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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九离灯 23100 字 1天前

那些本就奔着钱来的人一见有现成的,哪儿还肯上前拼命,不仅争先恐后地趴在地上捡,还堵住了追兵。

第56章 大恩

骏马一路疾驰, 直至身后的追兵完全没了踪影。

身后的人气息渐渐平稳,一股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周身,他两只手紧紧拉着缰绳, 将阿宁牢牢护在身前。

逃跑的路线直冲绥秧地界, 这里此前刚经历一场混乱,满目疮痍,还未恢复从前。

过了桥, 一行人便将桥索砍断,任它落入湍急激涌的滚滚河水中。毫无退路。

这时, 身后的人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阿音,你受苦了。”

“多谢殿下还肯来救我。”

“哪里的话, 若是早知你如此艰难,我该早些来救你。”

到底是曾经的太子,他即使落魄了,还是有旁人无法匹敌的实力,说出来的话也莫名令人信服。

半道上,一行人找了处隐蔽的林子稍作休憩,阿宁一下马, 只感觉双腿发软。

她方才回头被裴镜那嗜血的眼神吓得丢了魂,她已经受不住好不容易逃了, 又被抓回去这样来来回回的折腾了,方才硬撑着一股气, 全凭着那股求生欲望才坚持冲了这么远。

就在此时, 扶鸢倏地跳下马, 拿着刀朝她直直奔来, 阿宁却早已无力再战。

“阿源!”裴宴挡在她面前轻喝一声, “你私自替换接应人,致此计划失败,损失多少人?还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你可知罪!”

“公子恕罪!”扶鸢不服气地半跪地上,又抬头指向阿宁,“但您也欺瞒了我们!这个细作害了多少人?您却隐瞒她的身份,还说她是您极为重要的人!”

裴宴平和道:“于我而言,她就是重要的人。”

阿宁神色一顿,看向那双笃定的眼睛时,只觉心虚不已。

扶鸢将刀尖插入土壤,恶狠狠道:“公子,您新婚燕尔,说出这样的话,就没有考虑过三姐的感受?”

听到这句话,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裴宴,他神情坦然,并未觉得这是什么特别的事。

士族之间相互拉拢,大多都靠政治联姻,裴宴要想在江州得到庇护,自然是免不了的,就如同他在东宫一般,总是被塞进许多世家贵女。

他也只有一应收下,按她们娘家官阶给她们封了个良娣保林什么的,整个东宫都是热热闹闹的,如今在江州,只怕也少不得同样光景。

况且江州易守难攻,地域广阔又极其富庶,那些还愿意以君臣之礼相待的人,只怕还盼望着有朝一日他能夺回江山,重揽大权。

扶鸢又道:“你还当她是什么香饽饽!秦栩同我在牢中亲眼所见,这个女人跟裴镜之间不清不楚,只怕是床都滚烂了!”

“罗源!”裴宴鲜少动了怒,直呼其名。

扶鸢却依旧不停嘴:“耗费人力财力救这么个人,我不同意!叔父他们不会同意!整个江州还愿意追随您的人更不会同意!”

紧接着,人群中超过半数的人也跟着跪下,齐齐一声:“请公子三思!”

裴宴被人多次忤逆难堪,此刻竟没了应对之法,他深知自己如今的处境,能依旧被人尊称一声公子,无非是因着他身上的皇室血脉,他就那般站着,身体僵直。

做缩头乌龟并非阿宁的做派,可这件事的确是她曾经犯下的错,没什么好辩驳的,也难以辩驳,她若是贸然出言,只怕更会引起共愤。

这时,秦栩敛着衣袖站了出来,“镇北王从前对宋才人有养育之恩,她会受人蒙蔽和摆布也属无奈之举,如今,她已与逆贼划清界限,况且……”

“秦栩!你莫不是也被她所惑,竟还帮她说话!”扶鸢打断道。

“罗公子慎言!你此番说辞莫不是还要冒犯公子!”

秦栩气恼地一甩衣袖,“况且,人已经救下,若是在此时处决,岂非空跑一趟,落得个两头空?她比我们更了解敌人,将来若是能帮我们反攻,岂不是更为值当!”

还是秦栩的这番说辞更合时宜,这话倒是让叫嚣的人停歇下来,唯有扶鸢还满脸怨色。

裴宴把阿宁带到一旁,温声说:“别怕,有我护着你。”

阿宁微微屈膝,“多谢殿下。”

裴镜轻抚上她的手背,“我已不再是太子,你同他们一般唤我公子便好。”

阿宁点头时不经意抽回手,又问起嘉颖的消息,才知她已安全出宫,毫发未伤,被裴宴派去的接下,顺利入关,到了江州地界。

嘉颖有了裴宴的庇佑,必定余生顺遂了,心头大患彻底平息,阿宁也没了后顾之忧。

犹豫再三后,她直言道:“公子,您的大恩大德阿宁今生无以为报,唯有来生!如今我的身份难堪,便不再牵连于您,还是就此别过。”

她若是留下,江州那些士族必定有所异议,恐会影响他的威信,影响那些士族对他的臣服。

裴宴听见这话,眉头骤然一紧,抬眸看向她,“你不必担心这些,我能处置好。”

阿宁深知他说这话时的无力,要想安抚那些士族,无非就是联姻,再诞下带有皇族血脉的孩子,好叫他们安心。

而她,只怕是保命都得战战兢兢。

任凭他如何说,阿宁都坚持要走,裴宴似乎有些急了,说话不经意也重了些。

“你且知你欠我的,就该今生还了!我不信有何来生!你合该留在我的身旁一生一世,为我生儿育女!”

阿宁神色微滞。

裴宴见状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了火,又转言道:“就算你想走,也要先随我回江州躲一阵子,待时局稳定再做打算。”

“裴镜那般凶恶之人,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若是再擒住你,岂不是要将你千刀万剐?”

想到在闹市中看到裴镜的最后一眼,阿宁不由心头一震,“好。”

————

裴镜手中的冷锋,砍下最后一名死士的脑袋时,蒋池之子蒋无疾方才带兵姗姗来迟。

这蒋无疾比裴镜小个两岁,打出生起就多病胆小,幼年时被裴镜丢入深坑爬不起来,被一群人嘲笑后,便一直怕上了这位魔王表哥。

此前听闻他要来禹城,赶忙撂了军中闲职,跑出去逍遥了一阵子,还是蒋池屡次三番送信将他催了回来。

这一回来就听说有人截了法场,还传裴镜受了重伤,他不紧不慢地领了人来,打算在他面前威风一番。

没成想这一刚来,一只脑袋便血骨楞登地飞来。

“诶?诶诶诶诶,哎呀!”

脑袋落在他的脚下,咕噜转了两圈,吓得他接连后退。

可这还不是最吓人的,方一抬头,他瞧见了裴镜血珠遍布,恶若修罗般阴沉浸寒的脸,好巧不巧地又朝他所在的方向盯来。

蒋无疾脚下一软往后倒去,还是左右两个亲卫接住了他。

裴镜见到来了援兵,立即下令:“传我命令!禹城所有将士全数出动,即便搬山覆水!也要将人缉拿归案!”

