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50(1 / 2)

缠腰 九离灯 22133 字 1天前

第41章 糊涂

好在紫雀睡得死, 此刻只是翻了个身。

待一切平静,裴镜将阿宁抱回床上,自身后环抱住她, “别动。”

那只硬朗的手铁钳似的掐着她的胯骨, 让她难以动弹,又不知拿了什么东西伸下去擦拭,做完这一切, 他便好似睡着没了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却仍旧被他牢牢禁锢怀中。

隔着一张桌子对面的紫雀, 却突然传来下床的动静,阿宁赶紧抓住被褥往上扯,遮住了脑袋。

紫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靠近床前时,忽然一个踉跄。

“哎哟!”

阿宁拉下一点被子露出双眼,借着一点月光,她看见紫雀踩到了裴镜的靴子。

紫雀搓了搓眼睛,抬脚一踹,“真烦人!怎么鞋子到处摆!”说完便开门出去,往茅房的方向去了。

阿宁松了口气, 赶紧用手肘抵了抵身后的人,“天快亮了, 你赶紧走!”

这话说出口,像极了背着夫君偷、情的奸、夫淫、妇。

裴镜撑起手肘皱眉看了阿宁一眼, 随即不情愿地起床穿衣, 可这时, 紫雀又折返回来, 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越发近了。

吱呀一声, 门再次被推开,衣衫不整的裴镜闪身冲到门后,在紫雀进来时抬起一掌劈下去,紫雀两眼一翻轰声倒地。

“你!”阿宁捏紧了被褥坐起来,看着这一幕又气又急。

裴镜向来手重,紫雀一时半会儿大概醒不了了,只是醒了之后她要如何与紫雀解释?

裴镜显然不会顾及她的处境,只侧身剜了她一眼,将衣衫整理好,踩上靴子摔门而去。

阿宁气闷地往床上再一躺。去他爹的早膳!她决心谁叫也不起。

可一想到紫雀还在地上躺着,阿宁还是起身穿好衣物,将紫雀抱回了床榻,替她仔细掖好被子。

只是早膳阿宁便真没有去做,待到曲嬷嬷急匆匆找上门来时,她便躺回床上装病。

曲嬷嬷走后不久,紫雀悠悠转醒,嘴里迷迷糊糊叹着脑袋疼,阿宁殷勤地坐到床边给她端茶递水。

喝过水的紫雀眼神逐渐清明,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阿宁道:“我记得!”

紫雀道:“我记得!我晨起上茅房忘了拿软纸,回头刚进屋就被人给打晕了!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阿宁面不改色地回:“你是睡糊涂了吧?这都日上三竿了。”

紫雀一把拂开她再次递来的水,疾声道:“别想抵赖!我打小就有晨起上茅房的习惯,我虽没睡醒,可又不是傻的,你休想哄我!”

还不等阿宁应声,她抢过话头又道:“你一个娇弱女儿家,不可能有打晕我的力气,奸夫,一定是你的奸夫!对了,我早上踩到的鞋子好像是……靴子!”

紫雀略一回想,只觉好似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捡起衣服鞋子就往外跑,一溜烟没了影儿。

阿宁知道紫雀定是又要去告状了。随她去吧,那个人能被一口一个奸夫地叫,倒也算替自己出了口恶气。

只是阿宁才刚站起身,紫雀便气恹地回来了,她甩着双臂走进门,五官下拉着,满脸忧虑。

阿宁问道:“你不是要去禀告吗?怎么不去了?”

紫雀咬了咬唇,叹声道:“虽然我不是很喜欢你,但若是此事败露,你一个没什么来路的小宫女,定然小命不保。你得答应我只此一次,若是再被我发现,我定不会再替你隐瞒!”

听到这些话,阿宁平静的眼眸泛起涟漪。即使是面对讨厌的人,她也不忍心害其性命吗?

再看向紫雀时,阳光在她背后洒下,身形边缘镀上一层灿金,只觉一身平常宫女装束的她,此刻好似一尊发光的玉像。

紫雀拧眉看过来,“怎么?作何用这种眼神看我,这就感动了?”

阿宁笑着点头,紫雀一甩脑袋,“得了吧!还不如多帮我干点活儿呢!”

阿宁再一点头,“好。”

紫雀坐过来,凑近了问:“话说那人是谁啊?竟能引得你……你们也属实太大胆了!”

眼见事已至此,阿宁也不想再由此牵扯到那人,免得传出去后紫雀因此受罚,即便以她的身份没有性命之忧,受罚却是免不了的,便胡诌道:“一个,俊俏的小侍卫。”

紫雀双眼一亮,“俊俏!有多俏?比殿下还俏?”

阿宁微怔半晌,始终没有应答,紫雀便以为她还想藏着掖着不愿多说,叹道:“我说了不会告发就不会了,想想长宁宫这群侍卫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大伙儿私下还总谈论哪个更壮实,哪个更高呢,俊俏郎君谁能不喜呐!”

“不过大家都只敢想想,没人似你这般胆大罢了!”

“你往后可得收敛一点,嗯,还得对我好点!多帮我干活儿,这几日的活儿都你帮我干吧,让我睡几个好觉,还有,你有什么好事儿都得紧着我,我这可不是威胁你,我这……”

“好,好。”阿宁打断她,绵长的声音好似带着无尽的宠溺。

章氏府邸。

两只雀鸟轻巧地落在青砖黛瓦上,随着一声响彻天际的质问,雀鸟煽动翅膀,惊慌窜飞。

“甚鬼!”

开满玉兰的庭院里,一名看着约莫四十的女子,头戴金钗红花,身着宽厚艳红喜袍,面颊含羞,挑眼望着前方肃黑冷面的二人。

“这不是二哥要的……”

章毓文伸出正拿着折扇的手挡在章斐舟面前,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随即冲唐铮颔首笑道:“多谢唐总管跑这一趟,这位姑娘虽说不是倾国倾城,却也是风韵犹存,独具韵味,还请唐总管替章某谢过殿下了!”

