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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九离灯 22279 字 1天前

第31章 废物

哑女没再回来伺候, 换了个沉默寡言的宫女,不是个哑巴却胜似哑巴。

阿宁整日痴坐案几或是榻沿,那宫女见了也不敢上前搭话, 做完手头的活儿便出了地宫, 将里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唐铮。

她那些姐妹听闻她被选入长宁宫,月俸翻了两倍, 皆一个劲儿地道喜,她来了才知, 她要伺候的人不见天日,连干的活计也是见不得人的。

这美人也煞是奇怪,一连三日, 若非呆坐着,便是用膳就寝,话也极少。

“美人,该用膳了。”

阿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走到案几旁坐下,拾起筷子挑了挑肉丸,忍不住问道:“你们殿下, 近日可是有事忙?”

裴镜三日未曾涉足属实反常,阿宁并非想他来, 而是猜疑他是否终于厌烦了她,有了旁的谋划。

宫女脑中响起唐总管的告诫:给我警醒点!倘若你敢多说吃住以外的半个字, 小心脑袋搬家!

那副凶恶的嘴脸, 使她浑身打了个哆嗦, 只低头抿唇不言。

阿宁心头明了不再多问, 筷尖戳了下米粒儿, 放下筷子起身,宫女忙问:“您还……”

“不吃了,没胃口,你收走罢。”阿宁边说边坐回床沿。

宫女看了眼几乎没动的膳食,兀自庆幸。总的她不吃,自己便能尝尝好菜的味儿,十分麻利地拾掇了碗筷,飞快出了地宫。

守在门口的影卫打开食盒检查一番,方让她提走。

宫女一出屋门,一块石子立即从屋脊上飞来,穿门而过,直击影卫的后颈,他还未来得及发出声,便咚一声栽倒下去。

周凛快速翻身进屋,找到影卫方才扭动的机关处,一只椅子的扶手,再轻轻一扭,地上赫然出现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周凛摸索着狭窄两道墙壁,没试出有旁的机关才快步跑下去。

听到外间传来动静,阿宁有些疑惑地缓缓起身,石门轰响过后,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小虎哥!”

“阿宁!”

二人心昭不宣地压着嗓门,同时跑向对方。

周凛气息不平稳地抓住她的手臂,漆黑的眼仁中满是怒色,“他果真把你关在这儿!若非我偶然听见一个宫女哼唱那首歌谣,我真不敢相信,这长宁宫竟藏着这样的地方!”

“我现在就带你走!”

周凛拉着阿宁的手一扯,却发现她纹丝不动,面露疑惑。

阿宁平复心情后问道:“可以吗?我们能逃得出长宁宫吗?若你因我得罪了裴镜,你的前途……”

周凛立即道:“不怕!殿下不在宫中,况且,他不止骗了我,他也骗了圣上,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去找圣上!”

“我以命起誓,我定会护住你!”

听到这话,阿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樟山御苑。

山峦叠嶂,袅袅炊烟在半山腰处的亭台中缓缓升起,正在屋中盘查木料账目的裴镜接到了来自宫中的信。

他抽出信纸,拈在手中,云淡风轻地展开,片刻后,他眉头骤紧,怒不可遏地揉成一团。

“废物!都是废物!”

木屋内的一应管事不明情况,只以为是账目出了问题,霎时跪倒一片,战战兢兢瑟缩不言。

秦栩听到动静,未得通传便赶紧跨入屋子,就见满腔怒火又颇有些许茫然无措的裴镜紧攥着拳。

他还从未见过裴镜露出此番模样,好似天塌下了一般。

秦栩知晓方才宫中来了信,又见他手中团揉皱的信纸,问道:“殿下可是有急事处理?不如先行回宫,此地便交由下官处理。”

裴镜抬眸看了他一眼,即便信不过,此刻也只好交给他全权看管,这时候,还有什么比那件事更为重要?

裴镜长呼一口气,“那便由你全权处理!”

说罢,不等在场众人反应,他从桁架上撩了外袍一披,快步冲出门外,运起轻功连飞带跑,顺着阶梯下了山,纵马赶回皇宫,途中一刻未停。

待到临近宫门之时,已至桑榆暮影。

紫宸殿,随着太监一声绵长通报,染着一身尘土的裴镜跨入殿中,他面带愠色昂首阔步,一眼便瞧见跪在地上的霞紫色身影,以及她身旁愤愤不平的周凛。

他的脸色更是一路黑到底。

“儿臣叩见父皇!”

听着那道凉薄的声音,阿宁身子一晃,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墨色身影,高挑身躯紧绷着,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模样。

裴镜目光轻睨着阿宁,不经意对上周凛怒视的目光,眸中婉转猝然消散,涌起排兵布阵般的凶狠。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案碟往裴镜脚下一扔,怒道:“荒唐!你如今身为皇子,行事岂能再如从前恣意妄为!”

尽管万般不愿,仍须得在外人面前保持体面,裴镜拱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糊涂。”

皇帝正了神色,转头对周凛道:“既然你也知错,朕便罚你禁足三日,闭门反省,御苑修缮诸事,朕会另派他人负责!”

毕竟这事儿不光彩,能让裴镜得了一个禁足的惩罚,已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表态。

阿宁早已设想过无数个不尽人意的结局,这个结果显然还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真怕皇帝会将她赐予裴镜,又怕他不认那悬魂索,要将她当场赐死。

如此倒叫她莫名松了口气,她下意识与周凛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皇帝紧接着道:“周凛,将人领回去罢!往后便关起门过,莫要再生事端!”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将目光转向阿宁。

“诺!多谢陛下开恩!”

周凛拱手应是,他抬眼扫过阿宁低垂的眉睫,又掠过裴镜唇边未散的冷笑,相握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谢陛下隆恩!”阿宁郑重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烛光跳跃,几道影子微微颤动无声角力。

皇帝冲二人挥挥手,再无半句多言。

阿宁才刚一起身,周凛便上前将她扶住,随即在裴镜阴鸷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带她离开。

只是当她每走一步,脚上的铃铛便跟着晃荡,一步一响,一步一顿,铃铃声在这空旷的殿内上回荡,听得她浑身不自在。

裴镜站着一动未动,也没有半分阻止,只伫立原地,紧握的拳头发出关节挤压的咯吱声。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内,沉重殿门压得咿呀一声。

皇帝强忍着的怒火终是开了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下面的人怒骂道:“朕早便告诫过你,不可终日留恋殢云尤雨,况且她跟过裴宴,如今又另嫁他人,你身为皇子,怎可不顾身份做这等腌臜混沌之事!”

