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紫雀手中的动作一直没停过,面色也不太好,阿宁一眼便瞧出,她大概受了不少冷落。
“多谢。”阿宁点点头,犹豫片刻后叫紫雀搬回后苑的屋子,毕竟此事已经捅开,裴镜向来是个会享受的主,再想做那事,哪还会纡尊降贵跑到那狭小的屋子。
紫雀犹豫着没有说话,阿宁又劝说道:“你搬回来,一是可以住得舒服点,二是能让那些以为我们结怨的人看看,往后也不必平白给你冷眼。”
紫雀这才点头应下,手上动作也愈发轻巧。
眼看着时辰到了,阿宁照常端着早膳去往飞鸿殿,刚抬脚进去,裴镜便阔步朝殿门走来,径自越过她朝书案走去。
除了停在外头一箩筐的宫人,还有两个男人跟在他身后进门,自阿宁身旁掠过。
阿宁顺势抬眼看过去,三人背影各异,领头的裴镜身量最为高挑峻拔,并非过度宽厚也并未过于纤长,仅仅是背影便能瞧出他不同于二人的气势。
其下一个身形魁梧,步履沉稳,身着紫色武官朝服,另一个身形纤瘦修长,身着靛蓝文官冠服。
那武官边走边道:“依属下看,还是提刀攻上去最是爽利!”
那文官立即反驳:“元昊兄此言差矣,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归才是最优解。殿下,下官已派人查明,绥秧王生平有两大嗜好,一好美色,二好美食!”
第46章 出宫
阿宁心头一惊, 不仅是因为这文官所说的话,还因为这文官的声音……极其熟悉。
她强装镇定缓步上前,照常将早膳一一摆到案上。
那武官叉着腰, 气势十足:“说得轻巧, 此人有此嗜好,那只能说明他在这两处要求极高,哪是平常之物所能媲美?你昨日搜罗来的那些个女子, 美则美矣,始终少了些惊艳之色。”
阿宁耳朵高竖, 满眼狐疑之色,手中动作也不自觉放慢,甚至没注意到案前的裴镜, 一直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裴镜见阿宁举动十分反常,甚至悄悄转头偷瞄了一眼秦栩,他心头的小火苗倏地蹿高,终于忍不住喝道:“出去!”
这道声音一出,阿宁被震得身形一顿,她忙拾掇了托盘后退,立在下头的那两人皆朝她投来审视的目光, 令她好不自在。
待她垂首往门外退时匆匆略了一眼,与那文官对上视线。
果真是他!秦栩!
阿宁才刚转身跨出门槛, 便听那武官浑厚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原来殿下气定神闲,是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走出大殿后, 阿宁脚下的步子飞快, 耳畔的风狂乱了发丝, 驻守门外的侍卫宫人竟好似消失了般, 一个都没瞧见, 待她停下步子时,她已经不知身处何地,冷静下来才看清,再多走两步便是湖水。
她没有猜错的,她最担心的事,裴镜要拿她做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这一日裴镜没再找阿宁,傍晚碰见曲嬷嬷,阿宁正想搭话,曲嬷嬷先一步说阿宁借的钱,裴镜已经让人补给了她,还说阿宁以后富贵了能记着她就好了。
富贵?拿什么换富贵?
紫雀搬回屋子,但话比起从前变得很少,阿宁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窥探出一丝惧意。
“你怕我?”阿宁问。
“没,没有啊。”紫雀顿了顿,“只是曲嬷嬷告诫我,以后与你相处客气些。”
“从前那样挺好。”
“不好,你将来若是成了主子,我岂不是得罪你了,况且我今日去见了我娘,她让我事事以主子为先,哪怕是主子看上的东西都是金贵的。”
听到这话,阿宁没忍住冷笑了一声。
从前只觉得紫雀张扬大胆,却又不失天真可爱,与嘉颖的性子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她们之间完全就是天差地别。
这几日,那付元昊及秦栩几乎日日进出飞鸿殿,与裴镜商讨收归绥秧王一事。
再次送完早膳从飞鸿殿出来时,阿宁与秦栩在回廊猝然一逢,从他身旁掠过后,阿宁手中多了一样东西,一封信。
回到屋中仔仔细细看完后,阿宁心中难掩激动。
此后一段时日的乖巧顺从,换来了暗哨的减少,阿宁也大致摸清了那些暗哨的位置。
只是裴镜很快又将她叫去。
“过几日,我要出宫办事,会耽搁一段时日,但我实在不放心你一人在宫里,想带你一起出宫散心,如何?”
这番说辞简直无懈可击,只是这问得属实是多此一举了,难不成她还能有别的选择?
就算猜到他的真实意图,阿宁也只有挤出一个笑应下,眼下已经轮不到她等机会来临。
白日里避开暗哨后,阿宁悄悄在玉照殿附近的拱桥蹲守几日,果真等到了那人。
“唷,小美娘在这儿,莫不是在等在下呢?”章毓文三步跨作两步凑上来。
章恒微快要临盆,章家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让这章毓文带着宫外的大夫时常往来长宁宫探望。
阿宁转身就走,往墙角的阴影里去,在章毓文跟个狗皮膏药跟上来时,她即刻转身。
“我们做个交易吧!”
章毓文听到这话面色一顿,只是脸上的惊愕很快被色气渲染,他咧嘴一笑,语调轻佻:“交易~”
看着那副浪荡样儿,阿宁不由攥紧了拳头,是真想一拳挥过去。
阿宁蹙眉,“此处没有旁人,你就别装了,你无非是想寻求机会除掉我,还你妹妹一个清静,对吧?”
章毓文弯弯的眉眼以微不可察的变化转为冷厉,虽然还是在笑,可眼神中分明透着危险。
阿宁继续道:“想必你也知道,我都嫁人了裴镜还费尽心机把我弄回来,你该清楚我在他眼里有多重要?”
那日章恒微为了她与裴镜之事大发雷霆,定然是不知道裴镜真实的打算,这章毓文刻意撩拨,可能还有章恒微的授意。
章毓文轻缓地眨了眨眼,眼底漫过一缕恨意,“是,不过你也不必如此炫耀,一时荣宠又能得几度绽放?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若是有朝一日……”
“好了!”阿宁实在懒得与他废话,径直打断他,“我并非炫耀,我说了我是来做交易的。”
他没有被打断话的怒色,眼中只有探究的一抹好奇,“说说看呢。”
阿宁道:“你们不想我留在裴镜身边,我也不想,我……”
只不过才说一句,章毓文又面露怀疑打断她:“你为何不想?权力地位、荣华富贵你不要?”
