简直是把他比作舞榭里的戏子,比作花楼里供人赏玩的伶人一般。

不该是这样!

裴镜俯身下去,一把摁住她的肩头,力道却放得轻,“当真是孤这几日放纵了你,你是越来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宁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伸出手指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惹得裴镜浑身一颤。

阿宁戏谑道:“殿下生气了?从前你看我,不也是这般眼神吗?我这是欣赏啊,有何不对?”

裴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狡黠,透着淡淡的笑意。

不知怎的,他心中的怒火竟被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无奈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憋了半晌,他才低喝一声:“放肆!”

阿宁反握住他的手,一点一点撑开,穿入指缝,十指相扣,随即拉过来,往脸颊轻轻一贴,声音放软,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

“要不要?”

裴镜只觉得心头一麻,那股麻意登时流遍全身,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抽回手,却又贪恋着她那份难得的亲近。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阿宁见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意。

她仰起头,口鼻间呼吸顺着绵绵话音,轻轻拂过他的下颌,痒痒的。

“既然殿下不稀罕,那我可就睡了。”

说罢,便要抽回手,将身子往床榻内侧挪去。

裴镜哪里肯依,脑中的清明被她这般撩拨,早已烟消云散,那点羞恼早被汹涌的情愫淹没。

他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让她毫无反悔的余地,“谁说我不要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轻叹,“既然阿宁喜欢这样,那我便满足了你!”

说罢俯身便要吻下去,阿宁却在此时偏过头去,那轻吻猝不及防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在阿宁眼里,裴镜自小便被人捧在云端,为人心高气傲,半点轻慢侮辱都受不得,竟不曾想,他会为了床笫之欢,连尊严也不要了?

“怎么?方才不是很大胆么?现在想退缩了?”裴镜喉头一紧,“晚了!”

说着,他微微侧头压下去,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唇,一点一点,小鸡啄米似的轻轻点,带着些许隐忍和试探。

第84章 入京

被褥下, 阿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任由那股风掀起一阵浪。

那浪头汹涌澎湃, 推着一层又一层的浮白触及岸边,退却,再次涌上来。有时如火焰般狂放, 有时又如冰凌般彻骨。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虚妄,朦胧的白光透过窗棂, 映照出帷幔里起起伏伏的身影,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几番折腾下来,阿宁再也没了那番兴致, 只想下榻逃走,甫一钻出床幔,却又被一只青筋凸起的手臂捞住腰身拖了回去。

“跑什么?”裴镜低眸看着她,“自你逃走后,我再没有过此番体会,如今不过才两回,哪儿就够了?”

听到这话, 阿宁只当他又是胡言乱语,诓骗人的手段罢了, 可还是忍不住反过去调侃道:“哦?这么说,殿下还冰清玉洁, 特地为我操守清白?”

裴镜低眸一笑, 本就绯红的面颊新添上了一分。

“……嗯。”

“……”

红帐重新翻起狂浪。

夜色下, 站在窗柩旁的章毓文, 看向那莲池许久, 忽而自嘲似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坐回榻上,可却一夜无眠。

在陵县耽搁了几日,一行人总算是要启程了,趁着裴镜与付元昊等人不在,阿宁私下里找到章毓文,希望他可以照看云婶子一家,陈掌柜和刘大嫂一家。

也无须特殊照顾,但不能叫那些不讲理的无赖给欺负了。

章毓文闻言着实忍不住叹道:“您还真是有恩必报,有情有义呢!”

阿宁笑吟吟补充:“有仇也必报!”

章毓文被噎了一瞬,脸上的戏谑消失,转而换上一副沉肃神色,恳切道:“阿宁姑娘,在下也有个不情之请。”

潜意识告诉她,这并非一件好事,阿宁便未急着应答,只用一副‘你先说’的眼神看他。

章毓文心领神会,随即退后一步整肃端衣,拱手颔礼:“将来若是舍妹身临绝境,还请您高抬贵手,留她一命!”

听到这话,阿宁实在没忍不住一笑,“章大人是在说笑吗?她出身高贵,又得一子嗣正是荣宠在身,怎会有身临绝境的一日,即便有,我又哪会有保她命的本事?”

“您有!”章毓文笃定地点头,“您有,您是个聪明人,想必也瞧出殿下的心意了吧?”

自裴镜从禹城回了京,每次碰面,就跟个冷面阎罗似的,光是从他身边路过便能惊起心底一阵寒颤,加之那略微发白的鬓角,更是透着一股死气。

可一旦她出现在他身边,他便好似变了一个人。

阿宁昂起下巴看他,“她当初可是想害我,我同她也是有仇的!”