他原本以为裴镜消停一年总算是成长了,没想到竟比从前更疯更加不可控了!甚至做出将人囚于地宫这等子蠢事!

裴镜直起脊背,凝视着上方之人,义正言辞道:“若非父皇伙同一群人欺瞒我,将她送走,岂会有今日局面!”

“再者,您今日所坐之位,亦有她一份血泪,父皇又岂能得鱼忘筌!”

皇帝面色一滞,随即大喝道:“一个小小暗线!是朕给了她们第二次命!报答朕那便是天经地义!况且她是何等身份,你是何等身份!连那镇北王府的下等奴婢也不如!你们之间天悬地隔!”

“朕只是让你挑个人伺候,侍妾通房也就罢了!若非你生了娶她为妻的荒谬念头,朕怎会急不可耐地送走她!若说要怪,便是你太天真,是你不知天高地厚!”

雄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裴镜紧咬着牙,后背的鞭痕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这番激烈言辞说完,皇帝只觉脑中嗡嗡回响,他长吁一口气,“人,周凛已领回去了,你若再头脑不清醒胡生事端,这本该落到你身上的太子之位,你也莫要肖想了!”

“朕现在,可不止你一个儿子!”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静待回音,却听堂下那人道:“倘若周凛,自愿和离呢?”

皇帝唉声扶额,叹道:“你真是疯了!她到底给你牵了几条勾魂索!”

他看着裴镜半晌,从那倔强的眼神中,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无奈道:“你真是像极了你娘!方头不律!好好的舒心日子不过,非得为难自己!你更是青出于蓝,想把朕活活气死!”

一说起他母妃,裴镜心头升起的怒火更是无以言表。

当初他从巨峰山回了王府,见到的已是病体缠身、难以下榻的母妃,成因很是简单,镇北王毁了当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与她母妃的亲妹子,如今的蒋皇后有了私情。

她当场捅破二人情事急火攻心,自此便一病不起,直至病逝。镇北王自此便像是生粽子断了绳,粽米入水便一哄而散,滚得个满锅稠。

裴镜唇角一挑,道:“父皇占了儿臣一个娘子,总要还回来一个吧?”

“儿臣,只要她。”

皇帝闻言眼中生异。这副模样,真是叫他又爱又恨!爱他总算有了几分自己当年的影子,恨他竟敢跟他老子、跟如今的天子拿腔作调!

不过既然像他,那便好办了!他最是明白,对一个物件儿或是人失去热情的唯一办法,便是拥有。

此刻的裴镜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他非要撞,那何不成全了他,届时,他会明白,什么儿女情长皆是虚无缥缈,唯有权力地位,才是实打实该牢牢攥在手中的东西。

皇帝慢慢滑坐下去,叹息道:“你若非要,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

从皇宫的大门出来后,阿宁仍旧还未回过神来。裴镜匆忙赶回来,就真的只为一句认错?皇帝真就没有追究悬魂索一事,就放她离开?

这一切太过顺利,无端叫人心慌,总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晃晃悠悠的马车驶入街道,马车里气氛沉闷,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街道上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街边小贩吆喝着收摊。

余光锁住脚上一抹灿金,阿宁像是瞬间醒了神,一把抓住脚上的金镯,生生掰变了形脱出脚踝,掀开车帘,抬手高举。

这毕竟是金子做的,丢了实在可惜。

她收回手,瞧了眼城中璀璨夜景,叹息道:“京城,我不再能待了。”

周凛道:“阿宁,主上既然已经应允,就不会再出尔反尔,你放心,我会护着你!”

阿宁看着他欲言又止,满目忧愁。

裴镜现在是皇子,即便行事不端,夺了人妻,也只是小作惩戒罢了,像她们这样的人,能活着走出宫门已是奇迹,难不成还要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走来走去?

“信我!”周凛目光如炬,信誓旦旦道:“我们不会再是从前可以被随意打杀的狗!”

【作者有话说】

山一程水一程,风风雨雨共兼程,看到这里就给个收叭~

第32章 很急

从京城到思无崖, 迎风策马整整七日才将将抵达。

等在林间关口大半日的江泽,终于听见骏马疾驰而来的声响,他快步冲上前去, 脆生生一跪, “属下江泽叩见殿下!”

以裴镜为首的一行人拉住缰绳,骏马前蹄高扬,发出短促嘶鸣。

裴镜急道:“人在何处。”

江泽拱手道:“三里外的九云客栈, 不过殿下须得万事小心,那玄铁原石已被徐莺在思无崖上铸成了剑, 威力不容小觑。”

裴镜沉眸一甩缰绳,身后的护卫也跟着甩开缰绳,数十匹战马同时引颈嘶鸣, 随即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蹄铁踏在黄土路上,溅起漫天尘沙。

江泽连忙退到路旁,跟着跃上马挥鞭跟上。

不消片刻,九云客栈便被团团围住,徐莺早早听见声音,忙喊了身边两个同伙, 几人从窗户一跃,翻身滚下坡去, 站起身后不敢片刻耽误,只紧紧攥着手中玄铁剑逃命。

密林荆棘丛生, 凹凸不平, 裴镜持枪下了马, 跟在他两侧的人, 提刀的提刀, 抡锤的抡锤,快步四散而去。

一处不平的洼地,徐莺几人被围成了圈,她身边的两人拔刀恶狠狠道:“跟他们拼了!”

说罢,二人便冲了出去。

裴镜长枪一转,目光始终锁定那一人身影,待寻到时机,遂抬脚飞跃而起,枪尖带起呼啸风声,直冲徐莺头顶劈去。

徐莺翻身躲过,一边躲了背后袭来的冷箭,一边拼命用手中包裹挡着裴镜刺来的枪。

几声惨叫过后,她的同伙皆被伤了手脚,血色四溅一刀抹喉。徐莺强忍心中悲痛,一把扯下包裹着剑身的花布,拔出手上的玄铁剑。

“好!我的锻青剑也是时候开开刃了!”

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众人皆凝神看去,一柄鸦青色的长剑泛着森森寒气,赫然立于徐莺手中。

看着即将刺来的长枪,徐莺用尽全身的气力一斩,众人瞬间凝神屏气。

他们殿下手中的枪也算得上是神兵利器,如今竟被这把剑齐整地削去大半截儿,众人还处于震惊之中,徐莺紧接又挥下一剑,砍去整个枪头,顺势再往前一刺。

只听得噗嗤一声,剑尖穿破衣料,刺入血肉里。

四周空寂一片,纷扬而落的树叶似乎也放缓。

“殿下!”