唐铮并不知晓章三实面,见他这也喜欢,心下感叹果真是极其好色之徒,随意与他对付两句,又婉拒了他的吃茶邀约,命侍卫放下八抬嫁妆,便出了章府。

章斐舟收起下巴,缓缓转向章毓文,“二哥,谁让你不说清楚。”

章毓文毫无意外,聪明人的试探点到即止,何须戳破这层窗户纸?他一拍折扇,命人将那女子带入后院,以侧室之礼好生伺候着。

章斐舟看着那堆了满院儿的八抬嫁妆,甩甩脑袋,“若真只是个厨娘,殿下出手倒也大方。”

“只是二哥……”他满眼幸灾乐祸,“愿你平安。”

————

唐铮回到飞鸿殿汇复命,裴镜听闻章毓文的反应并未太多意外,反倒是听了章斐舟的所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儿,颇具畅快。

只是笑声还未散去,便有人通报章夫人来了。

以往裴镜都是懒得见她,但料想到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反倒来了兴致,命人放行。

果不其然,人还没进来,不加掩饰的质问声已然响起。

“殿下这是何等用意!竟将一个老厨娘嫁与我二哥,简直就是奇耻大辱!若非今日送到玉照殿的碧涧羹不似从前的味道,派人去膳房问了,我竟还被蒙在鼓里!”

章恒微面带愠色,挥舞着双手,即便挺着孕肚也走得十分利索。

裴镜翘着嘴角,“那也没法子,你二哥昨日亲自来要的人,我既允了,总不好不给吧?”

章恒微面色一滞,“什么!他?他亲自来要的人?”

裴镜朝唐铮使了个眼色,唐铮心领神会,代为解释道:“回夫人,的确是昨日章二公子亲口来要的人,今早我将人送去,章二公子还称风韵犹存别具韵味呢,您若不信,可派人回去问问?”

此话一出,门口垂首的几名宫女太监纷纷低笑出声。

章恒微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双手攥得死死的,她只知她那二哥是个爱美色的,却不知涉域如此宽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难堪,“糊涂!他怎能如此糊涂!”

原本裴镜眼底带着些许玩味,但见一众奴婢明目张胆地嘲笑于章恒微,他当即冷下脸,斥道:“放肆。”

众人登时跪倒一片,不约而同请求恕罪。

裴镜收敛了怒容,倒不是为了章恒微,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毕竟代表着皇家的威严和脸面,皇室威仪岂容这些奴婢肆意嘲弄。

章恒微抬头望向他,即便她在知晓他心有所属,并对她的所有示好视为无物时,便放下那份执念,可心,还是忍不住为此刻悸动。原本准备好兴师问罪的说辞,也在此刻烟消云散,转而怨恨起了让她今日丢尽脸面的二哥。

她匆匆拜别后,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飞鸿殿。

裴镜轻靠在椅上,略显厌烦地阖上双眼,心道:无论是不是试探,胆敢打她的主意,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一连两日,飞鸿殿都没能等来阿宁做的早膳,裴镜终是忍不了了,召了曲嬷嬷前去问责,曲嬷嬷半道上便遇见紫雀,忙向她说了此事。

懒了两日的紫雀这才得知,阿宁不仅没帮她干活,甚至都没有干活!

紫雀不知内情,只以为阿宁是后悔帮自己做事,为此怒不可遏,一个箭步便冲入小灶房,果真见到坐着发呆的阿宁。

紫雀怒道:“阿宁!你既不愿帮我做事儿,为何假意应承,竟耽搁了殿下的早膳,你害得我被削减了月俸!”

阿宁只思忖片刻,便满脸歉意地拾了菜盆动手,“是我糊涂了,我这就做。”

她是没有月俸的,竟忘了紫雀是有的,她与他置气总不好连累旁人。

紫雀扭头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做早膳?殿下要真等着你的早膳,岂不是要饿着肚子!哎呀,我不管,你得还我三百文。”

“三百文?”阿宁懵了,“我没有。”

一听这话,紫雀张大了嘴,“三百文诶!不是三百两,你这都没有?你出来做事多少年了?到底怎么混的,也太穷了吧!”

“呃……”阿宁无语凝噎,是呢,她怎么会这么穷,到底是谁害的呢。

紫雀摇头道:“你不会也养着老家的什么兄弟姊妹吧?唉,罢了罢了,你下月领了月俸再还我,记得一定得先还我!还有,前两日不作数,我还得歇两日。”

见阿宁点了头,紫雀这才作罢,嘴里嘟囔着穷啊苦啊什么的出了门去,才刚出门便偶遇正找来叫她吃茶的巧织。

紫雀正愁满腹烦忧无处泄,拉着巧织便去了后院。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42章 流言

两姐妹聚了头, 还不将什么话都一股脑倒了出来,紫雀因着今日被削减月俸这事儿说着阿宁的不是,巧织也顺势赞同。

“我最是看不上她, 来了一个月, 也不曾同我们说上几句好话,那腰板儿更是镶金似的。”想了想,她借机试探道:“不过, 她连三百文都没有,哪儿有胆子耽误殿下的早膳?莫非正如传言那般, 殿下与她……”

紫雀下意识摆手,“当然没有!她可是与……”

说到一半,她警觉地住了口, 巧织却听出些不同,忙追问道:“什么?你说她与谁?”

“不不!没什么。”

“你与她同住一屋,定是知道些内情吧?”

“我,我不知道,我同她也鲜少交谈。”

紫雀面露难色,总不好将这种事四处宣扬,便不打算再说下去, 哪知面前的人轻推了她一把,娇嗔道:“好啊小雀儿!亏得我将你当最好的手帕交, 你却有事瞒着我,莫非你还信不过我!还要替她守密?”

说罢又别过头去故作失望, 紫雀架不住这番说辞, 要她再三保证不能外传后, 这才将昨日发生的事情悄声告知。

紫雀听完, 眼中燃起异色。

当晚, 一些捕风捉影般的流言便以飞鸿殿为原点,若投石水面,涟漪圈圈扩散。

将此事汇报完的唐铮,伏跪在空荡寂静的大殿中央瑟瑟发抖,他今年可算是走了霉运了!从镇北王府来了这京城,原以为自此官运亨通、节节高升,没想到处处是坑,手底下管的人频频出错,当真是把他的脑袋高高吊着。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形拉得细长,将宝座上一脸阴沉的人衬得似地狱修罗,他的额角渐渐冒出细密的汗。

“女干、夫?”

缓慢低沉的嗓音猝然响起,打破了殿中寂静,唐铮身子一僵,将身子伏得更低了,疾声道:“殿下,传谣言的人小的都一一盘问过了,都说是那紫雀传的!”

“紫雀呢?”