阿宁直言:“不管你信不信,我只想过平淡自由、双手不沾血的踏实日子,况且我是被他强抢回来的。”
这都是实话,只怕是他不肯信。
章毓文没有说话,只是狐疑地看着阿宁的一举一动,似乎她只要露出一点点神情变化,他都能从中窥探出真假。
“你要我送你出宫?接着又故意让裴镜抓个正着,最终告罪于我四妹?”
不得不说,他实在过于谨慎,阿宁有些无奈的摇头,“不是我,我有个重要的人在杂役房,你妹妹知道她,过两日我会跟裴镜出宫,你趁机将她送往五蕴山,我就永不再踏入皇宫。”
反正裴镜将她带出去后,也没打算将她带回来,只要嘉颖能离开,自己也没了任何顾虑。
只是章毓文仍旧不信,“我凭何信你?”
阿宁叹了口气,“一个小宫女而已,这也不敢赌?”
他深吸一口气,并未急着回答。
看着从旁道走过的一排侍卫,阿宁没了耐心,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如果我没了退路和去处,也就只好留下争一争。”
虽是急上心头的胡话,却是最管用的。
“好!”章毓文这回毫不犹豫。
“成交!”
出宫前夜,阿宁应召到了飞鸿殿,一进内室就见桌上摆着的一堆明晃晃金灿灿的首饰,个个都有一串儿铃铛。
裴镜拿起两只手镯,不由分说便往阿宁手上戴,又拿起一只铃铛钗子在她脑袋上比划。
插上,蹙眉,摇头,摘下。
骨节分明的手又在桌上一一掠过,最后在一条挂着青绿穗条儿的玉铃铛前停下,拿起后,系到阿宁腰间。
阿宁:“……”
就算是养十只小狗儿,也用不着挂这么多铃铛,他却还不满意,最后又拿起一只脚镯,阿宁忙说:“够了,殿下。”
裴镜顿住动作看向她,用略带宠溺的语气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乖乖戴上,对大家都好。”
大家?哪些大家?那些盼着把她送出去好收归逆贼的人?
阿宁没有应声,低下头任由他继续将铃铛往自己身上挂,直至再也没有能挂上的地方。
这是存心不让人好过,但凡一个简单的动作,总能听见那烦人的铃铛声。
——铃铃——铃铃。
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让裴镜好过。
裴镜坐在案前翻阅地图,阿宁就故意走来走去,他熄灯就寝,她依旧不老实,翻来覆去持续地发出躁人的声响。
大概是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又或者他做自己的事时总是太过投入,他竟对此没有半点异议,反倒一脸愉悦,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
阿宁无奈地阖上眼。
裴镜搂紧了面前的人,想着她方才故意发出声响想捉弄他的样子,他便忍不住有几分雀跃,他垂下头,鼻尖没入满头青丝。
跟在裴镜身后坐上出宫马车之时,阿宁的心头按捺不住地激动。
外头传来一阵娇声怯语,阿宁掀开车帘一看,三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另一辆马车,紧接着,紫雀恹恹的脸在嬷嬷身后露了出来。
阿宁立即回头看向裴镜,“紫雀也要去?”
裴镜淡淡看了她一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她又问,可惜裴镜再无多言,不打算告诉她。
此时已至四月,皇城之外仍旧没有什么迭丽风景,只有枯枝黄土,斜斜日影,偶闻鸦鸣几声。
那场战争之后的满目疮痍,仍旧未能恢复元气,朝局虽暂时稳固,可远离京城的各州均有大小动乱,土匪强盗滋事不绝,故而此次出行,就带了精兵千骑,绝顶护卫数十,她若要想逃走,绝不能硬碰硬。
“看够了吗?”
裴镜冰冷的一声质问,将阿宁从深思中拉回。
阿宁收回探出的窗口的半个脑袋,将帘子掩下,还没来得及回话,又听他道:“你想都别想。”
阿宁皱了皱眉,“我没想什么。”
裴镜白了她一眼,“你心里有数。”
饶说她的确看得久了点,但是这心思也不至于那么明显,为了不打草惊蛇,阿宁继续狡辩道:“我真没想什么,只是在看风景。”
“风景?”他竟起身凑了过来,撩起帘子往外一探,“光秃一片,有何可看?”
说完转过脸来看向她,这一眼来得猝不及防,两人此时的距离又隔得极近。
阿宁心底一个寒颤,浑身像被冷霜打了个透,他不会想……
眼前的那张脸忽然放很大,猝不及防扑了过来,一口咬住了她,推搡间不断发出‘铃铃,铃铃’的声响。
第47章 意境
阿宁被他一手捏住后腰, 一手掐住后颈,窒息感贯穿头顶,直至她没劲再反抗, 浑身软了下来他才放开, 又若无其事挪回原地,继续翻那张已经皱皱巴巴的土黄色地图。
阿宁这下倒是知道,他为何不让自己跟那些女子同乘一辆马车了。
他是只狗, 牙痒了就想咬人磨一磨。
车队浩浩荡荡走了很久,外头的景色才又应季起来, 官道两旁正是枝头翠色,地里青黄一片,连风里都是淡淡花香。
车队在此停下片刻, 两个宫女端上茶盏和满满一竹笼,还沾着露珠的橘红樱桃。
“吃罢。”裴镜淡声说。
“谢殿下。”阿宁说罢拿了几颗入口,便不再动。裴镜收起地图,挑眼望过来,“太酸了?”