江泽惊慌的声音率先打破宁静,他慌张抽剑上前。

裴镜被那锻青剑刺中胸口,血液涔涔往外冒,他却连眉头也不曾皱半分,忍着剧痛将只剩一截木杆的□□入徐莺胸口。

徐莺闷哼一声,脚下步子接连后退,直至被抵在了粗壮的树干上动弹不得。

明明能当场刺穿她的心口,他却刻意偏移了几分,只叫她受伤再无还手之力,余光又瞧见提剑冲上来的江泽,他当即大喝道:“留她性命!”

江泽剑身一拐,迅速挑了徐莺的手筋,令她抓着锻青剑的手猛缩回去,锻青剑滑落在地。

江泽匆忙上前,边拿出随身保命丹丸喂给裴镜,见他面色好转,方才大喝众人押徐莺回程。

驿站中,裴镜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半褪了衣裳躺在榻上,肩头的伤口翻着皮肉,凝固的血浆夹杂其中,十分狰狞。

大夫叹道:“幸而殿下是天佑之人,这伤口极深,若是再偏半分,恐怕性命难保啊!”

这时,门口有人来报,说是西市中央的小院儿来了消息,江泽闻言怒目毕现,低声呵斥:“这都什么时候了!殿下尚需好生休息!”

可裴镜却倏地睁开眼,支起手肘急道:“让他立刻进来!一字不落地念我给听!”

大夫急道:“哎呦殿下您躺好,莫要动气!您这伤口的血才刚止住,您看您这……”说罢着急忙慌地拿了素绢沾去新浸出的血。

“快!”裴镜催促道。

江泽这才将那人唤入。

那人拿着信纸,皱眉复述道:“院中一切安好,二人依旧分房而眠,并无逾矩,她每日戌时六刻入寝、卯时三刻起,起后或是练拳,或是与婢女小莲在膳房忙活早膳,呃……一连三日做了煎鸡蛋,周凛用完早膳后出门当差,亥时三刻归。”

信中还有些与婢女小莲的闺房笑话、与厨娘杨大嫂的家长里短,也被一并念了出来。

江泽:“……”

他十分无奈,竟是这样的消息么?

他转头瞧去,就见裴镜仰在枕上双眸黯淡,面色沉郁,摸不清此时正在想什么。

待那人退下,江泽上前一步,“殿下,徐莺已废其武功,即便养好了,也再拿不动兵刃。只是正因如此,她一直闹着自尽,我们的人是一刻也不敢停地盯着她。”

这徐莺之父是青岚寨寨主,早年间便是劫富强盗发家,占山为王叫他发现了这山中矿石,才转而做起明头生意,可行事作风依旧是横行霸道的老一套,寨中人耳濡目染,个个皆是穷凶极恶、难以驯服的硬骨头。

徐莺遵照父亲遗嘱,将那玄铁原石铸了剑,意图再占山头称霸一方,东山再起。

如今什么都没了,甚至自己也成了废人,想的便是那一死了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道儿!

裴镜深知,这样的人若是一心求死,便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唯有重新燃起她的斗志!

他道:“带她来。”

江泽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应下。

待徐莺被两人架着进来时,屋中霎时间弥漫起一股难闻的异味儿,就连屋中大夫、侍者也纷纷捂了鼻头,得到吩咐后,才逃也似地出了门去。

“要杀便杀!锻青剑你们也得了,还留着我做什么!”

徐莺手脚俱废,被人架着才不至于瘫倒下去,因用了刑,声音更是嘶哑难听,眼中却仍旧藏着一股暗劲儿。

里间的裴镜靠在榻沿,冷声道:“我会给你一个到周凛身边的机会,接下来怎么做,全凭你自己定夺。”

说完便叫人将徐莺带下去,可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便叫她不再寻死,喂水喂饭也不再挣扎。

不过才养了一日,裴镜便迫不及待地下榻上马,集众人押着徐莺启程回京。

江泽唉声叹气地劝阻无果后,唯有命人多备些伤药。

果不其然,回程的路上,裴镜的伤口又绷开几次血色浸出衣衫,吓得众人手忙脚乱。

囚车中的徐莺见后,冷笑道:“赶着回去投胎呢?别给死路上了!我还等着你的机会呢!”

高头大马上的裴镜捂着伤口,听到这话只往后瞥了一眼,倒是江泽看不下去,朝着囚车挥上一鞭,“闭上你的嘴!”

“殿下,什么急事也不如您的身体要紧啊!请下马吧,属下给您重新包扎。”

裴镜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咬牙道:“再行十里!”

江泽无奈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有什么事儿,比他的命还要紧?

回程走走停停,又堪堪废去十日才到了京城。

轰隆一声闷响,压抑在京城上空的密云像是终于兜不住,一响一颤,雨滴便稀稀拉拉地抖落下来。

飞花阁内,雨滴叮铃咚隆地砸在石板上,临坐窗口的周凛叹了口气。

他今日特地告了假,能早几个时辰回去同阿宁一起享用炙羊肉,眼看着时辰快到了,又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他收了案上的信件起身。

这时,一道急促的步子由远及近。

陈耳双手挡在头顶,踩着雨滴匆匆跑进门,“头儿,圣上有令,命你去飞云阁。”

这飞云阁是江泽的地盘儿,可自打入了京,这江泽至今还未露过面儿。

“圣上?”

周凛纵有疑惑,却也不得不遵从,赶紧从外间竹篓里拿了把油纸伞撑开,大步朝着飞云阁而去。

朱漆大门一开,周凛远远便瞧见堂上坐着的人,霎时骇然一惊,待心绪稍微平整,视线微转,其右下便是那从未露面过的江泽。

他心神不宁地踱步上前,拱手道:“属下叩见殿下、叩见江阁主!”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裴镜开门见山道:“周凛,我要你和离!”

面中浮笑的江泽收住笑意猛然回头。他方才听到了什么?他家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

周凛唇角微抽,料想平静了大半个月,裴镜总该是放下了,却没想到一见他,还是说出这般堂而皇之的话来,终是要拿权势压人了?

“恕属下难以……”

“把人带出来!”裴镜连着赶路,身上的伤口绷开多次,至今还在渗血,他属实没什么心思与周凛周旋,况且,他很急,恨不得立刻就见到她!

话音落下,一身是血的徐莺被人架着双臂拖出,她蓬头垢面,从发丝缝隙透出的眼神冰凉异常。

周凛认出是谁后猛地后退一步,又抬头看了眼半靠在椅上的裴镜,惊得话也说不出半句。

裴镜很是满意他此番的表现,轻扣桌面笑道:“现下如何?”