说完这句话,他轰然倒地,蒋无疾被人扶着,看得目瞪口呆。

蒋无疾虽得了命令,可却并未十分上心,回头便问那当爹的该如何行事。

绥秧那一战,蒋池手底下是元气大伤,这会子付元昊也是重伤昏迷,他便也叫他应付应付得了。

上头当老大的如此,下头的人又岂会严阵以待?

莫说搬山覆水,稍高些的山头,也是马马虎虎遛了一圈便罢了,回去反倒胡报,说什么山都翻了好些遍,只是人早跑了。

裴镜虽说武功高强,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那些又都是不要命的死士,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往他身上扑。

绥秧一战,他耗费了不少心神,还中了毒损了元气,这几日也没有一日是休息妥了的。

最重要的是,他无心恋战,一门心思扑在马背上紧紧相互的那二人身上,又气又急还恨,战场上分心无异于亲手把脑袋递到敌人手上。

故而他武功尚佳,也身中数刀,一时之间血流不止,若非那一身玄衣不见红,恐要更将蒋无疾吓晕了去。

裴镜这一晕便是两日未得醒。

待他悠悠转醒之时,还如何找得到人?

他光脚跳下床,原本还显得有几分高亢的精神,在听到人已出关再无踪迹时,犹如高塔倾倒,轰然一响。

全身的血气逆流,喉间一口滚烫,他噗声猛地吐出一口血,落得满地猩红。

裴镜伏在榻旁,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又绷开,渗出血色,原本纯白的衣袍迅速被染红,从前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神情消失殆尽,唯余一副死灰枯木般的模样。

他的面色透着死尸般煞白,微微发红的失神的双眸之中,晃动着泪光,下半张脸血点血丝粘连。

“阿……宁。”

那声音嘶哑破碎。

他伸出手去,对着视线里的虚无胡乱一抓,指尖划过冰凉的空气,左右不过是徒劳,他的阿宁这次是真的离他而去了,和裴宴,和那个男人跑得干干净净。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了,他伸出去的手最终无力垂落,搭在脚踏上。

伺候的侍从、药童瞧见这一幕皆大惊失色,众人手忙脚乱地抬了他上榻,解衣止血上药又是好一番折腾,个个既紧张又疲乏,忙得大汗淋漓。

一出了屋门,裴镜这番举动和失意的消息,便如墨染白纸般极速扩散开来,蒋无疾听闻,一口雀舌茶水猛地喷洒出来。

“甚?你说甚!”

那人又将所见所闻细细描述了一番,蒋无疾的双眼越瞪越大,甫一起身便直冲裴镜所在的别苑,过于激动之下,绊住门槛摔了个大马趴。

“哎呦!”

要换做是平时,他必得挤眉弄眼叫嚷好半晌,可如今还有什么事儿,能比得上去看那魔王表哥失意有趣儿?

他爬起身拍拍膝头,便马不停蹄地赶路,一道风似地便凑到了别苑的院子里,可他是个怂的,不敢进门,只敢推了小半扇窗,悄悄往里头望。

透过窗缝,蒋无疾瞧见一群人在床沿走来走起,手忙脚乱。

“殿下气血逆流,伤口的血止不住,口中也吐血,怕是……”

“说什么胡话!殿下若是在禹城有什么闪失,咱几个咱几个全家也甭想活了,都把各自的看家本领给我摸出来咯!”

那人说罢稍稍侧过身去,露出侧卧在榻沿的裴镜来。

此时的裴镜眉头紧锁,双眼紧闭,却仍能瞧出面色中的哀戚,微微张开的唇角不停淌血,顺着面颊往下流,蹲在榻旁的药童绞了帕子方一蘸干净,又立即淌下新的来。

可谓是道道血路无穷尽也!蒋无疾心中感叹完,又摇摇头:“啧啧!这架势,怕是活不了了吧!”

第57章 两样

裴宴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 总算是安全上了船。

船舱之中,扶鸢趁着分发食物时低声警告阿宁:“你今后的每一日,都最好睁大了眼睛活!可别让我有一次逮到机会!”

甫一进门的裴宴打眼便瞧见那一幕, 快步上前低喝一声:“阿源!”

扶鸢咧嘴一笑, “公子不必紧张,我只是提醒她好好吃东西,千万小心!别噎着了!”

阿宁接过干粮, “多谢告诫。”

夜色低垂,晦暗不明的船舱中, 阿宁坐在窗口,手撑着下巴远眺江面,眉头微紧显得心神不宁。

这时, 一道人影跃现门外,他没有敲门,径自推开门走了进来,一改白日那身草寇打扮,换了身素蓝长衫,冠玉束发,重回往日神采。

他面色温和地朝阿宁一笑, 转身轻轻拉住门,扣上门栓后缓步朝她走来。

阿宁下意识后退两步, “公子这么晚了……”

“你我本就是夫妻,住一处自然是应当的。”他率先打断。

不过是做了他一年的宋才人而已, 她顶多算个妾室, 哪里算得上是夫妻。

裴宴蓦地上前拉住她的手, 好叫她再难以逃避, 遂又将人领着坐上船舱里侧的小床, 抬手轻抚向那张脸,“阿音,你瘦了。”

说着,他的指尖毫无征兆地缓缓下滑,落到衣领。

略微冰凉的手触到脖颈间的肌肤时,阿宁吓得仓皇起身,跑出去两步,“公子,我的名字并非宋音,从前种种皆身不由己,您就当做前尘往事忘了便好!”

裴宴的手还滞在半空,略有几分孤寂。

他何曾看不出她的拒绝,早便知晓她对自己从未有过爱意,但总归是存有几分情分在的,否则当初也不会背叛镇北王,真要跟着他逃往江州。

“那般浓情蜜意,岂是说忘就能忘的?”他抬眼望过来,浸纱般的眼眸里,满是温情,“莫非你厌恶我?不愿再同我做夫妻?”

“并非如此!公子仁厚,至今没责难于我,我岂会厌恶?岂敢厌恶?”阿宁垂眸躲开他的眼神,声音轻得似一阵风,“只是扶鸢说得没错,我与裴镜……”

“你不必告知我此事,我不在意。”他冷声打断她,“往后,你就做宋音。”

阿宁面上神色凝滞片刻,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不适。

裴宴缓缓起身追上来,抬手捏住了她的肩头,动作轻柔,“阿音,你并非毫无破绽,只是我甘愿沉沦。”

说罢,他低眸凑上去,盯着那绯红的唇,欲要落下一吻。

阿宁抬手挡住。

她从未爱过裴宴,那些欢好温情,不过是为了任务迫不得已做出的牺牲,如今她得了自由,有了尊严和傲骨,却还是要做不愿做的事情,那同从前被摆布的棋子又有何两样?