阿宁淡声答:“嗯。”
其实并不是酸,也不是因为不好吃,第一次吃到樱桃时, 阿宁由衷觉得是好吃的,酸涩中夹杂着春日晨露般清爽的甜。
只是她看见樱桃, 便会想起那年执行完任务后,看见那小少爷的最后一眼, 那眼中的不解与憎恨困扰了她许久。
故而她再也不喜欢吃樱桃, 甚至连见也不想再见到。
犹记得后来在半山阁, 裴镜知晓了此事, 便让人弄了满满一钧笼送来, 吃得她舌头没了知觉,胃里直泛酸水也没敢说一句不喜欢。
眼前这一笼,她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裴镜倒是没强行要她吃,只是喊人将樱桃撤下,赏给了下面人,自己又对着那地图沉思起来。
天色还早,便抵达第一座城,当地官员前来接驾,跪了乌泱泱一群人。
付元昊先一步把那几名蒙着面纱的美人带下去安置。
裴镜此行目的是为了收归绥秧,除了这件大事,他奉命巡视一路上途经的各州各城,很多时候自然是无暇顾及阿宁的,这就是她要等待的时机。
他让秦栩带人看住阿宁,将她先送去住处。
阿宁跟在秦栩身后,每走一步,身上铃铛便哗哗响,引得跪拜的众人纷纷侧目打量,好奇鄙夷的目光轮番审视,活似在看一只宠狗儿。
阿宁恨不能立即消失在众人眼前,只得加紧步子,跟在秦栩身后。
此处庭院想必是某位官大人的私宅,算不得大,庭院却极幽极深,走在阿宁前头的秦栩开了口:“此处虽不比皇宫,却也有另一番意境。”
阿宁笑道:“您是读书人,自然明白意境胜过一切。”
行至门前,带路的婆子和四个护卫退到一边,秦栩拱手又道:“公子有令,您有什么需要,请尽管吩咐,下官必定竭尽所能。”
阿宁目光流转,视线越过门口一众人,落在青青塘边,“我看院里的鸢尾开得不错,替我折几支来吧。”
在旁的管家一听正备喊人,就被秦栩拦下,随即挽袖走过拱桥,下到池水边亲自动手折了五支送来。
鸢尾三长两短,插在瓷瓶中高低错落,尽显美态。
关上门后,阿宁嘴边溢出笑容。
秦栩仍旧是裴宴的人,如今要帮她逃走!
阿宁第一次见秦栩还是在东宫,他那时还是翰林院的新晋进士。
秦栩出身贫寒,能成功入仕多是因裴宴举荐。于秦栩而言,裴宴对他有知遇之恩,即便被裴宴喊来教后宫女人念书识字也毫无怨言。
她与嘉颖的字都不堪入目,秦栩那时只说,在他眼中字没有美丑之分,只有意境之别。
秦栩先说她的字过于硬朗,藏着一股锐利之气,又说嘉颖的字洒脱自然,有股生机勃发的力量,好似扎根边瀑的鸢尾,野性与美共存。
嘉颖像看见知音似的看着他,激动地补充:“还有自由!鸢尾还代表自由呢!”
上次在飞鸿殿见到秦栩后,阿宁十分震惊,而他却淡定自若,大概是早就知晓自己在此处,后来回廊下匆匆一掠,他将一封信件塞予自己。
信中表达了他对昔日旧主的忠心,又说他奉命潜伏,见她沦落为婢,便将此事修书于裴宴,如今不惜涉险也要将她与嘉颖救出。
阿宁尚有机会出宫,等待逃脱时机,但是嘉颖出不了宫,须得有宫中之人接应,于是她才铤而走险找上章毓文。
章毓文身后是章恒微,她在长宁宫怎么说也是横着走的人,悄悄送走一个奴婢,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夜色渐深,阿宁已褪去钗环脂粉沐浴完躺上了榻,裴镜这才回来,他喝了些薄酒,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酒气。
阿宁佯装毫无察觉,紧闭双眼继续睡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珠帘轻撞,纱幔窸窣,那人在她背后彻底停住,冷寒中又带着一丝傲娇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身后响起。
“还能逃得过我的眼睛不成?”
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装睡,还是识破了别的,阿宁倏地睁开眼,面前一团阴影将她牢牢笼罩其中,冰冷又窒息。
阿宁置气似地坐起身,从那团阴影中冒出头来。
裴镜撩起床幔,眉眼低垂面含傲色地看向她,“怎么不继续装了?”
阿宁狡辩道:“我刚醒,并未察觉殿下回来了。”
他冷哼一声,带着股莫名的气,“失了内功,怎么把警觉也一并失了?”
说着他视线一转,瞄向了桌案上的鸢尾,没好气道:“此等野花也栽种到院子里,这江大人的喜好属实低劣!明日我便差人拔了去!”
听到这话,阿宁忍不住在心底白了他一眼。人家的院子,人家想种什么种什么,他不过暂住一晚,管得也太宽了!
他说罢转头看向阿宁,“你觉得如何?”
她觉得他有点毛病。只是裴镜才不是问她如何,不过是见她在瓶中插了这花,便以为她喜欢,他只想让自己不痛快罢了。
阿宁挤出一个笑,“殿下觉得好便好!”
他低低笑了一声,“我也瞧不出杂草丛生的庭院,能有何意境!”
阿宁早知自己与秦栩说的每句话,都会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听他这样说一点也不意外,倒是他,有种刻意彰显自己手眼通天的莫名自信,显得十分幼稚。
阿宁回答:“野趣也是一种意……”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张嘴给堵住,随后他倾身压了过来,冷着脸揉开衣襟,要得又重又急。
末了他一把拂开桌上的瓷瓶,瓷瓶砸到地上发出‘啪呲’一声,随即提她上桌,覆在身后。
阿宁低眸看过去,青白的瓷瓶碎得不成形,大大小小十几片碎瓷绽开,五支鸢尾散落其中,或仰或偏或折,莹润水珠浸湿紫白花瓣,仍旧美却狼狈。
“专心!”他在腰窝掐了一把,将人翻过来。
阿宁伸出手去,一点点往上攀。
夜色稠浓,将本就幽深的庭院衬得愈发沉静,值守在门外的奴婢侍卫们个个打起了哈欠,可在下一刻,又个个瞪圆了双眼。
一声碎瓷声响过后,紧接着传来声声莺声嘤咛,愈演愈烈,听得人头皮发麻骨头发酥,令他们站立难安。
翌日大早,裴镜穿戴齐整后站在镜前,抬手抚上脖颈处的道道血痕,提了提衣领,却仍旧遮盖不住,皱眉望向榻间,那座凸起的小山丘平和地起伏着。
他好似看穿一切,哼笑一声,甩袖出了门去。
裴镜顶着脖子上的血痕出现时,付元昊的神色僵住了,提醒道:“殿下,您稍后要与此地官员巡视,这样……怕是不妥吧?”
裴镜闻言,指尖下意识又蹭了蹭颈侧,“无妨。”
走出去两步,打眼便瞧见立在阶梯下的秦栩,身着一身飘逸蓝衫,随风轻轻舞动,在野趣丛生的幽绿树影笼罩之下,显得清俊异常。
裴镜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攥了攥,掠过他时停了下来。
秦栩好似早有预料,率先拱手抬眸,坦然对上裴镜的目光,“殿下有何吩咐?”