章毓文解释道:“她那时年纪轻,涉世不深,在家被我们给惯坏了,冰湖那件事,并非她的本意。”

对于那件事,章毓文没有明说,就当是为了拈酸吃醋,使使小性子也没什么的,但若是暴露了那档子丑闻,他的罪名可就大了!

阿宁看着那双恳切的双眼,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如此,章大人那银子我便不还了,你也帮我照看了街坊,看在她是你妹妹的份儿上,算扯平了。”

“只是章大人最好先行修书一封送入京中,免得她先一步又来招惹,再结新仇。”

章毓文见状喜笑颜开,“阿宁姑娘果真深明大义!在下感激不尽!”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路了,三马开道,四马断后,将一辆马车围于中央,自县丞府邸出发,绝尘而去。

直至不见了踪影,一道瘸腿的身影才从墙后走出,痴痴地望向那条道儿。

“扇儿!早市要开了,咱们得赶紧了!”云婶子跟着在后头冒出头来。

他们今日早早便出了门,可在经过县丞府衙时瞧见停好的马车和马,便猜到她们启程离开了。

李扇闻言这才回过头,笑中有几分涩然,“好。”

“这招牌要不要缝个新的?”

“不,就叫江氏馄饨。”

“……”

马车出了牌坊,阿宁与薛兰这才撩开车帘往后瞧,坊额上‘陵县’这两个大大的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薛兰忍不住叹了口气,阿宁伸手盖住她的手背,轻拍了两下,以作宽慰。

这时,平安支着两脚也踩在二人手背上。

它好似像是故意踩上来的,却又睁着琥珀似的眼睛盯着时不时掀起的车帘,这样看,又像是恰好被外头吸引目光,不经意踩上来的。

薛兰被这一幕逗笑,拉着平安的脚咯咯笑了两声儿。

听着里头传来的笑声,坐在马背上的裴镜回头看了一眼,嘴角莫名又翘起一角。

薛兰没坐过这么久的马车,颠簸了片刻就受不住了,吃的大白包子吐了满地,蹲在碎石边盯着那团秽物看了许久,眼眶发红,迟迟不愿离去。

付元昊瞧见那一幕,眉头倒竖,龇牙咧嘴。

后来薛兰宁愿下车用两只脚走,也不想在里头闷着晕着,最后浪费了吃的好东西。

于是她时不时便下车步行片刻,和平安那小小的橘黄身影一道儿,队伍因此放得极慢,又走走停停,本就饶了些路,便堪堪废去大半个月才到了京城。

路上还有些许打劫的动乱,只不过先一步被那几个武功高强的护卫给解决了。

到了京城,薛兰的双眸可算是恢复了神采,满眼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上的一切,恨不能将脑袋钻出车窗外。

付元昊早在离京城还有几里地时,便与几人分道而行。

此时的裴镜也坐进马车之中,转头瞥见薛兰兴奋的模样,不屑地叹了一声。

只因这一路上不知怎的,薛兰平白给了他不少白眼,若不是看在阿宁的面儿上,他定要将她给丢在半道儿上。

马车入了城门,没往皇宫的方向去,最后只在一所名为青松苑的宅子门口停下。

掀开车帘的阿宁瞧见不是宫门口,面色一冷,又是一阵恍然,心里竟不自觉怀疑起了裴镜的用意。

“阿宁,把手给我。”

下了马的裴镜朝她伸出手,阿宁不动声色地将手搭上去,款步下了车。

薛兰想着不能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了姐姐的脸,一早便收起了那副惊喜好奇的神情,即便见了那丈余高的朱漆大门,她也故作平常地跟在姐姐后头,抿着唇,昂着头。

裴镜拉着阿宁快步入了府门,并未在门口多做停留,显然是在防着什么。

待入了府门,薛兰强装的镇定几乎快要抑制不住了。

只见那青砖铺地的前院干净利落,左右分列仆役房、马厩,穿过仪门,迎面一道影壁,雕松浮鹤。

进了正院后视野开阔,栽种海棠古榕,东西各布厢房。

走过肃穆正堂,穿过月洞门,便见各色奇珍花木,以回廊相连的后院依次排开,雅致异常。

这处宅院是裴镜提前传信回京,命江泽派人准备的,他也是头一次见,瞧见那空空的后院,除了些花圃树木便再无其他,并未觉得十分满意。

“阿宁,只好先委屈你了。”

听到这话,薛兰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可恶的权贵!

阿宁淡然抽回手,“殿下真会说笑,这样一处宅院,比起陵县那处民宅,不知好了多少倍,何来委屈一说?既然真觉得委屈,为何不入宫?”