“公子!我不是宋音,也做不了宋音!那个名字有关的一切都是假的,若你瞧见我原本的性子,你未必还会喜欢。”

“不管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阿宁的动作顿住了,看着他紧追不舍的模样,她心头莫名发慌,眸色一凝,她道:“我回京后嫁过人也有过孩子,只是裴镜为了报复我,搅和了这场婚事,孩子也没保住。”

这些事情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只不过先后顺序不同罢了,为使他免了那份心思,她也顾不得旁的了。

裴宴听后果然面色一震,变得有些难看,只不过那副神情方才现了一瞬,便很快恢复如初。

“阿音,你不必如此堵我,不管你的过去如何,我对你的心始终如一,我也不在意你心里有或没有我,只要你人是在我身边的,便足够了。”

阿宁心下了然。若是真心喜爱一个人,岂能忍受对方的心里有旁人?

至少她做不到。

裴宴并非真的爱她,大概也只是喜欢这张脸这副身子罢了,做个消遣的玩意儿,外边光亮哪管里边坑坑洼洼是何模样?

阿宁轻叹了口气,“我今日,有些乏了。”

裴宴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无妨,你先好生歇息。”

说罢,他身形缓慢又带着几分失落的淡漠转身,一步一顿地朝门口走去,屋门发出低缓的声音,那道身影在门口伫立片刻,方才抬步离开。

夜间阿宁无法安心入眠,总觉得有些反常,时常担心会有人闯进来。可事实证明是她多心了,裴宴即便有不妥之处,也比裴镜那丧心肝的好!

就此安稳过了一夜,裴宴待她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也没再强求过榻间之事,只是言语间有些疏离。

两日后,待船靠了岸,正备换上另一艘大些的船,一道清甜的声音冷不丁从人群前方冒出。

“公子!”

阿宁伸直脖子眺目过去,一人群簇拥着一个白衣女子款款而来,她脸上带着妥帖的微笑,双目目不斜视地,紧紧盯着自己身旁的裴宴,好似周遭的人皆不存在似的。

白衣女子端方雅正,一身素净打扮清丽脱俗,尤显亭亭玉立,宛如静谧湖水旁傲立的白鹤。

“灵姿,你怎么来了?”裴宴边轻声唤着,边朝那女子迎了上去。

这便是裴宴新婚燕尔的妻子,扶鸢口中的三姐罗灵姿。

扶鸢略有几分得意地朝阿宁看过来,晃了晃脑袋,带着讥讽地啧了一声。

此时的阿宁身上还穿着那件紫红华服,发髻散乱后,被她随意挽在腰间,两侧碎发随着妖风肆虐不停往脸颊上贴,称得上是狼狈不堪。

裴宴与罗灵姿当着众人好一番嘘寒问暖,可谓是蜜里调油。

进入船舱后,阿宁孤身坐在角落沉默不语,那罗灵姿也当阿宁不存在,自始至终只将眼神停留于裴宴身上,与他相谈甚欢。

裴宴纵然有心与阿宁说话,也好几次被罗灵姿刻意打断叫走。

直到用过午饭,阿宁在甲板上放风,罗灵姿才朝她款步走来,“宋才人,我见过你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头有了考量,大概是在哪一场她已经遗忘了的宫宴上吧。

不等阿宁说话,罗灵姿紧接着道:“纵然你先在公子身旁伺候,但我现在才是公子的正妻,我并非不能容你,可你要清楚自己的身份。”

阿宁正备解释:“我不……”

“过了前面那个关口,我们便要入江州地界。”罗灵姿立即打断她,丝毫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从前的你如何我不管,只是今后你入了江州入了府门,当谨言慎行,事事以我为尊,即便公子宠你,但在我诞下嫡子之前,你不得有孕。”

罗灵姿嫁给裴宴,虽说是族中给她的重任,看重的是皇室血脉。

可如此风光霁月的人,她对他还是存有几分心思的。

只是裴宴对她始终疏离淡然,即便成了婚也迟迟不愿行房。裴宴说,他有一个心愿未了,只要迎回他心心念念之人,他便给罗氏一个皇室血脉。

阿宁听罗灵姿这么一说,也再无心多言,大概罗灵姿也不想听她说话,说完不曾停留便转身离去。

河面的风呼呼狂啸,渐渐夹杂上细碎水珠,拍在脸上还有些发疼。

不久,裴宴也站上甲板,“阿音,下雨了,莫要着凉。”

阿宁直言:“罗灵姿说在她生下嫡子之前,我不得有孕。”

她不加掩饰地直说了出来,不过是想看看裴宴会作何回答。

裴宴面色凝重了几分,哏了半晌方才道:“时局未稳,孩子的事,不急。”

阿宁笑道:“若我想要孩子呢?”

听见这话,裴宴脸上神色竟有几分错愕和惊喜,可一想到他对罗氏的承诺,神色又透出几分为难,“两年,两年之后,我们再要也不迟。”

雨丝斜斜落下,愈发密了,悄悄的毫无声息的便沾湿了鬓角,阿宁望着河面沉默良久。

想来他的处境也并非那般自在。

裴宴见她没有应答,忙追问:“可好?”

这道声音之中,藏着乞求藏着安抚。

阿宁转过脸来,朝他款身一拜,“公子,我自知戴罪之身,不想到了江州还给你添乱,还请到了江州,就让我自行离去。”

方才她还说想同他要个孩子,惊喜的余韵还未褪去,她又说要离他而去,如同在做着美梦时,一巴掌将他扇醒,如何能叫他不急?

“不可!”他声音带着些怒意和冰凉,“你唯有在我身边,我才能不日日忧心于你的安危!此事莫要在提!”

说罢,他即刻喊来秦栩,让秦栩带阿宁回船舱中歇息。

秦栩面色忧虑,劝慰道:“您就安心去江州吧,下官亦会帮着公子护好您!”

可他刚走,门口便传来一阵锁链碰撞的异响,阿宁疑惑地上前推了推,面色一冷。这小小船舱,竟被他落了锁。

阿宁无言苦笑,不过又是另一个牢笼罢了。

夜色靡靡,门口的锁眼传来细碎声响。阿宁没有给自己太多犹豫的机会。

门锁被转开的那一瞬,一道紫红人影便似轻隼捕食般冲了出去,朝着江面一头扎进去,正拿着锁链的秦栩,端着餐食的裴宴,蓦地抬头瞪大了眼,满脸惊愕。

水花溅起的瞬间,船上立即嘈杂一片。

“阿音!来人,来人!全都下水去找!”船上响起裴宴略微失控的语调,“切勿伤到她!”

————

禹城,侯府别苑。

经几个大夫掏出看家本领全力救治,裴镜伤口渗血总归是止住,口中不住地吐血也暂且收住了。

可即便命保住了,魂儿却不知丢到了何处,他时常仰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眼无力地低垂着。到了夜半时分,突然便会不受控制地大喊痛哭,接连几日折腾下来,他鬓边竟生出了几缕白发。

更深露重,裴镜好不容易闭了眼睡下,侍从可算松了口气,忙拾了水盆帕子出了内室。

一片氤氲着青雾的梦境之中,裴镜睁开了眼。

“世子,你瞧我今日给你束的发如何?”