裴镜不冷不热道:“此后,你与元昊换一换。”
秦栩略微诧异,目光不自觉扫过他的颈间,随即颔首应下。
阿宁早便醒了过来,一直在闭眼装睡,只等那人出了门,她才缓身爬起,只是稍稍一动便觉浑身酸痛,尤其是腰肢处,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但一想到她昨夜也报复回去,稍稍畅快了些许。
婢女进门给她梳妆,又端来早膳,她用完后无所事事,不过是想出门在这充满野趣的院子里溜达一圈,竟也被拦了下来。
好在裴镜很快巡视结束,车队继续整装待发,只是本该是秦栩来领她的,这会子却变成了付元昊。
不得不说,裴镜真是太过于小心了。
出了府门,阿宁远远便与车队后方的秦栩对上一眼,她的眼神还未收回,裴镜便一把撩开了车帘,“看什么?”
恰逢此时紫雀朝阿宁挥了挥手,她顺势道:“在看紫雀。”随即几步跨上了马车。
只是才刚上去,裴镜便一把将她拽住,“你今日可是让我丑态尽出!”
阿宁微皱眉头:“若非殿下毫无节制,哪会闹得人尽皆知?”看他面色不对,欲要发怒,她又赶紧补充:“况且殿下姿容绝世,气度非凡,何能有何丑态?”
裴镜虽依旧紧绷着脸,却是慢慢松了手退回去坐好,这句话倒好似把他哄开心了,连看地图都是笑着的。
到达下一个城池之时,付元昊奉命来领阿宁。
付元昊不比秦栩,他对裴镜可谓忠心耿耿,一上来便与阿宁夸耀裴镜攻城掠地时的英勇,气势昂扬震天,说得抑扬顿挫眉飞色舞,若非在赶路,恨不能手脚并用的比划,描述的场面那叫一个一往无前,有如战神下凡。
末了他突然道:“圣上还有个心腹大患,禹城边境外的绥殃王,若是能让他自愿收归,这太子之位必定能稳落于殿下。”
一路上无言的阿宁终于停下脚步,“与我何干?”
闻言,付元昊趾高气昂地说:“进献的美人中若有你,必定事半功倍,殿下待你不薄,你……”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48章 时机
“呵!”
阿宁没忍住冷嗤一声, 打断了付元昊还未说完的话。
这瞒了她多日的事情,如今狐狸尾巴终是藏不住了!
什么待她不薄?有用就哄着骗着,没用就想将她置之死地, 现因一个太子之位, 又想将她送出去,争完天下又争储君之位,而她永远是被摆布的棋子。
阿宁气愤地越过众人, 进屋将门猛地一拉。
砰——
这声刺耳的声响,将阿宁被怒火充盈的不清明脑子撞醒。是啊, 她早已猜到他的企图,为何亲耳听见还是会怒到不能自控?
日暮西沉,处理完公事的裴镜被几位官员亲送至大门, 他方才入了宅邸,便有一名暗哨上前汇报了今日之事,裴镜有几分倦怠的神色猝然一惊,忙让人将付元昊喊来问罪。
虽说早前在长宁宫,裴镜便否决了付元昊要拿阿宁作饵的提议,甚至厉声喝止此事绝不可能,可付元昊一心想的是国家大事, 想的是他能否稳坐太子之位,所以纵然被责罚仍旧不愿改口。
即便如今正是用人之际, 裴镜还是命人重重打了他二十军棍。
临近屋门时,裴镜脸上仍旧残留着些许怒气, 他伸出去推门的手顿了下, 深吸了口气, 方才推开那扇门。
屋内光线昏暗, 只余窗外残阳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昏黄, 层层纱幔珠帘遮挡之下,坐在梳妆台前的影子尤显孤寂。
“阿宁。”他轻唤了一声。
听到这声音,阿宁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即回头。
裴镜迈步缓入,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身上还带着一股未散的风尘气息,“付元昊所言并非我的意思,我已罚过他了。”
阿宁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掀开珠帘纱幔走了出来,与他料想的怒色不同,她眉眼柔和,带着微笑,笑得仿若春江水。
他眼中的诧异还未褪去,便听她道:“殿下何须紧张,即便是殿下真要这么做,阿宁也不会怪您。”
“我不会!”裴镜立即反驳。
这道声音坚定响亮,令阿宁心口一滞,却又很快恢复如初,她慢步朝他走近,头埋入他的胸膛,“阿宁知道不是您的意思,亦不会放在心上。”
“你肯信我便好。”
裴镜松了口气,可那颗心始终悬着,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她难得这番温柔似水,即便觉得奇怪也不想破坏此刻氛围,唯有抬手抚上她的秀发,轻轻摩挲以做安抚。
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阿宁眼中的温情顷刻间烟消云散,唯余死水般的平静。
她只觉得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当真是有意思。裴镜的怒火,无非是因为付元昊提前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罢了。
阿宁试探道:“不过殿下有把握吗?听说那绥殃王很难糊弄。”
裴镜笃定道:“不管成不成,都得一试!”
这晚他难得没有折腾人,只是安静地自身后搂着她,沉稳的呼吸声在身后响起时,她仍旧思绪万千难以入眠,躺得脖子酸麻,脑袋愈发清醒。
后来付元昊再没近过阿宁的身,她想着必定是付元昊说话不经脑子,裴镜担心他又不小心向自己透露了什么计划,故而依旧是秦栩被安排了过来。
不过秦栩自上次被裴镜明里暗里问了责,他与阿宁之间也鲜少有过交谈,即便有,也大多是摆在明面儿上的客套话。
车队走走停停大半个月,最终才到了最后一座城池——禹城。
阿宁才刚下马车,便被此处潮润的冷风吹得直皱眉,没一会儿,束得整齐的发丝便被风吹散,胡乱狂舞。
先行下车的裴镜也被这大风迷了眼,即刻命人拿来风帽,接过手中不由分说便往阿宁头上自然一盖,阿宁扶住帽檐,快速系好绳。
裴镜上前与接驾的永嘉侯蒋池攀谈。
禹城处于边境,时有战乱,驻守的官员大多是出自蒋氏的武将,与裴镜的母亲还有当今皇后蒋氏同出一门,这蒋池便是裴镜的二舅。
蒋池身形刚劲魁梧,一身戎装未卸,显然是刚从练兵场赶来。他与裴镜不冷不热地客套几句,便将目光落到裴镜身后被风帽遮去大半面容的阿宁。
蒋家子弟众多,蒋池外甥也多,他对裴镜向来没什么好感,毕竟裴镜少时的名声不太好。
莫说参加宫宴也敢惹祸上身,回蒋氏省亲更如同混世魔王,里里外外闹翻天,就是守门的狗也能被他薅一遍毛,可谓是人见人躲。
原本这些年听裴镜的消息还算是消停了些,蒋池还尚有期待,可见裴镜身后跟着下来个祸水似的美人,还在这种场合不忘顾她,蒋池忍不住在心头冷嗤一声。
难堪大任!
