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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九离灯 27426 字 1天前

第61章 亲事

那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 洗得有些许发白,头发用一根松木簪绾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额前, 面色发白, 加之眼下乌青,面颊凹陷,瘦得活似人干儿, 好似随时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明明病恹恹的,却又强撑着一股气儿挺直了胸膛, 有股子虚张声势的模样。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 把住跨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说罢不自觉往前挪了一步,不愿再理会李扇,只抬头看向阿宁, “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

知道段四来找她只可能是那件事, 阿宁有些郁闷,明明她已经严词拒绝了这门胡搭来的亲事。

阿宁淡声道:“那件事我早已回绝, 段先生您身子弱, 这路远天冷的, 就莫要再来了。”

此时已是十二月, 此地虽说不下雪, 可冷风是会钻衣裳的,且又湿又冷。

这不,一道风轻飘飘吹来,段四只觉浑身打颤,牙帮子紧咬住,下意识捂紧衣领,瑟缩起了肩头,原本装出来的体面在此刻荡然无存。

想着这陵县谁不知晓他如今病弱,便也不加掩饰了,反倒刻意凸显身子羸弱,重重咳嗽了几声,作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可怜样儿。

“江姑娘,此前,咳咳咳,此前你我二人之间隔着媒人,未能坐下当面详谈,如今在下冒寒亲临,照礼数,你至少要许在下一个说话的机会。”

到底是读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阿宁瞧着周围人来人往的街坊,颇有微词,无奈之下应了一声。

但总得先将吃饭的家伙事儿归置好,便让段四去石桥旁的亭中坐着等她,随即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李扇赶紧退回,眼疾手快地从阿宁手中抢了车架,帮着推入院子,边走边说:“遥娘,都赖我,我娘给你添麻烦了。”

“无妨,我知道云婶子没什么坏心肠的。”待安置好车架,阿宁转身退出院子。

李扇跟在后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糊弄:“我娘她就是喜欢瞎操心,都说了别让她做这种事了。”

阿宁这回没搭话,那云婶子虽说没什么坏心肠,却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否则也不会刻意给她说了那种媒。

好似是要明摆着告诉她:你的身份只配得上这种人,配不上我儿子!

上回那徐老五就是个秃癞子来的,蹲守在她摊前缠了好些时日,阿宁借着李扇的官身发威才将其给打发走了。

总的都是他家惹来的,也得他家来赶。

这回这个段四,是书院的先生,认识本地不少豪绅,听说早年也是在外头风光过的,以李扇的那点名头,怕是打发不了他。

阿宁重新锁了门,朝着亭子走去,“李家大哥,你就先回吧。”

“我陪着你去吧,若是他……”

“不必了,我能应付。”

听到这话,李扇还是不死心,抬目看向桥头的段四,怎么看怎么厌烦,不满地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又跟着上前两步。

就在这时,一只干枯的手伸过来将他捞住。

“你个榆木脑袋,还跟着去干甚?莫不是还想杵在那儿做个把守!”

李扇回头瞧见那张熟悉的枯黄的脸,面露惊诧,“娘?你怎么来了?”

云婶子不满地推搡了他一下,“我怎么不能来?我要再不来你就被勾魂儿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可是在府衙有正经营生的!别……”

她压低了声量,“别再跟这来头不正的人混在一处!”

李扇闻言翻了个白眼,“哎呀娘,你莫要再瞎说了,都是因为你乱传的谣言,外头的风言风语才越来越多!”

云婶子自恃识人颇多,在她眼里,江家姐弟年纪轻轻流落至此,有没有旁的亲人却能有立足本钱,能念得起书就是怪!

况且二人气度相貌皆是不凡。

尤其是这姐姐,言谈举止不似清苦人家出来的人,那修长的脖颈即便是弯腰低头也透着股不屈的姿态,目光清明,看谁都是不卑不亢,倒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小姐。

可偏偏又在这市井之中做着抛头露面的营生,干活儿利索又劲道,也不似勾栏做派。

弟弟好歹是有股子不经雕琢的乡野气,可念起了书,不擅理人,往回见了她们总是绕道走,连个招呼也不打。

她哪里知道,是阿宁特地嘱咐了薛兰,未免被瞧出是女儿身,不要随意与旁人交谈驻足,尤其是云婶子那群人。

云婶子自此便看准了阿宁是大户人家的外室或是妾室,穷苦人家出身,但被小姐似的娇养了一阵子,养得久了主家没了兴致,便给钱被打发出来了。

云婶子拂了他一把,“我怎的乱传了?你娘我看人还不够准吗?你说说上回西街那寡妇,可不就是想勾搭你吗?”

李扇叹了口气,“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赶紧跟我回去!”

云婶子瞪着他,不由分说便拽起他的手腕往另一头拉,见李扇仍旧不为所动,叫嚷道:“娘一个人将你们哥俩拉扯大不容易,你怎的就不体恤你娘!”

听到这话,与之对抗的李扇松了架势。

如此一番折腾,还没走远的阿宁想不听见也难了。

她慢慢转身回头看过去,对她一向笑意绵绵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憋红了脸,连拖带拽地将李扇带离了此地。

李扇虽是不情不愿,可架不住他娘的说辞,终究还是顺着她离开了。

还未走到亭中,一旁小牛与邻家孩童争吵的声音便嚷得震天响。

小牛伸手抢了那孩童手中的糕饼,猛地几步跳开,几下将糕饼塞入口中,嘴巴包得圆鼓鼓的,一脸得意地引对方来追。

那孩童坐在地上还未来得及反应,一抬头就见小牛已经塞了糕饼,登时委屈大哭大嚷。

阿宁看得一阵皱眉。怎会有这般令人厌烦的娃?

回头看向亭中,段四端身坐着,远远瞧着那一幕却毫无波澜,反倒扬着淡然的笑,见她来,深深提了口气道:“江姑娘,在下还是为你我之间的婚事而来。”

果真如此,眼下的日子正是自在惬意,她何须找一桩婚事来糟心?

段四病得多走几步便咳嗽不止,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如此烦人的熊娃,一看便知难以管教。

初次对上,阿宁还算有几分和善,面带笑意,“此事我早已回绝,段先生您是有学识的人,也应当知道分寸,若非看您身子孱弱,来一趟不容易,我是万不能与您再谈及此事的。”

周遭来来往往的街坊邻居,见到亭中这一幕不由都会多看几眼,附耳交谈一番。

阿宁本就不喜被人过多注视,想着点出他身子弱这一遭,便能叫他因自愧而生出退意。

可惜段四虽是读书人,那脸皮却不是一般的厚,他边笑边咳,“咳咳咳,在下的眼光果真没错,江姑娘如此知冷知热,还知道心疼,咳咳,心疼在下身体抱恙。”

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直言道:“您的身子骨不好,我也仰仗不了您什么,将来还要担了这继母的名,多养一个孩子。”

段四沉默半晌,眸色愈加晦涩,竟是低眸笑了出来,颇有一番恍然大悟的模样,“莫非江姑娘是担心在□□弱不能人事?”

他说着,还不忘抬手拢了拢衣领,形似骷髅的干柴手揪着领口。

“……”

阿宁心头一阵发堵。

见阿宁迟迟没有搭话,段四接着笑道:“在下虽体弱,却也知晓疼人的,况且将来你若是过门,照顾好小牛,在下必教导小牛待你如亲……”

“不必了!我想段先生没有听懂我的意思。”阿宁属实听不下去,抬手打断他,“你与我的婚事,绝不可能!往后莫要再来了。”

见阿宁言语间的和气和敬意一扫而空,段四心有不满,重重咳了几声,借此间隙来回思虑。

想着她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外来户罢了!

