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馄饨
不过几日光景, 段四的身子骨又不行了,面色发白,眼下乌青, 多走几步便直喘粗气咳嗽不止, 和从前重病模样别无二出。
渐渐连地也下不了了,他仰在床头,喉咙里干得像堵着一团棉絮。他伸出手去欲要端茶, 手却止不住地发颤,好不容易端起了茶壶, 里头却空空如也。
“咳咳咳!遥娘,遥娘!”
阿宁闻声赶来,麻利地将茶壶拿出去灌满了水, 再提进屋中,给他倒上一杯,放在床头方柜上。
“水给你灌满了,锅里温着饭,我要出摊儿了,你有什么事儿喊小牛罢。”
段四趴上前,双手捧起杯子, 急头白脸地仰头灌入喉中。
阿宁目光冷冽,亲眼盯着他喝下满满一杯, 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弧度。
喝完这杯水,段四喉间的干涩稍有缓解, 皱起眉头看向阿宁, “我都, 咳咳, 我都病成这副样子了, 你,你就不能在家照顾我?咳咳咳!”
阿宁偏头看他,“照顾你?那明日喝西北风?”
段四捂着嘴,“书砚还有余钱念书,你,你几日不去做生意,咳咳咳,我不信咱家就吃不起饭了。”
阿宁笑道:“对啊,钱都交束脩了。”
这笑意里分明藏着赤裸裸的挑衅,段四自是瞧了出来,哼笑两声儿。
待阿宁一走,段四坐在床头越想越不对劲,他的身子明明已经好转,去医馆时,那大夫也说他养得不错,很快便会痊愈,怎么突然就又成这番模样,甚至比往回更加厉害了?
他细细一琢磨,当日盘算着将她送往县丞那事儿被捅破后,她也算打了他一顿出气儿了,总不至于还敢做些旁的吧?
只是他的身子就是在那件事儿后开始垮的,莫非真是给他投了毒?
不不,一介寻常人,哪儿敢做这种行当?
他摇摇头,像是自我慰藉般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不可能。”
躺了片刻后,他伸手去够茶壶,折腾几下手没够着,反倒一慌将茶壶拂了下去。
一声碎响,小牛乍着胳膊跑进屋中,“爹,你咋还躺着!我饿了,起来给我做饭!”
段四瞪了他一眼,怒从心起,“没看你爹都,都下不来床了吗?咳咳,就知道吃,快给我倒些水来!”
小牛哼了一声,“以前娘病着,不也得给我做饭吗?你咋就不行!”
“你……”段四指着他,想说他几句又懒得费口舌,转而道:“遥娘不是说锅里温着饭吗?你去盛上两碗来,再给我倒一壶水。”
这会子小牛也饿了,虽是嘟嘟囔囔的,却也照做了一回。
段四喝了那新打来的那壶水后,喉咙的干涩竟有了缓解。结合这几日的异样,他面色一紧,五指一收,掌心的被褥攥成一团。
随后段四将小牛喊进屋中,凑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小牛便两眼放光地抡圆了胳膊跑了出去。
正午日头下,阿宁弯腰正备去掏灶口收摊,一道黑影忽然投于摊前。
“来两碗馄饨。”
听到声音,阿宁抬头看过去,眼中的温和蓦地消失,没好气地说:“卖完了。”
铁生抬手指了指竹屉柜,上头赫然整齐排列着十来个圆胖的馄饨,不等阿宁说话,他将钱丢入她装钱的罐中,发出啪呲一声响。
“我付钱了。”
“我找来还你。”阿宁站起身在裙袱上拍拍手灰,将手伸入罐口摸索。
铁生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若非章毓文吩咐他,他是不愿走这一趟的,原本打算借职位之便寻她的麻烦,没成想朝廷派下了普查户籍的重活儿,忙不开身,又从京城来了个新的县丞,摆的谱比县令还大。
阿宁在罐中摸索一番,指尖触摸到那块银子后,面色有些许缓和。在手上掂量掂量,该有一两多呢!
铁生见状补充道:“碗勺一并的钱。”
“等着!”阿宁将手缩了出来,丢了松油木进灶口补上火,待水一滚,将剩下的馄饨全数倒了进去,拿笊篱沿着锅边胡乱一搅。
那铁生则将手中食盒放置桌上,坐下等候,直愣愣盯着她瞧。
馄饨出锅,盛入碗中,丢了葱花虾皮刚一端上桌,便有街坊刘大嫂提着裙摆匆匆跑来,喘着大气儿道:“遥娘,不好了!你家出事儿!”
阿宁下意识以为是段四蹬腿了,强压下喜色,皱着眉问:“怎么了?”
心头却在思量,那剂量不该这般快啊?
刘大嫂指了指家里的方向,“你家那口子,他,他爬到大门口,哎哟!那可是扶着门哭丧啊,说你勾搭上了县丞,合起伙儿来给他投毒了!”
“那小牛更是,唉!走街串巷地喊啊!说你恶毒,连你养的猫都能吃鸡蛋,却不给他们爷俩饭吃……”
阿宁面色一沉,“刘大嫂,劳烦您帮我看会摊子了。”
刘大嫂忙道:“不碍事,往回你也帮我补了屋顶,你赶紧回家去吧,这些话可不经乱传!那群老爷们儿的嘴可碎了!就见不得别人好!如今逮着机会了指不定怎么煽风点火呢!”
一旁的铁生端起馄饨,轻轻放置到食盒,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二人的交谈,明明该觉得解气,却莫名有一丝道不明的怒意。
他提上装好的馄饨往县衙的方向赶去,不自觉加快了步子。
阿宁跑回摊前拾了钱罐子,掏出腰间钱袋,将罐中的钱全数倒入钱袋中,拉绳一系,这才起身往家的方向赶。
甫一拐进暗巷,一队人马冲出长街,墨金衣袍在疾驰中翻飞,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扬起些许尘土。
经过市井口的馄饨摊时,一股熟悉的馄饨香钻入鼻腔,裴镜下意识拉紧了缰绳,烈马长嘶一声,前蹄高扬骤然停下。
跟在右侧的付元昊反应不及,多跑出一段路后才紧跟着勒紧缰绳,策马退回几步,疑惑地问询了一声,“大人?怎么了?”