阿宁将自己缩在风帽的阴影里,借着时不时透出的缝隙打量四周,来接驾的人稀稀拉拉,与之前各州府大张旗鼓般的谄媚可谓是天壤之别。
视线最后落在蒋池不冷不热的神色上,能看得出来,他对裴镜并不看重,甚至还有点,不待见。
客套完几句,一行人纷纷移步,裴镜照常吩咐秦栩送阿宁先行入府,自己则跟着蒋池前往宴席。
等到了住的地方一看,蒋池对裴镜的不待见可谓是摆在明面儿上,别说什么高雅的府邸,连个府也称不上,就是一座略显苍凉的驿站。
阿宁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是松了口气,虽说裴镜派来守着的人没少,可驿站驻守的人就少得可怜了。
临近驿站门前,秦栩转过身来,“听闻此地有一水草做馅儿的饼,味道很是不错,您若是喜欢,下官稍后送来。”
阿宁坦然应下。
待他真将饼送来时,阿宁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咬了一大口,故作惊叹:“当真是可口!这味道很特别!只是有些凉了,不知秦大人在哪儿买的?稍后若是能带殿下去尝尝热乎的就更好了。”
秦栩指向驿站后头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那条街走到底左转再走到底便到了,热乎的会更为香脆。”
他伸手比了比动作,“只需三文钱,便能买两个。”
阿宁轻轻一点头。
秦栩低声说:“此地也有鸢尾,长势很是不错,想来是原野广阔,一得了自由便生机勃发。”
他的意思是说……嘉颖自由了?
阿宁满怀期待地看向他,他慢慢朝阿宁一眨眼,又道:“禹城时有绥秧人夜扰,您夜里可得警醒着些。”
明白了他的意思,阿宁难掩心中激动,转身回屋后才敢彻底释放面上喜色,她低头瞧了眼身上的铃铛,一点一点小心揪下。
每次裴镜从宴席回来都少不了沾染些酒气,此次驻守禹城的都是武官,喝酒必然是少不了的事,况且蒋池不待见他,照裴镜的性子必定会不服输地挣得认可。
这不,直至半夜他还没回来。
阿宁一直没睡,甚至衣装完好,仔细观察了这二楼所处位置,有哪些地方更容易突围,就只等一个机会。
夜深人静的时候,只听楼下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绥殃人又来了!”
又听乌啦啦的形似猴子的奇怪叫声乍起,霎时间惊呼不断,很快便有成群结队的百姓,拖家带口地往官府的方向涌来,个个怀揣包袱,里头似乎便是全数身家。
蒙着面的绥殃人相继跳上屋脊,与门口的守卫厮杀,守卫忙朝门里边喊:“阿宁姑娘,您守好了门,切勿出来!”
“好!”她大声应,斜开窗户往外看,那些人的身手武功显然不是野惯了的绥殃人。
趁乱,她毫不犹豫地砸开后面的窗户,抓起一只提前留好的铃铛金镯挂在半开的窗户口。
此地风大,挂在窗口的铃铛在风声中不停摇晃,不断发出‘铃铃’声,造成她还在房间里的假象。
阿宁随即从窗户口从二楼一跃而下,顺着秦栩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直至拐到他说的那家饼铺门口。
砰砰——
敲了两声,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她抬起一脚踹过去,门板仍旧关得死死的。
不对!不是这里!还有什么重要线索被遗漏?
耳边又响起秦栩的声音:‘只需三文钱,便能买两个’。脑中又闪过插在瓶中的鸢尾花,三高二矮。
三、二?三长两短……棺材!
阿宁转头看向周围,其中一家果真挂了条白布,她快步上前推门,大门只轻掩着,稍稍用力便被推开,里头贴着一张大大的字——奠。
才刚走过去便闻到一股恶臭,她强忍恶心打开棺盖,里头果真没有尸体,只有一把精巧的短刃。
阿宁深吸了口气,强忍着恶心躺了进去。
————
永嘉侯府宴中,裴镜先与一众将领商议收归绥秧王可行计谋。
蒋池对那绥秧王深恶痛绝,方一听见裴镜带了佳人贵器来,就以为定是要去求和,不问缘由便拍案而起。
“胡闹!我大宣国威岂能儿戏!此举岂不助长各路反贼气焰?”
裴镜面色沉静,不紧不慢道:“二舅稍安勿躁,此乃缓兵之计,先许以重利求和,示之以弱,不过是引蛇出洞之计,待其放松警惕,再趁机一举破之,兵不血刃而定边境岂不更妙?”
听闻此言,蒋池略一沉眸,席上几位副将皆面露思虑,想攻下绥秧哪儿是这般容易的?一个个纷纷说出心中质疑。
“绥秧王多疑,麾下两名大将又皆是悍勇之辈!我军又如何能确保一举破之?”
“绥秧地势险峻,恐怕我方大军连城门也进不去!”
“……”
质疑声此起彼伏,裴镜也不再卖关子,命付元昊展开一整块鹿皮制的地图,起身上前对着图上的山水地势一一分析,哪处崖壁最是险峻,却也最易攻破。
裴镜对着地图排兵布阵,又抬出可越山追船的连索大弩。瞧着那连索大弩,他眼神微顿,思绪有一瞬的偏颇,若是早一步做出这东西,他也不至于叫裴宴逃到江州,留了个祸害。
一群人熙熙攘攘围在一处,片刻后,众人神色皆有缓和,吵吵嚷嚷着收起地图,入座倒满了酒。
很快,裴镜便被各个武将轮番敬酒,这些个武将大多膘肥体壮,或是魁梧如山,酒量大得惊人,几轮下来已然头昏脑涨,可一想到他此行的目的,还是一杯接着一杯往下灌。
不多时,几个妙颜女子接连入座,裴镜的身旁也坐下一人,纤手还未抚上裴镜的肩头,便被他侧身躲开。
“下去!”