倒不是她想入宫,只是裴镜那番殷勤殷切将她带回来,甜言蜜语也说了个尽,却又不入宫,不给名分,那岂不是同那些达官显贵养在外头的外室一般了?

或者还不如。

裴镜放缓了声音:“近日宫中不太平,你若是入宫,只怕处处受限,就先在此住着,我会时常出宫来看你。”

阿宁转头打量四周,“我在此处不受限?我可以随意出府上街游玩?”

这个问题一出,裴镜果真沉默了片刻,旋即一步上前来贴近了她,牵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阿宁,一切还需再等等。”

手心传来些许温热,阿宁不经意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言语。

阿宁深知裴镜此举必有深意,这青松苑地处京城西北方向,周遭皆是这等规格的宅子,幽静深远,绝非临时起意的安排。

看裴镜吩咐好了下人,转身似要走,阿宁拎起裙摆两步上前将他喊住,“殿下。”

那道清甜的上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裴镜蓦然一惊,忙不迭回头大步凑上来,双眸亮亮的,笑吟吟道:“怎么了?”

阿宁放缓语调,淡声说:“嘉颖,可以把她放了吗?”

眼眸中的光瞬时黯淡下去,裴镜的声音变得些许冷硬,“不可能,她同裴宴一起被圈禁,如今已是重犯。”

纵然阿宁没有跟着去江州,可只要是关于裴宴的事,关于裴宴的人,他都不想在让她触及一丁点儿。

最好这一生都再无瓜葛,忘个干干净净。

阿宁微微上翘的唇角放平,挑起的眉眼平和下来,俨然已是一副漠然神色,裴镜见状收紧手中力道,轻咳两声,“这件事,往后我再想办法。”

阿宁没出声儿,只点了点头。

将人安排好后,裴镜便启程回了宫,一连几日都不曾再来青松苑。

虽然他人没来,可那送来的好东西还是应接不暇地入了后院,青松苑的管事连连报喜。

先是什么金银首饰绫罗绸缎、珍稀皮毛,再是异国香料、新鲜瓜果,最后送来了一堆奇珍活物。

后院池子里丢了一堆金鲤,两只鸳鸯交颈依偎,花圃里养上了两只孔雀,一青一白。倒是件件成双。

连日来两人都不被允许出门,薛兰从刚开始的兴奋到已经习惯,后来更是觉得无趣。

阿宁知道薛兰定是想书院的日子了,原本她想的便是来了京城后,想办法将薛兰送去继续念书,只是这裴镜一直不来,又不让她们出院门,倒难以成事儿了。

第85章 母贵

另一头, 裴镜回宫前便得到消息,皇帝近来生了一场大病,而后便时常咳嗽不止, 元气震荡不宁。

这哪是什么生病, 只不过是有人等不及想要把控朝堂,趁他不在,意图瓦解他的势力, 恰逢此时,西定侯蒋远, 也就是裴镜的五舅悄悄入了京。

这蒋远与蒋皇后为一母同胞,向着谁自是不用多说。

裴镜在江州置了自己和付元昊的傀儡,回程路上十分低调, 进京也是入了马车藏身,随行护卫皆乔装打扮,蒋皇后等人便一直以为裴镜还在江州。

蒋皇后也明白这一招太过于险,可皇帝显然是向着裴镜的,自己这个后来结发之妻始终比不过姐姐在他心中的地位。

她拼死生下的两个孩子,在皇帝眼里也只得到一句话。

“怎么瞧着这般孱弱,一点也没有镜儿小时候的神采。”

蒋皇后是有野心的, 她当年也是因为看出了镇北王的野心,否则当初也不会费尽心思入了他的眼, 她辜负对自己好的姐姐,并非是想抢夺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值得这一切, 该拥有这一切!

而今形势明了, 她和两个孩子与其将来被随意发往边远封地了此残生, 还不如将脑袋别在腰上拼一把!

如今裴镜屡立奇功势力纵横, 身边又有几名得力干将,若非当年她鼓动江章两族争宠,将那章氏逼得兵行险招,此时只怕章氏也是鼎力支持裴镜。

自裴镜去收归绥秧王之时,她便开始了布局,在送入皇帝寝宫中的药膳中动了些许手脚,靠着一点点食物相克,才让一向勇健的皇帝日渐疲乏。

积累之下,总算是见到成效。

而今只待他神志不清时写下遗诏,一切便都盖棺定论了!