段四收敛了笑容,语气染上几分高傲,“想必江姑娘误会了,在下病入膏肓,早已无力行夫妻之事,亦不是贪图姑娘的容貌。”

“况且……”

段四仔细打量了阿宁的脸,皱了皱眉道:“姑娘的容貌并非惊艳绝伦,在下如今即便是困顿了,当年亦是在京城见过世面的。”

瞅见阿宁嗤笑一声,一副不信的模样,段四赶紧又补上一句:“也就是在这穷乡僻壤,担得起一声馄饨西施而已。”

“在下也就不卖关子了,咳咳,在下是看重江姑娘身子骨硬,又吃苦耐劳能得生计,若在下将来撒手人寰,你也有本事将小牛抚养成人。”

阿宁只冷漠的看着他,并不搭腔。

段四接着道:“你想想,你不必饱受生育之苦,将来便能白得一儿子孝顺,岂不美哉?”

段四这回倒是没说谎,可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他想着阿宁只是卖馄饨也能供得起弟弟念书,怕是还有不少私房钱,即便有些风言风语说她来历不清白,他也不跟她计较了。

他也只是想给自己,想给小牛找个好拿捏的靠山罢了。

“哦。”阿宁淡然应了一声。

段四昂起下巴,“况且江姑娘的弟弟还在书院念书,尽管我近日因病去得少,也可让同僚多照顾他些。”

“哦。”阿宁着实是笑不出来了,即便是装,也装不下去。

那算盘珠子都蹦在脸上了,若不是怕他当场倒在这儿,她是当真想一巴掌糊上去。

原以为段四是个读书人,总是知礼数的,如今看来真是走了眼。

也难怪那小东西那般恼人,这时闹完邻居孩童,又跑回亭中对着四处石桌石椅捶打一番,张牙舞爪长蹿下跳。

看人多用眼白,一脸不服教的样儿四处瞅。

还趁机想踩她的鞋!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躲开了,否则鞋面只怕是要毁了。

如今才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阿宁站起身,带着几分怒气,“段先生请回吧!此事不必再谈,你我绝无可能。”

说罢便兀自起身离去,徒留身后的段四传来断断续续的挽留声。

“诶?江……咳咳咳,江姑娘?江姑娘!”

大步流星的阿宁置若罔闻,带着几分气恼回了家,门还未推开,一声软软糯糯的叫声立即扫清浑身的疲惫。

“喵呜~喵呜~”

阿宁的眉眼登时弯成一轮月牙,声音也跟着娇了几分,“平安回来了呀,方才跑去哪儿玩了呀?”

“喵~喵嗷~”

那双琉璃似的眼珠睁得大大的,张着嘴真跟听懂了似的回应她。

平安是阿宁到陵县不久后,前往街市采买食材时,在桥下发现的小金丝虎,那时的它孱弱瘦小,满身的毛均被水打湿,虚弱地伏在水草上瑟瑟发抖。

阿宁刚瞧见时,并未打算救,可它一直发出惊颤颤的叫声。

她想,若是它能靠自己爬上来,她便搭把手。

后来,它抖着弱小的身躯,竟真的一步步爬了上来。

阿宁这一搭手,便再也没有放下。

她为它取名平安,如今也养了五个多月了,长得圆滚滚的,浑身的毛油光发亮,真真像极了一只小老虎。

平日里薛兰去了书院,阿宁也出门做生意,她也没因为怕平安跑不见而将它关着,给了它足够的自由,随意翻墙上瓦,上蹿下跳。

阿宁蹲下身将平安抱入怀中,将它圆滚滚的脑袋贴在面颊上蹭了蹭,软呼呼的触感着实让人爱不释手。

随即又去灶房拿了晾好的鱼干来喂。

想着今日行商口中的战事,阿宁推门进了闺房,放下平安后,翻出压在床板下的小包裹,拾了一小截儿黑炭,在裁出的小本子上划来划去。

仔细算了算,刨去所有采买用的本钱,这六个月拢就只挣了五两银,只因这生意天气太热或是太冷都不太好做,她买的食材一应又都是好货。

如今这租住三间房小院每年花费二两,薛兰书院束脩二两,倘若只是一般吃喝,两人一猫也得刨去二两。

若想做衣打被,多沾荤腥打牙祭,还得多加几两。

单靠卖馄饨,只怕日子还得紧巴巴,难以存出余钱来。

想了想,阿宁财迷似的将红布包裹着的东西掏出来,一打开,明晃晃的一堆银。这是她当掉那些金镯后剩下的钱。

这么加上去一算,拢共还有五十七两,这一下子便富裕了!连带着也宽心了许多。

想想又觉糟心,权贵们的一件衣裳一件首饰,就足够贫苦百姓吃好些年的,又乍一想到王嘉颖还在江州,恐面临战火,心中隐隐透露出几分不安。

如今两方开战,她们是否还有退路?

“喵~”

平安翘着尾巴扭着腰过来蹭了蹭阿宁的腿,她顺手抓起抱在怀中撸毛,平安眯着眼十分陶醉,很快咕噜咕噜声不断,叫人的心情也无端放松下来。

天际的明光渐渐被云藏起来,明明还不到天黑的时辰,便透出几分夜幕来临的阴沉之色。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薛兰刻意压着的低沉嗓音自院外传来。

“姐姐,我回来了。快来瞧瞧我提了什么回来?”

此时正在灶头忙碌张罗晚饭的阿宁,在围裙上抹了把湿漉漉的手,掀开挡风的暖帘冒出头去。

院子里,薛兰身着麻絮做的大灰袄子,将瘦小的身子衬得十分臃肿,冻得微微发红的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竹笼,笼中勾着两条半死不活的鲤鱼。

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几步上前,将手中的竹笼献宝似的递过来。

“鱼?这么冷的天,你去哪儿弄的?”阿宁边说着边将竹笼接过,忙牵着薛兰进屋子避寒。

屋子正烧着柴禾,暖烘烘的,平安蜷缩在灶口的柴堆上打盹儿。

“陈夫子家塘里的,养了快一年了,这不快过年了吗,他打捞起来要备年货了!我就要了两条小鱼。”薛兰笑嘻嘻地说着,走到灶门坐下,对着明黄的灶口搓了搓手。

阿宁将鱼从竹笼里掏出,倒入小木桶里,“你不是说他挺抠门吗?他也肯给你?”

说起这个,薛兰有些自豪,俏声道:“我帮他抄样书、扫地,整整两个月!还帮他下塘捞鱼才换来的呢!”

闻言,阿宁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转头仔细朝薛兰看去,她小巧玲珑般的耳朵,此时已经冻得通红,时不时吸溜着鼻涕。

阿宁心里一阵发酸,“往后你只管好生念书,莫要操心家里的生计。”

这时候,薛兰又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那都是顺手的事儿。”

阿宁知道,薛兰也是想为这个小家付出一些,否则心里过意不去,她倒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在尾锅里舀上热水,转头拾了帕子放进去,端到薛兰面前。

“赶紧去擦洗吧,别给冻坏了。”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一盆热水,薛兰心底荡漾起难言的滋味。

“……好!”

“多谢姐姐。”

薛兰捧着木盆回了屋,关上房门后鼻头一阵发酸,不知是不是热气儿熏着了,眼眶一热。

待薛兰擦洗完,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她又进了灶房,想到路上的传言,忙不迭凑上前问道:“对了姐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段先生来咱们家了?”

“没让他进来。”阿宁想起段四就一股子闷气,语调也冷了几分,“只在桥头那儿谈了两句。”

薛兰本就心有忧虑,听见这话,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姐姐,你可不能嫁给他!他虽然在外头的名声还算不错,但是品行真算不得好!”