一道熟悉的清甜嗓音自身后而出,他失意的双眸倏地睁大,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缓缓回头,便瞧见那令他魂牵梦萦无数次的场景。

阿宁身着垂穗青衣,稍稍歪着脑袋,正笑意盈盈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双眸好似叶片上的晨露,莹润明亮。

“阿,阿宁……”他站起身,细细瞧上一遍,猛然伸手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往怀里揽,往心窝子揉。他声音嘶哑,几度哽咽:“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不要我了……”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回忆预警~

第58章 入梦

阿宁埋头在他颈窝蹭了蹭, “世子又说胡话了,阿宁怎敢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怀中切实的温暖,让裴镜此刻的心好似被温好的甜酒泡着, 又甜又暖还有几分醉人。

他贪恋着那怀抱, 忽而又想起梦境中的一切,他眉头骤紧,捏住她的肩头, 稍稍推开一拳的距离,能完完整整看到她的脸。

“阿宁, 我要你向我承诺,你的心里只许有我一人!”

还等不及她回答,裴镜又急道:“不许有旁人!更不许有裴宴!”

刚一说出那句话, 那个名字,他便后悔了。

阿宁听见那个名字的瞬间,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上扬的唇角垮下,方才还带着几分娇憨温情的脸,顷刻间笼上了一层哀愁。

“裴宴?”她默念了一声,“对, 裴宴,我心头的郎君是裴宴!不是你!”

“不是的。”捏着她双肩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的!你心中的人是我,是我!”

“不是你!我是被你逼迫的, 是你拿身份压我, 我不是自愿的!如今我有了心仪的人, 我要去找他了!”

阿宁边说着边挣扎, 裴镜紧紧攥着她的双肩, 可双手不管使多大的劲儿都控制不住她,方一挣脱,她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裴镜迈开双腿,拼尽全力朝她奔去,可不管怎么跑,用尽全身气力,双腿却始终在原地未动分毫。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突然悬了空,周围如转轮狂翻,停止,门框陡然放大,穿身而过,乍然已是风吹细浪的河畔。

两道恩恩爱爱难舍难分的身影站在船头,冷眼睥睨着他,传来细微讥笑。

明明一直在追,双腿一直在动,可他却始终够不着她。

裴镜甫一低头,脚下的沙地化作黑水将他吞噬,褪去,落入一片漆黑潮湿的发霉之地,几只老鼠正在啃食他的脚趾,发出吱吱声,他惊慌挣扎。

再一抬头,船头的两人变为四人,两高两矮紧紧相依,一家其乐融融。

不————

他拼出全力冲上前,突然猛地睁开了眼。

他醒了,方知原来的一切才是梦。

入目是绮丽帐顶,床幔随穿过窗缝的夜风轻摇,四周又黑又静。

裴镜面色苍白惊魂未定,眼角湿濡,大口喘着气,胸口如鼓震荡,血气再次上涌,一口猩红的血猛地吐了出来。

吐完了血,他回身仰在榻上,双眸空洞地望着帐顶,心口的钝痛一阵紧过一阵,成浪扑来。

他抬手捂住嘴,又一口血沫从指缝溢出,双眼顷刻间噙满泪水,顺着眼角一滴紧接着一滴落下,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感受,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撕烂了,即便当初,他在半山阁迟迟等不回他的阿宁……

那年冬日,镇北王给裴镜定下一门亲事。

可他不喜欢那章氏女子,心中唯有阿宁一人,自然也不愿娶,他那时十足的天真,寻上镇北王直说此事,扬言要娶她入府。

镇北王闻言双眸震彻好半晌,可还是不动声色地同意了此事,只是要裴镜也娶了那章氏女,还要阿宁了了最后一个任务。

裴镜从小他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即便镇北王娶了新妇,依旧待他如从前般予取予求,自然也没多想,过完年便匆匆回了巨峰山。

甫一回去,便召了关教头询问阿宁接下的是何任务?

暗门中的任务从下发到执行到事了,一应都是秘密,门中各人并不通晓。

关教头轻笑着,十分妥帖地翻了密牍,“只是去淮南取一份密卷护送至京城,少主不必忧心,此任务并不危险,只是耗费的日头长些。”

裴镜闻言放下了心。

眼看着一个月过去,依旧没有等到阿宁任务归来,他每每去问,关教头总有推辞,又说事态有变,又说途中耽搁。

可裴镜心中早已种下怀疑的种子,他终是坐不住了,派了信得过的人前往淮南,又跑了一趟京城。

真相注定是藏不住的。阿宁根本不是去护送什么密卷,而是被送到了当朝太子,他的堂兄裴宴身边潜伏。

关教头合着一伙人哄骗了他。

知道这个真相后,裴镜难以自持地失控了,他当然知道将阿宁送到裴宴身边的目的,她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危险。

那日浓云稠密,春雷轰响,怒火在脑中腾烧,裴镜提剑冲入山洞,不顾周遭如何,不顾有何人在场,只一昧地举剑质问。

关教头温声劝诫,待将他拉往无人的暗室,突然便笑得道貌岸然。

“少主,既然你已知晓,属下就不瞒您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主上大计!应有的牺牲是必要的!况且只是个卑贱的线人!”

“卑贱?她何处卑贱!她是我的人!我要你即刻将她召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能少!”

关教头略一叹气,双手负到后背,“少主!属下并非冒犯您,只是,您知道若是主上拿下皇城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荣登大宝!君临九州!而您……”

“就是太子!是皇位继承人!届时,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又何必拘泥于一个女人!”

“就以她的身份,莫说是要她出卖色相献出身体!就是要她的命,她闭眼之前也得高声喊一句主上万岁!”

见裴镜垂首立在一旁不言语,关教头只以为是这番说辞让他动摇了。毕竟这等大事,一个女人如何能比得上?还是如此微不足道的女人!

关教头稍一俯身行礼,“少主想通了,就莫要再提此事,恐寒了主上的心,属下还有要事,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几步退出暗室,回到方才的地方继续训诫新人。

裴镜在暗室中独自站了许久,他对关教头的那点为数不多的敬重,在此刻荡然无存,他痴痴发笑几声,遂捏紧了手中的剑冲出暗室。

片刻后,洞中回荡起惊恐的尖叫。

彼时春雨如绵针,带着些许寒意细密斜落,瞧着温吞,落在身上悄无声息,可不知什么时候便钻入衣料,寒得彻骨。

侍从陶文举着伞焦急地候在洞口,不久便见裴镜满身血污,晃晃悠悠地提着剑出来了。

陶文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忙举着伞上前出声询问状况。

裴镜略一挥手,挡住了陶文递来的伞,微微仰头,任由绵绵细雨落在脸上,形成一面细细水雾。

“世子?”