只是她的这些谋算在皇帝面前和裴镜面前,形同儿戏。

裴镜都能察觉,想瞒皇帝自是难如登天,故而裴镜一早便将掌握的证据悉数告知了他。

皇帝假意缠绵病榻,任由蒋皇后在朝中安插亲信、排除异己,一面暗中授意裴镜布下天罗地网。

蒋皇后与蒋远只道皇帝已病入膏肓,裴镜又远在江州分身乏术,终是按捺不住彻底暴露马脚。

是夜,蒋远带兵围城,直逼紫宸殿,蒋皇后拿着一旨拟好的诏书逼迫皇帝印章。

起初二人还胸有成竹,分别做着垂帘听政、只手遮天独揽大权的美梦,可随着裴镜身着玄色鎏金鳞甲站在殿门口,付元昊和江泽带着数万将士反围蒋远后,一切便如镜花水月般破灭。

蒋远看着裴镜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面如死灰。

蒋皇后捏紧了手中的假诏书,面色只有一瞬的诧异,很快便恢复如初,似笑非笑道:“好小子,居然又了诈本宫一回……”

在镇北王府时,蒋皇后在还是裴镜小姨,二人相处还算和谐,只是裴镜那时喜好捉弄人,时不时便要装神弄鬼乍人一番,她那时可谓是次次着道儿。

如今,也没能逃得过。

裴镜一步步走近,不冷不热应了一声,“皇后谬赞。”

玄甲映出殿内摇曳的明火,裴镜越过她,几步走到龙榻前,对着榻上气息虽弱却眼神清明的皇帝行了一礼。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声音响亮浑厚,没有半分病后的虚弱。

“将逆贼蒋远拿下,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至于皇后蒋氏,朕念及皇子年幼,免去死罪,废黜后位,押入冷宫,永世不得出!”

这一旨令,宣告了这场宫变落幕。

虽说蒋皇后并未被立即处死,只是废黜后位,可皇帝深知,此人野心极大,膝下还有两个稚儿,若是将来让她寻到机会,定要将皇室搅得天翻地覆。

还不如趁着两个孩子与她没有什么记忆和情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于是才第二日便命裴镜亲自送上鸩酒。

至于为何是裴镜去,皇帝心中也是有考量的,当年因为自己和蒋皇后的情事,才害得他母亲一病不起,最终香消玉殒。

他想借着这件事,给裴镜一个出气的由头。

冷宫中,蒋皇后依旧身着凤冠霞帔,画了精致妆面,端坐软榻仪态万千。她看着送东西来的人,昂首道:“裴镜,你别以为你是靠自己的本事赢的。”

裴镜冷眼瞥向她,只命宦官放下鸩酒,并未与她多说半句。

蒋皇后却肃衣起身,不依不饶:“你应该感谢上苍,让你做了姐姐的儿子,你也不过是子凭母贵罢了!若你是旁人的孩子,就凭你早年间做的荒唐事,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坐上这太子之位!”

提到蒋王妃,裴镜总算有了些许反应,“你不配提她。”

当初若不是蒋王妃心善,听她说想去北地观瀑游玩,蒋王妃也不会邀了她来府上暂住,给了她可乘之机。

蒋皇后笑道:“她是最疼我的姐姐,我为何不能提!倒是你!你还想娶那个卑贱的细作为妻?你不要侮辱姐姐那身高贵的血脉了!”

裴镜不为所动,只亲自端起鸩酒,似是催促般递到她面前,“阿娘不是你,没有你这般心矜门阀,眼高于顶。”

看着眼前的鸩酒,蒋皇后知晓自己再也躲不过去,她伸手接了过来,正想喝下时,又蹙紧了眉头,猛地往地上一洒。

“我的两个皇儿才三岁,我!我实在不想他们小小年纪便没了母亲!”

裴镜一招手,那名宦官便端着青瓷酒壶上前,又往她手中的杯子倒满了酒。

“你!你……”蒋皇后话说到一半忽然想通了,哀叹了一口气,“只要能保他们不死,这酒,我喝。”

酒杯落地,碎瓷四散炸开。

裴镜低眸看着倒在地上那道人影,说没有半点情绪是假的,从前这人也是日日出入阿娘房里的温柔小姨,最终却因贪恋权势背叛了他的阿娘,背叛了待她那般好的姐姐。

就连死之前,还想给他找些不痛快。

思及此,裴镜突然想起了十九,十九当初说是为了保命,想拉阿宁回头是岸,可是她瞒着那件事岂不是对阿宁的处境更好?

他那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如今想来,却处处是破绽。

十九当初说那些话只会害了阿宁,那她是为了什么要害自己的姐姐?