“还有啊!他那娘子,小牛的亲娘,是……是投井没的!自此家中就乱了,没两年那刻薄的婆婆就病死了,他也病得快死了!”

薛兰的嘴如同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这些阿宁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那云婶子只说段四为人老实,又有学识,早年还在京城有些名头,曾经也是陵县的风头人物。

原本觉得这人倒也不算太差劲,直到方才那一面,彻底颠覆了她的认识。

如今这一听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你在何处听来的?”阿宁抓起大白萝卜摁到菜板上。

“当然是陈夫子的儿……”薛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们知晓便好了,姐姐可莫要传了出去,我只是觉得段先生想娶姐姐,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偶尔还去讲学?”

“来,来得不多,初一十五,半个月能来一回便算他有力气!”

“那他讲得不好?”

“嗯……学识见识都是有的,只是这些都难抵人品坏。”薛兰皱着眉头,“我最恨苛待自家娘子的人,姐姐你想啊,若是他待他家娘子好,人能跳井吗?一定是他的错!”

薛兰说了半天只觉口水都干了,却还没听见最想听见的话,也看不出姐姐的想法。

她干脆冲上前,自身后半抱住阿宁的肩,撒娇道:“哎呀姐姐,你就快告诉我吧,你不嫁他!”

猝不及防的身体接触,阿宁浑身惊颤了一瞬,可听见薛兰娇滴滴的声音,她忍不住嗤笑道:“我当然不嫁他!咱们不是说好了相互扶持过日子吗,这才半年,我哪能出尔反尔?”

“姐姐太太太好了!”

炊烟袅袅,一片欢声笑语自屋顶传出。

自段四来过她们家之后,一时间谣言四起,小小的馄饨摊儿前时常围满了嘴碎的人,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说些风凉话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的。

近日书院放了岁假,薛兰帮着阿宁摆摊儿,见此情形扯着嗓门跟人解释了几回,激动得声音差点没压住。

阿宁干脆闭了小摊,让薛兰在家逗平安,她则去采买闭屋过冬少不了的东西。

战事即将到来的消息或多或少都有影响,连带着许多物件儿都涨了价,可尽管如此,该买还得买,若是战事真的来了,到时想买也难了。

加上又是过年,什么肉菜米蛋、木柴炭火,阿宁采买了个全乎,甚至还有滋润皮肤用的面脂。

又想到此地冬季阴寒湿冷,薛兰身子骨弱,那前日里穿的灰袄子冻得她两手通红,阿宁又买了两件绢棉袍成衣,给她打了一床布面丝绵被。

担心平安也受不了,又去扯了些棉布,买了棉花棉线,准备也给它折腾几件小衣裳穿。

跑了几趟街市,阿宁才将需要的东西一一买完。

等回了家中,拿出小本子一合计,这零零总总的,竟已花了六两银!阿宁不禁哑然苦笑,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这般久,竟还不够买几样好东西的。

不过靠自己的双手本本分分地活着,心中十分踏实,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况且,她还有了妹妹。

当阿宁抱着棉袍和丝绵被进入薛兰的屋子,告诉这都是给她的时,薛兰登时红了眼眶,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还有,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给我的?”

阿宁冲她点点头,几步上前,堆在了她的床铺上,“衣裳来不及量身做了,早就应该给你置办的,是我疏忽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瞧不瞧得上。”

薛兰强憋着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她用力抱起衣裳,紧攥在怀里,“喜欢!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我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阿宁瞧着她的眼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觉自然垂落的双手也无处安放了,干干儿地捏了几下空气,反应了片刻,才扯了帕子伸过去替她擦拭。

“你瞧得上就好了,哭什么啊。”

阿宁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只是如此抒情场景,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即便是十九,即便她当初对十九也很是十足的好,挣得了赏赐从未忘记过十九,那会儿十九都是欣然接受,十分坦然,故而她与十九之间也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薛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语调,“我,我就是太开心了,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即便是我的亲爹亲娘。”

“往后,我便是你的亲姐。”阿宁说罢,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滴硕大的眼泪合着鼻涕一齐滚了出来,薛兰抬手一巴掌在脸上胡乱抹去,又狠狠点了头。

“好,好!”她又哭又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床蓝紫的丝绵被上,略微踌躇。

“这个丝绵被还是姐姐用吧,姐姐你本就比我辛苦,我除了花钱,对这个家毫无建树,哪能用这般好的物件儿……”

“不过一床被子,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姐姐啊。”阿宁说到此处哽咽一瞬,声音渐弱,“姐姐,不就该保护妹妹的吗?”

方才憋回去的眼泪,此刻竟又是决了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抽泣得说话也几度哽咽,却还是推诿着那床丝绵被。

阿宁安抚道:“你哪是毫无建树?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整日扮做男子有诸多不便,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薛兰立即嚷道:“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还入了书院,读上了梦寐以求的书,我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阿宁无奈道:“好了,听姐姐的话,我比你生得壮实些,这点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觉得冷,我有原先的被子就够用了。”

薛兰终是没抵得过阿宁的坚持,最终又哭又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夜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阿宁靠着枕头坐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一块喜红的棉布上穿来穿去。

平安趴在她的身旁,已进入熟睡,只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阿宁每缝几针,便会低头看一眼平安,时不时拿衣料在平安圆圆的脑袋上比划一番,更忍不住趁机撸上一把,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方才薛兰感动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半年来,日子虽简朴,却也因为薛兰和平安的存在,有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生气和暖意。

比起从前身不由己,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

旁屋里,薛兰吹熄了油灯,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暖和的被褥中,闭上眼好一会儿,整颗心还悬在半空,似风吹蒲花,似雀鸟扇翅,总的就是落不了地。

薛兰从前是家里的苦力,是她娘和她哥的小丫鬟,洗衣做饭上山下地统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这样在意过她。

她捏着被沿,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绵被中,对着被褥深深吸了口气,笑得乐开了花,眼眶又有些发热。

今后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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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禹城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少用了七日,皇帝早便从蒋池传入京城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本酝酿了好些责难之词。

但在见到裴镜后,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裴镜身着玄色衣袍,端方肃立于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苍白的面容难掩憔悴,鬓边夹杂着几缕一眼便无法忽视的白发。

还有那双平静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皇帝快步起身,踉跄着走到裴镜面前,托起双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眼中瞬时噙满了泪。

“儿……儿啊!”

此时的他仿佛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殿内一应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为这一幕惶然。

裴镜却冷淡地后撤一步,拱手行礼,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沉积在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

皇帝看清了裴镜眼中的生疏,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他明白,裴镜与他之间的隔阂是从他另立王妃便开始了,而后在关于那个女人的安排中,彻底划开一道鸿沟。

有时候他真想遂了裴镜的意,任他软玉温香,只做个糊涂闲散王。

可裴镜是他寄予厚望的人,是他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岂能因情生困?岂能终日流连于儿女情长?他该看重的是这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心不明,则志不坚!

要想脱胎换骨,必得经历一番磨炼!要想掌握一切,必得手握重权!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重现属于帝王的威严,“禹城之事,你虽有过失,但念及你收归绥秧大功在身,朕便不再过多追究。”

裴镜垂着眼眸,声音如同瑟瑟秋风扫起路面的干枯黄叶,“谢,陛下开恩。”

听见那声“陛下”,皇帝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初,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龙案,每走一步便停顿一次。

“听闻阿宁先是伙同秦栩私自潜逃,后又被江州余孽劫走,这等对恩主背信弃义之人,你当是看清了?”

一听那两个字,裴镜眼中总算有了波动,却依旧不冷不热道:“是。”

“既如此,朕会下发追杀令,不论朝廷或是暗门……”

“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话音未落,裴镜便抬起头,那双沉寂眼眸中的火焰一览无余,“儿臣已下定决心攻打江州!肃清余孽之余,自会亲手决断!”

