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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九离灯 22279 字 1天前

“你不该浪费粮食。”阿宁忍不住道。

“真没见识!”紫雀趾高气昂地瞪回来,“你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吧!就你做的这种东西也能吃?”

一个小宫女,好大的口气,不像是伺候人的,倒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小姐。

阿宁道:“你有何见识?”

紫雀冷笑一声,得意道:“我可不是普通宫女!我爹在圣上还是皇子时就跟着他,后来为救圣上故去!我娘是圣上还是镇北王时,就最喜欢的厨娘!那会儿便管着王府的膳食,如今可是管着尚食局的司膳司!”

“我呢!从小对味道极其敏感,天赋异禀,将来可是要继承我娘的衣钵的!”

一个看似普通的小宫女都有这样的来头,也难怪不管是从前在东宫,还是在倾云宫,阿宁都曾不被宫女们待见。

只是这来头虽比不上士族贵女,却也不似普通宫女,为何纡尊来了这飞鸿殿的小灶房?

见阿宁不说话,紫雀当阿宁是气瘪了,挑眉问道:“倒是你,是何来头?”

阿宁淡声道:“我没什么来头。”

一听这话,紫雀噗嗤一笑,满脸鄙夷地看向她,“那曲嬷嬷还让我听你差遣?以后都听我的!我做菜,你收拾残局!”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读者朋友们新年快乐吖![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愿大家百福齐至,顺遂无虞,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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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金铃

紫雀说罢便将阿宁拉开, 拉到灶口强硬摁下。

“来,你来传火,看我给你露一手!”

遂挽起袖子亲自动手, 萝卜块在她手中翻来覆去, 转眼就雕成了花,烙好的薄饼卷上剔除刺的鱼,再加了些葱花和酱汁。

不多时, 几道精致又繁琐的菜肴热乎出炉。

阿宁简直眼花缭乱,紫雀看着不着调, 却实在是有真材实料的,难怪会被指派来教她。

曲嬷嬷进屋一瞧,当即变了脸色, “唉小雀儿啊!我都说要让她做了,你只能帮着打打下手,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哎呀这时辰,说不准殿下已在回来的路上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紫雀见状大为不解,“她做的东西能吃吗?”

曲嬷嬷道:“你别管能不能吃,这是殿下的吩咐!”

看着争执的二人, 阿宁快步上前,拿起筷子将那几道精致的菜随意拨乱, 多撒了些盐和黑乎乎的酱,才扣上盖子放到托盘里。

紫雀瞅见后忙上前阻止, 若非曲嬷嬷拦着, 这些菜必定被扒拉到地上,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宁端了出门, 杵在原地环着双臂生闷气。

到了飞鸿殿, 裴镜看着呈上去的菜,沉默了片刻,又皱眉看下面的人好半晌,才狐疑道:“你做的?”

虽是这么问,可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就这雕花的萝卜,摊得厚薄均匀的薄饼,能是她做得出来的就怪了。

阿宁不想因这种无所谓的小事说谎,但更不想连累旁人,只闷声“嗯”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曲嬷嬷战战兢兢,生怕上头的人又什么时候动怒。

裴镜执筷尝了一口,登时面露难色,他正欲发作,抬头望下去时,就见阿宁目光呆呆地看着他,那个眼神像极了那年在巨峰山,在献台上她第一次盯着他看时的神态。

忽地,盘旋在心口的不耐散去,犹如春风化雨,他轻咳一声,道:“不错,有长进,好好学吧。”

听到声音,阿宁回过神来,却没有做出半点回应。

一回到小厨房,紫雀便不服气地冲了过来,“你!为何毁坏我的菜!还有这明明是我辛苦做的,现在倒成了你的功劳!”

“有什么去找曲嬷嬷说吧。”阿宁不想与她纠缠,径自坐下拿了个饼扯着吃。

紫雀从小是在保护和周围人的关爱下长大的,所以说起话做起事来,总是一股子骄纵的味道。

长宁宫的人知晓她的来历,大都捧着舔着她,听了好些奉承漂亮话,便愈发得意忘形。

这不,知道阿宁单独住着宽敞的屋子后,又生起气来,闹着要搬出大通铺跟阿宁住。

阿宁自小便独来独往惯了,尤其是住的地方,她将其视为个人领地,也不愿有这么个咋呼人的同寝。

紫雀便又找上曲嬷嬷软磨硬泡,曲嬷嬷被她吵得心烦渐渐躲着她走,也不再每日来催人了,连小灶房都尽量绕着走。

眼见曲嬷嬷不给松口,紫雀又追着阿宁,整日像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念叨个不停。

熬粥时,冷不丁伸过来个大脑袋:“求你了!我也想住大屋子。”

如厕时,门板被敲得砰砰震:“喂!你倒是说话啊!让不让我住?”