“已命人去召,估摸着快到了。”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紫雀带到了。

来时的路上,紫雀就知晓了是何事召她,此刻满心忧愁懊恼不已。她明明只告诉了巧织一人,如今却闹得人尽皆知,实非她本意,只是如今既然捅开了,为求自保不得不如实禀告。

紫雀一进门便提着裙裾小跑到堂前跪下,“殿下恕罪!奴婢所言并非空穴来风,都是奴婢亲眼所见,阿宁她也亲口承认了,那女干夫是一名俊俏小侍卫。”

她的语速极快,跟炮仗似的,生怕还没说完上头的人便降下罪罚。

听到‘俊俏’二字,裴镜紧绷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嘴角一侧翘起,可这副面貌落在紫雀眼里,却是诡异得很。

唐铮自是知晓实情的,见自家殿下面色好转,心说是那俊俏二字夸到他心坎儿上了,整个人顿觉松了口气。

裴镜道:“为何不往上头汇报,偏四处宣扬?”

紫雀掐着指尖忙道:“奴婢并未四处宣扬,只与……只与巧织一人说了此事。”

唐铮支起身补充:“回禀殿下,传出谣言的宫人说,都是与阿宁姑娘同住一屋的紫雀说的,相当保真!”

紫雀闻言气得七窍生烟,她算是明白了,这巧织压根儿没有遵守诺言,四处宣扬不说,反倒将自己拉出来垫背!

“殿下,奴婢当真没有四处宣扬,奴婢自小在镇北王府长大,大家伙儿都知道奴婢的性子,就连揭发这种事都不敢做,哪会这样到处胡说,奴婢只给巧织一人说了,奴婢是,是错信了人。”

裴镜心下了然,瞥了眼唐铮,给了个办事不力的警告眼神,指尖轻扣桌面,朝紫雀道:“你回去罢。”

“谢,谢殿下开恩。”紫雀登时喜笑颜开,捏紧微微发抖的双手起身,转身正备离去,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把阿宁带去偏房,今夜,是该见见血了。”

坏了!

紫雀听闻此处浑身发麻,心说阿宁此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自己终究还是害了她。

出门后,紫雀抬头便瞅见院儿里跪着的一群人,目光迅速寻到巧织的身影,只是她始终埋着头,不愿有半点视线相交。

与此同时,忙活完回屋的阿宁不见紫雀身影,颇有几分疑惑,往常她可是最早上榻的,莫非又找巧织去了?

正想着,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待她回头,紫雀满脸歉意地扶着门框。

“阿宁,对,对不住了,我真的只给巧织一人说了此事,她向我再三承诺不会说出去的,我,我也不知怎的就传得人尽皆……”

话还未说完,一名侍卫已框入门中,“阿宁,殿下有召。”

阿宁出门时,紫雀又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将那手拂下,放在掌心拍了拍,“不怪你。”

紫雀大概觉得她要被审问处置了,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她,直至那道背影消失在石板路上。

月光倾斜,树影稀疏,阿宁跟随影卫到了偏房门口,灰暗的石壁两侧各站一名侍卫,见她来了,方才开了一侧的门。

进入屋中,并不敞亮的屋子只点了一盏油灯,将地上跪着的身影拉得老长。

裴镜穿着一身墨青长袍,面容冷肃,手中绕着一串翠色玉珠,斜坐于一方干净角落,木桌上的茶盏半开着盖子,散发缕缕热气儿。

裴镜见到阿宁进门,饶有兴趣往座椅后一靠,侧后偏着脑袋,翘起一侧嘴角抬手轻挥。

在旁的唐铮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巧织,你传的谣言究竟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巧织往后瞧了眼,畏缩道:“此事并非奴婢先传出的,奴婢也是听……”

“让你说你就说!”唐铮不耐烦打断。

巧织咬咬牙,她总不过就是个传话的,紫雀也审过了,罪魁祸首也带来了,怎么也怪罪不到她身上来。

“听说小灶房的阿宁与侍卫苟合!那女干夫还,还被起夜的紫雀撞了个正着,据紫雀亲口所言,她绊到一双靴子差点摔了,那女干夫害怕暴露,还将她给打晕了!”

“事后紫雀醒了记起来了,与阿宁争辩一番,阿宁辩不过便认下了,说是一个侍卫,还威胁紫雀不准说出去,紫雀胆儿小,也不敢往上报了,怕……”

唐铮瞪向她,“怕什么?”

巧织看向阿宁,意有所指道:“自然是怕……遭人报复。”

她说的这些话,早已不是紫雀对她说的原话了,总的她看不惯阿宁,又不是紫雀,想着还是得护一护好不容易攀来的人脉。

巧织又道:“殿下,奴婢无意传这些谣言,只是兹事体大,若是传出去,丢的是您的脸,整个长宁宫的脸!”

裴镜将手中玉串丢到小木桌上,发出一声啪嗒脆响,“阿宁,你来说,她口中的女干夫是谁?”

巧织显然还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稍稍昂起了下巴,似乎等着看好戏。

阿宁忽略裴镜的话,转向巧织道:“紫雀并非胆小才不敢上报,她是心善,不忍看我被处置。她信任你,才将此事告知你一人,倒是你,平日里自诩与紫雀姐妹情深,却想拖她下水!”

巧织眼眶骤紧,怒意迸现,“殿下要你交代奸夫,你倒转头指责起我来了?我就是不想看紫雀迫于淫威替你隐瞒,纸终究包不住火!到时候她还免不了一个包庇之责!”

这巧织真是句句都盘算好了,阿宁见状也不再隐瞒,抬手指向裴镜。

“你口中的女干夫,就是他!”

四周霎时寂静,裴镜环着手臂睥睨一切,最终是巧织的一声讥笑打破这番宁静。

“呵!你莫不是疯了吧!”巧织转头看向前方,“殿下!她胆敢……”

巧织得意的脸在看见裴镜似笑非笑,没有半分反应的神色之后立即收敛,不可置信地踉跄了两步。

“胡说、胡说!”

巧织终于意识到这大概是真的。

但她不敢信,毕竟一个千尊万贵的皇子,想要宠幸一个宫女,何须大半夜偷偷摸摸到人房里?还不止是一个人住的房,如此行事岂不猥琐?传出去还不叫人笑话!

可裴镜偏偏就这么干了。

巧织艰难地回头看向阿宁,眼中没有了从前那种冷傲,唯余恐惧,扑向阿宁的脚,“阿宁姑娘,我错了!我不该,不该胡乱谣传损你清誉。”

阿宁往后退两步躲开,自嘲道:“我哪里有什么清誉?你没有谣传,你说的都是事实。”

巧织见她冷淡,转头膝行几步,“殿下,殿下奴婢错了!求殿下恕罪!”