皇帝闻言心头一跳,立即转过身看向裴镜,见他眼中的决绝不加掩饰,唇角总算浮出一抹笑来。

两日后,裴镜被册封了太子,入主东宫。

裴镜离京前便与亲信江泽暗中布了局,如今也到了收网的时刻。

屠氏一族接连涉了铸钱贪腐案、族中子弟非议皇权案,挨个下了狱抄了家,家产充于国库。

蒋氏作为外戚,早便封往各处边境,难涉朝堂之事,唯今只有章氏和江氏风光依旧。

彼时章恒微也迎来生产,几番凶险,终是诞下一女婴,明明是件喜事,可整个宫中却没有半分喜气。

这道消息一出,章氏一族的谋划落得个一场空,又有屠氏作为前车之鉴,族中犹如惊弓之鸟。

章恒微自知愧对家族厚望,连日来萎靡不振。

她当初本就不愿行此龌龊之事,只因家族的重担落在她身上,她唯有摒弃自我,为了家族的荣耀踩着荆棘前行。

而今落了空了,岂不叫人心灰意冷?

章恒微躺在锦被中,痴痴地望着帐顶的火红莲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到皇帝,即使是派人求见,也未能得。

从前给她的特权也免去了,往常怕裴镜使绊子,对她腹中胎儿不利,还能安排章氏的人来照看几回,如今一个都进不来。

旨意很快下来了,章恒微被封了个保林便草草了事。但比起位份,她如今更担心裴镜来找她的麻烦。

回想起刚随皇帝入宫当日,她被还是镇北王的皇帝亲自授意,企图将阿宁溺于水下,这件事当夜便被回来的裴镜知晓,气势汹汹地提剑冲来质问。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那时的章恒微意气风发,又有腹中皇嗣撑腰,回话十分不客气。

“裴镜你没病吧!我身子娇弱,又行动不便,她一练武之人,结实得如同一头牛,就是去冰湖里游一圈也能毫发无损,你叫我离她远点?你怎么不叫她离我远点!”

其实也不是毫发无损,她可是命人结结实实戳了阿宁一竹竿儿。

裴镜自是知晓了此事,听她这般胡搅蛮缠更是怒不可遏,“你少与我装蒜,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身怀有孕,我定也要将你也丢入冰湖里游上一圈!”

看着他那副凶狠模样,她分明被吓住了,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敢吗?我腹中的可是皇嗣!照理你还得尊称我一声母妃!”

“呵,不要脸的腌臜东西!你最好确保它永远在你肚子里,莫要叫我逮住机会,否则……”

章恒微冷不丁被裴镜这般说,只觉心中怄火至极,待裴镜走后,痛痛快快地打砸了一番,又掩面痛哭一场。

她当然知道如此行事十分不耻!可好似所有人都在逼她,章氏一族的担子全数压在她身上。

就好比要将那阿宁溺毙水下是皇帝的指使,就连这害人的招数也是皇帝的提点,可罪名只能由她来担!

反正裴镜是恨上她了,如今他已是太子,权势滔天,她那时拿了腹中皇嗣才逃过那一劫,可如今孩子生下了,她的护身符也没了,皇帝如今对她也不闻不问。

想起那双阴恻恻的眼,章恒微不禁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怕。

此时婴孩的哭声又连绵不绝,帐外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她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所有声音都像是催命符。

就这般战战兢兢好些时日,已在工部混了个闲职的章毓文求得机会来看她,她才从章毓文口中得知裴镜压根儿无暇顾及于她。

裴镜被册封为太子之后,紧要着力计划攻打江州诸多事宜。

初时,朝臣之中尚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国库空虚,根基不稳。

可随着朝中势力被裴镜逐一瓦解,屠氏举家被抄,国库狠狠充裕了一把,众大臣又得知他要亲自披甲上阵,一时间有了些转还。

皇帝早在还是镇北王时,就是出了名的尚武好斗,他自然支持裴镜进攻江州,彻底铲除祸患,此时坐着的位置才能更为牢固!

更有蒋皇后在身后推波助澜。

蒋皇后虽尽力拉拢朝臣,妄图将来拥立她的儿子上位,可架不住她的儿子仍是襁褓婴孩,待他俩长大成人,裴镜的势力岂不是早已遍布朝堂,盘根错节了?

听闻裴镜要率兵出征江州,她反倒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将周阁主召来。快入冬了,这花不剪,来年如何盛放?”

裴镜在回京的路上,便想到宫中还有阿宁在意的那个小宫女,本想以此做些文章,没成想回宫之后召人一问才知,那小宫女早在他们出宫后不久便暴毙了。

这哪是什么暴毙,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

倒是不难查出是谁,只辗转几人便有了头绪,只是他不明白章恒微为何要帮着她?这点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急!他想。

一切都不急,账要慢慢算,一步一步来,一个也跑不了!

如今准备了大半年,他日夜辛劳不休,将一应军务部署妥当,只为那场没有回头之路的必胜之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战事

大军压境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陵县里,有钱有势的人都举家躲到外地,留下的人整日紧闭房门不出, 街道上除了呼呼风声, 偶尔会有马蹄匆匆掠过。

暮色渐收,夜幕四合,屋子里亮起了昏黄的灯。

薛兰抱着书钻入阿宁的寝屋, 说是为节省油灯炭火,实则是想跟姐姐多待一会儿。

地上铺了毯子, 点着暖炭,两人一猫围坐在一起,各有各的事儿忙。

片刻后, 阿宁手中针线一收,一件左右襟不太对称的小红棉袄成了形,薛兰时刻注意着她的动静,率先发出一声惊叹。

“呀!姐姐的针线活儿也不赖嘛!”

阿宁举起小红袄看了半晌,无奈笑笑,“也只能这样了。”

“嘬嘬嘬~”

一声轻唤过后,正在毯子上抱着小球翻滚的平安竖起了耳朵, 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回了头,直愣愣地盯着阿宁看。

阿宁冲它招招手, “平安,来。”

小球掉落下去, 在毯子上滚了一圈, 平安已经扭着腰坐到了阿宁面前。

阿宁拿起那件小红袄, 将平安翻来倒去, 好不容易给它套上了, 可头一次穿衣裳的平安显然不太乐意,蹬着腿儿挣扎。

薛兰扑过去抓住它的两条腿儿,“嘿,你还不乐意了?我想穿都没有呢!”

平安挣扎一番最终还是一脸怏怏地妥协了,翻着圆滚滚的身体直蹬地上的小毯子。

瞧着这一幕,薛兰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儿。

咚咚咚——

门板突然被人叩响,阿宁还没来得及问询,就听外头传来李扇响亮的声音。

“遥娘,是我!李扇。”

“这天都黑了,他来干嘛?”薛兰脸上的笑意立时收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

阿宁抱起平安走到屋门,往院子更近了些,正想回绝时便又听外头的人道:“我明日要上战场了,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上战场?

一听这话,阿宁有些犹豫,可最终还是抱紧平安出了屋子,打开了院门。

门打开的一瞬,李扇的目光蓦地滞住,呼吸停滞,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手中的灯笼随之晃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只因阿宁连日来一直在家待着,也就没有以黄粉掩面,而今在这昏黄灯笼映射的光亮下,露出了原本清绝的容颜。

“你要去江州?”

阿宁问询的声音一出,李扇的思绪才落了实地。

他眨了眨眼,轻咳一声亮了亮嗓子,“战事紧急,陵县隔得近,必然是要派兵支援的,大人说我有一副好身子骨,便将我也划上去。”

“其实我们家只用去一个的,可大人说得没错,若能借此得一个军功,自当成就另一番造化!”

