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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九离灯 23100 字 1天前

第51章 稀罕

裴镜低沉着脸一言不发, 手臂铁钳般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半拖半抱地游到岸边,上了岸后, 那只紧攥着她的手猛地一甩, 她踉跄几步,狼狈地跌坐半湿泥地。

他方才见她跌落入水,分明慌得难以自持, 连她水性极佳都忘了,可这会真救下了人, 担心烟消云散,转而又只剩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意。

冰冷的河水顺着阿宁的发梢面颊不断滴落,一袭凉风扑来, 冷寒蹿遍全身。

“咳咳咳!”她捂着嘴呛咳几声。

裴镜直立着一言不发,他一身玄色劲装里里外外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紧实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面颊上即便也溅了不少泥水,可那份迫人气势也没有丝毫减损,双眼依旧死死盯着她, 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殿下还拉吗?”付元昊手拿银白披风快步跑上前。

裴镜眺向河面上的船。此时的船体被十多条带绳的爪钩拉住,动弹不得。

自裴镜上回在元沧河让裴宴坐船跑了, 他便耿耿于怀,如今是见不得船了, 准备自是十足充分。

上头的百姓闹着要回程下船, 却被船上的扶鸢二人拿刀威胁着抵抗。

裴镜一把扯过披风, 往风里一丢, 悠悠荡荡, 不偏不倚地盖在阿宁头上,她还未反应过来,便听见铿锵有力的一声:“拿枪来!”

阿宁扯下盖在脑袋上的披风,抬头就见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抬上一杆金枪。

裴镜抓起枪柄,朝着绳子奔去,付元昊带人紧随其后。

阿宁下意识大喊:“当心他剑上有毒!”

她也不知裴镜听没听到,只见他运起轻功一跃而上,踩着绳子一步步飞跃至船上。

不多时,船上一声震耳惨叫,血痕洒向天际,一条手臂被挑向空中又落下,紧接着那名方脸侍卫像块石头坠入河中,溅起飞沫水花。

扶鸢也被绑着抓了下来,押跪在地上,他嘴角渗着血,脸上没有半分惊惧,仍是一脸痞像,“哟,安皇子好生气派!怎么说咱们也是亲戚,远是远了……”

“你既帮她逃走,为何又把她丢下船?”裴镜似乎不想听他攀扯,径直打断了他。

这番口气,若她没听错的话,像是在为她打抱不平。

扶鸢这才将目光移到阿宁身上,神色登时又变得狠厉起来,“你们的细作不够忠心!偏咱们的公子又稀罕得不行。”

“稀罕?”裴镜冷笑一声,“既然稀罕,他何不亲自来?”

扶鸢嗤笑道:“咱们公子弱不禁风,哪儿像您呐,如此骁勇善战!如此阴险又……”

话没说完,付元昊一脚踹了过去。

“……又狠毒!”

付元昊又是一脚,踹得扶鸢闷哼一声仰倒泥地。

“怎么?我有说错吗!”扶鸢晃着身子立起来,面颊上沾染泥点,仍旧一脸不服的讨打样。

付元昊还想再踹一脚,裴镜伸手拦住他,扶鸢立即道:“你就是阴险狠毒!逆贼!篡位狗!”

凉风席卷,阿宁没忍住再次咳嗽了几声,裴镜沉着脸往后瞥了一眼,随即下令把人先带回去。

吩咐完众人后,裴镜缓步走向阿宁,不由分说便捞住她的腰一提一抛上了马。

阿宁方一坐稳,自身后的耳边幽幽传来一句:“你死定了!”

这扶鸢带着阿宁在山里跋涉三日的路程,在官道上竟只用跑马两个时辰就到了。

回到禹城,阿宁没再住进驿站,而是跟扶鸢一样被丢到了阴暗的牢里,裴镜自恶狠狠对她说了那句话后,便再没搭理过她半分。

此地本就潮润,牢中更是夸张,几缕发黑的干草根本盖不住湿哒哒的黢黑地面,若不是阿宁已经疲惫不堪,即便是站着也不会挨上半分。

“还细作呢,以为能有多聪明!一样是个蠢货!”对面牢里的扶鸢即便浑身是伤,却还有心情调侃。

“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你也没聪明到哪儿去。”阿宁此前被他推入河里,还被他那般骂了,心头十分不爽利,如今处境下,她也不甘示弱。

扶鸢没料到一向少言的阿宁还会还嘴,微怔一瞬,才笑道:“若是能除了你这个祸害,我死不足惜!”

阿宁面带挑衅地看向他:“你就那么肯定能除掉我?”

他不屑道:“你勾结裴镜那狗贼最大的敌人,莫非还妄想能活?”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我还能不知道他?嘁!一个一点小事就喊打喊杀,睚眦必报心胸狭隘的人!你背叛他还能活,可真就怪了!”

“若是他有求于我呢?”阿宁自信地昂着头,目光直射向他,“若是,我还有利用价值呢?”

大概是阿宁自信的模样让他信服,扶鸢笃定的神情变得有些慌张,还隐隐夹杂了一丝怒火,“一个废人!你有什么可值得利用的!”

阿宁拢了拢半干的衣襟,偏不说话,最终急得扶鸢破口大骂,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也一股脑冒了出来。

见她始终气定神闲,他更是怒上心头,扑过去抓着牢槛,双手青筋暴起。

若是没有牢槛的阻隔,他恐怕要当场冲过来动手。

看他越急,阿宁越是爽快,就连身上的寒意也减缓了几分,“路上有机会动手的,是你自信过了头,若是脑子不够用算不明白,往后莫要再算了。”

扶鸢被气得牙呲欲裂,牢槛被摇得咯吱咯吱晃动,木屑灰尘随之落下,“贱人!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性子简直比裴镜还易怒,阿宁堵住耳朵,脑袋一歪靠在墙壁上闭目养神。

回来的裴镜心头始终憋着一口气无处发泄,没抓到人前,他满脑子都是想着她往哪儿逃了,该从哪儿给她截回来,如今截回来了,他才又细细想了这几日的种种。

难得的乖顺和温情,竟全数是伪装!还和秦栩搭上了线,与裴宴勾结!

“殿下!”

付元昊的声音打破屋中宁静,“蒋侯已经在外等着了。”

因着阿宁逃走,耽搁了许久的正事也该提上日程,蒋池知晓阿宁被抓回来后,半个时辰前已派人来催促过一回,如今竟是亲自来了。

已经换下湿衣裳的裴镜回过头,顺手捋了捋腰间佩玉,两步踏出房门,付元昊投来闪躲目光,深吸了口气才敢问:“殿下,您可是向蒋侯许下诺的,当真不用她?”