眼见在场众人皆神情冷肃,她又口不择言:“那,那也不是我传的啊,是紫雀!是她说的!是她说殿下是奸……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

方才裴镜听到阿宁那句话就有些不满,此刻越想越觉得烦躁,一把捞了桌上的玉串,不耐烦地站起身,朝侍卫一抬手,轻飘飘吐出两个字:“杖杀。”

说罢便朝门口走去,途中与阿宁擦身而过时,瞥去一道冷光。

阿宁本是想走的,却被责令亲眼看着听着,想走走不了,想躲无处躲,直至呼声弱下去,浓郁的血腥气充盈整间屋子。

其余帮着传话的宫人,在院子里跪倒一大片,听着那嘶声惨叫,无不瑟缩着颤抖着。

在这些不知情的人看来,巧织的死证明了阿宁的清白,人人都觉得紫雀没事儿全仰仗了她爹娘,而她们这些没依仗的人,被这么杀鸡儆猴似地教训一番,往后是半个字都不敢再多说了。

阿宁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浑身发软地走出房门,她深吸了口气,微风裹挟着淡淡熏香,仍旧掩盖不住那股浓重的血腥,她一步步慢慢挪着回了后院花房。

紫雀见她完好无损地回来,脸上的歉意转为天大的疑惑,发生这样的事儿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

“你?你没事?”

紫雀大为不解,却隐约闻到她身上的血腥气,视线在她身上游走一番,也没发现有何伤口。

阿宁神情冷淡,无言掠过紫雀径直走进屋中,快步走到里间的拔步床,将什么枕帕皮革薄毯,柜子里的衣物,妆匣里的钗环首饰等,凡是所有属于紫雀的所有东西,皆胡乱一收,一股脑儿塞进包裹里。

跟过来的紫雀看到这一幕忙上前阻拦,“你这是干什么!别动我的东西!”

阿宁将鼓鼓囊囊的包裹往她怀里一塞,冷声道:“走,你今夜就搬走!”

紫雀低眸一看,向来被她宝贝着的东西,现如同一堆弃物挤在包裹里,蜷缩的扭曲的半掉不掉的,她莫名升起几分怒意,抬头道:“你凭什么赶我走!”

第43章 纠缠

阿宁心情憋闷, 她回来的路上就想得很清楚了,裴镜为何一开始不阻拦紫雀搬进来,原来多一个人住, 也根本阻挡不了他随时发作的兽性。

若是出了麻烦事, 只需要解决掉那个所谓的“麻烦”就是了。

这事关裴镜的清誉,除了他自己的人,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 知道了都得死,巧织虽说自作自受, 却是由她而起,她的身上莫名又背负了一桩冤孽。

那紫雀呢?紫雀有不同凡响的来历,就一定会没事吗?那个跟随裴镜十几年, 几乎一同长大的侍从陶文,不也是突然就消失无踪了吗?

她越想越觉得心寒,裴镜的冷血远超她的想象。

面对紫雀的不满,她直言道:“一条人命,还不够吗?”

紫雀闻言双手一僵,睁大了眼睛忙问:“谁?谁的命?”

阿宁没说话,可凌厉的眼神似乎已经写出了答案。

“巧, 巧织?”紫雀后退一步,手中包裹滑落在地, 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不消片刻,紫雀的眼泪便不受控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没想到你心肠这么歹毒!你到底用了什么说辞诡辩?明明错的人是你, 为何死的却是巧织!”

阿宁不顾紫雀的哭喊, 挨个捡起地上的东西包好, 再次塞入她怀中, 把人又推又拉地往门外带,最终将她撵出了门。

“这件事风波未过,你若是再嚎,死的就不止她一个!”

紫雀登时住了嘴,怨恨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眼神直射向她。

阿宁冷然关上房门,将那恨意隔绝在外,转过身后背贴在门上,无力地垂下头,裙边沾染的点点血渍,仍旧散发着散不去的血腥之气,如同她极力摆脱却无能为力的前半生。

这件事成功让整个飞鸿殿住了嘴,紫雀再次住回了大通铺的下人房,只是从那日起,人就变得沉默寡言,来小灶房做事时,也把阿宁视作无物。

她们就这么无言又冷漠地相处同一空间,一日又一日。

这日大早,阿宁照常送完早膳往回走,迎头便撞见一堆不速之客。

这还是阿宁回长宁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章恒微来飞鸿殿,她的肚子在宽松的襦裙下高高隆起,走起路来小心又缓慢。

阿宁端着托盘退到一侧低下头,章恒微在婆子的搀扶下慢悠悠掠过,多余的一个眼神也不曾给。

阿宁想,她大概也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存在不足挂齿了吧。

眼看着小灶房就在前方,一道白影不知从哪儿钻出挡住前路。

“小美娘!我们又见面喽!”

阿宁下意识环顾四周。

“看什么呢?没别人!”章毓文调笑道。

阿宁往他旁边跨出两步,他即刻张开双臂往左一拦,“怎么躲着我呀?生气啦?不就是没讨到你,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嘛!谁知安皇子那般小气,宁愿磋磨你做厨娘,也不愿放你过舒坦日子!”

阿宁沉了口气,“莫装了。”

章毓文两手一摊,“装?何故此言呐?在下句句发自肺腑,出自真心呐!”

看他那副浪荡样儿,阿宁就窝火,“让开,否则我不客气了。”

“哎呀呀!没想到小美娘还是个暴躁脾气?”他稍稍倾身,“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你那日的娇羞模样!”

阿宁白他一眼,开门见山道:“章毓文,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章毓文那副浪荡模样有一瞬间的收敛,很快又恢复如初,“小厨娘嘛!不正是小美娘你告知在下的吗?”

眼见他还想演,阿宁端着残羹冷炙往他身上一撞,就在将要撞上的瞬间,他身形一闪躲开了,“哎呀呀!气性真大呀!”

阿宁端着托盘大步离去,他还在身后紧追不舍,喋喋不休,“我这可是云锦,十几个绣娘绣了整整五个月才完工的衣裳!若是被你这么糟蹋了,你可打算怎么赔呀……”

临近小灶房,紫雀正坐在门口捡残豆,抬头看见阿宁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尾巴,当即变了脸色,不自然地放下筛子站起身,朝章毓文屈膝行礼,“章二公子。”

二人曾在镇北王府有过几面之缘,章毓文瞧见紫雀后微微一愣,转而笑道:“诶?是小雀儿啊!你也在这小灶房?”