阿宁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嘱托:“若是你去了江州,能否劳烦你帮我打听一个名为王嘉颖的女子踪迹?”

李扇呆愣片刻,“是?”

阿宁掩饰道:“从前旧识,听说她去了那处,许久未能有她的消息。”

“好,我定然多帮你打听打听。”李扇没再多问,只点头应下。

“多谢李大哥。”

阿宁谢过后正备关门,李扇又将她喊住,嘴巴张了张,正当要说时,又低下眼眸眸垂思片刻,又再次抬眸看向她,来来回回踌躇好半晌,瞧着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站在一旁的阿宁自是将他这番动静尽收眼底,见他迟迟不说,又不愿走,忍不住问道:“李大哥,你还有什么事儿吗?”

李扇总算开了口:“遥娘,别嫁给段四,也别嫁给旁人,若我能挣得一番造化,我,我便来提亲,可,可好?”

阿宁想着他是要上战场的人,若她此间断然拒绝,恐会断了他的心气儿,便转言道:“李大哥若能有一番造化,怕是门槛都要被做媒的人踏平了。”

李扇接连摇头正要反驳,阿宁又说:“我不会嫁给段四的,等你真的挣回造化,咱们再论旁的。”

听到这话,李扇脸上的忧虑这才如冰雪消融,连说两个好字。

“喵嗷,喵嗷~”

这时,缩在阿宁怀里的平安被冻得打了个哆嗦,像是极为不满地催促了两声儿。

这叫声吸引了李扇的目光,低头这才注意到穿着小红袄的平安,忍不住伸手逗弄,“真好看这小衣裳,遥娘你的手可真巧,是吧?安安,小安安……”

“跟你说过它叫平安,不叫安安!”原本还笑意盎然的阿宁,听到这个称呼,当即变了脸色。

正搭在平安脑袋上的手缩了回去,李扇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悻悻一笑,“哦,哦平安!瞧我,老爱叫它的小名儿!”

阿宁再次重申:“它没有小名,只有一个名字,平安。”

听着总有人喊它安安,先是薛兰,后是李扇,阿宁方才后悔当初起了个这样的名儿。

安,怎么偏偏就带了安?

李扇见阿宁对一只猫的小名儿如此郑重其事,有些哑然,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此时的冷风更加刺骨了。

他不自在地东说一句西扯一句,说了好些无关要紧的话才要告辞,甫一转身,阿宁又将他喊住。

“李大哥。”

李扇满怀期待地看向阿宁,却只听她道:“战场上刀箭无眼,万事小心!”

“好!”

李扇一走,一直伏门偷听的薛兰,立即冒出头来,满脸的不乐意,嘟囔道:“姐姐你不会真要答应他吧?”

抱着平安的阿宁腾出手来将门掩上,一面落下门栓,一面又故意打趣:“怎么了,段四你瞧不上,李大哥帮了我们那么多回,你也瞧不上啊?”

薛兰道:“李大哥为人的确不错,可配你不够!我觉得谁配你都不够,皇帝来了也不行!况且,云婶子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她给咱家招了多少麻烦!”

薛兰的语气中满是愤慨,阿宁瞧着她那副模样便忍俊不禁,两人嬉闹着回了屋子。

这场围城之战一直延续到新年之后。

后来不仅是衙门的人,连城中许多青壮劳力也被勒令充了军,连那打铁铺的铁生也被带走。

不久又有军官带队进城缴粮,凡是城中富户皆被强制征收,闹得人仰马翻,虽还未波及阿宁她们这种小户,但她总觉心神不宁。

这日天色才将暗下,阿宁便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宁敏锐地察觉到,先将平安抱给薛兰,轻声嘱咐她躲在角落里别出声儿,便拿起提早准备在门口的菜刀,伏在门上,开了个缝儿往外瞧。

黑压压的院子里,几个参差不齐的人影,蹑手蹑脚地翻了墙头,其中领头的便是那浆肆的柳伯。

这个老东西,果真没安好心!

好在青壮劳力几乎都上了战场,这些个人不是老便是残,阿宁不由直起了身子,毫不犹豫地推开门,高举菜刀冲了上去。

那一行人原本还鬼鬼祟祟地,但见屋门打开,烛光倾洒,一个高挑黑影手持菜刀冲了上来,皆被那架势震退两步。

可一想到这家不过就两个姐弟,看身形可不就是那心心念念的小娘子?

不过一个女子,他们这可是有五个大男人呢!怕她做甚?即便举着菜刀又如何?不过也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人罢了,难不成她还真敢砍上来?

心底残存的畏惧骤然消散,几个人相互使了个眼色,迎头便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阿宁面容冷静,目光如炬,纵使夜色沉沉,收拾这群人却犹如探囊取物。

她佯装不懂招式胡乱砍人,实则每一招都如恰到好处,身形灵活地在这些人之中辗转腾挪。

缩在角落的薛兰看着那道冲出去的身影,心头闪过巨大的恐惧,可这时,她脑中浮现出姐姐那句: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

她咬咬牙,将平安塞入被褥,提起一把凳子便大叫着开门冲了出去,压着嗓门大吼道:“谁敢欺负我姐姐!”

可开门后瞧见的一幕却令她滞在原地。

只见她的姐姐,身法灵活地在这些人之间穿梭,时而伏地,时而跃起,几个回合下来,只听得男人们的声声哀嚎惨叫。

那些人身上皆挂了彩,不是手臂便是腿,一个两个的赶紧便连滚带爬夺门而出,哀嚎着逃之夭夭。

临走时,阿宁还顺带多踹了一脚柳伯的腰,就他那副脆生生的骨头架,不歇个几日怕是下不来床。

阿宁转头瞧见举着板凳的薛兰,皱了皱眉,“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躲着吗?”

薛兰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阿宁自顾自去将院门锁上,收起菜刀,走到水缸旁舀了一瓢水,冲洗掉上头的血迹,这才拉着呆滞的薛兰进了屋。

此时的薛兰脑中已有无数个猜想,她向来就是个伶俐的,方才瞧见阿宁耍出来的招数,知道这绝不是没有学过武功,就能打出来的招式。

况且,那群男人个个受了伤,她的姐姐可是一根头发丝都没乱。

“傻了啊?”

薛兰咽了咽口水,挤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姐姐,我要爱上你了这可怎么是好?”

阿宁噗嗤一笑,忍不住抬手敲了她的脑袋,正了正色,“姐姐不会对你下手的,别被吓到了。”

说实话,薛兰是真的被吓到了,从初次相见到如今的种种,她才发现自己所猜想的姐姐的来历,大概全是错的,因为姐姐从未否定,也从未肯定。

如今更是让她瞧见了姐姐的另一面儿!

阿宁伸手摸了摸薛兰的头顶,眼中满是慈爱,“我从前的事不光彩,实在不愿旧事重提,若你信得过姐姐……”

“信!”薛兰狠狠点头,“我信姐姐!不管姐姐来历如何,现在都是我的亲人!不,比亲人还亲!是上天赐给我的宝物!”

阿宁心头漾起排山倒海般的暖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娇嫩的面颊。她终于又有妹妹了。

二人都没想到,翌日大早柳家老二那柳山,竟贼喊捉贼跑来家门口嚎叫。

第63章 赔钱

那柳山将门板拍得砰砰响, 扯着公鸭嗓大喊:“卖馄饨的!你们这江家姐弟真够泼赖的,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别缩在屋里做龟儿!”

低迷了快两个月的街坊,也借着这个机会打开大门看会热闹, 东一句西一句地问怎么回事儿。

柳山抄起手, 竖起两道粗眉,“怎么回事儿?哼!昨夜我爹路过她家门口,就莫名被一脚踹翻在地, 如今下不来床了,我爹说就是那卖馄饨的踹的, 她得赔我伤钱!”