“备马,去京城,我要亲自接回她!”

裴镜亲手处决关教头的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到镇北王的耳里,他即刻派了大批人马赶去,先将裴镜截在半路,紧接着亲自率人赶了过去。

镇北王软硬兼施,可裴镜依旧一意孤行,执意要去京城将人接回,甚至不惜同他亮了剑。

镇北王气得脑袋发懵忍无可忍,命人不必手软只需擒回裴镜。

将人押回巨峰山后,镇北王命人备了沾有盐水的鞭子,亲手甩了裴镜二十鞭。

镇北王当真是气极了,本又是尚武的猛士,下手极重,几乎鞭鞭见血,不过几鞭子便已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看得众人心口发慌,眉头紧锁,陶文伏跪在旁求饶,喊得撕心裂肺。

可即便如此,裴镜依旧不服输地说着要去京城接人,镇北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逆子逆子!简直无法无天!为了一个卑贱之人,你打算自曝底细,毁我篡位大计吗!”

冰冷的地面上,裴镜双手撑着地面才勉强没倒下去,他死死咬着牙,背上如滚油生浇般火辣地疼,但还是倔强地抬起头,声音坚定。

“她并不卑贱,她是我要娶的人!您答应过我的,什么皇位我不稀罕,我只要她平安,要她回到我身边!”

“荒谬!荒谬荒谬!”镇北王气极说不出旁的话来,一连说了三声荒谬。

见他仍旧不知悔改,遂命人将他丢入肮脏污秽的地牢,更不许有人给他医治。

那地牢之中阴暗潮湿,墙缝滴答着黑灰色的污水,墙面长满了青苔霉菌,地面铺着的干草已经浸得发黑,找不出一块干爽的地方,甚至还有灰皮皱巴的老鼠在他身上窜来窜去,落下东一块西一块小豆子似的粪便。

刚关起来的前几日也没给他东西吃,没给他水喝,他趴在地上,渴到嘴唇皲裂喉咙发干,只有不停咽着唾沫缓解,甫一抬眸,他瞧见了墙缝滴出的黑水……

裴镜向来极好洁净,从未在此等污秽之地待过,也待不住,更吃不住这般苦。镇北王料想不出三日,他必定会认错求饶。

可三日过去,十日过去,整整一个月过去,裴镜依旧没有半分服软的模样。

直至牢中来报,裴镜的伤若是再不医治,人便快不行了,镇北王这才又亲自跑了一回。

地牢中的裴镜匍匐在地,满头青丝未得打理,纠结成了乱糟糟的一团,扫帚似的铺散开来,后背的伤口早已溃烂流脓,黑黄红灰各种颜色混杂,与破洞的衣衫粘连一处,单是看上一眼便令人胃反酸水。

人也瘦得脱了形,罩在身上的破衣裳也显得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脚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面容更是骇人,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颊凹陷,活似只剩一层皮的骷髅,再没有从前的半分模样。

可那略微张开的口中,仍旧模糊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仿佛那便是支撑他的信仰。

镇北王看着眼前一幕震颤不已,可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怒火!

小小苦肉计,莫非还能抵得过皇位?要找死便死!不过就是继承人,没有便生使劲儿生!

回去后,镇北王气得两日食不下咽,踌躇良久。到抵是曾被他捧在手心的第一个孩子,总不能真的看他去死?

最终一计不成又生狠计。

翌日,在裴镜身边十几年的陶文,奄奄一息地被人挟制着拉入牢中,在他面前被生生断了一条腿。

镇北王又说:“若你还执迷不悟,本王就遂了你的愿!左右阿宁现在也只是个小宫女,起不了什么作用,你要接她回来,便依了你!”

裴镜的手指动了动。

镇北王又道:“只不过是走回来,还是被人抬回来,那便说不准了!”

裴镜紧咬着的牙终于松了。他总算明白了,这样无谓的抵抗救不了任何人。

阿宁很重要,跟他一同长大的陶文也很重要。

若继续这样僵持下去,或许镇北王当真会弃车保帅。在镇北王眼里,不过只是废了一道棋子,而他却要失去最重要的人。

他终是妥协了,不再闹着要去京城接人,也应了婚约,娶了章氏女入门。他只有一个条件,便是多派些人手护她,若是不慎败露,起码能够全身而退。

裴镜躺在病榻养了几个月,才堪堪捡回那条命,骷髅似的骨架子也逐步恢复从前。

一切好似都平息了,只是后背的鞭伤终是治得太晚,刻下了无法痊愈的烙印。

但那时,他心中存着与阿宁往日的种种美好,想着她的音容笑貌,想到终有重逢之日,便也不觉得难捱。

京城的消息传来了,阿宁得了宠,封了位份。

裴镜不敢再听,不敢再想,只要,只要知道她是平安的便够了。他只有这般麻痹自己。

裴镜沉下心来一改往日作风,将所有愤恨化为刻苦,拼死练功,弃剑练枪,主动结交江氏子弟,亲自在军中选了自己的人来栽培提拔,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积蓄力量。

甚至悄悄在暗门中许以重利收买了人心。他明白,即便将来迎回阿宁,她依旧是暗门中人,只有让她脱离暗门,才能彻底不受镇北王的摆布。

可脱离暗门,唯有那悬魂索一条路可走,他必须做十足的准备。

除了刑具要提前做手脚,还要有最好的伤药,有能令人精神振奋的丹丸,最好还要有替身。每一条路他都必须算得精准。

他的顺从和改变落在镇北王眼里,便以为他回心转意,懂得了权衡利弊。

只是裴镜一心扑在军务政务等大大小小的事情上,冷落了章氏女,那时候的章氏正与江氏争宠,章氏好不容易让家中女儿嫁进镇北王府,却得不到重视,一时竟生了歪心思。

镇北王又是那来者不拒之人,半醉半醒之下,竟成了荒唐事。

裴镜得知后只骂了一声腌臜,便再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甚至觉得这可以当做一个谈判的筹码。

直到,章氏女有了身孕,他才隐隐感到一丝憋屈,只因这个孩子名义上必须得是他的,他不仅要瞒着所有人,还须得瞒着阿宁。

这等丑事若是传出去,整个王府皆要蒙羞,他又还有何颜面面对她?

在日复一日的布局中,裴镜终于等到攻破皇城的那一天。

只是,自此天翻地覆。

第59章 重来

先一步逃回的十九, 说出了足以令一切颠覆的话。

她说,阿宁爱上了裴宴,竟因此背叛暗门, 如今更是要随裴宴一起逃往江州。

裴镜自然是不会那般轻易相信的。

可脑中还是不自觉就浮现出了那次宫宴, 阿宁满眼柔情地看向裴宴,而裴宴也总是温柔地注视她,甚至还牵着她的手, 将她带来一一见他们这群儿时旧友。

十九语气激昂说得有理有据,还拿出二人的姐妹情谊掺杂其中。

“我是她的妹妹, 怎会无缘无故地冤枉她?泼她脏水?殿下向来待我好,我只是不想让殿下蒙在鼓里!一片赤诚之心受人蒙骗!”