蒋池在座上看着,见裴镜一杯杯烈酒入喉,竟还存有几分沉稳理智,对他的态度稍有改观。想着孩子大了,的确长进不少,比起从前那副不着调的张扬模样,倒像是换了个人。
这时,门外一阵骚动。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有些疑问,咕咕在此稍作回应:
1.人都是复杂的,咕咕笔下角色没有完全的好人,也没有完全的坏人,更没有固定人设,只有不同事件场景不同反应。
2.每个角色所有行为语言包括思想,只代表那个角色,角色的视角有限,看到的不一定是完全的。(咕咕有时候喜欢装神弄鬼,搞点伏笔不说明白)
3.成长环境决定人物性格,或多或少会有些缺陷,咕咕比较追求行为逻辑,别因此骂咕咕[求你了]
[狗头叼玫瑰]希望大家都能找到符合自己胃口的~
第49章 封城
裴镜的视线愈发迷乱, 再也支撑不住撑着额头闭目小憩,付元昊见状连忙上前挡酒,应付那些还未喝得尽兴的武将。
就在这时, 一名士兵急头白脸地跑入殿门, 抬手一个抱拳,“启禀侯爷,绥殃人又来夜袭了!”
“在何处?”
“在驿站方向!”
此言一出, 裴镜倏地睁大了眼,猛地站起身, 视线天旋地转,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还没站稳便急问:“里头的人呢?阿宁呢!”
那士兵显然被这架势吓了一跳, 说话也哽了下,“属下不,不知,不过夜袭的绥秧人已经都抓起来了。”
这时,裴镜派去把守的人跟着跑入汇报:“殿下,绥秧人攻入驿站,待属下推开门时, 窗户大开,挂着这个。”说着将手中串着铃铛的金镯递出, “阿宁姑娘已经不见了!”
裴镜的心瞬间沉入谷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驿站守着的人都是他精挑的人, 岂是几个野民能轻易攻下的地方?他几乎是一瞬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有人里应外合帮她逃了!
他一把抓过金镯, 色疾道:“传我命令, 即刻封城!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在场众人闻言, 皆看向正座上的蒋池。
于他们而言,这绥秧人夜袭不是什么大事,早就见怪不怪了,无非就属民乱,况且人都被抓了,就因这等小事便封城,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蒋池早便注意到阿宁,心知是伺候裴镜的人,方才对他有所改观,如今见他又对一个女人如此看重,颇有几分不满,只不紧不慢道:“绥秧野民而已,既然擒住了,何须再大费周章扰乱民心?”
“难不成只为了个失踪的女人?”
裴镜双眼发红,整个人绷得似拉满的弓,他明白蒋池的不满,也明白此地还不是他能做主的地头,几乎是一瞬,他便做了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此人是至关重要的饵,若是耽搁大计!何人担责?!”
这道响亮的声音一出,无不正襟危坐,蒋池也被这气势所逼,立即起身下令封锁禹城,派兵搜查。
裴镜见状推开付元昊,捏紧手中的金镯,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步往外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什么代价,定不能放她走!定不能!
夜色下的街道愈发喧闹,铁器和盔甲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侯爷有令!就是把整个禹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人抓回去!”
“你们几个,去那边搜!”
“是!”
阿宁躺在棺材里听得真切,只捏紧了短刃,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两道慵懒的脚步声幽幽传来,那士兵操着一口浓重的禹城口音,“这不前几日死的张裁缝噶?都臭了还没埋呢!”
“人家里等时辰呢,这种晦气事儿啊可说不得!听说跑了的是个女郎,指定不敢来这儿,咱们看看里屋就赶紧换下家吧!”
“呐你说这女人是啥来头,听说那大皇子还酒醉着呢,一听到是谁跑了,欻一声站起来了,还动用全城兵力找人,这么大阵势!”
“诶,给是你就不晓得了噶!这人是跟绥殃王和谈的重要筹码,要是丢了,禹城的乱啊,就平不了咯!”
“那可得找到!”
听到那些话,阿宁手中的拳头攥得越来越紧。
两人进了里屋,出来后步子声渐渐弱下,没过多久,外头的喧闹渐渐平息,还没平息多久,老老少少的脚步声又进了屋,他们一边埋怨着绥殃人的狠毒,一边又商量着赶紧抬棺上山。
不多时,棺材被人拍了拍,“老爹,我们可要上路了,您老安心躺好噶!”
棺材一晃,那人急道:“给是小心点!”
一行人吆喝着将棺木小心抬起,吹拉弹奏地上路了,阿宁总算安下些心,心底感叹着要想逃脱实在不易,都到了这个份儿上,裴镜果真不再藏着掖着了。
不知走了多久,平稳晃悠的棺材突然骤停,只听一官兵斥声道:“等哈!开棺查验!”
阿宁心头一惊,心跳也跟着扑通狂跳,若是在此处被拦下,岂不是功亏一篑,日后要想逃走便再难有机会。
队伍中有人道:“杨统领啊,都是领里街坊的,你呐也晓得这棺材落地不吉利啊!”
杨统领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不远处的长官,低声回:“又没让你落地!你们就抬着开棺让咱看一眼不就成了!”
那人继续道:“杨统领,你看你呐小时候我爹还给擦过屁股呢!他闭眼那天,你娘还来上了份儿,难不成你们要找的人,还能钻进我爹的棺材噶?”
杨统领啧了一声,“唉!张老哥!你跟我扯这些,还不如痛快点开棺看一看。”
听着他们带着浓烈乡音的交涉,阿宁攥紧短刃的手也跟着出了汗,强压下的呼吸愈发兀长,只祈祷着那位张老哥能顶住压力,万不能让他们轻易开棺。
张老哥继续道:“不是我不愿意,你呐也晓得我们家停尸好几天呐人都臭了,就为了等一个吉日吉时上山,这要是耽误了,我爹不高兴了给要回来找你耍嘎!”
听到这里,阿宁确定了这张老哥就是秦栩安排买通的人。
没成想那杨统领果真有几分惊惧,声音也多了几分颤抖,“唉!呸呸呸!张老哥你说这话,硬是黑到我了,我媳妇还大着肚子呢!真不厚道,走嘛走嘛!唉!”
“诶呀!多谢杨统领!”
“来来来!继续吹继续奏!上路!”
刺耳的吹拉弹唱又再次响起,正当阿宁松了口气时,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传来。
“慢着!”
这道声音……是付元昊!
阿宁沉下去的心再次高高悬起,只听那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棺材面前停住,付元昊没有多言,只冷冷吐出两字:“打开。”
那张老哥还想再说,“这位……”
付元昊一抽大刀,发出一道尖锐刺耳利器声,厉声再道:“打开!”