“不用!”

付元昊欲言又止,这段时日他早就看出自家殿下对那人的看重,若他再不知死活地劝,岂不是虎口拔牙?

可若是真的不用,另外几个当真能入绥秧王的眼?

要说带来的另外三个女子也是美的,只是一路上奔波,加之此地风大潮润,那三人身子骨本就弱,又在前几日的夜袭事件中受了惊吓,不过两日便头昏脑涨上吐下泻,整个人萎靡不振,面色十足的憔悴。

即便用厚厚的妆面粉饰,也难以再现往日明艳。

只是眼下有什么办法,只得照吩咐试上一试。

事实证明这绥秧王当真是不好糊弄的,几人领路带去的三位佳人,那绥秧王只远远在城墙上一看就没信儿了,连城门也不曾打开半分。

蒋池面色阴沉地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怎么?大皇子耗费大批人力财力抓回的女子,竟是行了自己的便?”

昨夜的称呼还是好外甥,今日就是大皇子了,这变脸也未免太快了!付元昊流得一头冷汗,怎么擦也擦不完。

马背上的裴镜沉默了,当初只不过是为了动用禹城的全数势力截下她,并非真要拿她做饵,此时局势的发展,显然早已打破他的计划。

若她不逃这一次,他没在那种情况下说出那种话,没有任何人能左右他的决定,可偏偏是她逃了,他被逼得发急,许下了那种话!

见裴镜始终不语,蒋池的面色陡然一转,“哈哈!好外甥,舅舅只是打趣你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太看重便不是什么好事了,也不用你这般进退两难了!”

“这恶名,舅舅替你担了!”

蒋池觉得,不过一个美妾,往后送些金贵之物哄一哄也就罢了,所以他趁裴镜出了门,安排了他的手下陈金昔前往了牢房。

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

阴暗的牢房里,扶鸢断断续续骂着人,声音时而低沉时而响亮,虽也惹来了狱卒的呵斥,但这狱卒却也不是能压得住扶鸢的人,无论是气势上还是言辞上。

“吵什么!”陈金昔浑厚的声音一响,嘈杂的声音登时安静下来。

陈金昔阔步走到阿宁锁在的牢房门口,挥手命狱卒打开,两个婢女俯首进入,不由分说便将阿宁扶起往外走。

对面的扶鸢见状又扯着嗓门叫骂了几声,满眼愤恨地盯着几人离去。

两个婢女扶着阿宁坐上马车,入了一处清雅宅邸,沐浴熏香。

随即一群婢女密不透风地围着她上妆,梳了个华贵的追云鬓,插上满头珠翠步摇,套上一层又一层极尽艳丽的缭绫紫裳,比她此生所穿过最好的衣裳都要张扬。

浓艳的妆容掩去了她的疲惫,死灰一般的神情竟被脂粉堆砌出了虚假的妩媚,婢女们忍不住赞叹,恨不能用尽世间一切美好言辞。

阿宁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丝毫不觉得美,更遑论欣赏,只觉得可笑可悲。这不过是一个被精心包裹的傀儡,一件要被献出的物件儿。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等得不耐烦的陈金昔见了出来的人后微微一怔,心想这定然妥了!

可见到阿宁那一脸的冷漠,就不是个老实像的,他忍不住警告:“想活命就老实点儿!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见阿宁置若罔闻,陈金昔想了想还是不放心,掏出事先准备的丹丸,命人给她喂下,这丹丸能让人正常行坐,却偏偏使不上太大的气力。

此地的风依旧大得出奇,一出门就吹得阿宁双眼迷糊。

她是不愿被人这般摆布的,可因着她在扶鸢面前得意于自己有用,死不了,此刻竟真的有几分气性在里边,扰得人思绪混乱。

连那伸来喂药的手,也没来得及对抗,也或者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对抗。

两名婢女扶她上了马车,一路晃晃悠悠,直至日头低垂,天际被霞色晕染,马车才骤然停下。

第52章 废话

方才闻言的裴镜强忍着怒火才没失了态, 那付元昊见他欲要发作,担心事毁,连忙上前凑在他身边低声劝告。

“殿下, 国事当前!您就算再动怒也不能在这个当口发作啊!得到权力才能真正得到一切!况且, 她的确伙同了裴宴,屡次三番背叛了您!”

“总归就只是个饵,演演戏罢了, 您就当是给她个教训,好让她知道错, 往后便再也不……”

话音渐渐弱在马蹄、车轮掀起的烟尘之中,此事已容不得毁。

陈金昔率先跃下马,上前拉开车厢门,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杂着华贵衣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镜周身的空气仿若瞬间凝固,蒋池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阿宁一番,紧绷的脸方才有了松缓之色。

人群后方的紫雀见到这一幕兀自叹了口气,双手拽着衣绳打绞,眉头紧锁。

紧接着,陈金昔点燃火把,举到阿宁身侧, 被风吹得摇晃着的猩红火光,照在那张极艳又冷淡的脸上, 或红或蓝,可那抹惊艳之色明暗皆宜。

城墙上的绥秧王远远看了一眼, 神色骤然一顿。

“妙!妙人啊!”

这大宣侯爷、皇子都在这城墙下等了这么些时辰, 又备有如此佳人和五车装得满满当当的宝物, 甚至还携有神厨食材, 足以见得和谈的诚心!

绥秧王当即下令打开城门设宴款待。

不过, 他始终还是留了个心眼儿,只准许三十人押物进关,即便他们图谋不轨,到了自己的地盘儿,也叫他们无处施展!

厚重城门发出沉闷声响,城墙上的灯火接连点亮,裴镜策马从阿宁身旁掠过,缓慢的冰凉的,无尽的寒意涌向她吞噬她。

穿过重重把守的门洞,行过颇具异域之色的房屋,众人入了绥秧王行宫。

一路上,裴镜都坐在马背上毫无言语,他的胸口哽着一口气,卡着一根针,不,大概是百根,上千上万根。

宴席开始后片刻,阿宁才被侍女领入殿中。

此刻殿中已经摆满了美酒佳肴,她才一进门,座上的绥秧王立即起身,绕过摆满酒菜的桌案,直直朝她走来,眼中的轻浮几乎溢出眼眶。

绥秧王肥腻的两腮被张狂的笑牵得高高鼓起,在莹润的灯火下油光发亮。紧接着,那双蹄子伸了过来,阿宁冷脸躲开。

绥秧王倒是没放在心上,他偏就喜欢有点性子的人。

只是阿宁那副做派一出,蒋池及付元昊不约而同朝裴镜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席下左一位置,裴镜端坐如山,面色紧绷眼眸低垂,在此番同等噤若寒蝉的场景下,付蒋池和付元昊二人看见的东西却是大相径庭。

蒋池见裴镜表现这般云淡风轻,总算是放下了心。而付元昊在裴镜身边几年,岂能看不出他膝上紧攥着的拳?那平静的眼底又压着怎样滔天的怒火!