马背上的裴镜面色阴沉,双眉紧紧压着眼,眼锋如鹰隼锐利,紧紧盯着左侧的馄饨摊。
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古榕树荫下支着一小摊儿,幡子上写着粗拙的“馄饨”二字,摊主在摊前弓着背,埋头不知在做什么,三张矮脚木桌空空荡荡,没有一人来食。
闻着那味道,裴镜的心神犹如浪中孤帆,竟微微侧转马头意欲上前。
直至摊前的刘大嫂支起了脑袋。
恍若为孤寂稠夜点亮的唯一明灯被人猛啐一口吹熄了,他紧绷的肩头随之一松。
倘若真叫他在此碰见了她,岂不是沧溟倒卷、河水西倾,哪有那般巧的事。
他自嘲似的一笑,牵转缰绳正了方向,冲着前方继续疾驰而去。
直至县衙门口,众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几道肃黑身影当即迈开大步,朝大门走去,付元昊先一步掏出符券。
衙厅里的章毓文得了通报,意料之中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整衣肃容,抓起折扇后轻叹了一句,“本官的馄饨怎么还没送来?这都要开工了!”
话音刚落,那几道人影便气势汹汹自廊庑走来,章毓文赶忙凑上前迎接,正要开口拜见,便听裴镜淡淡一声,“免礼。”
这便是叫章毓文莫要显露他身份的意思了。
章毓文心领神会,巧笑低眉,恭谨有加,“大人舟车劳顿,不如稍作歇息,用过午膳……”
“不必!”裴镜轻睨了他一眼,“流民羁押何处?带路。”
章毓文微微一愣,随即冲着身后廊庑后方抬手做请。
就在这时,提着馄饨回来的铁生还未看清前方状况,面朝着众人大步走来,边走边喊:“章大人,您要的馄饨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滞,纷纷回头看向他。
铁生的目光越过挡在前方的四个黑袍护卫,在触及付元昊后微微一怔,再往后一挪。
裴镜侧立着,半张脸面向他。
瞧见那冷冽的眼角余光后,铁生猝然一惊,慌忙要跪。
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绕到后方去,捞起他胳膊的同时,不断冲他挤眉,“诶诶!不必行礼了。”
铁生有些发懵地点点头,遂慢慢站起身来。
裴镜不经意冲着铁生手中的食盒瞥了一眼,冷冰冰道:“县丞大人的日子,倒是清闲。”
章毓文眸色一转,一把夺过铁生手里的食盒,不顾众人鄙夷目光往前挤了两步,越过那几个黑衣人和付元昊,站到裴镜跟前,举起食盒与之视线平齐,笑咪咪道:“大人要尝尝吗?这味道可谓一流!”
又低声补了一句:“还是出自咱们这儿的馄饨西施之手呢!”
裴镜抬手将那食盒往旁一拂,“先办正事。”
章毓文眨了眨眼,往旁退下两步,随手递给廊庑下的一名衙役,“也好,将这馄饨先搁小厅里头,我待会再用。”
那名衙役挠了挠头,“大人,这馄饨再不吃就糊一块儿了,先放着待会儿还能吃吗?”
章毓文意有所指道:“能,怎么不能!你小子可别偷吃啊,给我放好啰!”
那衙役悻悻笑了两声儿,点头应下,转头小跑着将馄饨送至小厅,章毓文在后头忙喊:“你小子慢点!别给我撒啰!”
裴镜锐利的目光在章毓文身上逡巡,看得他一阵心悸。
“带路!”
“是是!大人请!”
话说另一头,阿宁满心烦闷地往家门口赶,越是靠近,便越能听到段四那声嘶力竭又断断续续的哭喊。
“造孽啊!咳咳咳,原以为她是个良善之人,我是可怜她的身世飘零才与之成婚,没承想她竟这般恶!恶毒啊!”
段四后来仔细回想了那日阿宁追上马车的情景,猜出她与那县丞大致就是旧识,既然她想对他下手,又有了靠山,不如就将事情闹大些,如此这般,那县丞才会忌惮流言,他才不会死得不明不白!
段四断断续续的喊声之中,还夹杂着小牛的咒骂声,以及几声凄厉的嘶鸣。
阿宁面色一紧。
那是!那是平安的叫声!
她猛的一个起势,冲散围观的众街坊,越过坐在门槛上的段四,直冲入院门。
院子东南角,储水的大缸前,小牛一手拧着平安后脖颈上的皮肉,一手死命摁着平安的头,往水缸里浸。
嘴里念念有词:“臭猫野猫死胖猫!那恶婆娘竟还给你吃鸡蛋,我让你吃让你吃!”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让你不吃,等着后悔去吧!
第72章 味道
平安的身子被白布条裹了个结实, 毫无反抗之力。
阿宁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猛挥起一巴掌呼下去,“混账!”
啪的一声响, 小牛一个后仰, 忙扶着水缸才未摔在地上,还反应不及,眼泪便先一步夺眶而出, 紧接着便是震天响的哭声,混杂着叫骂声。
“呜哇哇哇哇!你这个恶婆娘, 你,你跟新来的县丞勾搭,呜呜, 还给我和我爹下毒!给猫吃蛋也不给我吃!还想打死我!啊啊啊呜呜!”
阿宁对他的辱骂置若罔闻,只慌张拆开白布条,解救出了平安,不停用袖口去擦拭洇湿它毛发的水。
此时的平安已经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半张着嘴,尖牙咧在外头,嘴角倒着些许白沫, 四肢无力瘫软。
阿宁两步上前,一手环着平安护在怀里, 一手拎住小牛的衣领,“你还对它做什么了!”
小牛从未见过如此怒色的阿宁, 有那么一瞬间是被吓懵了的, 可片刻后还是扯着嗓子说:“你给我爹喂什么, 我就给它喂什么!”
段四早已扶着门板挪到了院子里头, 添油加醋地往外叫嚷着里头的状况, 渐渐地,敞开的大门里,冒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头。
“哎呀真打啊!下手也忒重了!”
那柳山可算是逮着了机会,仗着个头小,从一堆腿根儿中挤进门,“我就说这婆娘凶恶你们不信!这下瞧仔细了吧?我爹就是被她给诬赖的!”
又有人道:“那一巴掌下去,小牛只怕是耳朵都要聋了!”
门口指指点点的质疑声此起彼伏,段四涕泪横流、捶胸顿足,一张嘴就是泼天污水倾倒成灾。
“成婚以来从不与我同住,原来是为外头的人守啊!被我撞破了,竟想将我,我们毒死,小牛才九岁,她竟也狠得下心呐!”