紫雀点头,“是,紫雀在此任职。”说着又看向阿宁,那眼神好似确定了什么事情一般。

阿宁瞧着那眼神,忍下想要解释的嘴,越过紫雀进了门,放回托盘后收拾。

章毓文跟着一脚跨进门槛,人却不进来,只半身探入,抬头四处打量,眼里写满了嫌弃,“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如何能待人啊?”

阿宁不冷不热道:“此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章二公子请回吧。”

他没皮没脸地回:“那小美娘,我改日再来看你!”

待那道身影离去,紫雀跨进门槛,手里捏着几粒挑出来的坏豆子搓来搓去,来回踱步,终是忍不住了。

她提醒道:“这章二公子可是花名在外的,你可得小心点儿,莫要被他给骗了。”

这是二人自那件事发生后说的第一句话。

阿宁抬头看向她,冷若冰霜的眼神渐渐消融,“多谢提醒。”

紫雀手中仍旧把玩着那几颗黄豆,“这几日,我想了挺多,这件事也有我一份责任,从前我在镇北王府自由惯了,又时刻被娘护着,识人不清是一回事,多嘴又是另一回事,往后我会谨言慎行的。”

“只是可怜了巧织,不过因为多嘴就丢了性命。”

阿宁拍了拍她的肩头,正想宽慰她几句时,一名影卫极速窜来。

“殿下有召。”

阿宁知道定是暗哨往上报了今日章毓文来纠缠的事,果不其然,她刚跨进门槛,裴镜阴冷的目光便不加掩饰地直射过来。

更是顷刻间便冲至她的面前,一把拽住手腕,难掩怒火,“我的警告你听不进去是吗!”

阿宁不服气地说:“是他纠缠我!”

裴镜道:“若非你先前做出那狐媚状勾他,他会一直纠缠你?”

阿宁昂头反驳:“那我也没有勾你,你为何还同鬼魅一样对我纠缠不休!”

裴镜被气得直喘气,手中力道越攥越紧,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说:“我纠缠你?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奴才!”

阿宁冷笑一声,“我是狗?那你是什么,公狗?”

此话一出,裴镜满脸怒色如河坝决堤,滚水滔天蔽日。

他可以忍受她的无礼,可以忍受她的冷漠,甚至是反抗冒犯!唯独是给旁的男人多一个眼神,他绝不容许。

“来人!来人!”

铿锵有力的吼声惊得殿外侍卫瞬间涌入,单膝跪地道:“殿下有何吩咐?”

裴镜厉声道:“把杂役房那个宫女带过来!”

杂役房的宫女,除了嘉颖还会有谁?阿宁眼中不自觉盛满惊慌,下意识上前两步问道:“你召她来做什么?”

裴镜低眸,露出一道阴恻恻的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身不知从哪儿来的傲骨,究竟何时能软下来!”

很快,一个身形瘦削的宫女被带了上来,侍卫将她往地上一押,没跪成,反倒摔了个大马趴,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阿宁挣扎着被紧攥着的手,“放开,你放开我!”裴镜果真松了手,她立即朝门口的身影跑过去。

是她,是嘉颖!

许久未见,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尽的愧疚、担忧和恐惧。阿宁着急喊了一声儿:“嘉颖!”

王嘉颖慢悠悠抬头看向阿宁,边爬起身边语气轻松地说:“是你啊?又要干什么啊?”

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好,衣裳要比其他宫女的旧很多,圆圆的脸蛋硬是瘦成了瓜子脸。阿宁强收着眼泪问:“你去玉照殿的怎么又去杂役房了?”

她很想问她,在玉照殿有没有遭受欺负,有没有受苦。

王嘉颖站直了身抖抖裙摆,拍了拍灰,霎时间烟尘四起,只是这烟尘显然不是地上的,而是她带来的,这漫空飞舞的灰量,说是在灶里边儿滚了一圈也不为过。

她咧嘴笑道:“那个谁也忒小气!说好了听她的话就让我过上好日子嘛,结果我就打碎了她几个物件儿而已啦,就把我赶出去了!”

阿宁听得心头不是滋味儿,章恒微支走她,定然是想对付自己的,只是没有达到的目的,才又将她赶出去了。

阿宁道:“你受苦了吧?好瘦,瘦成一道闪电了。”

从前在东宫,王嘉颖老是将‘减肥’二字挂在嘴边,嘴里还常念叨几大梦想:有吃有喝有钱花,还要瘦成一道闪电。

阿宁问她怎么才算瘦成一道闪电,她就给阿宁比划,说要将()这样的脸,瘦成V这样的脸就算。如今倒是实现了。

王嘉颖强颜欢笑,“受苦算不上,杂役房挺好啊!我时常摸鱼打诨,谁也管不着,自由自在着呢!”

“不过你……”她指了指阿宁普通宫女的衣裳,“怎么也混成这样式儿了?那么大的功劳,怎么着也得做个官儿吧!”

正不知怎么回答时,身后骤然响起裴镜冷寒的声音。

“叙旧叙够了,就来算算账吧!”

阿宁下意识张开双臂挡在王嘉颖身前,“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为难一个小姑娘!”

裴镜冰凉的目光只落在王嘉颖身上,一步又一步逼近,临近二人身前,冲王嘉颖斥道:“跪下!”

阿宁很少见王嘉颖下跪,即使是在裴宴和他的太子妃面前,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万不会跪的,裴宴也从未因此事责难过她。

王嘉颖将头一偏,笑道:“我的膝盖很高贵!我只跪父母跪天地,不跪你!”

只是这话音还未落下,她身后便涌来四个侍卫,气势汹汹地上前押她,阿宁上前阻拦,又被裴镜一把拽住。

——咚!

王嘉颖最终还是被侍卫强押着跪在地上,她却是无所谓地笑了笑,“呐!是你们押着我跪的,可不是我自己想跪的哦!”

“掌嘴!”

裴镜才一下令,几个响亮的耳光登时回荡殿内。

“别动她!”阿宁极力挣扎,双手仍旧被牢牢掌控,无法撼动半分,她喊道:“裴镜!她有什么错?”

这声‘裴镜’一出,四个侍卫纷纷变了脸色,连带着门口守着的唐铮也瞪大了眼睛。心头感叹道还真是不怕死啊!奇了奇了,一个两个的都是不怕死的!

裴镜不为所动,侍卫也没有停下手。

——唔——啪!

即使被打得满脸通红,可王嘉颖眼中仍旧是不屈服的挑衅,嘴里含糊不清,每每想说什么,又被一个耳光打了回去。

“不称奴婢不下跪!还有这身倔脾气!”裴镜看向面前的人,“原来你都是跟她学的!”