“可她毕竟是我的姐姐,若是擒回, 还恳请少主留她一命!”

留她一命?这件事尚且不论真假,倘若被镇北王知晓,谁的命也保不住!

裴镜目光森然地看向十九,从前因着阿宁,他总将自己放在姐夫的位置上,对十九照顾有加,待她如待阿宁, 在她面前从未有过主子和奴的界限。

可如今她说出了这等话,揭露了这种事, 必定不会再叫她活着回去!

天色渐明,裴镜心绪杂乱整整一夜。

不管十九所言是真是假, 他都要先看清真相。

直到追到元沧河岸, 他亲眼见证了阿宁的背叛背弃, 看他的眼神变了, 连对他的称呼也变了, 她为一个小宫女求情,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了泪,还不惜空手拦了刀。

就那一瞬,他的心好似被掏空了。

二人相伴两年,裴镜从不确定阿宁的心中是否有他,也从未提及此。

好似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对此事沉默,如今想来,大概是因着身份的悬殊,不过是他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而今多件事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十九没有说谎,阿宁的确背叛了暗门,要随裴宴逃去江州,可向来温顺的她又会因何敢于打破一切,不惜背叛暗门?

答案显而易见。

少时的裴镜太过混账,又与裴宴年岁相仿,总会被长辈们拿来比较,尤其是七岁那年在宫中小住,一群世家子弟同在一处练功读书,众位老师对裴宴皆是赞赏,可说起裴镜却都摇头晃脑,说是狗都嫌!

一个是天之骄子,一个是混世魔王。

那时的裴镜表面上虽装作洒然,可却悄然在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彼时种子悄无声息地发了芽,瞬间长成名为忮忌的参天大树。

即便如此,他还是强压下所有怒意重新谋划,可还是在一次次关于她的荒唐事中心痛欲裂,勃然大怒。

不管他如何挣扎,局面已经无法扭转。

阿宁不信他,竟然选择去信镇北王,好不容易等到她任务归来,又突然要与周凛成婚,最令他难以接受的是,她竟然有了裴宴的孩子,不惜被利用也有拼尽全力去保护那个孽种!

所有的温和、理智一次又一次崩塌,在心底翻江倒海。

失控、疯子,是他平静下来时对自己无奈的论定。

裴镜也曾强逼过自己去遗忘去放下,可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她念她在意她,一想到那个人后背的旧伤便如烈火灼身。

一个向来桀骜不驯的人,是不会向人乞求只为一点点怜爱的!

他所有的爱意和为此付出的所有代价,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在日复一日的长久等待下最终成了空,最后在不甘和忮忌中扭曲。

那便,留住人。不管用尽何种手段。

只是这场由爱生恨、由忌生疯的闹剧以这样的方式落幕了,她和裴宴一起,合起伙来将他给耍了,徒留他一人。

裴镜盯着帐顶许久,突然发笑,这笑声透着几分惊悚,渐渐张狂,穿破浓夜。

门槛上,双手撑着脑袋,正在小憩的守夜侍从被陡然惊醒,五官即刻垮下来,心中哀嚎:天爷呀,又来了又来了!谁来救我于水火啊!

————

凫水这种能耐,早在阿宁九岁那年,便在巨峰山的寒潭暗流中练得炉火纯青,即便十几道身影接连扑到水下寻她,却仍旧没找到她的半点影子。

为了不被发现,阿宁在河道里潜行,时不时仰头悄悄冒出脸来换气,待游出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她才整个冒出头来,贴着崖壁借力,往船只相反的方向游去。

此处地段两岸都是较为垂直的峭壁,除非她能飞,否则是上不了岸的。

船上的人也这般想,见她在此处跳了水,纷纷猜想她定是活不了了,只是这跳河的举动来得蹊跷,到底是为何宁愿舍了命?

众人不约而同望向角落里的人,扶鸢慌忙摆手,“这可不赖我,我可什么都没做!”

下水的人接连上船,裴宴眼见众人无功而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后退,最终跌坐在甲板上神情恍惚,头一回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失了仪态。

“公子?您没事儿吧?”罗灵姿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扶他。

听着这道声音,裴宴僵硬转头,冷然看向她。

游了许久一段路,阿宁总算瞧见了较为平坦的浅滩,深吸一口气扎入水里,朝着那处方向蓄力游去。

一道朦胧的惊呼冷不防地传来水下,随后,前方便出现了一长条干枯的树枝。

“快抓住,我拉你上来。”

阿宁见有生人立即掉头,方才游了两下,便听到身后一道扑通入水的声音。那人竟跳下来救她了。

阿宁冒出水面,借着月光,瞧见一道人影在浅滩附近扑腾着,显然是不会水,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又回头朝那人游去。

一番扑腾后,两人上了岸,岸上架着一小蓬树枝,旁边的石块上放着一个包袱。

那人一屁股坐在矮草上,使劲拍了拍胸口,大口喘气,“原来你会水,这大半夜的,怎的在水里?”

那人个头不高,生得稚嫩,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分明一副小郎君打扮,声音却有几分清甜。

“不小心从船上掉下来了,倒是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在这荒郊野岭?”阿宁巧妙地将话引到了对方身上。

不出所料,那人听到这话当即变了脸色,“你怎知我是……我,好吧,当真这般明显吗?”

见阿宁点头,那人在身后薅了一把干草,掏出包袱中的火折子,“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了!我一个人在外,如此打扮才能免生事端。”

说罢点了干草引火,放入早已架好的树枝中,火光很快点亮四周,那人这才瞧见了阿宁的一身装束,双眸倏地一亮。

“哎呀,你身上这衣料子是什么做的?光泽流转,暗纹精美!我,我能否摸一下?”

她身上这衣料名为缭绫,绫中之最,这么一间精细的成衣,可谓是价值不菲。

阿宁没有拒绝,主动伸手凑上前去。

那人搓了搓手方才上手,刚一摸到衣料,便发出声声惊叹,又瞧着阿宁那画中仙娥似的容貌,不禁对她的来历产生了好奇。

“你……你不会是富贵人家的妾室吧?被迫害了才跳船的?”