小牛跟着嚎啕大哭,夹杂污言秽语。
邻里街坊投来的怀疑讥讽的目光,阿宁只感觉烦躁难堪。
即便刚来时,他们也曾用猜忌的眼神看她,至少面容上还是和善的,也曾笑意盈盈地赞许过她做的馄饨,往来也算和睦。
可如今他们哪管真相如何,哪管谁对谁错,投来的目光全数是审视的、是鄙夷的、是恨不得下一秒就将她扒光了游街示众的。
他们好似亲眼见证了一个毒妇的诞生,只想参与这场声势浩大的围剿。
“喵~”
浑身湿透的平安怯弱地朝阿宁叫了一声。
阿宁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扶在墙根的段四,忙抱紧平安冲向门口,围在门口街坊的见状纷纷后退躲开,方才还水泄不通,此时便让出一条宽阔的路来。
阿宁抱着平安一个箭步冲了出去,直奔最近的医馆。
柳山见她搂着猫急急忙忙的样子,以此大做文章,“一只猫比人还金贵了?她郎君就快躺在那儿了,也没瞧见她有一点的担心!说不准还真是下毒了!”
也有明事理的嫂子赶来帮腔:“猫咋了?不管猫还是狗,总比有些浑人强!”
段四回道:“我可是一家之主啊!啊?造孽啊啊!”
那嫂子白了他一眼,“别嚎了!你若真被下了毒,怎么没死呢?”
段四重重咳了几声,“我都病成这副模样了!这还不摆在眼前吗?”
那嫂子笑道:“你往回不也整日咳吗?要真是被投毒了就报官去对簿公堂啊!搁这儿嚎啥嚎!”
“……”
阿宁抱着平安一路狂奔,浑身湿漉的平安将她胸前的橘红衣料洇湿,呈现出一大片污渍。
方一踏入医馆大门,便见到当值的伙计小五,她急忙将平安往前一递,“劳烦您帮我看看!”
平日里对谁都笑的小五立即垮下脸来,抬手将阿宁往外撵。
那小五方才路过,也伏在门板上听了会热闹,不分青红皂白地便给她定了罪。
“家中郎君都快死了也没见你这么上心,一只猫而已!我们这医馆只给人看病,看不了畜生!”
在不远处做工的李扇听闻阿宁家中的消息,特地向掌柜的告了假,一瘸一拐地赶来,正巧看见阿宁在医馆门口被阻,忙凑上去搭腔,“小五,你帮个忙,喊陈掌柜出来看看!”
往回这小五对李扇还是恭恭敬敬叫声扇哥,如今便直呼其名了,“李扇,我劝你离她远点,这人呐毒……”
“陈掌柜!陈大夫!”阿宁等不及,径直打断了他,冲向门里大声喊。
小五当即张开双臂将人往外挡,“诶?你这女人!怎的……”
他的话又没说完,一个手锤自后方狠敲在他脑壳顶上。
“你开的店还是我开的店!”陈掌柜嗓音粗粝,如同冬雪覆盖着路面,车轮随之碾过时的声音。
“瞅你那样儿,整日不好好干活,四处瞎晃,听风就是雨了!那段四早年搁家里的谣言什么样你不晓得?”
小五往后一缩,抬手顺了顺脑袋上被敲的地方,赔笑着戏谑一句:“您,自然是您啊!您说了算!”
他边说着边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阿宁顺势将平安递过去,陈掌柜上前一步抱住平安,依次掰开眼皮和嘴仔细瞧了瞧,“哎呀,吃了什么脏东西?得费些日头呢,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遂往内院的方向抬手做请,“跟我进里边儿来罢。”
阿宁刚来陵县不久便早已看出来,这陈掌柜也是个女儿身,此时自然也就无所顾忌,跟在陈掌柜身后往内院里去。
这时候李扇还在后头跟着,阿宁稍稍回头看向他,“李大哥,你先回去罢,我自己能行。”
李扇看了眼里头的陈掌柜,摇摇头:“没事儿,我已跟掌柜告假了,就让我陪着一块儿吧,否则我不安心。”
见他坚持,阿宁也不好同他解释,便也没再多说,总之现在是救平安要紧,她是真怕那小东西给平安喂了什么药。
县衙里,裴镜此刻已经查完了所有的流民,却一无所获,在章毓文的引路下,几人返至小厅。
一行人忙着赶路,早午除了囊中水,皆未有任何食物下肚,此时都已饥肠辘辘,还未踏入小厅门槛,便闻满院飘香,口中生津。
小厅里早已摆好两桌酒席,鸡鸭鱼烹制的各式菜肴摆了个全乎,冒着油亮亮的光泽,合着付元昊在内的那几人顿时两眼放光。
可再是饿,也得等裴镜先行入座不是?
偏偏他面色冷峻,莫说有用膳的意头,眼底是毫无半点波澜,只透着股死寂的冷寒,知晓他此刻烦忧,皆不敢轻举妄动。
裴镜轻叹了口气,“先坐下罢,不必等我。”
那几人一得了命令,当即拱手应声,几步走向外间方桌,寻了个位置坐下便执筷用膳。
付元昊见状劝诫道:“大人,先入座罢,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上户再查?”
章毓文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大人,说不准有合你胃口的呢!”
裴镜慢步上前,随之敛衣入座,章毓文和付元昊左右从之。
裴镜的两道眉峰好似俊疾险关,紧紧锁着,他抬手执了筷子,面对眼前的一桌子佳肴,却没有半分食欲。
这时,章毓文让那衙役提来了方才的馄饨。
付元昊拿起一块鸡大腿正要咬,抬眼便瞅见章毓文端起那樟木食盒的盖儿,挑眉笑道:“这一桌的菜还比不上章大人的馄饨?”
“那是自然!我就好这一口,想了好些天了。”章毓文双手伸入食盒中,小心翼翼托着碗沿,一点点抬起,生怕撒了一点汤。
“这馄饨放多久了还能吃吗?”付元昊说罢扯了口黄亮亮的鸡腿。
“自然能。”章毓文拿起调羹搅了搅面汤,将已经糊成一坨的馄饨轻轻拨开,舀起一只举起来,“瞧,这不圆滚滚完好无损的?”
坐在一旁的裴镜目光冷冽,不经意瞥向章毓文勺中那只馄饨,忽而想起了在长宁宫时,阿宁曾为他做的那一碗。
虽说是紫雀教她做的,可紫雀做出来的就是与她做的不一样。味道滋味儿都不一样。
她走后,裴镜曾多次要膳房做那同样的馄饨送来,可一碗又一碗送入殿中,他每每只咬了一口便整碗推开。
大概做的人不一样,即便配方差不多,却始终不是那个味道。
他想要的也不是那个味道,只是因为出自那个人的手。
只要出自她的手,便不一样了。
“大人这般看着下官的馄饨,莫非是想吃?”