阿宁摇头否认,“不是的,跟她没关系!不要再打她了!”

王嘉颖的脑袋被打得左一下右一下,直至嘴角渐渐渗出血渍。

“停。”

裴镜一下令,那侍卫立即住了手。

阿宁像是松了口气,浑身一软,只是才刚放下的心,即刻又高高悬起,只因裴镜又道了一句。

第44章 重要

裴镜道:“既然称不来奴婢, 留着这嗓子也没什么用了,腿看着也是无用,干脆下半辈子就一直跪着吧。”

他想……

阿宁慌张抬眸, 几个侍卫心领神会颔首应声, 其中一个侍卫迅速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

罢了!

罢了!

她早认下早服软,嘉颖也好少受些罪。

侍卫拿着药丸逼近王嘉颖嘴边, 一道好似秋原寒鸦的声音,瑟瑟而出。

“殿下。”

裴镜松了一只手, 稍显意外地低眸朝眼前人看去,她往地上一跪,“是我, 不,是奴婢错了。”

“奴婢以后会乖乖听话,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您让我往东,奴婢绝不再往西!”

她终究还是在他面前屈服了,咽喉里好似插满了针,眼眶白花花一片, 入目皆是浑浊,她看不清裴镜是什么神情, 只知道他停下所有动作,给嘉颖灌药的侍卫也没了动作。

被裴镜拽着的那只手, 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啪嗒一声, 地板上绽开一道水痕。

“殿下。”她干噎了一喉,“求您,放过她。”

一只手探了下来,抬起她的下颚,指腹缓缓上升,轻轻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只是才一拭去,新的泪珠又再次滚落,在脸上流出一道新的泪痕。

裴镜再次面无表情地、不厌其烦地为她拭去。

那张惨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便是发红的眼眶,莹莹泪痕。他的目的好似达到了,却又好像离他更远了,他恨她生出的傲骨,不肯引颈屈节向他低头。

更恨她为了这个,跟在裴宴身边的微不足道的小宫女,又向他屈服向他妥协。

总之他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了,这一切的错,都要归咎于他父皇下的那道密令,归咎于他无法掌控的权力。

殿内静得好似落针也有声,阿宁收着呼吸恳切地看着裴镜,裴镜一言不发低眸回望,地上茫然无措不知情的王嘉颖,两侧静待命令的几个侍卫。

良久,他才冷声下令:“把她带下去,好好医治。”

裴镜话音刚落,王嘉颖一口血沫吐出来,“呸!谁要你医治,有本事就打死我啊!你看我怕……唔唔。”

阿宁顾不得看裴镜是何神情,立即转身膝行几步,上前捂住了嘉颖的嘴。

“她被打糊涂了,你们快把她带回去!”

几名侍卫皆看了眼裴镜,见他没有指示,才将王嘉颖拖走,她走时的眼神中有愤怒也有怜惜。对那个为她求情之人的怜惜。

殿中又只剩下阿宁与裴镜两人,裴镜掏出帕子丢过去,“若是再有下次,我会径自处置了她。”

“是,是,谢殿下手下留情。”阿宁拿起帕子,使劲擦拭着手上的血渍,重复地来回搓磨,直到手指根也被搓到发红。

裴镜转身往内室走入两步,又回头朝她投来一个眼神,只是这一个眼神,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僵硬起身跟上去。

一进内室,阿宁没等吩咐便主动伸手解衣,只剩一件轻薄里襟之时,坐在榻上的裴镜突然伸手环住她的腰身,脸紧紧贴在她的小腹上。

“阿宁,不要怪我,你根本不知,我有多在意你。”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是暗门曾经传授的,能掌控一个人的惯用伎俩,况且他的声音太冷了,冷得不像在说情话。更何谈信。

“你根本不知,你有多重要。”

是她重要?还是要她做的事情更重要?阿宁现在还无从得知,但总的是难以置信的。

帷幔一落,满室软玉温香,自她回来后,他们还未如此和谐地进行过此事。

这里温暖明亮,阿宁也终于看清楚了他胸口的刀疤,褐色结痂已经掉得差不多,粉嫩的新皮蔓延开来,她莫名抚上,轻轻摩挲。

那双情迷的眼眸轻颤了一下,更加卖力,一场结束还不知味,紧接着又是第二第三场,一副势必要将受伤以来没好好开过的荤,一次吃个够的架势。

终于结束后,裴镜毫不避讳地叫水,进门的几个宫女尽管低着头,却也忍不住好奇地悄悄探头往纱帐内打量。

阿宁被裴镜抱下床,坐进浴桶之中。

“阿宁,明早我想吃馄饨。”他一边往水底伸手,一边低头亲吻她的肩头。

“好。”阿宁僵硬点头。

当阿宁穿戴整齐从内帐走出时,伏在一处的宫女当即变了脸色,尤其平日里和巧织交好的巧绣,只是她无暇顾及她们的惊慌与恐惧,失魂落魄地出了门去。

夜里阿宁才刚回到屋子,屁股还没坐热便有人敲门。

“谁?”

“阿宁,是我,巧绣。”

阿宁将门打开,巧绣满脸歉意,手中端着一个木盒。

“何事?”

巧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从前是我没眼力见儿,今儿来给您赔个不是!”又将木盒递过来,“只是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绣工拿得出手,这里头都是我绣的丝帕,您看看喜欢哪条?只管挑了拿去用。”

阿宁并不接,“你我极少交集,有何不是?”

巧绣咬了咬唇,“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聚在一块谈论了一些,一些不好的事儿,说起来都是紫雀,那些编排多是她起的头儿,现在还非跟我们挤……”

“我不用丝帕,请回吧!”阿宁冷声打断了她,便将门合上。

被关在门外的巧绣怯弱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从前也没怎么招惹过她,只不过聚在一起说了些闲言碎语,若说有错,那飞鸿殿个个都有份儿。这么想着,她安心了不少,关上木盒离去。

巧绣走后没多久,门口又来了两人,阿宁连门也不曾开,随口将她们打发走了。

见风使舵在哪处都是有的,尤其是人多的地方,有能攀附权力的地方,她并未对这些人所做的事情放在心上,若她还是从前的她,也得为了往上爬拼出全力。

只是有了这么一遭,紫雀的处境怕是不会太好了。

翌日大早,阿宁一进小厨房,顶着黑眼圈的紫雀便将抹布往灶上一甩,“你很得意吧?将我耍得团团转!”