抬棺众人皆被吓得抖了抖,棺材也随之一颠,阿宁下意识将手掌贴在两侧稳住身形。
“打,打开。”张老哥心虚地应下。
很快棺材盖被撬动,慢慢挪开,一点点细碎的光斑从外头射进来,阿宁缓缓抽出一截短刃。
走了这么远的路才被拦下,想必这是出城的关口,真要被发现了,只好拼命搏一搏!
就在棺材盖即将被挪开之时,只听远远传来一道惊呼:“城东有那人踪迹!殿下已经带人马追过去!叫咱们快去增援!”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此消彼长。
那杨统领也没再为难,赶紧让张老哥带队上山埋了,还拍着棺材低声说了句:“张伯一路好走啊!”
棺材盖又被推回原位,阿宁悬着的心再次落下。
出了城就再没停过,直至上了山,吹拉弹奏才渐渐停下,棺材一落地,哭嚷声骤起。
正当阿宁犹豫要不要现在就破棺而出之时,只听一声惊呼,张老哥的娘子晕倒了,众人手忙脚乱地喊着抬到树下休息。
紧接着棺材被挪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赶紧朝阿宁挥手,“你呐快出来,他们在那头看不到你。”
听声音正是那位张老哥,阿宁赶紧翻出棺材拱手谢过。
张老各指了指不远处的小路,忙道:“朝那条小路下山,看见一条江就往江岸跑,去坐船,那儿有人在等到的。”
阿宁点点头,伏着身子快速钻进林子里,此时晨光初生,照不进幽深的林子里,光线幽暗至极,遍布灰雾,好在脚下的羊肠小道还能辩别方向。
她顺着这条路一直跑一直跑,树枝草叶快速从身旁掠过,或拍在身上,或扫在裙裾,脚下的石子硌得她生疼,可她不敢有片刻停歇。
不知道跑了多久,胸腔像着了火般又干又烧,双腿愈发沉重,如同灌了铅,好几次都险些被横生的树根绊倒。
终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阿宁抬手抹了把汗,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跑去。
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江水出现在眼前,江水幽碧,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岸边长着几棵歪脖子树,树荫下停着一艘乌篷小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船头立着一道清瘦高挑的身影,此刻也瞧见了她,冲她投来审视目光。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江水流动和风吹过树叶声音,阿宁出的汗和丛林间的晨露将衣裳打湿了个彻底,黏腻地贴在身上,竟带来几分痒意,还有痛意。
“还走不走了?秦先生叫我在这等着的!”那船夫率先打破宁静,声音带着股桀骜不驯的少年气。
阿宁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短刃,抬步跑了过去,一跃上了船。船夫二话没说甩过来一包东西后,便抓起船篙撑开了,乌篷船缓缓驶离江岸。
阿宁捡起那包东西将其打开,一堆白花花的盐映入眼帘,还不等她开口问,小腿上又是一阵痛意传来。
赶紧撩开裙子撸起裤管一看,上面正叮着几条扭动身躯的土灰色山蛭,被叮咬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渍。
原来一路上的痒意和痛意是这玩意儿叮的。
她赶紧将盐撒上去,那些山蛭便如小石块缩成一团掉了下来,她起身背对船头,解开衣裳把全身上下翻了个遍,全数清理了个干净。
“姑娘可谓是女中豪杰,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要被当场吓哭喽!”
听到声音,阿宁边系衣绳,边转身看向船夫,上船时她便发现了,此人体态健硕步子轻,目光散漫却带着几分杀气,定然不是乡野中随便找的普通船夫。
阿宁直言:“你是裴宴的人?”
第50章 逃遁
船夫没有正面回答, 只笑道:“公子不便远行,唯有派我等前来接应。”
“敢问如何称呼?”阿宁问。
“扶鸢,扶。”他做出扶人的手势, “纸鸢。”
“扶鸢?多谢!”
扶鸢一边撑着船篙, 一边转头看她,“姑娘举手投足间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可又怎会认识山蛭, 还如此处变不惊,究竟是何许人也?”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 阿宁淡声回:“裴宴让你来救我,没有同你交代我的身份?”
“他只道有个重要的人要救出来。”
也是,若是裴宴躲在旧部所在的江州, 而那些人要是知道,阿宁才是害得他丢了江山的罪魁祸首,恐怕活剐了她的心都有,怎会再愿意派人救她。
阿宁并不打算真的去江州的,只是眼下,除了去江州寻求庇护,还能往哪儿逃往哪儿躲呢?
她不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大, 也不知道最远可以有多远,但是眼下逃离裴镜才是最重要的!
扶鸢笑道:“怎么了?阿宁姑娘, 莫非你的身份有何不同?”
这人喊她“阿宁”,并非“宋音”, 她便知道裴宴是瞒着所有人的, 既然如此, 她自然不能暴露。
阿宁略一摇头, 敷衍道:“没什么。”
此后二人再无多言, 江风吹拂起她鬓边发丝,带着水汽的清凉,让她混乱的思绪愈发明朗。
要想彻底逃出禹城,恐怕还有不少远路要走,依裴镜那好斗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唯有进了江州,才能彻底安心。
船晃晃悠悠驶过江面,最终停靠在一处浅滩,阿宁跟随扶鸢下了船,又往林子深处去。
二人为躲避各路关卡是绕了远路的,还要穿过眼前这几座黑漆漆的大山,才能求得一线生机。直至天色渐晚,他们仍处于瘴气密布的山林之中,只好先寻了一处崖洞落脚。
扶鸢熟练地进洞生火赶走蝙蝠,顺手抓了两条蛇,挤出毒牙,将滴出的毒液涂到腰间一把手臂长的短剑上,才将蛇取了胆刮了皮,丢进火里烤。
察觉到阿宁的目光,他咧嘴一笑,“这可是好东西!”
阿宁没有说这不是好东西的意思,只是她有些好奇他的来历,他行为举止间,并不像个普通部下。
“你若是不敢吃,我给你弄只野鸡啊?但瞧着你也不是娇气的人,能吃吧?”
阿宁点点头,“我能吃,不必麻烦了。”
他又道:“公子说,你与他是旧识,既然是旧识,那你总知晓那宋才人吧?不知你久困宫中,可有那人的消息?”
这话中的试探阿宁岂能听不出?她面不改色道:“知晓此人,却不曾听闻此人消息,你若是想打听,可等遇上秦大人一问。”
扶鸢手拿树枝拨弄火堆,“秦栩啊?也不知他还出不出得来呢,他若是被发现了,恐怕小命难保喽!”