章毓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等不及他有所回应,章毓文眼疾手快地端出另一碗,“还好下官要了两碗!大人也尝尝罢。”
说罢将那碗馄饨往裴镜手边一推。
付元昊一边夹菜,一边呆愣愣地看着那碗馄饨,心想这章毓文怎的四处宣这的馄饨,就好似是他家族亲办的一样。
裴镜显然也意识到了,蓦地转头看向章毓文,那双上挑的眼张扬、狡猾、谄媚,又刻意带了点痴。
神思之中似有一道金光闪过,裴镜低眸看向那碗馄饨,随即伸手,一点一点够着了碗沿的调羹,挖出一只馄饨慢慢送入口中。
牙齿一咬,肉糜混合着香菇的鲜甜在口中扩散。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骤起惊涛,指尖猛地一颤,手中调羹当啷一声坠地,他僵在原地,心间轰然一震。
不会错,这个味道不会错!在肉馅儿中加香菇碎的做法也不会错!
裴镜眼中重现神姿,倏地直起了身,连声音也透着几分震颤。
“她在哪儿!”
正埋头苦吃的付元昊听到这话登时瞪大了眼,抬起头,满脸疑惑地看向‘罪魁祸首’章毓文。
章毓文一摊手,“大人说谁啊?莫非是说馄饨西施?下官只喜欢吃馄饨而已,可不知道她住哪儿,不过,咱县尉是知道的,大人与他也算旧识了,不如就让他带大人走这一趟罢。”
戏台搭好了,章毓文的这一折也唱罢了,是时候该落场了。
“带路!”裴镜猛然一挥袖,带着一股抖擞的风。
临近府衙大门,章毓文突然在后方喊:“大人!”
裴镜顿住脚步。
章毓文道:“那馄饨西施性子辣,可别吓着人家,也别把人逼急了。”
【作者有话说】
章毓文:好了吧,我说什么来着?
付元昊:唉,今儿又没吃饱,早知道就再吃快些了!
第73章 逃犯
疾驰的骏马冲入长街, 此时已至申时,街道上没什么人,一行人畅通无阻没多久便来到了那人头攒动的院门口。
铁生面色绷得极紧, 他并不知晓章毓文为何要让他带路来这儿, 此刻竟有几分惶然和忧虑。
思虑间,裴镜已拉紧缰绳翻身下马,一气呵成。
还未散尽的街坊见到铁生, 皆以为是有人报了官,纷纷后退让出道儿来。
院门口的风先一步冷下来, 瘫倒在门槛上的段四莫名打了个寒颤,抬起头,几道黑影直逼眼前, 个个身形颀长,身姿挺拔,皆着玄装长靴腰佩蹀躞,手握刀柄,厚重的靴底踏过青石板,竟只发出细微声响。
也算见过世面的段四一眼便瞧出,这群人必定非同凡响!
尤其是为首那人, 身量气度都极其出挑,眉目锋利如刃, 透着股令人胆寒三尺的煞气,偏偏又垂着眼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 令他浑身的汗毛瞬时倒竖起来。
铁生上前一步, “大人, 此人便是那馄饨西施的夫君。”
裴镜闻言眉头一皱, 重复道:“夫君?”
段四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铁生, 又听铁生口中喊的‘大人’,猜想是有人报了官,只是这官竟是没见过的,莫非又是上头下来的?
来不及多想,他忙贴着门框站起身,拍了拍灰,虚弱的面色中夹杂着藏不住的谄媚,“大人您是来查投毒案的吧?咳咳咳,小的,小的这就带您进去,那碎瓷壶中还有些剩余,大人一查便知真假。”
角落里哭嚷的小牛听见对话,忙收起哭声跑过来将段四的双腿抱住。
“投毒?”裴镜满脸疑惑,脑中简直被这几个字冲击成了一片空白,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找错了人,转头冲付元昊瞥去一眼,“拿画像来。”
付元昊闻言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画像,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谁知道吗?”
段四凑上前去看,画中人彩饰斐然,衣诀纷飞,犹如那九重天之仙娥,十足惊艳,虽比家中那位精丽艳绝,可细细一瞧,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他眼珠子一转,不敢贸然应声。
可那小牛也踮起脚尖一瞄,先一步高声大喊:“就是她!恶毒后娘!就是她给我爹投毒,还不给我们饭吃!”
段四忙伸出手去捂嘴,可也来不及了。
裴镜的面色倏地一沉,抬脚便要进屋。
“她人呢!”
段四惶然道:“抱着她养的那猫跑去医馆了!估摸着再有一会儿就回来了,您看,小的都成这副模样了,她不闻不问,一只猫呛了些水,她便急得不行了!”
一旁的付元昊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抓着画像的手霎时冒出了汗,原本来时还在想,或许只是凑巧,并非就是他们找的人,如今不仅就是她,竟竟竟竟还结了亲了!
殿下不会又疯了吧?
他抬头瞟了眼裴镜,见裴镜面色沉着,暗自叹道:还好还好!到底还是长进了!
裴镜呵道:“审!”
付元昊当即收起画像,转身对那四名护卫下令:“你们两个把他俩押进去,你,去审讯外面的人,务必要将来龙去脉盘问清楚,你,去城中医馆寻那人踪迹,切勿打草惊蛇,有消息随时来报!”
“是!”几人拱手领命。
话音落下,两名护卫上前,一个扣住段四的肩头,一个拎着小牛的衣领,入了院子后丢在地上,另外两名护卫各自往外跑去。
段四看几人不似善茬,此时十分老实,倒是小牛不及反应,哭闹不止。
几声响亮的巴掌之后,总算安静了。
一名护卫跑进屋里,寻了唯一一把像样的圆椅出来,放置在二人身前,裴镜从腰间抽了把短刀,袍裾一抛,稳稳坐定。
“你和她是如何相识的?如何结了亲?你方才还说她给你投毒,不给你饭吃,前因后果是为何?孤要你一字不落地说个明白!”
这世上还有何人敢自称孤?
“您?您是……”段四哽道,“太,太子殿下?”
铁生一脚踩在段四的肩头,“既然知道了,那便老老实实交代清楚!”
段四当即吓得浑身瘫软,脑中仿佛成了一团浆糊,说话也极其不利索,“敢,敢问那江遥与殿下有,有何渊源?”
“江遥?”裴镜微眯了眼,“孤手下的,一个逃犯。”
逃犯?!怎么会是逃犯?