阿宁眼神冷淡,跟着绥秧王入了座。

不多时,几道精致又熟悉的菜肴次第传入,脸上还余几分怯弱的紫雀进了门,一一为绥秧王介绍后,遂在示意下执筷挨个试毒。

绥秧王笑道:“如此佳肴,何不共享?”

话音落下,侍女们鱼贯而入,迅速将盘中菜肴以小碟分装,一一送到裴镜等人的桌案前。

付元昊见状,心说这绥秧王果真谨慎,有人试毒还不行,竟还要所有人先用一遍,好在他们早有准备!

绥秧王见众人皆执筷入了口,这才放下了心。

他口腹之欲极盛,但久居边关向来吃不着京城的菜,馋这京城风味也不是一两日了,方才光是闻着味儿,就咽了好些唾沫。

他晃着身子快步入座,拿起筷子接连夹了几块肉菜入口,吃得那是满嘴油香,神情翩然,就连身旁的美人也顾不上了。

“绥秧王可满意?”蒋池开口问道。

绥秧王咂了一口酒,摇头晃脑道:“人生若有此等美酒美食美人儿,岂不快哉!既然你们如此有诚意!这归复之事也好商量!”

座下瞬间一片奉承嬉笑声,尤其刺耳。

这场宴席进行了许久,久到阿宁的双膝发麻,久到她的思绪早已云游山外,手上也渐渐恢复了些气力。

这时,裴镜端着酒杯上前,阿宁这才将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冷漠地扫来一眼,似翩跹浮云,极轻极淡。

绥秧王与他互敬一杯,痛快畅饮。

待到终于结束之时,绥秧王已是半醉,方才一进寝殿,他便朝阿宁扑来。

阿宁抬起一脚踹过去,她恢复了力气,这一脚也算费了大劲儿,可毕竟这绥秧王长得膘肥体壮,这一脚结实踢过去,犹如踢在一座肉山上,只轻轻震了震。

被踹了一脚的绥秧王并不气恼,反倒笑得下流,“诶?美人真劲儿啊!本王喜欢!来,再踹!再打!”

说着还拿起挂在一旁的鞭子扯下,丢到阿宁面前。

阿宁面色一凝,没想到绥秧王竟有这种癖好,这还犹豫什么,她捡起鞭子就往他身上招呼,似要把心中所有的怨怼全数发泄出来。

起初绥秧王还叫得舒坦,可发觉对方下手越来越重后,他嚎得越发大声,突然咆哮一声后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两眼发青,嘴角渐渐渗出血来。

阿宁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几声惨叫、铁器横扫血肉的声音、无数惊恐的呼救,让四周变得愈发嘈杂。

砰——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道杀气腾腾的身影冲了进来,阿宁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还带着几分惊诧,便与闯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下一刻,他满脸怒容地冲了过来,提起手中的枪,毫不犹豫朝地上的人狠扎下去。

银枪入喉,鲜血四溅而起,腥臭的血味瞬间充斥屋中。

地上的绥秧王像只被宰的猪一样扑腾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很快便没了动静。

闯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裴镜。他一路杀过来,脸上早已溅满了血污,清冷的眼眸里一抹赤红极其惹眼。

阿宁怔怔地看着,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欣喜。

此刻她才明白,裴镜一开始就没打算和谈,他一直谋划的便是强攻,而自己只是那块敲门砖。

故而一路上,他才抱着那份地图啃,研究绥秧地势,即便在宴席上喝得酩酊大醉,也要得到禹城蒋侯以及众多将领的支持。

看着那双满布戾气的眼睛,阿宁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绥秧王一死,自己也没了利用价值,大概也将死于这柄长枪之下!

想到在狱中与扶鸢说的话,她不禁自嘲。扶鸢算不明白,自己又何时算得明白?她总自诩聪明才智,可还是一步步走向毁灭的结局,半点由不得人。

裴镜方才进门之时,看到的一幕可谓是不堪入目,可偏偏阿宁手执鞭子,脸上带着畅快的笑。笑?

莫名地,他长枪一转,锋利的枪尖直指向她的胸口,残留的猩红血液顺着枪尖儿滴落。

啪嗒——

“还逃吗?”

那粗粝的嗓音像是被生生压出来的,也好似压着满腔杀意。

尽管心中有了几分惊惧,可阿宁还是抬起下巴直视向他,笑道:“要杀便杀,别那么多废话。”

长枪又被抬高了几寸,指向她的咽喉,他的语气也高涨几分。

“我问你还逃吗!”

阿宁咬咬牙,心中坚定了哪怕是死,也势必要活出自己的风骨!

“会!”

“只要我不死,只要我还留有一口气!就会一直逃,逃到天涯海角,总有你够不着的地方!”

这话才说到一半,阿宁便看见了裴镜额角的青筋,眸中愈发旺盛的怒火,紧抿的唇,看见了那只举着长枪的手渐渐颤抖。

不知为何,泪水莫名就充盈了眼眶,免得他觉得自己是怕了惧了,她赶紧阖上双眼。

“动手吧!”

只是片刻的静谧,便好似一整个冬夜那般又冷又长。

噗嗤一声,枪尖穿透布料,刺进血肉里的声音倏地传入耳中,震得阿宁浑身一顿,可她却没感受到半点疼痛。

“我有时……真恨不得你早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几乎是他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砰——

一声巨响过后,阿宁睁开了双眼,门板被撞得咯吱响,裴镜肃杀的背影被门口昏黄的宫灯照亮,又渐渐没入黑暗。

阿宁浑身一软,跌坐在冰凉的地面,额前步摇拍打在脸上,沁皮又沁骨。

眼前的绥秧王身上又多了个黑压压的血窟窿,正往外涌着涔涔血水。

道道黑影不停从大开的门前掠过,或是惊慌逃命的,或是举刀追杀的,却无一人敢停于这道门前,更遑论朝这门里来。

只因门外不远处,守着个犹如地狱修罗般的身影。

很快,殿外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一道从远处传来的微弱的禀报。

“殿下,绥秧王亲卫势力已尽数肃清!其余守军皆弃械投降!”