这时候的周凛已渐渐定下心神,陈耳通报他来飞云阁时,说的便是圣上的意思,那如今裴镜的所作所为,也定是得了圣上首肯。

他纵然不肯放手,万般不愿又有何办法!

从一个命如草芥、人微言轻的小细作爬到今日,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地位,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且圣上多次提到,要升任他做飞花阁阁主之位。

裴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漫不经心道:“写下和离书,今夜就将她送来,此人你便可接回去,明日一早,你就是飞花阁阁主。”

飞花阁阁主……

周凛临去出门前,裴镜指了指桌案,案上立着一个红木雕花食盒,他玩味道:“这是她最喜的芙蕖糕,带回去吧,务必要让她尝一尝。”

————

西市中央的小院儿,清晨方才开市,便已有几分难耐的嘈杂,阿宁在这住了快一个月,也早已习惯,甚至觉得这份嘈杂反倒叫人莫名安心。

况且这地头上,但凡家中有什么动静,都能迅速影响街市,若碰上暗杀,逃起来也要容易几分。

后院长了一棵两人宽的古柳,此时正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微风下轻轻晃动,阿宁拿了块蒲团,坐在柳下闭目调息。

“娘子,今日想吃些什么?”丫头小莲提着菜篮上前温声问。

“你看着买吧,清淡些就好。”

阿宁刚说完,烧饭的杨大嫂立即推开门进来,手里提着的菜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一条粉皮羊腿横在底下,露出大半截儿蹄子来。

“娘子!今早阿郎出门时,喊我去早市买点你爱吃的羊肉!”她举起手中菜篮,“你瞧,可新鲜着呢!咱们今儿做炙羊肉。”

【作者有话说】

把你的心刨开来,看一看你爱不爱~

[狗头叼玫瑰]爱就请把我藏起来~

第33章 换她

小莲立即搭话:“阿郎对娘子真是体贴啊!要是将来我也能找个这么贴心的郎君多好!”

杨大嫂将菜篮杵在小莲脚边, 喘了口粗气,“你这小丫头片子说什么胡话呢!赶紧干活儿!”

杨大嫂从前在酒楼后厨做过活儿,手艺很是不错, 只是后来嫁的郎君好赌, 几乎输光了家底。

杨大嫂不再给他钱,他就偷摸拿了酒楼的贵重香料和食材去倒卖,害得杨大嫂进了府衙, 那赌鬼郎君却带着所有家财和儿子跑了。

纵使杨大嫂出来了,也没有酒楼再敢雇她。

听周凛说, 他是在杨大嫂支的摊前吃了炙羊肉,料想她一定喜欢,才将她雇了回来。

阿宁跟进厨房, 杨大嫂麻利地舀了几瓢水到大盆子里,将青菜叶往里头一倒,小莲拾了木屑,坐在灶下起火。

洗完了羊腿,杨大嫂两手并用,将羊腿拖到案板上,抡起菜刀在岩板上刮了刮, 铆足了劲儿猛地挥下。

可一看羊腿皮肉绽开,骨头却只留下个小印子。

“坏了, 该叫那小贩给我砍了的。”

杨大嫂极为懊悔,只因从前的事受了冤枉, 她做事便喜欢摊开了来, 买菜更是如此, 砍碎的羊腿多一块少一块儿的最是说不清。

虽然家中娘子是个不管事儿的, 可她们阿郎那副冷面一瞧便知不是善茬儿, 想着自己回来卖卖苦力也罢,没成想这羊老刀钝的赶一块儿了。

正当她叹息之际,阿宁上前从她手中接过了刀,“我来吧,你往后退退。”

还不等二人做出反应,阿宁接连劈刀三四下,羊骨猝然断成两截儿。

小莲难掩喜色,“啊?娘子看着弱不禁风,竟这么有劲儿啊!”

杨大嫂倒是见过些世面,只知她们家郎君是个练家子,竟也没想到娘子也是有真材实料的,之前总看她练拳,还以为只是强身健体。

“多亏了娘子,不然这羊骨一锅可炖不下了!”

被这么夸着,阿宁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可一低头看了眼双手,又忍不住失落,若是她的内力还在,哪须多砍这么两回。

午后下了一场雨,几人说说笑笑着又是一阵忙碌,总算将温火慢煨好几个时辰的羊汤摆上了桌。

随着最后一盘翠色青菜端来,杨大嫂在围裙上抹了一把手,拉开长凳招呼了小莲坐下。

阿宁待她们极为随和,相处不似主仆,用膳同坐也成了习惯,几人的关系近了,说话也愈发不顾忌。

“娘子跟阿郎,为何不同住一屋?”杨大嫂憋着这个疑问已经有些时日了,眼下总算是问出了口。

阿宁随口道:“他公务繁忙,日日回来得晚,说怕吵着我休息。”

一听这话,杨大嫂和小莲面露喜色,又直夸周凛是个好郎君,话音刚落,外头院子的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堂屋门大开着,几人回头瞧去,就见周凛提着一个红木食盒进了院门。

此时方才酉时,天还未黑透,杨大嫂和小莲双双愣了一下,这任谁不得说一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小莲回头看向阿宁,顷刻间笑得花枝乱颤,杨大嫂赶紧下桌招呼,快步去膳房拿了一副碗筷添上。

周凛面色沉郁,缓步进了堂屋,抬头就见桌上多出来的两副碗筷,不满地瞪向候在一旁杨大嫂和小莲。

杨大嫂一眼便瞧出,这是在怪她们跟主人家一起用饭,十分有眼力见儿地上前收走了小莲和自己的碗筷,拉上小莲出了屋门,快步遁去膳房。

阿宁解释道:“是我叫她们一起的,一个人吃饭很是冷清。”

周凛挤出一个笑,“那我陪你。”

看出他眉眼间的愠色,阿宁叹息道:“咱们都是当奴才过来的,何必要……”

“但现在不是!”

见他的语气颇为激动,大概是今日当差遇到了难事,阿宁没再多说,起身将他手里的食盒接过,故作惊喜道:“带什么好吃的了?”

盖子才一打开,阿宁的笑容便僵住了,僵硬地举着盖子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一股难以遗忘的甜丝丝的熟悉味道,悄然爬出,围着她徘徊,缠绕,肆虐。

“芙蕖糕。”

阿宁僵硬抬头看过去,周凛咬着牙,再次挤出一个自以为平和的微笑,强颜欢笑道:“你以前不是总爱吃吗?咱们从前吃不起,现在好了,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阿宁合上盖子,“可这不是,能想买,就能买得到的。”

“圣上赏的。”周凛说着接过阿宁手中的食盒,揭开盖子,端出那盘芙蕖糕摆出。

见她仍旧呆立着,他强硬地摁着她肩头坐下,又夹起一块芙蕖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上,催促道:“快尝尝!”