不过管她是逃犯还是什么,总不是个好身份的。
段四只觉松了口气,胆子也不禁大了起来,“回太子殿下,小的本是书院的教书先生,早年曾是京城平阳侯府的门客……”
铁生一脚踹过去,“别废话!”
段四栽倒在地,闷咳几声爬起来正了正身,“是是,小的与那江遥,是是李家云婶子牵的线,咳咳咳!当初小的看她一人照顾弟弟,又要在早市卖馄饨辛苦,这才,这才同意了这场婚事!”
“可她却辜负小的一片真心,成婚后从不与小的同房,直到新来了县丞,小的这才知晓,他们二人是旧识,甚至夜半无人时,偷偷在马车中会面不清不楚!”
“自那日后,咳咳咳!小的这身子啊,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若非今日识破,她在小的喝的水里下了毒!只怕,只怕小的早就一命呜呼了!”
裴镜的面色越来越冷,付元昊的心越来越慌,仿佛胸口有万马奔腾,战鼓擂动。
小牛抹了把眼泪也跟着附和:“爹!爹,我不要恶毒后娘!你休了她!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铁生闻言不知为何,心头一股怒气翻涌,忍不住一脚踹了过去,一脚踹翻两人,疾声道:“太子殿下!此人的话不可尽信!”
这时,门外审讯的那两名护卫赶走了围在门口的街坊,翻身入了院墙。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将听来的话一并汇报,只是那群老爷们儿极其听信段四的话,所言之物与段四大差不差。
裴镜探出刀尖儿,在段四眼前晃了一圈,“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段四赔笑道:“太子殿下,小的句句属实……”
话音未落,那刀尖儿猛地扎入大腿根儿,哧一声,痛得段四仰天长啸,却依旧嘴硬:“殿下,小的不敢胡言啊!”
刀身还插在肉里,刀柄却在裴镜手中转了一圈,惨叫惊天响,震得隔壁街坊心惊担颤,忙缩回屋子里。
又是几刀下去,血色四溅,段四的嘴总算撬开了,他将自己如何几次三番求娶阿宁之事,又是如何发现那弟弟其实是妹妹之后,利用户籍威逼利诱才让她嫁了自己。
唯独没将给她下药,欲借鸡生蛋之事告知,只说阿宁是不想养他们两个累赘,这才投了毒。
裴镜闻言缓缓起身,慢步朝堂屋走去,抬脚跨入门槛,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便四处打量。
夯土地面泛着淡淡的土黄色,常踩踏的位置微微发亮,打扫得很是干净,不见半点浮尘,中央一张半旧矮桌,三条长凳。
就这么多了,一眼便能看个仔细,可他却盯着看了很久很久。
继续往里走,推开里屋的门,矮木床上整齐放着鸦青薄被,一只芦花枕,矮案上放置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一个陶制油灯盏,小木盒半开着,土黄色的脂粉露出一半来,旁边紧挨着一只竹凳。
他走到矮案前,拉出竹凳坐下,掀开小木盒,除了土黄色脂粉,就只有一支描眉的墨黛,两条青色发带。
一件首饰也没有。
指尖慢慢拂过发带,拿起墨黛,对着铜镜里自己的眉,假意描了两下,紧紧盯着,一直盯着,好似对镜梳妆的是那人,而非自己。
他坐了片刻又缓缓起身,几步走到掉漆的木柜前,轻轻一拉,陈旧的木柜门发出吱呀一声,折叠在角落里的麻布衣裳已经有些发白。
他探出手去,手上厚茧与粗粝的料子相互摩挲,愈发硌手。
在那叠衣裳里挑了挑,在瞧见一件鹅黄小衣时目光一顿,指尖不自觉探出去,将那衣裳轻轻拈起,又一把揉在掌心。
这大概是她所有衣裳里料子最好的一件了,丝滑柔顺。
他不自觉往眼前送了送,凑近鼻尖,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带着洗晒后的阳光气息迎面扑来。
脚下一转,已挪至床前,他手里拿着那件小衣裳,放轻动作坐了上去。
这张床太小了,也太硬了。
他伸出手去,轻轻按压床板,粗糙的木板当即发出咯吱咯吱声儿,旋即,两只脚腾了空,床板吱呀一声,四周黑了下来。
她每晚是如何蜷缩在这方寸之地?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良久,院门外一阵窸窣响动,紧接着响起拍门的声音。
裴镜猛地睁大眼睛,一个翻身下了床,才刚到堂屋门口便听见一声粗粝的嗓子。
“姐姐?姐姐你在家吗?这门怎么打不开了呀!”
付元昊使了使眼色,一名侍卫跑上前挑开门栓,还未反应过来的薛兰,突然就被一把拽入院子,猛扑向地面。
“啊!”薛兰摔在地上,扑飞一圈烟尘,书囊甩飞,里头的书散了一地。
她刚想叫骂,抬头就见一群陌生男人站在自家院子里,小牛和段四跪在地上,蜷缩在一处小声抽泣。
“你们是谁啊!为何在我……”视线一转,她看见了铁生,拳头骤然一紧,虽怒上心头却又生生压了下去,十分客气道:“傅县尉!您大驾光临我家这是为何?”
这时,裴镜从堂屋中走了出来,众人皆朝他看过去,十分恭谨地颔首。
薛兰随之一转头,当即被暗影里走出的高大男人吓得打了个寒颤。
这人一定是个大官儿!她想。
不对啊!他为何从屋里走出来?莫非姐姐有危险?
薛兰当即高声大喊:“姐姐?姐姐!”
“她不在。”裴镜居高临下地打量她,“你就是她的……弟弟?”
薛兰昂起头,眼神不自觉对着裴镜上下一扫,“对,你们找我姐姐?”
铁生先一步解释道:“段四说你姐姐给他投毒,报官了。”
【作者有话说】
薛兰:又有人想跟我抢姐姐![抠脑壳][抠脑壳][抠脑壳]
第74章 麻烦
第074章.
薛兰面色一惊, 慌忙爬起来站直了,也顾不得袍子上布满的灰尘,忙反驳道:“他胡说!谁会给他投毒!这位大人!您别看他现在这样儿, 他在进咱们家门前, 本就拖着一副快死的病体了!”
此时的段四疼得脸色煞白,有心反驳却也无力争辩,也不敢争辩, 只紧紧捂着小牛的嘴,不让他哭得太大声儿。
薛兰指着段四的背影, 几步上前,“下毒的人分明是他!是他想给我姐姐下药送人……”
话还没说完,薛兰瞧见了那地上的一滩血迹, 段四一手捂着腿间伤处,一手捞住小牛下半张脸,手指缝儿、手指甲盖儿里,皆是猩红的血。
脑中突然空白一片,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身影便直冲眼前,紧接着, 短刀迎着日光连挥十几下,寒芒毕现, 光随刃走。
血渍飞溅在薛兰脸上,衣领上。
“啊!啊啊啊!”