若说是为了权势,可阿宁要是能顺利嫁给他,她作为阿宁的妹妹,只可能是跟着鸡犬升天,拥有正当身份。

若说是纯粹为了害她?那更是难以置信!她是阿宁的亲妹妹,阿宁一直以来总是念着她照顾她。

想到如今阿宁又捡了个来历不明的妹妹,比待他还要紧!

裴镜坐在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其下眼神好似紧盯墨盘,却又稍显虚浮涣散,好似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倘若她又是一个祸害呢?

青松苑内,日头偏西,天际被霞光染红,池水边缘的光滑石板上,坐着一紫一蓝两道人影。

两人光着脚泡在池水里,两双绣鞋整整齐齐放在一侧,身后是一盏切好的瓜果,时不时传来咯咯笑声。

“哈哈哈哈姐姐你看啊,平安它好傻啊!它居然想捕那条比它还大的金鲤鱼!”

“呵呵呵,咱们平安个子还小就已经有了大抱负呢!”

裴镜赶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雀鸟啾啾,水波泠泠,天际的紫红霞光照在她身上,渡出一道金黄的边,金光入了池水,被脚下圈圈涟漪冲散,晃悠,细碎的光点此起彼伏,一闪一闪。

微风扫过嫩绿的叶子,拂过她的身侧,带起鬓边缕缕发丝,她随手别到耳后。

风继续吹,掀起大袖轻纱,露出一截素白手腕儿,一串珍珠红宝石的链子,随之轻晃。

裴镜忽地便停住了脚,悄声屏退在旁守着的仆从,站在廊下朝着那方向看了许久,身形站如冷松,一动未动。

紧皱的眉头也不知何时便舒缓了,近日来的种种事儿虽说也在把控之中,可怎么说还是有几分惊心动魄的。

如今这番清风柳摇般的场景落在眼里,他才觉真正松了口气。

他负手站在廊下许久,始终没去打扰那份宁静,直至两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裴镜这才朝那两道身影靠近,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待裴镜走下阶梯,刚踏上石板之时,在薛兰脚下的平安瞳孔一散,两耳一竖,嗖一声似箭一般钻入花圃。

薛兰伸手去抓,脚下竟打了滑。

阿宁眼疾手快探过手去,刚要抓住薛兰时,腰腹一紧,强劲的力道将她往后一带,她没抓到薛兰,只能眼睁睁看着薛兰跌入池水。

“啊!咕噜噜噜噜噜……”薛兰大叫一声,口鼻随即没入水池。

“书砚!”

阿宁焦急喊了一声,在她身后的裴镜则好似恶作剧得逞似的,发出沉稳又清爽的笑声。

“哈哈哈。”

这池水本就不深,此处又是边缘,薛兰挣扎几下,也很便站稳脚,从水面窜出了头,猛地喷了一口水。

她站直了身体,水线只达腿根儿。

落水前,她清晰地瞧见裴镜那双带着几分狡黠的眼神,嘴角偷偷往上一挑,如今更是笑得坏,写满捉弄人的小得意。

好在如今已是初夏,这么一泡倒也不冷,只是她心里咽不下这口气!可她碍于身份也不敢说,只能趁他不注意时,恶狠狠瞪他一眼。

回了屋子梳洗,阿宁才翻起旧账。

“她是我妹妹,殿下为何要捉弄她?”

裴镜自身后环住她,低眸笑道:“我何时捉弄她?我不过是怕你被她拉下水去。”

阿宁冷哼一声,“殿下怕不是忘了,方才笑得最大声,怎么殿下现在敢做还不敢当了?”

奶白色汤池氤氲着丝丝缕缕的热气儿,熏得两人面颊绯红,如同熟透的桃子,裴镜将下巴抵在她肩头,低头啄了两口。

“敢做,也敢当。”

话毕,火热的唇便猝不及防贴了上去,混着淡淡的檀木香,与她纠缠在一起,那双不老实的手四处游荡。

第86章 入学

阿宁推开他些许, 平复了紊乱的呼吸,方才低眸道:“殿下,我想让她继续去书院。”

裴镜的唇方一离开她的唇, 便又紧贴在她额头, 声音嗡嗡的,“一定要在,这时候说吗?”

“……嗯。”

裴镜故作叹息:“她始终是个女子, 总不能一直扮作个男人,若是被人揭穿, 她可是要被罚的。”

今日还在烦忧,想该如何让她远离阿宁,这不巧了吗?干脆趁此机会打包送远一点!

可是一定不能在阿宁面前表现得过于急切。

阿宁仰起头看他:“我问过她, 她说即便一直扮作男人也要去,想去书院念书……”

将来考取功名。

只是后面这一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这个世道不允许女子念书,不允许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甚至连独立成户也不被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