就寝时,门外莫名响起难听的歌声:“哎~哎~虾皮馄饨真好吃,真好吃,有人爱吃有人爱吃要吃吗?教你教你,让我住呗?”

阿宁不堪其扰,扯起被褥蒙住脑袋,只是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缭绕耳畔。

曲嬷嬷向给裴镜汇报此事,听得他意兴阑珊,“由着去,她也该尝尝心烦的滋味儿。”

阿宁撩开被褥支起上身呆坐,片刻后,门板吱呀一声打开。

“明日,你搬来吧。”

因她忽然想到,有人与她同住,或许是个好事儿也说不准。

得偿所愿的紫雀兴奋大跳,手舞足蹈地回去了。

翌日,一张小床便登堂入室,放在进门两步右侧,可当紫雀照旧在午后,去她结交的小姐妹巧织巧绣等人那处溜达一圈回来后,站在屋子中堂前后打量两张床榻,越看越不满意。

当晚就将厚脸皮贯彻到底,竟又要阿宁把原先的大床让给她。

阿宁无奈长叹一声。

让便让了,倒也无足挂齿,只是紫雀愈发得寸进尺,偷偷翻她柜子里的东西被现场抓获。

“看我干什么?一个变形的破镯子而已!谁稀罕呢!”

看着她说不稀罕,可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只金铃不撒手,阿宁只觉好笑,问道:“你身上的好东西多的是,不像手脚不干净的人,为何要翻我的东西?”

紫雀向来心直口快,说话也不藏着掖着,被阿宁这么一激,一股脑全交代了出来。

“那是当然了!谁会稀罕你的东西?只是大伙儿都让我别得罪你!说殿下看重你,对你不一般,我就偏不信!来找找证据,不过如今看来,都是那些人瞎传的虚言!”

“你除了这个破金镯子,真是穷得叮当响喽!”

紫雀觉得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总会有些不同于旁人的贵重赏赐或是钱财吧?毕竟殿下在王府时,对下人出手便十分大方。

可她倒好,金银细软一概没有,宫装都只有两套,翻箱倒柜一番,连个像样的丝帕都搜不出来一条,就只有手中这些许变形的金铃镯子。

这十来天的相处,阿宁也大致摸清了紫雀来这长宁宫的目的,接近裴镜,等同于接近将来要更替的皇权,在他麾下做事,将来能继续光耀门楣。

偏她又是个嘴巴把不住门的,来了才半个月,便已在长宁宫各处结下金兰之交,任是叫谁都知晓了她的想法。

玉照殿的有些宫人略微知晓阿宁与裴镜过往,便故意不说明白,撺掇紫雀来找阿宁的不痛快,意图隔岸观火。

阿宁看出些端倪,坐下告诫她:“旁人说什么不要信,你自己看到的才是真实的。”

紫雀举着手中金铃打量,漫不经心道:“唷,还教起我来了,真以为自己挺聪明似的,连个菜都做不好!”

阿宁:“……”

紫雀将金铃往阿宁眼前一晃。

铃——

声音一响,阿宁心头莫名烦躁,眼神冷下来,“放回去。”

紫雀撇撇嘴,挑眉道:“我偏不,说说吧?这东西不像你用得起的,你怎么得来的!”

这金铃上雕刻了两只白头鹤,阿宁并不识得那刻的是什么鸟,只知道纹路很是精美,即使被她掰变了形,也能看出做工不凡。

在宫外那近一个月,她曾多次让小莲拿出去变卖,可外头的人一看做工都不敢收,非要小莲说出个来历,几次变卖都不成只好作罢。

即使阿宁对这支金铃镯子深恶痛绝,可因着它值钱,还是舍不得扔。

然而这白头鹤在紫雀眼中便是栩栩如生的雀鸟,与她的名字十分契合,心中生出些想要据为己有的念头。

阿宁不冷不热道:“你口中的殿下赏的。”

一听这话,紫雀变了脸色,“什么!殿下赏的?你有何功劳就赏你这般好的物件儿?啊!我知道了,不会是因为那日我做的菜吧?那可是我的功劳!”

“你觉着可能吗?”阿宁无奈地瞥了她一眼,语气不甚友好。

紫雀即便想要,倒也不至于胡搅蛮缠,犹豫片刻后开了价:“十金!我拿十金跟你换如何?”