段四连连发出痛苦的嚎叫, 站在一旁的薛兰哪儿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光是看着便觉颈间一凉, 两眼一翻轰然倒地, 当即吓晕了过去。
医馆内院中, 陈掌柜给平安清了口鼻喂了药,点了炉子在一旁烤着。
好在那小东西给平安灌的药少,只需再缓缓便没什么大碍了。
借着李扇去了茅房,陈掌柜这才宽慰起了阿宁:“那段四什么样儿我心里清楚得很,往回他老娘还在的时候,他前一个娘子便时常来我这拿药,常常是哭着来的。”
“你这药量冲得散,倒是下得挺神的,可那段四可不是个糊涂蛋,你也别再兵行险招了,恶人自有恶人磨,他啊迟早自食恶果!”
阿宁顺了顺平安头顶的毛,“我为何不能是这个恶人呢!”
陈掌柜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莫要为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咱们在这世道立足本就不易,若是招惹上官非,这一辈子便难以回头了。”
“你只管放心回去,不是所有人都信他的胡言乱语,若是他报了官,官府定要找我去验,我定会帮你遮掩这一回,只是往后你可别再做了!”
阿宁点点头,满眼感激地看着她。
陈掌柜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帮得了你一回,但不一定次次都能帮得上!”
这时,恢复过来的平安舔了舔阿宁的手指,李扇也撩开帘子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了。
陈掌柜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抹下挽着的衣袖,压低嗓音道:“可以回去了,没什么大碍,这几日多喂点清水。”
“多谢陈掌柜!”阿宁跟着抱起平安躬身揖礼,李扇也跟着行了一礼。
二人一出医馆,一道黑影便快速闪过。
此时日头西沉,天际泛着橘黄的光。
阿宁回身看向李扇,“李大哥,你不必同我一路了,回家去吧。”
李扇冲着四周看了一眼,此时街道上没什么人,他也稍微安下心,“我没什么事儿,天就快黑了,我还是看你进了家门再走。”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回家了,未免让她面对那烂摊子,阿宁也想尽快回去,便不再与李扇掰扯,只是步子快些,令二人之间的距离远些。
此时的阿宁满腹愁思,若是那段四仍旧不知好歹胡乱教唆,她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这最坏的打算,她现在也只有想想罢了,若段四真要死了,那她更是坐实了罪名,到时候干了的和没干的,都将扣到她脑袋上。
临近院门,天色更加暗了,午后围满了的街坊此时已经散得一干二净。
阿宁反倒觉得有些奇怪,往回只要是哪家有什么闲事儿,即便是天黑,看热闹的人也不会少一丁点儿,如今这是?
思虑间,已至门前,一股浓重的血腥之气成浪涌来,阿宁双目一凛,浑身的血好似僵住了,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跟在后头的李扇见状,忙拖着一条腿跑上前。
还没来得及反应,怀中的平安却好似遭受了什么惊吓,猛地从阿宁身上跳了下去,一骨碌不见了踪影。
阿宁却并未去追,倒是李扇见此情形,忙瘸着腿一拐一拐跟着平安追去。
杵在门口的阿宁咽了咽喉,抽出身上藏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侧着身子,一点点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间溢出,眼前景象让她如坠冰窟。
没有半点光照的院子沉闷漆深,大片凝固发黑的血迹粘连在地面上,由远及近躺着三个人,离她最近的两个一大一小,正是段四和小牛,大的脸上身上血痕无数,乌青长袍已被血浸得面目全非。
如此惨状,可以说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小的只一刀封喉,除了脖颈一道血痕,再无其他伤处。
离她最远的薛兰,衣领面颊上遍布血迹,阿宁脑中嗡一声,唰一声落得一片残白。
“书砚!”她再也顾不得旁的,狂奔向薛兰。
就在她刚跨入门槛,跑进门几步时,几道黑影瞬时从高处落下,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拉了门,落了门栓,其余五人将她团团围住。
阿宁下意识绷紧了身体,捏紧手中匕首,左侧眼角一滴泪水不经意自眼眶中滑落,绝望、愤慨、仇视充斥瞳仁。
“阿宁!”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门内传出,阿宁瞳孔一震,抬眸看过去。
此时天色已然暗下,将那发黄的旧木门显得乌青黯然,白色窗纸透出死一样的寂静,深深的,黝黑的。
吱呀——
这一声门响,绵长得好似度过一整个漫长黑夜。
那张阴鸷的脸一点点露出,直至展现出全貌,阿宁脑中如旱天惊雷乍响,而后嗡声一片,只听得声声砰砰!砰砰!只感觉包裹在皮肉肋骨下的心脏发狂鼓动,恍若下一秒便要挣脱出肉身。
“裴……镜!”
阿宁张了张嘴,又是一滴眼泪掉下来,她悄悄收起手中匕首藏于袖中。
“阿宁。”
里头的人冲阿宁挑唇一笑,一步步朝她靠近,脸上的笑意愈发张扬。
付元昊在后头简直看傻了眼,这副笑怎怎怎怎么有股谄媚的味道!还莫名有点,渗人。
其余人包括铁生在内也从未见过裴镜露出那种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摸不着头脑。
裴镜嘴角一斜,“阿宁,我擅做主张帮你解决了麻烦,你不会怪我吧?”
看着不断朝自己靠近的人,阿宁的嘴角微微上挑,就二人身体距离半寸之际,阿宁猛地抬手,袖底寒芒毕现,狠狠往他胸口一刺。
“你才是最大的麻烦!”
以他的身手是可以躲过的,可他却偏偏站着不动,任由那把匕首刺入他的胸口,一手抓住她的手腕,控制她刺过来的些许力道,另一手顺势揽住她的腰往怀中一收。
“殿下!”
付元昊等人皆惊呼一声,作势就要冲上来。
裴镜忙喊:“退下!”
又低头看向眼前的人,那双赤红的眼当真是恨极了他,此刻里头充斥着怒意与悲愤,甚至还有一抹绝望。
阿宁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那把匕首,带着同归于尽的念头,还在使劲往里扎。
裴镜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全然不顾没入胸口的匕首,也不顾洇洇散开的血,只紧攥着她的腰,死死地盯住她。
“你就为了这种人,竟发了狠地要刺我?”