“哎呀,遥娘看着也不像是那种人啊?”

“这柳伯不是还日日去照顾她生意了,怎的还踹人啊?”

柳山见有人帮腔, 抬起小短手哐哐拍门,“买馄饨的!赶紧滚出来!”

只不过是吵了点,阿宁倒是不怕他来闹的,若是真赔了钱,以后便麻烦不断了。

阿宁并不擅长与人理论,尤其是这种泼皮无赖,但凡能动手的她绝不想动嘴!可偏偏这地方、这时候动不了手!

门口的人越聚越多, 吵嚷声愈发难以忍受,阿宁将脸乱描一通后开了门。

可院门一开, 薛兰便如破空利箭似的冲了出去。

薛兰抬目望去没见着人面露疑惑,一手把着门板, 一手叉着腰四处张望, “柳家人呢!”

周围的街坊冲着她脚边瞧去, 顺着那些目光, 薛兰稍稍低下头去。

门槛石阶下, 一个约莫二十的男人,却似半大孩童的身量,高高昂起下巴仰着脑袋看过来。

“看什么!赶紧赔钱!”

薛兰不爽快地白了他一眼,“昨夜几个贼人闯进我家,我姐还以为是什么流寇,心想就是拼了命也不能叫人平白欺负了,这才拿了菜刀驱赶,不承想,原来是你爹啊!”

“只是这就怪了,你爹怎么跟个流寇似的,摸黑来我家院子!”

柳山叉着腰骂了句地方浑话,摆出一张死乞白赖的脸,“我爹何时去你了家院子?不过就是天黑路滑,不慎路过你家门口,就被你姐给踹了一脚,他老人家靠双手爬着才回了家!如今都下不来床了!”

“今儿个不管咋说,你家都得赔钱!”

薛兰打小在村里长大,没少见过这种浑人,架势上丝毫不输。

“放你爹的屁!真当我们姐弟没人撑腰好欺负了?我姐好好在家待着,门栓也好好儿的,我姐平白一脚就踹门外去了?”

那柳山本以为这姐弟二人看着都斯文,是个好拿捏的,没成想还是个骂人脸都不红的。

可他仗着是本地人,平时帮着这姐弟撑腰的李扇也走了,他更是底气十足,捡着些难听的浑话又骂了回去。

骂完又胡搅蛮缠:“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爹进了你家院子?我爹腿脚不便,你家扣了门栓还能让他老人家进去喽?你们踹了人当然耍赖不愿认了!”

说罢,他竟一屁股坐在了门槛前,两条短胳膊架在短腿上,摆出一副无赖到底的架势,引得周围街坊一阵窃窃私语。

阿宁方才并未着急出来,而是在自家院子里环视了一圈,心头有了思量这才上前,将脸色发红的薛兰往后拉了拉,几步踏出屋门,一路走到院墙外沿。

“各位街坊请仔细瞧。”阿宁抬手指向灰白院墙,“这墙面上的脚印便是证据!”

众人围上去一瞧,几只重叠着的泥脚印隐隐约约贴在墙面儿上,一路延展至墙头。

“这么大个脚印,一看就是男人的。”

“还真是,总不能人家小娘子好好的门不走,跑去爬墙吧?”

薛兰面上的怒色转而被几分得意掩盖,眸色发亮地盯着自家姐姐瞧。

阿宁语气平和:“昨夜来的可不止柳伯一人,只是天色稍暗,我并未看清还有何人,这几人搭着伙儿,可不就翻进去了吗?”

这时,柳山一个猛子站起身,挤开人群,冲到那面院墙,双手双脚张牙舞爪扑腾着抹去了低处的泥脚印,可高处的任他怎么跳,都够不着。

阿宁冷眼看着他,不动声色地说:“别急啊,院墙里边儿还有呢,要不也帮我一齐擦擦?”

柳山一下子泄了气,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不过抹了把脸,方才那趾高气昂的模样消失了,转而露出一副受人欺负的哭丧样。

“我家就快断粮了,如今我爹又病倒,药材钱都拿不出来了,这可叫人咋活啊!哎呀!”

说罢惺惺作态地抹了把眼,为那瞧不见的眼泪搓了又搓。

那些都是柳家的老街坊来的,见此状况纷纷噤了声儿,片刻后已经有人看不下去出言劝阻。

“总的你家也是供得起书院读书,又住得起大院子,是有余钱儿的,多少赔些米粮什么的,给柳家一家子老弱病残,就当积积德了。”

若说方才只为看热闹,这会儿已经升至为拉偏架了,纵然有替她们姐弟说话的,也不乏有些看不惯这外来姐弟日子油润的。

光是那日阿宁搬了那么些东西回家,就惹红了多少人的眼,纷纷撺掇让她们赔钱了事,还做出一副为她们好的模样来。

“是啊!况且你都承认了,那一脚可不就是你姐踢的吗?”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吗?怎么说人也是长辈了。”

“……”

那柳山双手捂脸,肩头轻颤,时不时瞟一眼阿宁,就那一眼,简直就将小人得志写在了脸上,“还是明事理的人多!我爹伤得重,我也不要你什么米粮了,就拿个五两银子当药钱了罢了。”

瞧着越来越多的人搅浑水,阿宁和薛兰相互看了一眼,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响亮的嗓门儿。

“什么玩意儿五两银子!棺材本儿啊!”

众人光是听声音,便纷纷让出道儿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云婶子,还带着她那张厉害的嘴。

“那个老腌瓜!那么大年纪的人快入土了还管不住腿,不要脸!半夜翻墙想做甚?你们家还有脸来人遥娘家门口闹了?”

“你爹不要脸,你也不要脸!他是个老腌瓜,你是个矮冬瓜,你家再犯浑,你大哥柳骏就成死扁瓜,让人给抬回来!”

陵县谁不知晓,柳家大哥柳骏是家中唯一的壮劳力,靠做浆肆的生意养活家人,如今也被拉去充了军,这样骂人,简直就是恶咒。

“你你你!你个毒妇,你居然咒我大哥?你家两个儿子不也上战场了吗!你就不怕……”

“呸!你大哥也配和我儿子相提并论,也不撒泡尿照照!”

街坊见此情形,没人再敢搭腔,只怕她调转刀口冲自己来。

云婶子可没放过他们,几步挪过去,“你,你,还有你,快入土的东西还没开眼?好好的人不当,偏做搅屎的棍儿!”

“一群坏菜豆豉做的心,又黑又臭!诶?跑什么啊?不是你让赔米粮吗?再回来说道说道啊!”

街坊被她这架势吓住,纷纷作鸟兽散。

见没了人撑腰,柳山一甩袖,胡乱叫嚣了几句便迈着小短腿逃之夭夭。

薛兰赶上前两步,骂道:“下回再敢有人来,我也拿菜刀撵人,看我不剁了他的手!”

事后阿宁连声感谢云婶子,还邀她进门吃茶,云婶子只轻轻摆手,“我就是看不惯这群老家伙欺负人!什么玩意儿!想起婶子年轻那会……罢了。”

想到此处,云婶子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告诫道:“往后你们可得提防着点,最好养条凶恶的大黑狗拴在院子里,看谁还敢抹黑来!”

“多谢云婶子提醒!”

“多谢云婶子了!”