阿宁用手拿起芙蕖糕,抿了抿唇,抬头问:“小虎哥,你真要我吃吗?”

他呆愣了一瞬,低下头,“——嗯。也不知,还是不是从前的味道。”

“小虎哥,你知道的,我的鼻子一向很灵,即便不灵,我也知道,这是他给你的。”

芙蕖糕的味道,阿宁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手中的芙蕖糕味道再甜,也藏不住里面藏着的一抹似有若无的软筋散。

若是她未曾闻过使过的东西倒还好,可这软筋散是暗门出任务时常备的东西,她怎会觉察不到?

只是她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直信誓旦旦,甚至拿命起誓说要护着她的人,终究还是要将她推回狼窝。

他是受了胁迫,或是受了诱惑?

“为什么?”

周凛紧蹙眉头,眼神躲闪,纠结一番后长叹一声,“阿宁,对不住!我欠那个人太多了!”

周凛深知,若是非要在阿宁和徐莺二人之间选一个出来,他仍旧会选阿宁,只是她现在犹如被冤魂缠了身,倘若他还紧抓不放,那两人都没甚好下场!

将自己说得重情重义,总好过为了自保、为了权势地位将她拱手让人的好。

阿宁心里咯噔一声,低声问道:“那个在你口中,在你下巴留下刀疤的刁蛮女人?”

周凛郑重点头,“她对我一往情深,可我却害得她家破人亡!原本我悄悄放了她一命,可她如今,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阿宁不死心地问:“所以你要拿我换她?拿自己的妻子,去换另一个女人?”

“对不起!阿宁!其实我,我在青岚寨就和她成过亲了,虽说于我而言只是做戏,可是……”

可是那场婚礼十分盛大绚烂礼数周到,拜天地拜长辈夫妻对拜!单凭这处来说,徐莺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才刚成完亲便血洗了青岚寨。

他说到这儿便断了,转而道:“你在裴镜身边不会死,什么事都不会有,但是她会!她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了,浑身都是血!”

一个杀手,又怎会是怕见血的人?

阿宁无言地低着头,心口闷得发紧。

周凛眼中顷刻间满是哀戚,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但是阿宁!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永远都是你的小虎哥!不论如何,我都不会嫌弃你!”

“你暂且忍耐一下,待他彻底腻了!我再求圣上……”

“周凛!你当我是什么!”阿宁终是难以听下去厉声打断。

虽然和周凛只有夫妻之名,但阿宁是真的将他当做可以携手余生的郎君,他也是她最信任的人!

周凛攥紧了拳头,眼泪终是收不住滚落下来,他蹲下身伏在她脚边,颤声道:“阿宁,对不住!”

“若我不愿吃呢?”

“阿宁,我,我不想对你动手。”他将头深深埋下,好似有说不完的苦衷。

既然他打定了主意,她今日是无论如何也逃不了的,想到他从前也曾不计危险帮过她次……

“周凛,我帮你这一次。”

以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阿宁僵硬抬手,抓起芙蕖糕一把塞入口中,嚼了两口,便生生哽下去。这味道太甜太腻,嘴里好似下了一场糖雨。

周凛嘴里不停说着求她原谅,叫她忍耐,他们迟早会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如何还有苦尽甘来的一日。

药效来得很快,阿宁渐渐四肢乏力,瘫倒在桌案上,恍若丢了灵魂,唯剩一具□□,双眼呆滞无光地半睁着,毫无半点神采。

这软筋散只会让人浑身发软没力气,意识却十分清醒。

周凛最后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将桌上的人打横抱起,一脚踹开房门走了出去。

膳房的二人方才便听到了动静,若不是杨大嫂拦着小莲,叫她莫要瞎凑热闹,她恐怕早跑来堂屋瞧动静。

如今二人见她们郎君将娘子抱了出来,且娘子一副失力模样,皆大惊失色。心说这会天色早已暗下,这是做什么?

正当疑惑之际,只听周凛吩咐道:“小莲,你将娘子屋里的东西收好,一并拿出来。”

小莲茫然点头,却还是扭头进了屋里收拾。

杨大嫂见得多,心头有了些难堪的猜想。这京中名门贵族的大户颇多,谁家不养几个面容姣好的妾室或是歌女,士族们为了相互拉拢,结党营私,财富女色送来送去的屡见不鲜。

如此一想,杨大嫂便顾不得尊卑了,快步跟上前拉住周凛,急道:“这天色渐晚,阿郎这是要将娘子带到哪儿去!”

“滚开!”周凛甩开她。

出了大门,一辆马车早早候在墙根,杨大嫂见了更加笃定心中猜想,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前头,满眼惊惶地劝诫道:“阿郎!万万不可啊!娘子她这样难得好的人……”

话音未落,周凛抬起一脚踹了出去。

那一脚极重,杨大嫂被踢中小腹,后退两步栽倒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再也直不起身。

瘫软在周凛怀里的阿宁怒极却是无能为力,想说话也发不出声儿。她竟不知,周凛也成了这种恃强凌弱的人!

阿宁的东西不多,小莲这会已经提着包裹跟上来,却被他摄人的眼神吓退不敢上前,只弯腰去扶地上的杨大嫂。

在此间隙,周凛已将人抬上马车,转头回来夺了小莲手中的包袱丢入车中,跳上车一甩缰绳绝尘而去。

几个时辰前还好好的日子突遭变故,小莲泪眼婆娑仰天道:“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办啊!”

小莲边抹着泪边扶起杨大嫂,杨大嫂踉跄两步,紧蹙眉头啐了一口,“叫天爷有什么用,男人都靠不住!”

“恳求老天奶降下响雷劈死这黑心肝的玩意儿!”