“你杀他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杀我妹妹!”阿宁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声音因极致的愤恨有些许的颤抖。
听到这话,裴镜脸上的不解和困惑顿时烟消云散,竟出现些拨云见日的喜色,忙道:“我没有杀她!她只是被吓晕了,不信你看!”
他看向付元昊:“赶紧把她弄醒!”
阿宁忙回头看过去,只见付元昊急急忙忙跑去东南角的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冲着薛兰的脸泼上去。
薛兰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了眼睛,大口吸气,茫然地看向前方,目光触及地上的段四和小牛时,又吓得浑身一颤,尖叫出声:“啊!”
阿宁手中的力道这才松了,忙喊一声:“书砚!”
薛兰闻声抬头,暮云垂落,院中晕蓝一片,她的姐姐被一个男人紧搂着,好似被挟制了。
尽管她还未从惊惧中抽出神来,却还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吼道:“你放开我姐姐!”
说着直冲二人的方向奔去,半路又被付元昊擒住手腕,拉回原地。
阿宁忙喊:“付元昊!你不许动她!”
她松开了匕首,扭动身躯挣扎一番,裴镜也如她所愿松了手,任由她挣脱怀抱冲着薛兰跑去。
付元昊也顺势放开手,朝着裴镜的方向急忙赶去。
阿宁和薛兰一碰了头,便相互打量着,急切又惊慌,阿宁的声音因后怕而带着些许哭腔:“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姐姐,我,我没事,你呢?”薛兰也急忙看着姐姐,见她掌心有血,忙牵起摊开来看,“姐姐你手上有血啊!”
阿宁道:“没事,不是我的血。”
薛兰松了口气,紧绷的眉头骤然松缓,可一瞬又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接连滚落,“姐姐,他们,他们杀人……他们杀人!”
“没事!”阿宁伸手撩开薛兰面颊上被水浸湿落下的碎发,抱住她,双手拍着她的背往下顺,“没事,不要怕,有我在。”
付元昊匆忙查看了裴镜的伤势,见并未伤及要害这才松了口气。
裴镜抬手捏住尚有阿宁余温的匕首,缓缓抽出,顺手接过付元昊递来的止血丹仰头服下。
“殿下,属下先帮您包扎吧!”付元昊急道。
“小伤,无妨!”裴镜摆摆手,轻斜了嘴角,顺手将那匕首丢到付元昊手中。
此刻阿宁的思绪飞速运转,她并非不怕,而是太怕了,平静安宁的日子早就消磨掉她的杀气,已经远离血雨腥风的日子太久了,久到连要握刀杀人都有几分颤栗。
几名护卫,还有那不知为何恨她入骨的铁生,皆手握刀柄严阵以待地将她围住,段四那副血淋淋的惨状就摆在眼前,如何能不叫人惊惧。
不管裴镜是怎么找来的,总之已经被他逮住,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住命,保住薛兰的命!
裴镜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冲着阿宁走近,想到章毓文于府衙门口所言,他刻意放缓了声音:“阿宁,你莫怕,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第75章 处置
听到这句话, 薛兰诧异地仰头看了眼姐姐。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莫非姐姐就是从这样一个可怕的人身边逃走的?
姐姐是不是要离开我了?
一时间,薛兰心绪万千。
阿宁搂紧了怀中的薛兰,深吸一口气, “都是我的错, 是我刺了你,你要杀要剐冲我一人来,莫要连累旁人。”
裴镜缓缓蹲下身, 此刻他才有机会能好好看看她,可一仔细瞧, 又忍不住发笑。
原来她每日坐在那梳妆匣前画的眉,竟是这般模样的么?一粗一扁,势如野草, 杂乱丛生,还有那暗黄的肤色,倒真是像极了风吹日晒后的痕迹。
若非下颚沾了些方才飞溅的血渍,倒真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陶人。
发丝果真只用了发带,绑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包了一截儿头巾,身着橘黄色麻布上衣, 土黄色麻布裙,脚下踩着一双鞋面磨得发亮的旧麻鞋。
裴镜目光如炬地盯着她, 眸光里的偏执和占有欲呼之欲出,又带着几分道不明的笑意, 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可这番从上到下的打量落在阿宁眼里,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心惊胆战!
只见他炙热的目光从脚下又往上, 再次挪回了她的脸, 旋即露出一个诡异的笑来, “我怎会舍得杀你呢?”
暮色低垂,此刻的裴镜,胸口手心皆沾染了猩红的血,昏暗的光线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他那张阴鸷的脸,衬得脸上那个笑怎么看怎么怪。
语调虽说还算平缓柔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疯了。他定是疯了!
这绝不是能在他脸上出现的神情!
阿宁往后仰了仰,“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镜伸出手去,刚要触到阿宁的面颊,薛兰像只被激怒的猫儿似的一爪子给他拍开,他面色一冷,蓦地向她盯去。
阿宁见状忙拉回薛兰的手,侧身往前凑了凑,将人给牢牢护住。
原本料想的怒色未曾出现,他反倒眯了眉眼,又是幽声一笑,“你这新捡来的妹妹,倒是护你得紧。”
正当气氛凝滞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即传来李扇小心翼翼的呼声。
“遥娘!是我,我将平安给追回来了,这小家伙不知怎么了,一溜烟居然跑了那般远!”
一听是个男人,裴镜面色一滞,幽幽回眸,眼中寒光乍现。
少顷之前,阿宁回来时护卫曾先一步来报。
阿宁与一跛脚男子在医馆同出,正往家门赶来,方才见到了阿宁心中激荡,一时竟将这人给忘了,如今倒是能见其庐山真面了。
随着裴镜一个眼神,一名护卫当即压着步子小跑上前,半侧着身子轻轻挑开门栓。
“遥娘……呃啊!”
门才将打开,李扇便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捞了进去。
怀中的平安翻滚一圈稳稳落地,只是这次平安没有逃,喵嗷一声,晃了晃脑袋便径直朝着阿宁的方向奔去。
阿宁和薛兰同时伸出手,一人抓了只猫爪,将它捞入怀里。
李扇则被那护卫反剪了右臂,一把推入院子。
他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重重摔在地上,转头一瞧,死状可怖的段四正躺在他眼前,吓得他脸色瞬白,忙不迭翻身,一只脚后蹬着往后挪。
再一抬眸,便见阿宁和薛兰环抱着瘫坐在不远处,他忍不住问道:“这……这到底是怎么了?遥娘,你们没事吧!”