薛兰和阿宁同时端身道了谢。

想着她家两个儿子都上了战场,阿宁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转头小跑去屋里拿了一小包糙米几个鸡蛋递过去表示谢意。

云婶子也没推脱,双手接过糙米袋和鸡蛋,笑眯了眼。

————

距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面上,数艘大船阵列整齐,连成水寨,两头紧靠山壁,将水路牢牢堵死。

已经被围困快一个月的江州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可扶鸢仍旧死撑着守住这道城墙,江州唯一难破的关口便是这儿,若是被攻破,整个江州城便犹如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

这时,先锋船队护送着又一轮的云梯船,冒着箭雨靠近城墙。

李扇正在这艘船上,昨日的他还精神百倍,势必要挣得一份军功回去,可昨日他听闻了他大哥李凡的死讯,此时显得神情恍惚。

李凡就是昨日攻城时,被箭矢射中,从城墙上跌下来没的。

如今他也编入攻城的先锋,倒不是李扇有多怕死,只是他也若是死在战场上,那他家中的老娘该如何安享晚年?他对遥娘的承诺又该如何实现?

“发什么愣呢!登城!”

队副一巴掌扇在他后脑,李扇这才正了神色,忙跟在队副身后,顺着云梯往上爬。

可刚走到一半,又一轮的箭矢飕飕而来,他抬起头,蚂蚁似的人便从高处落下,放大,变小。

一声哀嚎自远而近,再自近而远,彻底消失。

紧接着又是刚刚才拍了他脑袋的队副,连中数箭后从他眼前跌落,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瞬即逝。

李扇的心脏登时咚咚狂跳!几乎是一瞬,他便慌了阵脚,转头踩着队友的肩背,翻滚着从云梯上跑下来,朝着进攻的方向反跑。

正在指挥作战的付元昊,远远便瞧见冲上去的人群中那道跌跌撞撞反跑的身影。

他怒目上前,一把拧住了李扇的衣领。

“本都尉今儿个算开了眼了,竟遇上个逃兵!”

说罢哧一声抽了银白大刀,挥向李扇的脖子,正备一刀结果了他时,却听见有人高喊:“来人呐!殿下遇刺了!”

第64章 城破

付元昊倏地一惊, 急忙从身后的主船方向瞧去,甲板上人影窜动,慌慌张张, 他此时也顾不上李扇了, 转头便大步奔去。

一进船舱,付元昊便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中间立着一个身形壮实的持刀男人, 而裴镜端坐在椅上丝毫未动。

“殿下!您可有伤着?”付元昊忙问。

身着墨色锦袍,外罩软甲的裴镜抬了抬手, “无碍。”

付元昊瞧了眼满地的刺客,眼神发寒,“这些刺客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护卫呢!你们干什么吃的?赶紧再去排查!”

裴镜淡声道:“这刺客来得蹊跷, 武功路数有些许暗门的影子,孤在暗门的树敌不多,先放到一边,集中兵力攻城!”

说罢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船舱中心,眼中不带任何情绪,看向方才快速冲进门, 三下五除二便将刺客除去的男人。

此人方才的武功没什么路数,看着像是蛮力, 可如此蛮力,定不是常人所能有的!

模样倒也周正, 只是过于不修边幅了, 看那衣着, 也不似是营里士兵。

“你是何人?所司何职?”

“回禀太子殿下, 小人是营中军匠傅铁生。”

“力气不错, 只做个军匠可惜了。”裴镜说罢朝付元昊望去,意有所指道:“还同你一个姓。”

铁生当即抱拳,“小人不敢同都尉大人一个姓,小人的傅是师傅的傅!”

裴镜方才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他栽培栽培留用的意思,付元昊当即领会,这人又立了功,心里头盘算着下来先给他升个火长还是队副。

这时,手下又匆匆来报,说是方才付元昊逮住的那个逃兵想跳水,被逮住了,此时正跪在外头等候发落。

付元昊随意摆手,“就地正法以示军威!”

前来汇报的人应了声,可刚一出去,外头便传来李扇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都尉大人饶命!小的并非贪生怕死,只因昨日兄长战死,家中唯剩一母,若小人也死在战场,她老人家如何能活啊!”

付元昊推门而出,脸上怒色翻涌,“军法如山!你以为寻些借口便能苟活?”

此刻的李扇被押在甲板上跪着,满脸惊恐之色,甫一抬头,便正好瞧见从中央指挥船舱中出来的铁生。

想到方才有人说一个军匠勇士冲进去救了大人物,恐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如今一看,那不就是铁生吗?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急忙喊道:“铁生,你帮我解释解释!”又看向付元昊,“小的真不是寻借口!”

付元昊转头看向铁生,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们认识?

铁生点点头,“嗯,他的确没说谎。”

李扇又急道:“小的还尚未娶妻,心爱的女子还翘首以盼等小人回去,若小的今日一死,家中便断了根了!”

说罢他冲着付元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发出咚咚响,不一会儿便渗出血迹。

征兵向来有严密规定,一户之内,必须留一侍丁传宗接代赡养父母。

只是这就怪了,这一家只有两兄弟为何都被征用?

付元昊一番问询后方才得知,原来这兄弟二人都在府衙任职,那县官为使自家人免征,便让旁人顶了。

可事已至此,做了逃兵总不能轻拿轻放,还是下令打他二十军棍以做惩戒,遂发往营务打杂。

不久,铁生便被晋升为火长,他带着十人的小队,摒弃惹人注意的云梯船,借着夜色和攻城队伍的喧嚣掩护,从犄角旮旯用特制的铁爪勾住城垛,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待驻守在城墙上的扶鸢父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城墙上,敌方士兵越来越多,如潮水涌上,扶鸢握紧手中长刀加入战局,尽管手中的刀快如影,可终究抵不过敌军蜂拥之势,浑身皆是血窟窿。

周遭一片惨叫,他的父兄接连倒下,扶鸢口中涌血,目光锐利,厉声嘶吼:“死守阵地!誓死不让贼人打开城门!”

喊声震天彻地,可随着一道人影跃上城墙,他的双眼即刻满布惊惶与恐惧。

盛力之下的裴镜一身银灰战甲,手持金枪,身形快似闪电直冲人群,拧腰跨步,缠枪挑刺之间寒芒吞吐,破空有声,挡在二人面前的阻碍接连倒下。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扶鸢深知自己已无力对抗,颤抖着捏紧手中长刀,深吸了口气,戏谑道:“太子殿下,你好威风啊!”

裴镜轻挑唇角,“七年前你不是孤的对手,而今,更不是。”

扶鸢嗤笑一声,“那来啊!”

二人各自捏紧武器相对冲去,扬臂下劈,只听得一声闷响,枪尖寒芒映上一道惊颤的瞳光。

绘有罗氏图腾的旗帜,随风翩然坠下,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兵脚踏而过。

天青时分,士兵转动绞盘,如同濒死巨兽发出哀鸣,厚重的闸门缓缓上升,水门关开了,江州城破。

战船很快驶入江州城内渡口,上头有令,严禁烧杀抢掠波及百姓。下船的士兵未免伤及无辜,将四处奔逃哭喊的百姓们聚集在一处。

得到消息的裴镜持枪下船,满脸肃穆地穿过人群,直奔裴宴所居之地——忘忧居。

这大半年来,支撑他日夜倒转忙碌的唯一的支柱,便是他要亲手抓住他们!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定要亲手处置了他们!

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两鬓的风愈发冷,街景倒退,啸声不绝,直至撞开那座雅致的府邸大门。

园中景致别出心裁,此时虽至冬季却依旧绿意盎然,沿曲径而入,亭台掩映,花木扶疏,亭台楼阁轩榭廊,绘制出一副动人画卷。

悠扬的琴声自水榭而来,宁静祥和,与外界的纷扰嘈杂似是两个世界。

只是这番宁静,在裴镜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她便同他日日厮混在这样的地方么?

兵临城下,却仍在享乐?