沉寂片刻,一道疲惫的声音才传出。

“绥秧王尸首悬城,昭告绥秧。其余降兵,甄别后编入辅军,约束军纪,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是!”

几个侍卫进了门,却都低着头,将阿宁视作无物,只迅速将绥秧王的尸首拖走。

所有动静褪去,渐渐归于平静,阿宁仍旧孤坐原地。

不远处,裴镜料理完一应事务后,朝那道大开的门前进两步,突然一口黑血吐了出来,他无所谓地抬手一抹,在原地伫立。

那道大门前,黄晕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欲坠,门内黑压压的一片,泛着一股死气。

这时,付元昊跑上前拱手俯身,眼角余光也瞥向那道门,“殿下,该如何处置?”

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烧得噼里啪啦响,在风里荡,犹如裴镜此刻的心情。他沉默片刻,方才吐出一口浊气,“先让紫雀去。”

紫雀很快被人引入,她先是伸头往里瞄了一眼,看到那团失魂落魄的身影后,方才扶着门框缓步入内。

她尽量放缓了声音:“阿宁?”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53章 入狱

阿宁抬起头, 见到来人是谁后方才挤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来。

紫雀亦回以微笑,慢步朝她靠近,“阿宁, 来, 起来吧,我们一起回去。”

二人相互扶着出了门,一路上见到不少缺胳膊少腿儿的血腥景象, 常常吓得紫雀往阿宁身旁钻。

临近马车前,紫雀忽然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好在阿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她。

“你怎么了?”

“我,我不太舒坦。”

紫雀话音刚落,嘴角便渗出血来, 血液发乌,显然是中了毒。

想到绥秧王也中了毒,阿宁猜到是宴席上的那些菜,也顾不得旁的了,急忙大声喊人,付元昊快步走来,不由分说便掏出一枚药丸喂给紫雀吃下。

阿宁将人扶上马车, 抽了紫雀身上的帕子去拭嘴角血渍,见她面色好转, 方才问道:“你事先没吃解药吗?”

紫雀摆手笑道:“吃了,可我不像殿下他们是练武之人, 又每道菜都尝了个遍, 症状自然深些。”

听到这里, 阿宁心底又是一阵发寒, 紫雀并非暗门中人, 竟也要被他这般利用。

“真傻,知道有毒还吃,若是以后留下病根怎么办?”

“怎么会傻呢?”紫雀撑着凳子坐直了,“我帮了殿下的大忙,可是立了大功啊!你以为我们家的荣光是怎么来的?那是靠我爹拿命换的!”

“就连家族旁支也跟着沾光呢!如今,我也能担起这重任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整个眼珠子都亮晶晶的,“将来,我的儿女也是有好日子过的!”

阿宁一时语塞。

眼前的人何尝不是从前的她,不过紫雀是比她幸运的,她没有身份没有选择,没有信仰甚至是没有将来的。

车轮碾上凹凸泥地,马车摇晃愈加激烈,二人再无言语,紫雀几番欲言又止,长叹一口气后将手搭在阿宁的膝上。

“你是不是不愿意,才要逃的?”

从知晓阿宁逃走后,紫雀的心头便萦绕满了疑惑。

她为何要逃?这难道不是个立功的好机会吗?倘若真立下大功,即便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宫女,也能有一番造化不是?

更何况,殿下原本就喜欢她,即便出身不好,届时能得个名分也不是难事。

阿宁的脑袋轻轻靠在窗柩上,反问道:“他要将我献于旁人,难道我不该逃吗?”

紫雀挠头道:“可那只是缓兵之计啊,你看殿下来得多及时,你不也没事儿吗?你?呃……难道说你,你之前并不知晓这个计划?”

阿宁坦言道:“知不知晓我都会逃。我不愿再被指使,再被利用。”

紫雀道:“可是……”

“我说我不愿意!”阿宁打断她。

尽管还有无数个疑问,可阿宁冰凉的语调还是促使紫雀闭了嘴。马车里忽然静下,唯余妖风晃动着重重树叶的声音,车轮滚在崎岖泥地的声音。

天青时分,马车抵达了驿站,紫雀被婢女扶下马车,原本已经走出去几步,又提着裙子折返回来,掀开车帘扶着车架。

“阿宁,认个错服个软吧,说不准殿下能饶你这一回。”

看着那双恳切的充满担忧的眼睛,阿宁只淡淡一笑,“好,你莫要担心我,回去养身体要紧。”

牢槛的门开了。

仰在草堆上扶鸢一脸怏怏,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倏地支起脑袋瞄过去,见阿宁一身艳丽打扮,被人毫不客气地押入牢中,他眼珠子一亮,嘴角咧到耳根,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狱卒呵斥一声,“吵什么吵!老实待着!”

狱卒拉上门上锁,转身离去,扶鸢晃悠悠站起身,朝着对面的人道:“哟哟哟!穿的什么玩意儿?你所说的利用价值,莫不是刚刚陪了客?哈哈哈!”

牢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儿直冲脑门,阿宁方才进来,一时半会儿难以适应,捂着鼻子走到角落蹲下,自是没心情搭理他。

扶鸢双手抓着牢槛,脸上得意,嘴下不停:“一刀杀了你多简单呐,但那有何意思?看你们狗咬狗才有意思呢!”

这时,门外再次一阵嘈杂,阴暗的石壁上,人影晃动。不消片刻,狭长的甬道里便满满当当挤满了人。

“闹哪样?给是又要关到哪里嘛?”

又听见那浓重的乡音,阿宁抬头看过去。

一身是伤的秦栩和伪装成绥秧人的刺客,张老哥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就连那放水的杨统领及两个下属也一并被关了进来。

对面一排整整四间牢房,霎时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哭嚷声、抱怨声,让原本冷清的空间登时变得十分嘈杂。

狱卒锁好全数牢门后宣告判决:“此案涉及所有人等,一律七日后,于西菜市斩首示众!”

此话一出,哭嚷声更加猛烈。

张老哥的家人怒骂张老哥见钱眼开,什么事儿都敢干,张老哥则扯着另一青年人的衣领,叫嚣他不知道这事儿竟然关乎性命。

听着他们吵嚷,扶鸢不耐烦一吼:“吵什么吵!罪魁祸首就在对面舒舒服服呢。”

众人这才将目光齐聚对面。

阿宁浑身一紧,看着对面那赤裸裸怨恨的目光,她忽然意识到,这样的关法儿也是有道理的,能确保每张脸她都能看见,他们也都能完完整整地审视她,即便想躲也没地方。

张老哥的家人立即调转话头。

“就是她噶?”