听到这话,阿宁没再应答,扶鸢抓起地上的烤好的蛇肉递过来一份后,又拿起自己那份,一手抓头一手抓尾大口啃入。
在这座密林笼罩的大山里走了三日,经历多种险境,才终于看到远处的另一条河。
此时的二人皆疲惫不堪,阿宁身上穿的裙子破了洞,沾了无数尘土泥点,原本粉青的嫩色变得再难以分辨,发髻也早已散乱,被她扯了一截衣带随手绑了个粗粗的辫子。
“渡过这条河,咱们就彻底出了禹城地界了!”扶鸢回头道。
阿宁不了解这地方的地形和关口,可看着河岸人为修建的大渡口,以及来往的三两人堆,总觉得心神不宁。
扶鸢似乎看出阿宁的顾虑,“这是离江州最近的一条路了,下面有人接应,赶紧走吧!”
这艘船的船客不少,两人混着人群上了船。
————
裴镜被假消息骗到城东,扑了个空后大怒,将所有涉及传消息的人严刑逼问一番,最终找到源头,竟是秦栩的人。
秦栩的计谋并非完美无缺,裴镜只不过几番盘问,便看出其中了破绽,连带着早就收受好处的同伙张老哥也被查了个清楚。
得知是秦栩伙同了裴宴的人,才帮阿宁成功逃了,裴镜气得胸腔俱裂,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秦栩岂止是帮她逃了,还辜负了他的信任!他恨不能当场将秦栩杀之以泄愤!
他一脚踹翻了身旁的案几,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在旁的付元昊大气不敢出,纵然与秦栩也算有点交情,此刻却不敢替秦栩说一句好话。
张老哥一家,包括玩忽职守的杨统领,全数打包押入了大牢,虽审出逃遁方向,却依旧没有搜出任何踪迹。
一连两日过去,裴镜终于坐不住了,拿了地形图细细瞧了整整一个时辰。
要想彻底离开禹城地界,除了已被严防死守的几个关口,还有一处渡口,只是去那处的路只有一条,不必去到渡口,半道上便有三处关,也都早已加派人手。
除非,那路不是路。
裴镜的目光,在地形图上那连绵不绝的深山中落下。
一将领道听闻裴镜所想,嗤笑道:“殿下有所不知,那深山蛇虫鼠蚁成堆野兽成群先不提,还有各种迷魂氹,就是绥秧人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头,她一个弱女子,即便有人接应,又如何走得出这条路!不对,那根本就不算路!”
裴镜目光一沉,“越是不可能便越有可能!”
渡口。
船帆缓缓升起,阿宁扶着船舷往下看,不知为何,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这时,船头的扶鸢突然道:“时辰刚刚好!”
“怎么了?”
阿宁朝他所处的方向走近两步,顺着他的目光,远远看见一群烈马狂奔而来,路被践踏起漫天烟尘,很快在渡口停下。
阿宁看清了为首的人,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牵着缰绳,即便隔得很远,那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仿佛也能穿透重重水雾,直直落到她身上。
是裴镜!他竟亲自追来了!
阿宁的心倏地一沉,她知道裴镜不会轻易放过她,却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追到渡口。她紧张地看向四周,船上的乘客多是寻常百姓,此刻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交头接耳,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好在船已离岸有些距离,他就算是赶到了也拦不下船。
“没想到你还真重要啊,他忙着要见绥秧王还这样死命追你!”扶鸢翘着一侧嘴角,眉头却微微发紧,隐约透着一丝危险。
阿宁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扶鸢的视线落在她身后,右手缓缓移动,最终按在腰间那柄涂过蛇毒的短剑上,神情与在山林中啃食蛇肉时带着几分杀气的样子,有些许重叠。
阿宁立时转身,一张熟悉的方脸赫然现于眼前。
是……当日护送她和裴宴,从皇城逃到元沧河的其中一个侍卫,也是逮住她和十九做记号,后来一直坚持要将她处死的人!
后背一道冷寒,阿宁下意识侧身一躲,就见那把涂了蛇毒的短剑朝她的脖子横扫而过,方脸侍卫也拔出刀冲来。
站在甲板上的百姓见状惊呼着四散奔逃,很快只剩他们三人。
扶鸢一路上都有机会杀了她,可只在试探没直接动手,只是在等一个确切的答案,等这个侍卫的答案!这方脸侍卫自然是知晓她身份的!
若她死在这儿,他们既能解心头之恨,又能回去向裴宴交差,她现在可谓是腹背受敌!
扶鸢一刀又一刀落了空,神情颇有几分怒意,说话却依旧有些吊儿郎当。
“宋才人是吧?我一路上试探你那么多次,你装得可真好啊!只是现在,你无处可逃了!怎的都是死,不如我送你一个痛快!”
说着他又持短剑朝阿宁刺来,阿宁抽出在棺材里拿到的那柄短刃与之厮杀,但没有内力加持,她始终落于下风。
短刃与短剑相撞,发出清脆的“锵锵”声,火星四溅。阿宁咬紧牙关,勉强避开扶鸢的进攻。
那方脸侍卫虽也在战局,可阿宁所有注意力都在那把带毒的短剑上,想着就算是被方脸侍卫扎几刀也不碍事,这把带毒的短剑却是万万不能碰的。
正当几人打得火热之时,船身猛地一震,剧烈晃动了几下,甲板上的人无不跟着踉跄几步,躲避的百姓们一阵嘈杂。
方脸侍卫扶住船身往下方一瞧,当即变了脸色,“那是什么东西!他们竟然拿爪钩拉船了?这女人走不走都得死,咱们得赶紧走啊!”
扶鸢闻言脸色一变,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减弱,一步步将阿宁逼到横栏。
一剑裹挟着浑厚内力猛扫过来,阿宁即便挡住剑,却也被震退靠在横栏上,扶鸢看准时机,抬起一掌狠拍过来,击中阿宁肩头的瞬间,身后的横栏四分五裂。
“去死吧贱人!”
扶鸢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至后背整个裂开似的疼,周身溅起白沫水花,冰凉的河水将她整个吞没,瞬间灌入她的眼耳鼻喉,强烈的窒息感传来,身体似有千钧重,几乎一路沉到底。
她不能死!
从前总是有大不了就死的想法,可真到了要死的时候,却总是会迸发强烈的求生念头。
不过就是落水而已,她不能死!也不会死!想到此处,她憋住一口气,强忍身上的痛楚,拼命往上划水。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紧接着腰身一紧,她几乎是被人拖着往水面游去。
一出水面,阿宁便不受控制地大口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稍稍平息后一转头,便与那双阴鸷的眼睛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