紫雀到底还是有些真性情的,现如今人人都知晓了自己与裴镜的关系,来巴结讨好的,来送礼赔罪的,接踵而至,偏她不一样。

“我怎么耍你了?”阿宁边说着边拿起瓜瓢舀了两勺面粉,掺上清水。

紫雀叉腰道:“那晚的人根本就是殿下!你为何不直说?若非闹出这样的误会,巧织也不会……”

说到此处,她的双手无力垂下,圆溜溜的眼睛里生生憋出泪花来。

阿宁反问道:“你说巧织明明答应你不外传,转头就告诉所有人,还次次都带你的名,她是有心的还是无心的?她是想害你还是想害我?”

紫雀道:“她的确没安好心我晓得了,但她也不至于为这点事送命!既然殿下中意你,你为何不能让殿下饶她一命?”

正在挽袖的阿宁动作一滞。让?多好笑的一个字。

“你好大的口气,我让他?”

“怎么不行!殿下眼下中意你,甚至不顾名声也要……你帮忙求求情又有何不可?是,殿下从前跋扈名声在外,可他毕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他的名声是名声,我的名声就不是了?”阿宁说到这里,瞧见了紫雀眼中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她深吸一口气,转而道:“你瞧我如今的处境,哪点像是过得好的?”

紫雀怔住了,从前同住一屋时,就翻过她的东西,哪有半点值钱的,对了!至今还欠着那三百文拿不出。

细细思量,殿下从来就是中意什么厌恶什么都摆在明面儿上的人,且对自己的喜恶极其专横,除非里里外外都变了个人,否则他的中意决计不会是这样的。

紫雀的声音弱下来,“可是巧织,太冤了。”

阿宁冷嗤道:“她求饶时的狡辩,可都是将罪名推卸到你身上。”

紫雀猝然抬眸,“怎会!”

“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信的,尤其是初识便显得十分熟络的人,那些平日与你交好的人,此刻都对你避之不及了吧?更有甚者,恐怕还给了你不少冷眼。”

“你如何晓得?”

“因为你被我赶出了屋子,她们觉得你我交恶,如今又以为我得了裴镜青睐,即将平步青云了,故而她们要踩着你,来向我示好。”

紫雀的沉默足以证明她说得半点不差。

“危难时刻方见真心。”阿宁边说着边往面粉里掺上水,撸起袖子和面。

她一下一下使劲摁着,仿佛要将心头郁结一并揉碎了,面团渐渐在她手中变得光滑,可她的心事仍旧是一团糟。

紫雀没再说话,转头拾了几颗香菇递过来,“馅料儿加些这个,很香的。”

阿宁抬头看她片刻,笑道:“好。”

待做好早膳,阿宁照常端着往飞鸿殿去,刚要踏上石梯,很不巧地,迎面便瞧见不想见到的人,偏偏拐个弯儿还都是顺路的。

她停下步子,想等那一行人先走,不料那一行人见她停下,也跟着停下。

“真没规矩,见到夫人还不过来行礼!”一婆子道。

阿宁深感无奈,昨日她在飞鸿殿与裴镜的事,眼下只怕各处都传遍了,章恒微大抵也是知晓了过来兴师问罪的,只怕自己又要惹上麻烦。

她缓步上前,略微颔首屈膝,不冷不热道:“章夫人有何吩咐?”

章恒微斜眼过来,“我哪敢吩咐你啊,一点小事就弄得兴师动众!你们暗门里出来的人呐是有几分手段,只不过,都极其下作!”

听到这话,阿宁没有深究前面两句,反倒是这‘下作’二字一出,便令她十分不快!

她用了什么手段?又如何的下作?还是说,只是因为身份低微,在她们眼里,不管做什么都叫下作?

正当阿宁想反驳之时,一道嘹亮的声音在几人身后乍起。

第45章 忍耐

“诶!四妹啊!怎么说如今也是三弟接管了玄影司, 你这么说,三弟可要跟你置气了!”章毓文拍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凑上前来。

阿宁后退两步, 与之拉开距离。

章恒微见到章毓文没什么好脸色, 轻哼一声:“二哥,你还有脸说三哥呢?人三哥已升任门主,再瞧瞧你, 别整日无所事事往长宁宫跑,说是替母亲照看我, 可你那心思……”

她说着看向阿宁,“做妹妹的我还能不知?你有那闲心四处游荡,不如听父亲的话, 修身正性!好早些谋个正经差事!”

章毓文没有反驳,反倒是笑着应下,“章氏如日中天,哪需要我做什么,你二哥我没什么志向,平时就爱看点……”

他看向阿宁,轻轻吐出两字, “美人。”

章恒微嗤笑一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扫过二人后便先行离去。

“小美娘, 我帮了你,怎么连句多谢也没有?”

阿宁对身边人说的话置若罔闻, 待那一行人远去后, 才掠过眼前人跟上去, 章毓文在身后诶了两声, 没见回应方才止步。

飞鸿殿大门紧闭, 阿宁被唐铮拦下后等在门口,里头传出轻微的愠怒声,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青铜器皿磕在地上。

“裴夏安!你这样将我置于何地!”

章恒微尖锐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传了出来,唐铮面露难色,看了眼冷着一张脸的阿宁,心想这一个个的都不是善茬儿。

章恒微的声音此起彼伏,却是始终听不见裴镜的声音。

过了好些时候,阿宁只觉手臂渐渐酸软,盘中早膳也渐渐冷却,殿门这才打开,章恒微脸上的怒色消失殆尽,转而挂上得体温婉的笑。

裴镜究竟如何哄了她?才会让她的态度竟会转变如此之快?