“就是她!”

“冤啊冤!明明她自己钻了棺材噶?我们啥呢都不晓得!”

“就是就是,给是个害人精呐!”

一来二去,这一堆人里头,唯有秦栩和他的手下还算端方。

扶鸢瞧着这一幕,咧着的嘴角就没再下来过,抄着手靠在牢槛上,偶尔煽风点火几句。

这时,一堆指责的声音里,突然冒出个稚嫩的反驳的声音。

“乱说乱说!那还不是姐夫见钱眼开噶!要不是姐夫眼里只晓得发财,哪里有这一遭,怪人家搞哪样?”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一群人,这时都没了声音。

阿宁抬眸看过去,一个梳着麻花辫儿,约莫十岁的小姑娘冒出头来,澄澈的双眸好似一汪清冽的泉水。

只是不消片刻,那些人便捂着小姑娘的嘴拖到角落,但凡她想再多说一句,就敲她脑袋,很快,指责和哭诉又此起彼伏。

“我们哪晓得这么严重?一大家子三十几口人,莫不成都要送命!”

“我的娃娃才十岁,啷个办嘛?”

“……”

听得多了,阿宁心头也愈发憋闷,她这个主谋也就算了,这里面的确有很多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

她想脱离暗门,想金盆洗手,想清清白白地做人,裴镜就偏要让她双手再沾无辜之血,叫她哪怕是死,也死不安生。

难捱的一晚过后,狱卒送来了第一次膳食,都饿了许久的人这下也没了心思费口水,匆忙接过自己的份例埋头吃。

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那一份,唯独阿宁的手中空空如也。

狱卒凑到门口低声道:“你什么时候服软找殿下,什么时候就能吃东西。”

阿宁闻言只将脸别开。

咬下一大口馒头的扶鸢注意到这一幕,匆忙嚼了两口便生生咽下,挑眉笑道:“哟?没吃的啊!看来你的罪,比我的还大呢!”

秦栩发觉后,抬手想将馒头丢过来,却立即被狱卒发现并阻拦,“谁给她投食,自己也甭吃了!”

秦栩的手下拦住他,“反正都是要死的人。”

肚子叽咕一声响,阿宁环抱着双腿蜷缩在角落,将脑袋深埋下去,一点点捱。

她偏不认!

整整三日下来,阿宁依旧强撑着,滴水未进滴米未食,又渴又饿,虚弱得呼吸都充满倦意。

此刻对面的人已经不好意思再骂她,都在猜她到底是会先被斩首,还是会先被饿死。

————

夜幕深沉,已至丑时。

永嘉候府的樟红大门前,裴镜慢步走出,气息略显虚浮。

绥秧一战,他攻得过于急了,禹城将领损失惨重,蒋池亲信折了好些人,那陈金昔身中数箭而亡,蒋池自己也受了外伤,至今仍在府中养病。

这几日他着力于处理绥秧后续事端,既要安抚朝中对边境异动的担忧,又要盘查绥秧残余势力,忙得几乎脚不沾地,食不下咽。

或许这日夜倒转的忙碌中,也藏有他几分的刻意。

初夏的夜风已有几分燥热,他抬头望了眼天际,已经过去三日了。

他迈向府门的骏马,又回撤两步回头问道:“她可曾说什么?”

她可曾说什么?她若是真说了什么,下面的人还不火急火燎地赶来汇报,这三日以来,别说她要见他这种请求,就是在牢里,也没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不用多问这么一句,他也是知晓的。

被问到的下属呆愣了片刻,方才敢摇了摇头,裴镜闻言不自觉捏紧了掌心,一股难以言说的烦闷与困顿死死压着他的胸腔。

一旁的付元昊冲那人挥手叫他退下,遂上前两步。

“殿下,您先回吧,属下已命人备了夜膳,您忙归忙,总不能也不吃东西?若是将身体给累垮,可就得不偿失了。”

裴镜略一沉眸,深吸一口气,“不必了!你这两日跟着我奔波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明日不必来跟着。”

这是要放他一日的假啊!付元昊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了,“多谢殿下!您……”

话音未落,裴镜便一跃上马,调转马头朝着府衙的方向驭马而去,付元昊咧开的嘴角落了下来。

原来,殿下还是放不下啊!

付元昊摇头叹息,实在是难以感同身受,即便是他府里最喜爱的宠妾,他也没有这番魂牵梦萦的时候。

虽说那阿宁是貌美,可除了容貌,他没觉得此人还有何可爱的地方,脾气又臭又犟!比那冬日的石头还冷还硬!最可恨的是,还不忠。

急促的马蹄声在漆黑寂静的街道上一闪而过,惊起阵阵狗吠,府衙牢狱外值守的狱卒原本已经昏昏欲睡,听见动静后,忙不迭地站直了。

片刻后,裴镜拉紧缰绳翻身下马,狱卒见到来人赶紧跑上前躬身行礼。

他摆摆手,目不斜视地朝门里冲进去,周身急躁的气浪惊得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比心][比心]

第54章 认错

裴镜径直沿着石阶向下深入, 甬道两侧的火把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扭曲,潮湿的寒气、霉味与血腥气混杂着扑面而来。

这时候牢狱里头的人早已入睡, 静悄悄的。

昏暗的角落里, 那道蜷缩着的身影才将落入他的视线里,便好似一根针直直扎入他的心口,不够致命又难以拔除。

裴镜一步接着一步, 看似很急却没发出半点响动,使了个眼色命人打开了那牢门。

细微的锁扣转动, 惊醒了最里间牢里的扶鸢,更是惊醒了第一间牢里的秦栩,他们此时都背对着阿宁那一面儿, 却都不约而同地没有睁开眼睛,只竖起耳朵听。

裴镜缓缓走进牢中,她抱着双腿,侧倒在潮润的草堆上,艳丽的裙摆此事也沾染上些许泥浆和草屑,早前精心梳理的云鬓散乱开来,蜿蜒在胸前。

他朝她再次靠近两步, 缓缓蹲下身。

她苍白的面色一览无余,几日滴水未进, 唇皮不仅发白还伴随着皲裂,呼吸又轻又浅, 若不是还在起伏的胸口, 竟已不似活人。

从前她最怕受饿, 如今即便快要饿死, 即便将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她也不愿跟他服一句软,不愿回到他的身边!

他已经不奢求她心里有他的一席之地,只不过是要她服个软,哪怕只是说一句她错了,只是三个字。

不,一个字,只要说出一个错字,他便原谅她,对她屡次背叛,伙同裴宴逃走的事一概不提!他还能在半山阁那时一样待她好!