马车驶入长街,铜铃摇晃落下一串碎响,阿宁蜷缩在逼仄的马车内,仿佛又听到了那令人深恶痛绝的铃铛。

同样的路又走了一遍,只是上次是逃离,这次是羊入虎口。

马车最后在宫门口停下,一只修长的手掀开车帘一角。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药味儿顿时四散蔓延开来,阿宁抬眼瞧去,仍旧是那双淬寒又阴鸷的眼神,一副恨不能当场啖她血肉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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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陪葬

就这副模样, 周凛到底为何那般断言裴镜不会杀了她?她真怀疑会不会一被他带回去,便也会被拴在麻袋里活活打死。

裴镜俯身探入车中,撑起手肘立在她上方, 凑近了在她耳边似笑非笑。

“瞧瞧, 是谁又回来了。”

说罢,他敛了宽大衣袖,从她后背穿过环住腰身, 另一只手顺势捞起双腿,轻巧地将她从马车上抱下, 随后往旁使了个眼神,两名侍卫便押着浑身是伤的徐莺推给周凛,此番场景颇有种交换人质之感。

阿宁睁大眼睛看向徐莺, 素青棉布衣裳已经被血浸成深棕,几乎不能辨出本色,手脚经络处皆覆污血,想来是被断了经脉。

那副血淋淋的惨状,饶是见惯了杀戮的她也不免心生怜悯,更觉心惊胆战,好似也从她身上看见自己最后的凄惨结局。

凌乱发丝遮掩面颊下的双眼, 也死死盯着阿宁。心说这便是那狗皇子拼了命也要得到的人?周凛的新婚妻子?

想当年徐莺在青岚寨那叫一个风光,抢人抢物都只捡好看的收!对美学颇有造诣, 如今也忍不住在心头感叹一句:当真是个俏佳人。

二人相互打量,各自生怜。

裴镜抱着阿宁却不急着入车, 春风得意道:“恭喜周阁主喜得佳人, 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他说罢低眸瞥了眼怀中的人, 他就是说给她听的, 好叫她瞧瞧自己到底选的是什么货色, 可怀中的人却是毫无反应,平静得连呼吸也不曾乱半分。

周凛正扶着奄奄一息的徐莺,听到这话神情微滞。他极力遮掩的事实被人这般揭开,只觉愤恨难堪,心中郁结无处解,唯有紧咬着牙垂下头去,哽出三字。

“谢殿下!”

他腾出一手来回了一礼,才将徐莺抱上马车,随即头也不回地驾车扬长而去,自始至终没敢再看阿宁一眼。

裴镜抱着人久了,终是牵扯到了胸口的伤,如今又浸血了,强忍着痛将人抱上马车。

“殿下,您没事儿吧?”唐铮连忙凑到车门前问候,他上回没守住人,挨了好一顿板子吃,至今仍未恢复完全,如今做什么事都是紧着脑袋。

裴镜不耐烦地冲外头一挥手,见唐铮合上门喊人驾车,他才深吸一口气强装镇静,垂下眼皮看她。

阿宁此刻正仰在软垫上一动不动,她这段时日又消瘦了不少,固定发髻的簪子不知所踪,满头青丝在颠簸中散乱,丝丝缕缕的乌发便铺在艳红绣花的毯子上,本就雪白的皮肤此刻看起来毫无血丝,加之一副要死不活的无神表情,透出几分妖冶鬼气。

“我早说过,你逃不掉的。”

阿宁阖上眼睛,是不愿面对,也是不敢面对。

一只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又慢慢滑下,伸进衣襟贴在心口,那手心因常年练功而积成的厚茧略微有些咯人。

片刻后,马车在一处暗牢门口停下,大门吱呀一响,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儿混合着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里头还传出因受刑发出的各种痛苦哀嚎。

唐铮照吩咐小心翼翼上前,敲击车门三声,随即将其拉开。

裴镜搂着阿宁,将她扶起来靠在肩上,好叫她能完完全全地看着牢里头的场景。

阿宁睁开双眼,幽深的暗牢尽头,好几个被绑在架上的人正虚弱地垂着脑袋,长发披散遮挡了污糟面容,全身上下无不布满暗红的污血。

尽管装作云淡风轻,可心口的剧烈起伏早已出卖了她的紧张。

裴镜的手此时正放在她心口处,察觉到那不同寻常的心跳后,挑唇一笑,凑在她耳边幽声道:“好好看看这些人的下场,你在暗门多年,自是知晓那些磋磨人的手段,倘若你再跑,便将你吊了去。”

他想以此威慑她,要她乖乖听话、受他摆布,而她眼下无路可走,再也无处可逃。

一股强烈的无奈在阿宁心底翻涌,又顷刻间化为怒火。

她并非生来就要被人摆布,被当做泄欲的工具,即便是在暗门,她也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挣得一份饭吃,也靠自己挣得了自由身,凭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老路重蹈覆辙!

哪怕是死,哪怕也跟里头的人被吊上去,她也打定主意绝不服软!绝不求饶!

阿宁极力转动眼珠,恶狠狠地瞪向身旁的裴镜。

裴镜显然没料到她竟还敢这般眼神看他,被这道凶狠的目光盯得心口一紧,说不清是旧伤复发还是添了一道新伤。他气恼他愤恨他难以言说的恨意全数堵在喉间,塞在胸口,郁结成疾,又比方才更痛上几分。

他高扬起右手,掌风呼啸而下,却在即将落到她脸上时停住。

随后他咬着牙回瞪回去,两道锐利的眼神,便似冷刃交锋。

最终还是裴镜败下阵来,他捂住胸口的同时垂下了头,长叹一声回宫。

皇帝都已应允了,他自然也不必躲躲藏藏,大摇大摆地将人带入了长宁宫飞鸿殿。

阿宁躺在属于他的那张床榻上,紧闭着眼睛,原本料想的暴怒和折辱没有到来,他只身坐在案前处理公务,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周围一股血腥气经久不衰。

身上的药劲儿渐渐消去,阿宁恢复了些力气,慢慢翻身爬了起来,开门见山道:“你到底有何目的!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这两个问题裴镜一个也没回答,只起身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那股血腥味和药味也随之愈发浓厚,阿宁终于确定这股味道来自他身上。

裴镜一抬手,一张纸从他指尖慢慢荡下,悠然落在阿宁面前。

和离书。

就那飘逸俊秀的字迹,阿宁只瞄了一眼,便知晓这并非出自周凛之手,不过眼下是不是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裴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不必管我是何目的,从今往后,我说什么,你只需服从,不得忤逆!”

生不如死地活,不如痛痛快快地死!

“若我不愿呢!”阿宁梗着脖子瞪向他。

裴镜冷哼一声,“你是不是好日子过多了,就掂不清自己的分量!从前在暗门,你们可以为了一块肉饼拼命厮杀,落得鼻青脸肿一身是伤!”

“如今我让你像个主子一样吃喝不愁,有人伺候,你到底还有何不满意!”