容不得阿宁多想,曲嬷嬷便唤她进去,她一进门便瞧见地上倒着的仙鹤香薰炉,香灰撒了一地,几个宫女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阿宁绕过去,将早膳放到案上揭开,裴镜看了一眼后抬头看向她。

“凉了。”

“那奴婢回去重做。”

说罢俯身上前端盏,裴镜又伸手将她拉住,温声道:“阿宁,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也……不必重做了。”

那倒是都合了她的心意,兀自收回了手。

裴镜拿起勺,搅了搅碗里坨成一团的馄饨,舀了一颗送入嘴里,“嗯?馅儿里加了什么?味道不同了。”

阿宁道:“香菇。”

裴镜又舀了两勺细细品味,点头笑道:“真是别有一番味道,阿宁,你的厨艺愈发精进了。”

阿宁下意识说道:“谢殿下夸奖,能为殿下做事,是阿宁的荣……”

“好了!”他打断她,“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裴镜大概看出了阿宁的敷衍,毕竟这句话她已经说了很多年,很多次,顺口得不行,只要启用这一下属模式,不用过脑子便能出口。

用完早膳,裴镜却不让阿宁走,就让她在飞鸿殿待着。

尽管飞鸿殿很大,可阿宁也觉得闷得慌,她已经喜欢上在小灶房那种没人盯着,想干嘛就干嘛的轻松日子了。

直至墨色浸染天际,殿内点起了灯,裴镜才从合上文书。

阿宁适时走过去,“殿下,时辰不早了,您早些休息,我也该回了。”

裴镜抬眸看向她,“谁说要你走了?今晚就住这儿。”

阿宁淡声说:“这不合规矩。”

裴镜倏地起身,快步走来,长臂一揽就将她的腰搂住,“这里我说了算。”

熟悉的檀木香气涌入鼻腔,随即,阿宁的脚悬了空,硕大的雕花斗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层层金色幔帘在阿宁面前一一落下,一阵天旋地转,裴镜的脸在眼前陡然放大。

裴镜微笑着看向她,叫她无故心慌,那排浓密纤长的睫毛下,好似藏着泼天星辰,这样的一张脸,很难不让人悸动。

他曾说他长得像娘,那蒋王妃得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骨子里好色的镇北王独爱多年?

只是这样好看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嘴唇忽而一软,他轻轻啄了她一口,随后往下缩了缩,将头枕在她胸口。

“阿宁,这样就够了。”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阿宁无从应声,不过周凛说得倒是没错,裴镜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要你顺着他,就什么都好,温柔缱眷如沐春风。

可但凡你敢反抗他,就能看见藏在温柔笑意下,那盛大滔天的坏脾气。

你以为他乖乖躺着就好了?那双手终究还是变得不老实,翻来覆去地揉捏下,衣带渐松,欲断未断地垮在腰间。

他滚烫的身体和喷薄而出的炙热气息,几乎要将阿宁烫伤,最后火不知从何而起,烧得个昏天黑地、残垣断壁。

事毕,二人辗转下到浴池,他自身后搂住她。

见他心情尚佳,阿宁适时开口:“殿下,我可以去看看她么?”

“不行!”

她甚至还没说要看的人是谁,他便毫不犹豫厉声拒绝,声音又恢复冷硬。

“我不许你再见她!”

大概是提起嘉颖会让他想到自己背叛暗门之事,所以才这般动怒,只是他会拿嘉颖恐吓威胁她,便是已经知晓嘉颖在她心中的分量,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阿宁转过身去,抬头深情款款地看向他,柔声说:“她只是一个小宫女。”

见裴镜没有说话,阿宁做出一副委屈样继续道:“当年我潜伏宫中,只有她对我好,真心待我,还帮我得了不少重要情报……”

裴镜长舒了一口气,终是松了口。

“只此一次。”

阿宁故作娇柔将头抵在他的胸膛,“谢殿下。”

对付裴镜并非难事,只是要重回虚与委蛇的过去,那种不再属于她的心境属实煎熬。

翌日一大早,裴镜早早起身上朝,临走时又退回榻间,见她仍在熟睡当中,忍不住俯过身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

只是待他一出门,那个睡熟的身影立即睁开了眼,麻利地跳下床穿好衣物,梳了头。

趁裴镜不在,她得赶紧动身去找嘉颖,只怕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又会反悔。

穿戴整齐后,阿宁问曲嬷嬷拿了些昂贵的伤药,又借了些银两,不管在何处,要想日子过得好,都少不了钱财开路。

曲嬷嬷大概是看在裴镜的面儿上,不太情愿也不好拒绝,终是借给了她。

到了杂役房,红肿着一张脸的王嘉颖,正埋头坐在井旁搓洗衣物,身后的一个老嬷嬷还在不停咒骂,阿宁见状大步冲过去,拎起嬷嬷的衣领往后一推。

这个嬷嬷该是识得阿宁的,本想骂人的嘴脸在看见她后收敛住,赶紧赔笑道歉。

这些审时度势的人精,欺软怕硬向来有一套,阿宁懒得看,只叫她下去,随即将王嘉颖扶到没人的地方坐下,掏出伤药就上手抹。

王嘉颖瘪了瘪嘴,略带几分委屈地说:“还以为你去过好日子,再也不管我了呢!”

听到那带着几分哭腔的声音,阿宁不自觉一抽鼻子,既心虚又心疼,“我怎会不管你呢?我还怕,你不理我了呢。”

话音刚落,王嘉颖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我们咋会沦落成这副样子啊!我就算了,你不是大功臣吗?干嘛也要被人那样欺负?”

“都是我的错!”阿宁伸手抹掉她的泪痕,“只是,我……”

只是她醒悟得太晚了。

若她早早勘破被摆布被当做棋子的真相,也不至于有而今的下场。

王嘉颖摇了摇头,双手搭在阿宁的肩上,“不是的,我知道你也很难的,这个破世道,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所以你才会将镇北王的那什么破门,当做浮木当做救赎。”

她在长宁宫这段时日也没少听说玄影司,尤其是在玉照殿那半个月。

此时再说从前毫无意义,阿宁只道:“我今后不会再任人鱼肉,只是现在反抗的代价太大了。”

王嘉颖忙问:“那个谁是不是知道你叛逃了?”

阿宁点点头,王嘉颖长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在河岸的时候,你就别管我的!至少咱们还有一个能过上好日子。”

忽而眉头一紧,怒色涌现,“那个男的真不是东西!他……”

阿宁赶忙捂住她的嘴,用眼神暗示这周围有暗哨在偷听偷看,王嘉颖也跟着神叨叨地瞄了眼四周。

王嘉颖稍稍靠过来,用手挡住嘴,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连裴渡川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

阿宁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暂且忍耐,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王嘉颖问:“那你呢?”

阿宁说:“我也会的,我们终将逃出这牢笼。”

两人又黏黏腻腻地说了好些近况,王嘉颖将欺负她的那些人统统骂了个遍,委屈的小脸这才重现一丝明媚。

阿宁将借来的钱财塞给王嘉颖,叫她打点上下,日子能过得轻松些,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分别。

见完王嘉颖,阿宁回了小灶房,就见紫雀已经备好了早膳。

紫雀抬头看了阿宁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这是曲嬷嬷吩咐的,她说你今早怕是不会来做活儿,叫我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