裴镜伸出手去,指尖刚要触碰到她的脸时,又猛地收回攥成了拳。

为何?!

下一刻,他伸手拎住了她的衣领。

阿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拉起,眨了眨发虚的眼睛,还未看清眼前是何种状况时,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幽幽传来。

“说你错了!”

看清楚了,那张脸因微微动怒而有几分扭曲,她眼中恢复了冷然,只盯着他,并不开口。

“说!你错了!”

阿宁偏过头,又被他掐着下颚强硬地转回来,她咬紧了牙关依旧不言语。

瞧着她这副淡薄的模样,裴镜心头的怒火与心疼交织,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低声嘶吼道:“你就这般憎恶我?连命也不要了!”

听他总算说对了一句话,阿宁嘴角上挑,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裴镜手中的力气忽地被整个抽空,一下松了手,他逃也似的站起来背过身去,冷冷地丢下一句:“好,好!不过是想死,我成全了你!”

说完这句话,他快步冲出牢门大步而去,抵达甬道口,方一抬脚又停了下来。

或许他应该再走得慢一点,或许她此时已经怕了,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不准要喊他回去了。

可伫立片刻,身后依旧毫无动静。

裴镜忍不住回了头。

原来阿宁方才被他一摔,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去,自此便没了动静。

“阿宁?”

裴镜疑惑地喊了一声,那处依旧毫无反响,他立即调转步子快步冲上前去,拉起人时,才发现她浑身软得像一滩水,早已没了意识。

“阿宁!”

这不加掩饰的,惊慌震耳的喊声,将整个牢里的人全数吵醒,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所有人都翻身坐起,目瞪口呆地朝着对面望去。

众人只见那京城来的皇子,此刻正惊慌失措地抱起了牢中那女人,快步冲出了门去。

从头到尾都听得真切的秦栩和扶鸢,此时脸上各有各的愁,两人思虑重重,隔着老远忽而对视上了,却因着距离太远说不上话。

————

这一晚,阿宁做梦了,她破天荒梦见了早逝的爹娘。还有,妹妹。

他们的面容早已模糊,笑容却透着股灿烂明媚,母亲亲手为她做了喷香的肉粥,三尺高的妹妹扎着头顶一撮小啾,小小的双手捧着一碗粥,朝她踉跄走来。

“吃,姐姐,吃。”

阿宁小心翼翼地接过手中,她此刻饥饿难耐,可却没有第一时间入腹,而是拿勺子舀到妹妹嘴边,“乖,张嘴,姐姐喂你先吃。”

“姐,姐姐吃。”小丫头说罢呲牙一笑,颤悠悠跑开了。

阿宁起身去追,眼前只余一片混沌,四周回荡着重复一句话。

“吃,快吃些,别饿着了。”

阿宁抬起手中的粥碗,快速刨着肉粥入口,可不管她怎么吃,怎么都吃不饱。她突然想起来,裴镜要砍她的脑袋,已经饿了她好几天了。

或许,她可以提早与家人团聚了!

正想着,爹娘一左一右,牵着小不点似的妹妹又缓缓出现在前方。

阿宁激动地伸出手去,指尖即将要触碰到母亲的手时,那张脸上的笑容立即变得凶狠可怖,温声妙语化为激烈的指责。

“我怎么告诫你的!妹妹还小,你是姐姐,要保护好妹妹!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你如今还有何脸面来见我们!

不——

阿宁倏地睁大双眼,猛地支起上半身来,惊得榻前的婢女往后一仰。

“醒,醒了?她醒了!”婢女冷静下来后,放下手中的碗,从榻前的凳子上起身,一个箭步跑了出去。

阿宁喘了几口粗气,沉眸片刻后转头打量周围的一切,这是一间素雅的寝居,她正坐在一张红木雕花的拔步床上,嘴里还残留着肉糜粥的鲜味。

阿宁晃悠悠下床,双眼仍旧发虚,双腿打颤。稍一侧目,就见床畔的小桌,一碗清汤似的肉糜粥搁在上头,冒着缕缕白烟。

本能反应下,她拾起婢女遗留下的肉粥,一勺一勺快速往嘴里喂,即便入口还有些烫,她也没有因此慢下丝毫动作。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宁赶忙仰头含了最后一口粥,将空碗放回原位,方一转身便对上裴镜阴沉的脸。

裴镜低眸扫了眼她背后的小桌,搁在上头的空碗十分打眼,发现她自己偷偷喝了粥,料想她是服了软,心头拉紧的弓也松缓几分,温和了些语调。

“可是知道错了?”

阿宁嘴里包着粥没咽,不想当着他的面儿咽下去,也不好张口反驳,便只如泥塑,僵立着不说话。

裴镜盯着她好半晌,见她照旧一副冷然模样,气得嘴里发苦。

“好!好,既然如此,你回去再好好想想,想清楚了!”

说罢他便转身走了,尽管还生着闷气,可还是命人备了一桌菜,让她吃饱了再回牢房。

牢房中的众人一见阿宁回来,纷纷投来异样眼光,那些眼神中掺杂了各样情绪,但更多的是好奇。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你和那京城来的皇子是啥子关系?昨晚你晕了,他给是急得不行了!”

“是呢!给是亲自把你抱起走了。”

见阿宁没反应,众人有些急了,“你呐倒是说句话,要是你说话管用,就帮我们求求情噶!”

“就是噶,啷多条人命摆在你面前,你莫要心太黑了。”

“……”

听着这些越来越多的胡话,阿宁不得不怀疑,这也是裴镜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要逼她认错,还要让所有人都逼着她。

裴镜惯会使用这种伎俩。她偏不让他得逞。

“对不住了,我没那么大本事,也救不了你们。”

“给是装样呐!”

“你克求一哈嘛!就当我们求你噶!”

“我媳妇就要生了,她们没了我可咋整!”

“求求了,你去求求噶。”

几句话之后,事态的发展突然变了,对面那一间牢里的老老少少纷纷跪下,熙熙攘攘挤了一片,把头磕得砰砰响,嘴里嚷嚷着让阿宁救他们。

经过昨夜发生的事,扶鸢也瞧出了些东西,他还真怕这伙儿人把阿宁给劝动了,大声泼去冷水:“别求了!她同我们一样是阶下囚,求她有何用!咱们好歹有口饭吃,就算是死,那也是个饱死鬼!”