阿宁略一思索,摇头道:“五十金。”

“五十金!”紫雀蹭一下跳起来,“你去抢好了!”

阿宁脱了鞋子坐上床,“不要就放回去吧,我要睡了。”

她本就没真想卖给紫雀,若是她逃出去了,在哪儿换成钱都好,可偏偏是在裴镜身边,如今的日子算得上安静祥和,无事莫要招惹。

紫雀嘟囔着将金铃镯子搁到桌上,可眼里分明还有对它的留恋,瞪了眼已经钻入被窝的人,又拾起镯子,拉开抽屉,轻轻放了回去。

房里的蜡烛灭了。

半睡半醒之间,阿宁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檀木香气充溢室内,这檀木香太过熟悉,甚至不用思考,便知晓出自何人。

阿宁扯紧被子悄悄半睁开眼,借着室外投入屋内的月光,她看见一道熟悉的影子伫立床尾。

那影子紧紧盯着她,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跟个索命鬼一样!

阿宁赶紧阖上眼睛装睡,被褥下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就是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还醒着。

就这么僵持许久,那人不走也没下一步动作,倒是她莫名被吓得发出冷汗,心跳愈发激烈。

又过了好一会儿,静谧的室内发出似有若无的一声叹息,接着那股味道渐渐淡去。

走入树影中的裴镜停下了脚步,难得安静地抬头看了眼悬于夜色中的圆月。

他心口的伤尚未痊愈,又被一堆政事缠身。

镇北王起兵篡权后,偏西偏南地界的绥殃王趁机割据一方,待朝中局势稳定,绥秧王早已自封为帝,与朝廷分庭抗礼。

绥秧地势又山又水地势险峻,野林子里蛇虫鼠蚁泛滥,皇帝派遣去驻守禹城的将领久攻不下,绥殃人野,时常趁夜侵扰百姓搞点余粮和钱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害得临近绥秧的禹城百姓苦不堪言。

朝中大臣一派主和,一派主战,各执一词,皇帝见两派争执不休,便将此难题丢给了裴镜,称他若是能平定此事,回京之后便册封太子。

裴镜心中清楚,这绥殃王虽说是趁乱割据,但经营日久,根基稳固又尽占地利,绝非轻易可破。

经围场修缮一事,裴镜对秦栩大有改观,见他在朝堂上对自己颇有维护之意,拢了他来长宁宫私下商谈,只是他亦是主和一派,称若能不费一兵一卒收复绥秧,才是上策。

可裴镜的另一心腹上府折冲都尉付元昊,却是主战,光是他信重的二人都为此事争执不休,更令他头疼,匆匆挥去二人。

满心烦忧无处消解,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来到这处角落,悄悄看一眼那个身影。

她唯有睡下了,才最像从前的她,没有紧绷的脸,没有冷漠和仇视的眼神。

看着这样的她,他冗杂的思绪总算能得到片刻放松。安静,安定,好似一团乱麻捋到顺,浑黄河水清冽流,春风拂稚叶,簌簌幽幽,夏雨滴廊檐,叮叮铃铃。

第37章 倔强

阿宁本以为用五十金吓住紫雀, 她便不再念叨此事,没成想,紫雀竟在两日内凑够了这五十金, 趁她不在, 私自拿五十金换走了金铃镯子。

等她发现时,紫雀已经戴在手上招摇过市,铃铃声走哪儿响哪儿。

阿宁逮住紫雀的手便往屋里拽, 边走边叫她还回来。

紫雀却只当是她舍不得,扯着嗓子喊道:“你自己说的!给你五十金就换, 怎么还出尔反尔了?”

紫雀突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指着她,“哦!你不会想坐地起价吧!”

谁知道紫雀竟那么有实力。

阿宁叹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快摘下来。”

“怎么就不是好东西啦!我就是喜欢, 就是想要!钱我反正已经给了,它现在就是我的了!”

紫雀耍赖似的晃着手腕,反向用力与阿宁对峙。

铃铃——铃铃——

那令人烦躁的铃声盘旋脑门,加之她尖锐的声音,令阿宁顿觉烦躁不已,顺手一拂。

紫雀的脚跟恰巧被门框阻拦,脚上一个不稳, 砰的一声,身体失重往后倒去, 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这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你?你竟然对我动手!别以为曲嬷嬷护着你,我这去找殿下说道说道, 看你这是什么道理!”