“我要尊严要自由!要自己能够主宰的人生!”阿宁极力反驳。

“什么尊严自由!”裴镜冷嗤一声,稍稍俯身,伸手掐住阿宁的下颚,捏得两腮鼓肉。

“你出去身无分文,连个正经身份也没有,在这世道能靠什么过活!琴棋书画、纺织刺绣、厨艺耕种,你会哪一样?”

双目一凛,又道:“杀人越货?以你现在的武功勉强自保,还是说……你要出卖身体?”

“若是没有权力和富贵,你只怕是活得生不如死!”

虽气力尚未完全恢复,但阿宁还是拼尽全力扭脸挣脱他的挟制,“凭什么说我不能活?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裴镜道:“你靠暗门长大成人丰了羽翼,靠我的庇护得了尊严,得了上等人的待遇,甚至连‘阿宁’这个名字也是我赐予你的!现在你想要自由?想一脚踹开我?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

阿宁不服气地喘着粗气,激动道:“凭我完成了大大小小几十桩任务,多次身陷囹吾,一身是伤,几乎赔了半条命!”

“凭我百依百顺地伺候你两年,又为篡权大计继续舍身献命!凭我九死一生,活着下了悬魂索,我今后哪怕是死,都是自由身!”

这话显然将裴镜激怒了,他突然奋起抓住阿宁的手腕,猛地将她摁倒在榻上,怒喝道:“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这声暴喝吓得门外的唐铮浑身一抖,侧头往屋里瞧了一眼。心说完了,他们殿下这下恐怕是真的动怒了,那不知好歹的女人仗着殿下在意她,可是使劲儿地踩老虎尾巴,现在倒要看看,她听到这话会不会后悔痛哭!跪地求饶!

只是不能叫他如愿了,几乎是一瞬,门里头顷刻传出一声清脆的怒吼,震得他登时瞪大了眼。

“那你就杀!”

阿宁早已到了绝望的境地。

她从小便面临着随时会死的局面,被暗门灌输死亡并不可怕的一个细作,骨子里又怎会怕死呢?

若是要她继续替他做那种腌臜事,不被当做一个有尊严、有自主意识的人,那她宁可一死!

“那我便让所有人给你陪葬!”裴镜那双猩红的眼中,此刻已布满浓重杀意。

他所说的所有人,无非便是她在意的人。

可是她在意的人又还剩几个呢?她破罐子破摔,“杀!都杀了!好让我黄泉路上有人作伴!”

这句话如同泼天冷水浇灭了四周熊熊烧着的火焰,被气到抓心挠肝的裴镜几乎是一瞬便呆住了,血丝遍布的眼仁渐渐褪去。

那双不服输的眼睛就那般死死瞪着他,他总算意识到了那一点。她根本不怕死。

伤口又绷开了,一股粘稠的热流浸湿胸前的素绢,裴镜抬手捂住心口,面露痛苦之色,喘上几口粗重的气,方才摇晃起身。

“来,来人!”

殿门斜开一角,满脸惊惶之色的唐铮进了门,已做好将脑袋别在裤腰的打算。

“殿下,您有何吩咐?”

裴镜蹙眉瞥了他一眼,挥手道:“喊曲嬷嬷来。”

唐铮如释重负,连连应了几声,迅速躬身后退出了门去,不多时,一名体态丰腴的嬷嬷快步走进来。

裴镜立即道:“我不想再看到她!把她带走!立刻!”

“诺!”

那嬷嬷本想再问得仔细些,可瞧着自家殿下难耐的神情,也住了口,上前扶起榻上看着略有几分虚弱的人。

裴镜不想看到她,她又何曾想看见他?最好永不再见!

阿宁没有半点不情愿,扶着曲嬷嬷递来的手,便摇晃着身子下了榻,双手紧紧搭在曲嬷嬷的手臂上,一步步跟着往门口走。

在一旁的裴镜背对着她们,气得呼吸急促。

二人才刚走出殿门,里头又传出一声:“站住!”

【作者有话说】

站住!

把收留下[抱大腿][抱大腿]

第35章 早膳

曲嬷嬷被喊了进去, 过了些许时辰,才便满脸无奈地躬身退出来了。

蜿蜒廊檐下,曲嬷嬷扶着阿宁慢步走, 轻声劝告她:“这宫里吃饱穿暖, 哪里不比外头强?况且殿下对你有心,你该感到庆幸,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他对她有心?若是从前听到这句话, 她大概会信的。

曲嬷嬷见阿宁拉着个脸不说话,叹了口气, “唉!人生匆匆几十载,只要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阿宁依旧沉默。

曲嬷嬷没再多说, 将阿宁带去沐浴,她在宫外带进来的所有东西都被搜刮一空,唯独留下那只金铃镯子。

趁着阿宁沐浴的间隙,曲嬷嬷火急火燎地吩咐宫人,赶紧去收拾间屋子出来。

整个长宁宫,知晓阿宁来历的人如今便只有唐铮,可他是万万不敢往外传的, 曲嬷嬷不知这个女子是什么来历,却看出殿下对这女子是不同的。

毕竟方才殿下已经气得咬牙切齿, 说什么既然她喜欢钻膳房、早起干活,那就依了她, 让她做个宫女干个够、干到死!

想了想却还是咬着牙说, 给她单独备一个亮堂宽敞的房间, 别太豪华也别太寒酸, 不要离他太近, 更不要离他太远。

曲嬷嬷:……

曲嬷嬷回没有这样的宫女房,他还说那就现备一个。

整个长宁宫为三进院落,粗使宫女房设在外院,近身侍婢又紧临主寝,哪有离他不远不近,又是单独的宫女房,还要宽敞明亮?不如直接住进孺人院好了!

曲嬷嬷想是这般想,却哪敢直说,思量半晌,总算想到合适的地头,飞鸿殿后苑花房。

那处屋子独杵后苑,被花柳包裹,环境清幽舒爽,夜里有什么动静旁处也听不到,况且与小灶房和飞鸿殿的距离又将将好。

待阿宁收拾妥帖,着了一身湖蓝宫装出来后,曲嬷嬷便领着她去了那处。

进了后苑,二人走过一条石板路,穿过两旁花丛,在一间屋子门口停下,守在门口的宫女巧织朝曲嬷嬷应了声一切已收拾妥当后,便推开了门。

曲嬷嬷躬身做请,阿宁抬脚迈入。

房中布置简约,却是精心打理过的,一尘不染,最深处一张不属于宫女用的红木拔步床尤其惹眼,旁处还设有妆奁储柜。

巧织见二人进了屋,方才抬起头从背后打量阿宁,身形纤长清瘦,将与自己身上同样的宫装穿得有几分孤傲冷清之感,尤其等她转过脸来时,那张不施粉黛却仍旧明媚动人的脸,叫巧织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那不曾显露半分低眉顺眼的神情,怎么叫人看着平白生厌,心说殿下若真的看重,便不只是叫她做一个宫女罢了。

曲嬷嬷温声嘱咐道:“早些歇息,明日卯时三刻起来干活儿。”

“干活儿?”