“为何你会这般想?”阿宁反问道。

“没没没!我不是瞧不起你!”小姑娘慌忙摆手,“因为,我也是……”

那小姑娘见阿宁捞了她出水,不似个坏心眼的人,又觉得二人经历相似,一下便打开了话匣,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全数吐露了出来。

小姑娘名为薛兰,年十四,浦县灵河村人士,家中唯余母亲和大哥,薛兰从小聪慧过人,比她那草包似的大哥不知伶俐多少,可惜因着是个女儿身,无法入学念书。

父亲死后家中日渐拮据,守着半亩薄田度日,可惜流年不利,又生战乱,就快要揭不开锅,她大哥二十好几不愿抗起家中重担,仍要念书。

无奈之下,母亲要将薛兰嫁入镇里的富户做妾,想要换一笔不菲的聘礼。

薛兰不甘命运如此,趁乱逃了,还顺走了大半的聘礼,只是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世道想立足何其艰难。

故而抹黑了脸,换了身男子装束,是为了找到落脚点后能够立户。

只因不管是前朝大靖或是如今的大宣,律法皆有规定,女子不得独立成户,须依附于夫家或父家方能获得户籍,否则便如水中浮萍,在这浑浊的世间寸步难行。

薛兰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偏不信命!我偏要像男子一样读书、立业!”

听到薛兰的这番话,阿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可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疑点:“光是扮做男子,就能落户?”

“我已经打听好了,陵县你听说过没?那处在江州和大宣交界夹缝,又天高皇帝远,至今还有些乱!”

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我顺来的聘礼除了一路上拿钱买路引,换行头吃喝拉撒,如今还剩……嗯,十两银!到时候试试能不能去买个户籍!”

十两银买户籍?岂不是痴人说梦!

阿宁瞧出她的企图,垂眸笑道:“所以你告知我这些,是想让我入伙,同你一起?”

薛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想到,我今儿个遇上对手了,姐姐比我还聪明。你这身儿衣服挺值钱的,若是卖了定能再添一份希望!”

“不过姐姐也别介意我耍小心思了,我不会白拿你的好处,我今生就扮做男子不嫁人了,一直护姐姐周全!”

“不管来时路如何,咱们往后以姐弟相称,相互扶持!重来一遍!”

见阿宁迟迟未表态,薛兰放缓了声音,小声问道:“可好?”

河面有风呼呼而来,面前的火堆轻微摇晃,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风过之后,火光愈加明亮。

“你路引上的名字,还叫薛兰吗?”

薛兰闻言,慌忙拉过包袱摸索,掏出路引后双手递过去,还没等阿宁细看,薛兰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

“姐姐可别笑话我,我很早就想取这个名字了,不像薛兰,兰,我娘去了趟后山就随意取了。”

“江……书砚。”阿宁借着火光念了出来,“是个不错的名字,那往后,岂不是我也得姓江了?”

薛兰双眸一亮,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啊!这么说,姐姐是愿意了?”

阿宁点头,“是,我也很想抛弃过往,重来一回。”

薛兰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的见闻,从她如何顺走的聘礼换了这身行头和盘缠,如何躲避危险,言语间带着少女的天真,又透着一股与年龄相悖的坚韧。

火光跳跃,映在她稚嫩的脸上,忽明忽暗。

“不知卖了衣服够不够?”

“不怕,管够!”阿宁先后撩起一截儿衣袖和裙摆。

好家伙!金灿灿一片,使得薛兰两眼放光,惊呼不断,“真是天定的缘分!姐姐顺走的聘礼够咱啥也不干白活十几年了!”

阿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儿,这些金镯子是她掰了铃铛剩的一部分,一直戴在身上,连那些婢女给她换衣沐浴也没有摘下来,想的便是有朝一日逃脱后能不被饿死。

“对了!先想好,姐姐想取一个什么名儿呢?”

“遥,逍遥的遥。”

第60章 陵县

第060章.

永嘉侯府。

一连十日的救治, 付元昊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他清醒后第一件事,便是问询法场那日结果, 听闻裴镜也受了重伤, 仍旧溺于病榻,迫不及待便杵着拐杖寻了去。

才行至内院,便与蒋无疾狭路相逢。

二人得知对方的身份后相互客套了一番, 蒋无疾又将裴镜近日的伤势告知了付元昊,他临危受命, 被他爹蒋池喊来劝诫,可因着内心深处对裴镜的恐惧,往往只跨入门槛, 便又转身一溜烟跑了。

见付元昊来,他如释重负,赶紧将这个使命转予付元昊。

付元昊闻言面色凝重,匆匆拜别蒋无疾后,便杵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朝那处去。

行至门前,一股浓烈的药中苦味便直冲鼻腔,他深吸一口气, 在侍从的帮扶下跨进门槛。

方一进内阁,便瞧见仰在榻上的那道瘦削人影, 白色衣袍空荡荡的,如瀑青丝入了白, 顺着软枕铺散开来, 双眼虽是睁着的, 却没有半点光亮和神韵。

付元昊倒吸一口凉气, 蓦地止步了。

“殿……下。”

听着声音, 裴镜稍稍侧头,空寂的眼眸对上他。

付元昊知晓自家殿下是为何哀戚,只是气愤于他不该为此如此自暴自弃,丢下拐杖往地上扑通一跪,当即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直冒。

他强忍着痛意,“殿下!您如今成功收归绥秧,即将坐上太子之位,这世间女子何其多,还不都争着入东宫!何苦这般自损贵体!”

“您瞧!连圣上都还不曾有的白发,您竟……”他的声音哽咽了。“竟长出这么多!”

付元昊说完,裴镜脸上依旧没什么动静,他咬咬牙心一横,“殿下您想想,如今那女人怕是与裴宴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这话甫一出口,裴镜当即面色一变,气血上涌。

付元昊瞧着有些见效,继续自顾自地说:“……怕是在江州坐享荣华……”

话音未落,裴镜一口血污喷出,又吐一地。

“殿下?殿下!快来人!”

裴镜一摆手,空茫的眼神斗转星移般重现神韵,他口中默念:“缠绵悱恻?他们休想!休想!江州……江州!”

“对!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江州,我还没有输!”

“是以报仇千里如咫尺!而今不过就是个江州罢了,再难爬的山,我也要翻过去,再难涉的水,我也要淌过去!”

话音落下,在付元昊震惊的双眸中,就见裴镜撑坐起身,缓慢下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行至他身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伸手将他扶起。

两人皆晃晃悠悠好半晌才堪堪直起身。

“元昊,我们回京!攻打江州!”

付元昊神色一凛,忧虑道:“殿下还是?”

裴镜冷笑一瞬,双眸透出股阴鸷冷寒,“我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

“遥娘,照旧来碗虾米馄饨嘞。”

隔壁浆肆的柳伯冲阿宁喊了一声,眯着眼盯向阿宁好一会,方才摘下头巾熟练地拉开长凳落座。

阿宁麻利地捻了七个馄饨,一开锅盖热气蒸腾。

她将馄饨丢入锅中,拿起笊篱搅了搅,待馄饨浮起,便舀入铺了葱花猪油和盐的碗里,再抓起把虾米一洒。

阿宁将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端到柳伯面前。

“柳伯,您的馄饨来咯,请慢用!”