话音刚落,狱卒便照常送来膳食,这一次,一群人眼睁睁地看着狱卒将唯一的份例端给了对面的阿宁。

这还不止,那份例压根不是他们前几日吃的白粥馒头,而是精美的蜜色糕点。

扶鸢:“……”

阿宁饿了几日,方才那一桌并未敢吃太多,只有个半饱,此时看着递进来的糕点也没多想,径自收起来。

总的给吃就吃,不给就不吃。

可这时,一阵强烈不满的,躁动的质问声音此起彼伏,狱卒拔刀上前镇压,声音方才弱了下去。

于是乎,所有人都将目光皆转向了她。

被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阿宁只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手中的糕点依旧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勾得她口中生津,可却再难以入口。

她抬手将两块糕点朝对面扔过去,方才飞出牢槛,便被眼疾手快的狱卒截胡,又给她抛了回来。

见到这一幕,她总算也明白了裴镜的意图,忍不住嗤笑出声。

他当真是玩得一出好手段,不就是挨饿么?总的都别吃好了!

阿宁拒了狱卒送来的所有吃食,要和大家一起饿下去,坚决不让心中的愧疚萌芽。

不出两日,整个牢中的人便都饿得双眼发虚,横七竖八瘫倒一片。

那些人连着求了阿宁些许时辰,见她不为所动,都知晓了她是个硬心肠的,也就没再浪费口舌,如今更是饿到连指责的闲话也说不出来了。

本就忙得晕头转向的裴镜听闻此事,气得目眦欲裂,最终化为无可奈何的冷笑,“急着死是吧?传我命令!明日便斩!”

只因他还有最后一道杀手锏,不怕她不服软!

这道命令传入牢房中时,又是哀嚎一片,但很快便弱了下去,只因没了多余的力气。

唯有阿宁靠在墙壁上一如往常的淡漠,是没力气,也是没了心气儿。

当天夜里,狱卒送来了这几日以来最好的一顿,鸡鸭鱼肉样样齐全。

狱中众人纷纷扑上去抢着入口,可几口下肚,皆反应过来这就是断头饭啊!那是边吃边嚷,边嚷边哭。

阿宁抓起那只汁水横流的鸡腿,大口塞入嘴里。

该吃就吃,该睡就睡,该死就死,她对此早已能平和看待。

众人用过饭后,精神头都大好,竟也生出几分不怕死的底气来,不仅没有再对阿宁责难恳求,反倒有雅兴在狱中唱唱跳跳,独特的乡音小调略有几分滑稽,乏了又围坐一起抒抒情。

阿宁坐在角落,瞧见这一幕颇有几分意外,更多的是对这群人多了几分欣赏和好奇。

这时,狱卒上前打开了阿宁的牢门,众人心照不宣地噤了声,纷纷竖起耳朵。

便听那狱卒道:“殿下召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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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法场

阿宁站起身, 连日来的饥饿让她的身形有些晃悠,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府衙后院,一间厢房的雕花木门打开了, 熟悉的炙羊肉的味道飘出, 又很快被四月的冷风吹了个干净。

一张摆满食物的小方桌前,裴镜坐在得笔直,他的神色有几分倦怠, 同阿宁说话却并不看她。

“阿宁,你曾经不是说就算要死, 也要做个饱死鬼,不是么?”

成为孤女后,阿宁便过够了颠沛流离挨饿受冻的日子, 那时唯一的愿望就是吃饱穿暖。可现在不是了。

裴镜夹起一块芙蕖糕放到空碟里,“都是你爱吃的,坐下别客气。”

方才她狱中的饭只有一只鸡腿,自然是没吃饱的,如今方知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阿宁径自坐下,毫不客气地拾了筷子,什么炙羊肉烧鹅芙蕖糕, 凡是入眼的都下了筷,吃得忘乎所以。

至始至终, 裴镜都只静静坐在一旁,他虽仍旧气恼, 却不忍心打扰她此番的宁静, 就那般看着, 看着她吃下自己命人精心准备的一切。

见她落了筷, 他才出声问道:“喜欢吗?”

阿宁吃得畅快, 心情也舒缓了些,抬眼看向他,“他们都是无辜之人,我怎么说也替你完成了最后一个任务,放过他们。”

“你明知救下他们的办法,却还是要守着那没用的骨气,让他们陪葬?”

没用的骨气?在裴宴身边那两年,她读了些书,听过嘉颖讲的故事,还有……

她直言:“你也曾教过我,不要看轻自己。”

红烛跳动着,暖黄的光晕落在裴镜面颊上,他眸中微动,“我不过是要你认错,如何就是让你看轻了自己?只要你认错,同我承诺再也不会逃,我便……”

“我没有错!”

“我做不到!”

“我还会逃,直至彻底获得自由为止!”

说起这个,裴镜的心口更是没来由地堵,他冷笑一声,眯着双眼逼视她道:“事到如今,你认为我还会信你为了什么自由,若不是那日在渡口拦下你,恐怕你已和裴宴双宿双飞了吧!”

又是这档子话!阿宁张了张嘴,又觉心口堵得慌,看来他始终忘不了自己的背叛,一心不想遂了她的意。

阿宁本不想再对此多言,可一想到狱中无辜的人,她还是认真解释道:“我从未想过去找他,只是眼下除了他,如今还有谁能庇护我,护我周……”

“难道以我如今的权力和地位,还不足以庇护你?”他打断道。

听到这话,阿宁简直要被气笑了,若非他紧咬着她不放,她何须要想着逃到江州,寻求势力庇佑?

同他说话,仿若对牛弹琴!

“说不出话来了?”裴镜冷哼一声,“还说不是为了他!”

“你就真以为他有多在意你?他若真的在意,何不亲自来?他若是真想带你走,又何必让罗源来接应?”

罗源?他说的是……扶鸢?原来扶鸢便是罗源。

罗源这个名字,阿宁曾听说过的,便是裴镜十四岁参加宫宴时,被他打断手的世家公子,那个在他口中的瓷娃娃。

也难怪在狱中时,扶鸢会有那番说辞。

只是扶鸢那副结实的身子骨,怎么看也不像瓷娃娃,只怕裴镜当时是下了狠手。他口中的话,当真信不得。

“只怕你不知,罗源与祁淑然是表亲,攻下皇城之时,父皇下令善待后宫之人,裴宴的什么保林良娣为了保全族人,自愿成了后宫嫔妃,唯独祁淑然自缢东宫。”

祁淑然便是那处处为难她的太子妃!阿宁没想到那个她最厌烦的人,竟是最有风骨的。

这下倒是知道那扶鸢为何那般恨自己,若裴宴当初带走的是祁淑然,她也能免于一死。

只是裴镜这些话,倒真叫阿宁有了旁的思虑。

裴宴知道这些,为何还是会安排罗源来接应?毕竟当中还是有知晓她曾经身份的人,这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事儿。

难道说他当初的宽容和爱意都是假的?还是说他去了江州之后愈发后悔,现在想要报复她?