裴镜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下几分,周身萦绕的煞气也愈发张扬。

跟在后头的付元昊瞧见这番情景,反倒松了口气,他方才还在忧虑,若是自家殿下又被那女人给蛊惑了心软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见自家殿下那面色,那些忧虑倒是少了些许,可也不至于完全消散。

这大半年来,付元昊眼见着裴镜的改变,从前的他虽说不至于喜怒皆形于色,也算得上是率性而为,尤其是对上那个女人。

可这大半年里,付元昊再极少见到裴镜脸上露出喜怒哀乐,愈发思绪深沉,内敛稳重了。单凭裴镜这会子的面色,付元昊实在无法揣测出他的心思,但总不会有多敞亮。

循着那道琴声,一行人最终在水榭之中找到了裴宴的踪迹。

他一身青白素衣,端坐于琴台抚琴,神情淡漠,倒像是刻意在此等候。

裴镜几步跨入屋中,目光只在裴宴身上停留片刻,便又往四周扫去。

水榭内陈设简约,几乎没有什么遮挡,一眼便能瞧个仔细,可裴镜却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仍不见其人。

“她人呢。”

拨动琴弦的手缓缓收起,裴宴抬起头,对上裴镜阴沉的目光,幽声道:“太子殿下,你来晚了。”

这个称呼从裴宴的口中说出来,显然有几分嘲讽的味道。

只是裴镜无暇顾及旁的,只着重于裴宴说的那个“晚”字,以为说的是将人给送走了,他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狡黠,“此地犹如瓮中之鳖,你莫要以为能将谁送得出去!”

裴宴指腹抹过琴弦,缓声道:“若你真找到了她,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付元昊立时抬眸盯向裴镜下,眼中饱含几分期待。

“如何?”裴镜手中的枪杆霍然杵地,发出一声震响:“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裴宴微微一笑,笑得略有几分苦涩,“那倒不必多此一举了,她早在半年前,便死了。”

“不可能!”裴镜一挥袖,斥声道:“休要胡言乱语!你费尽心机将她抢走,还不如珍如宝地护着!”

裴宴看着裴镜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打算再平添一把火,叫他也尝尝那忮忌煎熬的的滋味。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她是我的妻,我自然……”

话才说到一半,那杆子枪终是压不住了,银光一闪直指向他的咽喉,距离只一粟,裴宴却毫不畏惧,“我自然如珍如宝地护着她,日日缱绻难分……”

“住口!”

“……更不忍她身陷囹圄,故而在战事开始前,我便安排人将她送走了,你大概再也找不到她了。”

裴镜强压了大半年的怒意在此刻翻涌成灾,几近吞没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可在临近发作的一瞬,他忽地收住了,转而一笑。

“堂兄,你可知早在你认识她两年之前,她就已经是我的人!”

听到这话,裴宴微微颔首,无奈又有些怅然地笑了。

裴宴知晓阿宁有心上人的那日,是那年初秋,最后一场夏雨来势汹汹……

那日的雨,豆子一般大,落得密密麻麻噼里啪啦,足以遮天障目。阿宁被太子妃随意找了个由头罚跪,整整两个时辰下来,终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

他从宫外赶回,听闻她病倒的消息忙赶了去。

床帐之中,她浑身滚烫发红,早已烧得意识迷糊,他那时心疼得紧,守在榻前不忍离开半步。

夜半时,她的身体忽然抽动,睡得极其不安分,眉头紧皱,眼角忽而淌下泪来。他着急拾了帕子凑过去蘸,却偶然听见她极其小声的梦中呓语。

她说:“世子,不要……送我走。”

殿外,一道白光在眼角余波里闪回,惊雷在天空炸响,他的世界一片混乱。

后来,他找了个由头设了一场宫宴,特意邀了各路世子齐聚宫廷,刻意牵着她前去招摇,企图从中辨认出,她口中的世子到底是哪一位。

只可惜,她掩饰得很好,那不知名的世子也没露出马脚。

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处置她,却在心中自我欺骗,或许可以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但他也不再敢轻信于她,只要是她送来的东西,无论是是什么物件儿或是吃食,他一应要查验后方可近身入腹。

只是他的心软,注定了会棋差一招。

直至逃离皇城的路上,裴宴方才知晓,她的心上人,她病中喊的世子,竟是裴镜。

少时,裴宴是很羡慕甚至有几分忮忌裴镜的。

裴镜自小便活得恣意洒然,想大笑便大笑,想翻墙头便翻墙头,受了轻视立马挥起拳头打回去。他的母亲从不会因此责备于他,只会温柔地给他擦汗,嘱咐他小心些。

就连给他取的字,也只是夏安,只需平安。

而裴宴的日子犹如一张精密织造的网,谨言慎行、克己复礼几乎贯穿整个人生,言行举止乃至用膳就寝,都被一个个规整的格子紧紧框住。

所以他喜欢王嘉颖那种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特质,也对她口中那个平等社会十分向往,进而对宫廷中处处设防的日子愈发感到厌倦,却也因为王嘉颖起初是由他母后送来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愿过分亲近。

直至她的出现,一切都好似只是平淡的开端,却如命中惊鸿。

即便结局并不圆满。

“既然她是你的人,那你为何不珍视她?为何要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来?”

第65章 何处

话音落下, 裴镜脑中轰然一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裴宴却不依不饶:“是你为了皇权舍弃了她,还是你根本护不住她?”

裴镜仿佛被戳中痛处, 目光一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那东宫后苑花红柳绿, 仗着出身,哪个没找过她的麻烦,你忌惮各族势力, 又为此做了什么?如今逃到江州,寻求罗氏庇佑,恐怕也另结了亲吧!”

“她又是什么身份?妾室?还是通房?”

裴宴沉默着没说话。

裴镜冷笑,“看来,她过得也不怎么样。”

这时,有士兵匆匆来报,说是截获了一艘小船, 上头的人正是裴宴逃遁的家眷,裴镜闻言双眉一挑, 颇有些得意地看向裴宴,“带上来。”

可随着那几个乔装打扮的人接连被押入, 裴镜眼中的光点似被惊涛拍灭的火焰, 倏地暗下去。

只因那群人里头, 只有罗灵姿和王嘉颖及两个侍女。

没有她。

裴镜不可置信, 两步上前一一查看, 心头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伪装,只可惜都没有,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裴宴,耐心已被消磨殆尽,挑起长枪再次逼问阿宁的下落。

“你究竟将她藏到了何处?”

裴宴自始至终只带着一缕笑,那笑中涩意难掩,“我说过答案了,你不信。”

答案??

哪个答案?

是跑了还是……

裴镜没再继续想下去,回身看向王嘉颖,想起她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他将目标转为站在第一个的罗灵姿。

“你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在何处?”

江州城破,罗灵姿知晓父兄亲友皆丧了命,本就心痛不已,如今又被抓回,心中早已没了求生的欲望。

未免被俘虏后沦为阶下囚遭受磨难,她早在被押来的路上,便偷偷吞了药,回起话来也没了丝毫顾忌,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嘲讽。

“那个人啊?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没入江州就死了!不信你随便抓谁来问问,看看我江州的土地上,是否有过这个人的踏足!”

裴镜僵在原地,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有了轻微颤抖,他死死盯着罗灵姿,想继续问下去,可喉间哽住了一股气,令他再难说出一句。

不待众人反应,他扭身冲出水榭,一步赶一步往前冲。

“看管好重犯!”付元昊说罢便急忙跟上前。

“殿下?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殿下……”

任凭付元昊在后头如何喊如何追,裴镜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两道廊檐成了灰棕色的虚影,快速从他余光里排排掠过,脑中呲呲嗡嗡的声音回荡,胸口又闷又紧,周遭空气成了水,似要将人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水榭中的罗灵姿瞥向裴宴,眼目光中有求而不得的爱,更有心灰意冷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