阿宁与薛兰特意上州里典当了那一身华服,因这世道刚刚太平,没有多少地方出得起高价,问了个三十两的价,便收了手。

又典了部分金镯,两人这才绕路来到这陵县,未免另生事端,二人皆打扮得灰头土脸,往脸上涂了些暗粉掩盖肤色,再将眉毛涂得杂乱毫无章法。

光是买户籍就花了五十两,阿宁还想圆了薛兰的读书梦,不能坐吃山空,故而盘算着做个糊口的生意。

思来想去,她如今不是有做馄饨的手艺吗?干脆置办上小车,开始在东市尾支起小摊儿卖馄饨,这一干便是大半年,街坊邻居都熟了。

柳伯笑吟吟地抽了双筷子,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叹上一句:“得劲!遥娘,你这手艺真是越发精湛了!我一日不吃都想得慌哩!”

“你可别贫了!要不是遥娘每次都少收你钱,你还乐意来?”

打岔的人是街头的云婶子,家中两个儿子都是个青年才俊,生得高大有些武艺,如今都在县衙里当差。

自打阿宁来了这陵县早肆做起馄饨生意,云婶子便时常来打探她的消息,想要说媒给她,一会儿又是北街刚死了婆姨的徐老五,一会儿又是南街带了个儿子的病弱教书先生段四。

只因阿宁办完户帖后,与云婶子的二儿子李扇有了些交集,此后李扇便常出现在她跟前。

可云婶子料定了阿宁来路不正,便想撺掇她早些嫁出去。

柳伯吸溜一口馄饨嚼吧嚼吧咽下,“自然愿意来!遥娘这馄饨,别地儿都没这鲜味儿!”

阿宁低头笑笑不语,心头却不自觉想起从前,紫雀叉着腰指挥她擀面时的场景。

“瞧你这嘴贫!”云婶子咂咂嘴,掏出十二枚铜板,要了三碗馄饨打包,说完将手上粗陶翁递过来。

“遥娘,你可看清楚了,十二枚铜板一个不少,可不像有些人少给啊!”

阿宁淡声笑道:“好嘞云婶子。”

云婶子见阿宁看了眼手心,这才将十二个铜板,一一放进馄饨摊前的狭口瓦罐里,又转头看向柳伯,似在揶揄他少给。

没一会,打铁铺的铁生也来了,他照常拿了四个铜板拍在桌上,随即一言不发闷头坐下。

云婶子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这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哩,这天儿都这般冷了,还光着膀子到处晃,瞧那结结实实的粗膀子,也不怕西街那骚情寡妇见了流口水!”

阿宁边将馄饨下锅,边抬眼打量了铁生一眼。

铁生一头茂密粗黑的头发未束,在两颊炸开,明明是十几岁的年轻小伙,却从不修胡须,几乎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照旧穿着那一件灰旧马褂,腰上缠着他褪下的粗布外衫,粗壮的膀子上肌肉错落起伏,一路延展,再往手腕上窄窄一收,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泛着汗粒儿,透出一股黝黑发亮的光泽。

云婶子见铁生不搭理人,又暗自撇撇嘴,“闷葫芦死人头,就是个干苦力的命哩!”

云婶子向来嘴厉,谁也说不过她,见她揶揄完这个揶揄那个,怕她转移火力,谁也不敢搭腔。

“馄饨西施,来两碗馄饨!”

“遥娘,来一碗馄饨不放葱!”

“好嘞!”

来往的人愈发多了,阿宁小摊前的几张小桌也很快坐满了人。

云婶子又笑:“瞧这群爷们儿,这大冷天儿的还坐外边儿吃,真当是没吃过馄饨似的!谁不知道那点儿心思!”

说着凑上前小声对阿宁道:“遥娘你可得当心了!给你说的亲事,你可得仔细思量思量,女人还得是有男人在家,别让这群爷们儿夜里钻了空子!”

“我家也有男人啊。”阿宁低眸笑。

“噫!你弟那副小身板儿,瞧着还没你壮实,光吃不长,有啥用?”云婶子说完想了想,“不过读书人,能长脑子倒也罢了。”

阿宁只笑不搭腔,将锅里馄饨捞起,装入云婶子带来的陶瓦罐中。

这时,桌上的两个行商叹道:“唉!上一个年就打仗,这个年又要打仗!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咱这老百姓到底该咋过啊!”

云婶子抱着瓦罐却不离开了,凑上前去问:“啥?又要打仗啦?”

那行商说:“可不嘛!那前朝太子不是逃到江州了吗!如今这个新皇要去围剿,听说派的就是新太子,已经没几天哩!”

“江州离陵县这般近,恐怕要受殃及哩,我们送完这批货,就不来这儿了,你们也尽早啊回乡下,或是去哪个远亲那儿躲躲吧!”

云婶子一听完,嘴里念叨:“我哩个乖乖!他们不都是一家的吗?整日打来打去,真不让咱老百姓过一天安生日子!”

“什么一家不一家的,皇位跟前,就是亲父子也得闹翻天!”

阿宁心神不宁地将铁生的馄饨摆上桌,竟忘记收走桌上的钱,直至铁生敲了敲桌面,冷冷吐出一字:“钱!”

听到声音,阿宁回头看过去,那铁生已埋下头,自顾自地抓起筷子。

阿宁这才上前抹下桌案上的铜板,目光不自觉在铁生身上停留片刻,见他非常缓慢又仔细地捞起馄饨细嚼慢咽,不禁疑惑。

瞧着是个粗人,用餐又是这般斯文精细。真真是个怪人。

忙了一大早总算收了摊儿,阿宁收拾好残局,遂推起小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赶,一道身影闪过,迅速帮她抬起车把手。

“李家大哥?你今日不用去衙门?”

来人正是云婶子的儿子李扇。

当初阿宁虽用粗妆掩了面容,可不管是面容轮廓,或是仪态身形,瞧着依旧水灵出众,还因此得了个馄饨西施的名头。

她刚开始卖馄饨时,没少遇见流氓泼皮使赖,吃喝不给钱,甚至言语调戏,阿宁又不好当众收拾这些人,多亏了李扇帮忙撑腰,二人便愈发熟络了。

这也是云婶子那般慌张的原因所在。

李扇面色凝重,“我今日不当值,嗯……你可听说了?又要打仗了,你和书砚,会回乡躲躲吗?”

阿宁摇头,“我和阿砚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

攻江州只能走水路,就算陵县与江州相近,也是打不到这里来的。

不过阿宁打算再摆两日便歇了,即便打不到这里,万一从江州落几个旧识到此处,她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日子又将被打破。

转眼已到了家门口,远远一瞧,门口立着的正是南街那病弱的教书先生段四,正牵着他那难以管教的捣蛋儿子小牛。

段四穿着一身灰蓝色宽大棉袍,病恹恹地弓着背,眼下乌青,脸上毫无血色,好似随时便要栽倒在地上一命呜呼。

瞧见那人,李扇面色一紧,微曲膝盖放下手中车把,把住腰间刀柄,大步迎了上去,“段先生,您身体孱弱,何故顶风出行?”

“在下有事寻江姑娘。”段四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抬头看向阿宁,“江姑娘,可否借步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