阿宁只感觉整个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一时之间竟不知何人可信。

发觉阿宁动摇,裴镜继续煽风点火:“处决你们的消息早已传到江州,至今却仍无半点动静,你该看清了!”

“只要你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再原谅你最后……”

“我无错可认!”

恍惚中一听到‘认错’二字,阿宁混乱的思绪立即拧成了一股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重重思虑瞬间被近乎决绝的清明所取代,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顿了顿,迎上他骤然一沉的目光,“可是裴镜,但若你还是个人,还有良心,就别牵连无辜的人,就当是为你即将出世的孩子,积点德!”

话音刚落,只听得噼里啪啦碎响一地。

不成形的瓷盘粘连着菜汁汤水在地上铺开,油亮亮的肉圆在地上滚了几圈,鲜花似的芙蕖糕被一脚踩扁。

“不见棺材不落泪!”他撂下这句话便摔门而去。

翌日晌午,耀阳当空,妖风肆虐。

牢里的人整整齐齐跪了几排,行刑的两个刽子手抱着银晃晃的大刀满脸肃然,场下一片哭天喊地。

抬棺人家里的、杨统领家里的,几乎都是撕声嚎叫。

所有囚犯皆是神情肃穆,唯有扶鸢翘着嘴角,一副看好戏模样,竟让人恍惚他不是将要被砍头的死刑犯一样。

这种小事,是轮不到惊动蒋池的,只命了个小官看刑,可裴镜一来,高台正位被占了去,他反倒被挤在角落的小桌上。

“殿下,时辰到了。”

此话一出,场下的哭声更加肆虐。

“阿爹!阿爹抱!”

两道奶声奶气的娃娃音从场下冒出,阿宁神色一滞,忍不住转头看过去。

只见一个大着肚子的妇人,牵着一高一矮的两个小姑娘,正哭得声嘶力竭。

杨统领涕泪纵横,“你来搞哪样?快抱回去!别让幺幺看!”

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阿宁仿佛被揭开心底最隐秘最痛苦的地方。她抬头看向裴镜,却发现他也正好盯着她。

他果然……他太懂如何拿捏她的软肋了。

一刀落下,鲜血四溅,惊呼乍起,两个刺客率先人头落地,咕噜噜滚了一圈。紧接着,那两个刽子手,分别移步到杨统领和张老哥身后。

软糯糯的哭声好似无数道剜人血肉的细绳,紧紧撕扯着阿宁的心,眼中热泪猝不及防滚落,她终是张了嘴。

“我……我错了。”

声音方才低低发出,裴镜立即站起身,挥手阻止了即将落刀的刽子手。

就在他朝阿宁的方向走近时,几声烈马嘶鸣打破沉寂,街市顿时鸡飞狗跳,围观百姓四散奔逃。

“快来人!有人劫法场了!”

几乎是一瞬,裴镜猛地往前方瞧去。

十几号服饰各异的蒙面人,皆手持利器冲了上来,其后几匹马,围着一匹通体黝黑的骏马,严丝合缝地守护,上头坐着一个熟悉的靛青色身影。

身形气度卓然,属实扎眼,说是鹤立鸡群也不为过。

裴镜双目一凛,是……裴宴!

那双眼睛震惊片刻过后便是熊熊燃烧的怒火,不过见来人只有区区十几,他自信道:“看住犯人!一个都不许跑!”

说罢便抽了把侍卫的佩刀飞身上前。

阿宁隔着道道人影往后看,那靛青色的身影像极了裴宴,只是隔得有些远,着实看不清样貌。

就以裴镜的武功身手,裴宴绝不是对手,好在他的身后还有两个高手,竟能跟裴镜打得有来有回。

裴镜此刻怒火加持,力道也比往常使得更足了些,那两名高手很快便落于下风,那道靛青色身影立即调转马头,往另一侧街道逃去。

裴镜将那高手打退几步,飞身朝那条街道追了进去。

这时的街市上,兵民混合,有人在厮杀,有人在庆幸劫后余生,场面愈加混乱,直至又涌入几十号人,彻底冲破官兵防线。

“快走!”

绑手的绳子被蒙面人挑断,阿宁顺势也夺了把刀握在手里,跟在这些人身后往后撤。

付元昊瞧着这副场景,方才明白了他们为何没有提早查到踪迹,原是这些人早就混迹在围观的平民当中。

而今本就兵力不足,他被一堆人困在角落,身上已挨了两刀,那女人又要趁机逃了,他们殿下却被引到旁处不见踪迹,他心头愈发焦灼,甚至心不在焉。

没了束缚的扶鸢好似杀神附体,抢了长刀砍了追兵,又悄然绕到正与人厮杀的付元昊身后,不由分说便朝他的后背重重砍去一刀。

扶鸢得手后又恶狠狠看向了阿宁。

森然目光直直射来,阿宁不由后退一步。

又是几匹马踏着铁蹄冲进人群,其中马背上一个身着粗布灰衣,一副草寇打扮的蒙面人朝阿宁伸出手,她微愣一瞬,就听那人道:“阿音,把手给我!”

听着这道熟悉的声音促,阿宁心头一惊,却不再犹豫,忙伸出手去,被他抓着撩上了马背。

秦栩和扶鸢也顺势上马,烈马齐齐嘶鸣一声,转头疾驰而去。

这时,抓住那假裴宴发现是傀儡,才反应过来中计的裴镜从街口跃出,见街口伤亡无数,就连付元昊也倒在血泊中生死难料,他高举血刀,满眼怒意地朝逃遁的马队追去。

可在半道上,十几个死士又将他拦下。

裴镜两眼只盯着绝尘而去的马队,无心恋战,手臂小腿猝不及防均被砍中一刀,眼中怒意愈发炽烈。

马背上的阿宁甫一转身,瞧见那道眼神后倏地回头,即使她此刻正被身后的人牢牢护着,仍觉心悸万分。

这时,背后又传来裴镜嘹亮的嗓音:“传我口令!凡捉拿刺客头目者,不论军民,一律赏绢十匹赐百金!”

此话一出,不仅是追杀的士兵,就连百姓中也有人跃跃欲试。

身后的人却丝毫不慌,命令手下抛洒出手中锦袋,黄灿灿的碎金被抛向空中,再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