这时,付元昊也看清了李扇的面容,冲着裴镜道:“居然是那个断腿的逃兵!”
这道声音出来,李扇蓦地一顿,冲着右侧缓缓抬头,那具高大峻拔的身影半隐在乌青色调中,看得并不真切。
可即便如此,那魁梧身形和那熟悉的声线,他是忘不掉的。
李扇瞪大了双眼,“都,都尉大人?”
李扇在船上时,只隔着道道人群瞥见过裴镜的背影,此刻并未认出他,倒是左侧立着的一道熟悉身影,很快吸引了李扇的目光。
视线随之慢慢向左移去,打断他双腿的罪魁祸首铁生,此刻正低眸俯视着他。
“铁生?你也在此?”
铁生那晚高举枪杆,打断他左腿时的那副凶恶嘴脸还历历在目,“你心仪的女子翘首以盼等你回去?莫不是指卖馄饨的那个吧?就凭你,一个逃兵,也配!”
想到他们极有可能是冲着阿宁而来,李扇脑中的恐惧荡然无存,眼中猝然升起熊熊怒火,“你们为何会在此处?你们想做什么!”
总的他现在只是一介平民,也无须受命于谁,豁出命去也不能叫他们害了她!
铁生眼下一冷,却因裴镜和付元昊在场,并未轻举妄动。他已经看出裴镜和阿宁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感到疑惑的同时也有些不明所以的怒气。
付元昊冷嗤一声:“一个软骨头的逃兵,今儿个也想硬气一回?”
李扇手脚并用地撑地爬起来,即便翘着一只腿也尽量站直了身子,昂头道:“付都尉,我李扇的确做了逃兵不假,可我也是为了护我重要的人!我虽受了罚,废了腿!可我还能站起来!”
“你们虽为权贵,却也不能私闯民宅随意杀人,鱼肉百姓!”
尽管付元昊被李扇的话噎了一下,却依旧视他做蝼蚁,轻蔑地俯视着他,“若是你另一条腿也废了,还能站得起来吗!”
此话一出,几名护卫皆手按刀柄,弓步下压,一副只待付元昊一声令下,便要冲上前去夺得首功的模样。
李扇当即后退一步,双手握拳呈防御姿势,目光四下巡视,生怕一不小心便被哪个护卫偷袭。
“先慢着。”裴镜道。
方才‘断腿的逃兵’,这几个字出来,裴镜便逐渐回想起他被行刺那日,他在船舱之内,付元昊等人在船舱外的争辩。
那逃兵说:心爱的女子正翘首以盼等他回去……
如今看这样子,他口中心爱的女子,正是她了。
此刻的阿宁也发现了,裴镜那双眼眸正一瞬不动地盯着李扇,淬满寒意,让她莫名想起段四死状的凄惨,她心中一紧,忙道:“李扇!此事与你无关,赶紧滚出我家!”
李扇稍一偏头:“遥娘?”
裴镜当即回头看向阿宁,“你在意他?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阿宁冷嗤道:“一介残废而已,我只是不想让他脏了我的院子!”
裴镜眉头微皱,“你演得,不像。”
说罢,他敛了衣摆缓慢站起身,他一动,身上的织金锦便沙沙轻响,在这静谧无声的情境下,透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李扇这才将目光落于裴镜的身上,见他异于常人的气魄,又能随意指使付元昊,心头顿时咯噔一声。
这时,裴镜顺手接过了付元昊递上来的短剑。
短剑原本的寒芒早已被血渍浸染,透着股杀戮之气。
阿宁见状将平安往薛兰怀中一塞,“乖乖坐着,别动也别出声儿。”
说罢猛地冲上前。
裴镜抬脚方才走了两步,忽地衣襟一紧,紧接着一只手攀上了他的小腿,紧紧抓住,温热的手心透过布料往他身上钻,惹得他心中一跳。
他顿住了脚,回头看去。
阿宁双手拉住了他的左腿,一脸恳切地仰着头看他,“他就是个不太熟的街坊,真的只是路过顺手而已,他家中只剩一个老母亲了!你别乱杀人,你要杀就杀我一人!”
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如同方才匕首刺破胸膛,猛地一震。
新捡来的妹妹比他要紧,一个瘸腿的街坊比他要紧,甚至连那只畜生也比他要紧……
裴镜深吸了一口气,随即发出轻轻一声叹息。
阿宁接着道:“裴镜,我任你处置,只求你手下留情。”
说罢,她试探性地松开了他的腿,稍稍起身往前探了探,抓住了他的手。
裴镜手心一热,视线不自觉随之落在那双紧紧攥着他的手上,他喉头一动,“那你,便为我包扎吧。”
众人闻言面色一怔,还未等及反应,裴镜蓦地弯腰将阿宁扶起,紧接着双手一捞,将人打横抱起。
与此同时,方才听见那个名字的李扇,此刻早已瞪大了双眼,头晕目眩。
“太?太子?”
他在营中待了不少的时日,虽然没有当面见过,却也是知晓裴镜名讳的。
况且能随意调动付元昊的人,除了太子还有谁?
他早该想到的,他的确也想到了。只是不敢信,一国储君,怎会纡尊降贵来这小小的陵县,一个普通卖馄饨的平头百姓家里。
那遥娘……她又是什么身份?为何能与太子扯上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在李扇脑中翻腾。
薛兰也听见了李扇口中的那个称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她望向被裴镜抱住的姐姐,又看看一脸震惊的李扇,脸上满是茫然。
一时间竟忘了抱紧平安,被它挣脱手臂,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平安浑身的毛都乍起来,脊背弓起,竖直了耳朵,亮出利爪,猛地扑向裴镜的脚,嘴里发出呜呜低吼,亮出小尖牙一口咬了下去。
被打搅了好事的裴镜面色一紧,抬起一脚,将平安踹飞出去,“将这畜生给孤丢出去!”
阿宁忙道:“别碰平安!”
“平安?”裴镜面色一怔,低眸瞧了瞧怀中的阿宁。
随即,他紧绷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咧开,浮现出一层薄薄的笑意,转而冲着上前擒猫的付元昊笑道:“小心着点,把我们安安照顾好喽!”
被抓了一手血痕,刚提溜住平安后颈的付元昊:啊?
说罢,裴镜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抱着阿宁直往里屋走去。
薛兰抱着平安缩在地上,始终谨记姐姐的话,不说话也不动,只一昧地哭。
付元昊无奈摇头:这架势,到底是谁要给谁包扎?
阿宁眸色漆深,浑身僵硬着一动不动,任由他将自己抱上进里屋,坐上床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