沉默良久的阿宁总算有了反应。

曲嬷嬷道:“殿下说既然你喜欢做菜,那便管飞鸿殿的小灶房,负责殿下的早膳,出门左转直走到尽头便是了,对了,殿下每日寅时早朝,大概卯时七刻归,你要及时备好早膳,不得延误。”

他是不是气昏了头?让她做菜?她一贯只会舞刀弄枪,哪会做菜,更何谈喜欢?

不过他既有此一说,大概是知晓了她在城中小院儿的动向。

阿宁直言:“我不会做菜。”

“那就学着做吧!多学些本事傍身,总归是没错的。”曲嬷嬷没给阿宁反驳的机会,说完便转身喊上巧织正备一同离去。

“曲嬷嬷。”阿宁喊住她。

曲嬷嬷诧异回头,阿宁直说:“您可知,叫王嘉颖的那个宫女所在何处?”

曲嬷嬷认真思索了番,回道:“此人曾在玉照殿当差,得罪了章夫人,被发往了杂役房,那里虽有干不完的杂活,但于她的性子来说,却更为自在。”

阿宁颔首应声谢过,曲嬷嬷替她拉上门后方才离去。

夜里躺在床上,平复了心情的阿宁,依旧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她不会做菜的事裴镜是知道的,现在又是哪一出?不杀她也不关她,费尽心机将她拐回来,难道只是做个厨娘?

不。

在暗门时,上面每次下达新任务,她们都得为此学一些符合新身份的技能,阿宁从前学得最多的便是舞。

大概他将来要她做的事,还与厨艺有关。

她已经反抗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弃培养她,甚至还要她学新的技能,只怕要她做的事情关系重大。

阿宁长叹一口气,她虽不怕死,却也没必要刻意找死,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灯熄了,屋子整个暗下来,伫立风里的裴镜收回目光,身后的唐铮忍不住催促道:“殿下,您都在外头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回去歇息吧。”

裴镜这才僵硬转身,唐铮定睛一看,顿时慌张喊人:“哎呦!快去请太医!殿下胸口的伤又在渗血了!”

他着急忙慌凑上前扶住裴镜,牵着往殿内走,心头忍不住道:殿下何苦这般作践身子,他身份高贵又生得这般风姿,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须做这痴恋状?

转念一想,大概就是因为这般不可得,才生了执念,若是轻易得了反倒没那么揪人心了。

后苑花房里住了个特别的宫女这事,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宁宫。

宫女房的大通铺上,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讨论了大半夜,谁不知晓安皇子将来便是太子,又是那般卓然风姿,骁勇善战,哪怕是能被他多看上一眼也值当了。

这些小宫女大多都是镇北王登基后新入宫的,并不知晓阿宁从前的身份,只当她大概是被殿下看上眼了,心中颇有几分艳羡。

次日大早天还未亮,曲嬷嬷便将阿宁喊醒,先绕路带她去长宁宫各处转了一圈,整个长宁宫均被踏足,除了……章恒微所在的玉照殿,甚至是绕着走的。

曲嬷嬷厉声警告阿宁不许接近此地!

阿宁点头。如果她想找死的话,大概会去的。

整个长宁宫的侍卫和宫女比她第一次来时,足足多了一倍,更别提暗哨,此番游走便像是特意展示守卫实力,裴镜大概是笃定她再也逃不掉了,也不怕她能翻了天。

在小灶房乒铃乓啷好一阵儿,曲嬷嬷催促了三遍,阿宁才端出一碗半糊的粥,一碟黑呼呼的肉菜混合物。

曲嬷嬷看着这堆难以下咽的早膳犹豫半晌,还是让阿宁送了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下朝,匆匆赶回飞鸿殿的裴镜瞧见桌上不堪入目的东西时,皱起了眉,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朝下方看过去。

“你想毒死我?”

阿宁淡声回道:“卖相不好,但也能吃。”

裴镜没好气道:“那你吃给我看。”

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阿宁不动声色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下一秒,粥碗被摔在地上,黏糊糊汤水流了一地,碗沿滚了几圈后倒扣在地板上,殿中宫女太监登时跪倒一大片。

“不会就好好学。”

裴镜没什么好脸色,他不信她连这都不会,当初她在西市小院不是常往膳房钻?还有那什么煎鸡蛋,怎么也不见做给他?

他朝唐铮伸出手,一张雪白的锦帕很快便落于手中,他抓起擦拭掉手指沾上的糊粥后,又朝唐铮甩了回去。

阿宁直视着他不说话,脊背挺得笔直。

裴镜颇为无语地白了她一眼。

次日他便让人搬了厚厚一摞食谱堆到她屋里,顺带还置了个小方桌。

阿宁不愿认真学,却也看不得看裴镜白白浪费粮食,勉强做了几样送过去便走了,最终也不知道他到底吃没吃。

皇帝知晓阿宁只是个宫女后十分意外,不过此举正合他的心意,如此便不必紧着长宁宫那处盯。又招来周凛问询了徐莺之事,听闻半个月过去,徐莺仍旧伤痕累累躺着度日,心底稍稍安心。

换人这事是他应允的,即便始终有赶尽杀绝的心思,也不能堂而皇之的说出口,唯有旁敲侧击地敲打了周凛一番,又将玄影司近日最重要的案子交予了江泽。

周凛自是听出了端倪,心中又愤又恨。

合着这父子是拿他当狗溜?想换人就换,想杀人就杀?他最重要的人,一个都留不住?

屠木一死,副使章三郎即将进京接任门主之位,届时玄影司门中势力便被章江两家把持,他一个毫无家族势力的人,始终只是个冲锋陷阵的盾,是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棋子。

思虑之间,他想到了与裴镜水火不容的蒋皇后。

————

阿宁就这么浑浑过了几日,一个午后,曲嬷嬷忽然领着一个小宫女来了小灶房,说是给她打下手,可实际上是为了指导她的厨艺。

小宫女名叫紫雀,约莫十六七,圆乎乎的脸看着饶是可爱,很多时候身上都隐约有王嘉颖的影子,可嘴巴却不是个饶人的。

紫雀一来便将阿宁的厨艺数落了一番,指挥着她的每一步动作,做出来的东西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转手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