紫雀爬起来就朝飞鸿殿跑, 边跑边喊, 一路上还引得不少宫人驻足回首。

阿宁还被那句‘找殿下说道说道’扰住心神, 待她想去拉住时, 为时已晚,紫雀早已脚底抹油似的,一溜烟不见了身影。

她万事都不想与裴镜扯上关系,恨不得每日都离得远远的,如今算是被找上事儿了,后悔当初不该冲动,说那五十金便以为能吓唬住人。

阿宁站在原地,只觉得手脚冰凉,心口像是压了块巨石,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裴镜不要太过在意这件事,别来烦她。

可没多久,飞鸿殿的宫女巧织就来了小灶房,悄无声息的站在阿宁身后打量了一番,才似笑非笑道:“阿宁姑娘,殿下传你过去。”

紫雀向来与长宁宫的宫人们交好,这巧织便是其中最好的一个,平日里没少受紫雀的好处,此刻看她的眼神自然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阿宁正捏着馄饨,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我,我早膳快做好了。”

巧织道:“殿下说不必做了。”

飞鸿殿一如既往的安静,廊檐下,铜铃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清脆声响。

阿宁抬脚进入殿中,此时天色尚早,晨光未晓,衬得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熏香袅袅,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裴镜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正看得入神。

曲嬷嬷与唐铮肃立一旁,紫雀跪得规规矩矩,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委屈,肩头略有耸动,想必是刚哭过。

听见巧织通传人带到了,紫雀回头偷瞄向阿宁,眼神里有几分不满和挑衅。

但见阿宁坦然站到中堂,昂首挺胸,紫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诧异,心说她这副架势不像个宫女也就罢了,连礼也不行?

最关键的是,殿下就当没看见似的?

“阿宁。”

裴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放下书,支起身往前探了几分,又道:“她说,是你要她拿五十金换这个金镯?”

过了一段平静日子,阿宁犯不着故意惹他,矢口否认:“我随口说的,哪知她当真了。”

“随口说?这种事情能随口说吗?我钱都凑齐了,你又不愿了,明明就是你出尔反尔!”

紫雀很是不服气,一时脑热竟忘却殿内规矩,未得上面人的询问便自顾自梗着脖子反驳,待她反应过来时,就已瞧见裴镜压着的双眉。

“殿下恕罪,是奴婢急言了,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出尔反尔不说,还先动手推搡我。”

裴镜的目光在阿宁身上逡巡片刻,随即落到案几的金铃镯子上,他并未立刻表态,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发出笃笃轻响。

殿内的气氛也随之凝重,曲嬷嬷始终交手直立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裴镜拿起案上的金镯,起身走向阿宁,在她面前摇了摇镯子,“那你现在得了五十金,你是给她?还是不给?”

五十金换一个不好变卖的金镯,怎么想都是划算的,阿宁若不是担心裴镜又发疯,紫雀想要给她便是了。

只是看裴镜那副静悄悄的阴沉模样,指不定是又在酝酿着什么诡计。

阿宁道:“不给。”

此话一出,紫雀气得直咬牙,齿间溢出咯咯响,大颗大颗的泪珠又滚了下来。

裴镜道:“既如此,五十金还她。”

阿宁说:“还在柜子里,我没动。”

听阿宁这般说,裴镜紧绷的脸似乎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依旧盯着她,却朝还在抽噎的紫雀命令道:“五十金你且取回,这镯子,不是你该戴的。”

说罢,他的嘴角斜出一抹笑。

这笑旁人或许不懂,但阿宁却再熟悉不过,看得她心头发紧,浑身倒寒。

紫雀抽动的肩头一滞,满脸的不敢置信,愤恨交加之下,又抽搭了两声。

曲嬷嬷在一旁连连使眼色,恨不能亲自上前将紫雀拉走,毕竟紫雀的娘可是嘱咐过她要好好照看的紫雀的。

待到裴镜朝众人挥了手,曲嬷嬷才敢上前将紫雀扶起,连推带拉地带离了殿内。

殿内总算恢复清静,只剩下阿宁与裴镜二人,可阿宁却感受到了一番不同寻常。

从前在巨峰山的半山阁亦是如此,哪管青天白日,只要是突然屏退所有人之后,总是要迎来一番云雨,阿宁在宫中平静待了半个月,以为他已没了那番兴致。

“你想拿钱做什么?”

裴镜忽然开口打破沉默,他的声音缓和沉静,不似方才一股审问时的威严,略有几分随意,仿佛只是在闲聊一般。

阿宁微微一愣,直言道:“随口说的,哪知她那么有钱。”

他道:“你若是要用钱,或是缺什么少什么,只管找我便好……”

虽然他这么说,可他这么个不讲理、毫无诚信、出尔反尔的火罐子,他的钱哪敢用,他给予的好哪敢享?用了迟早得还,她拿什么来还?

果不其然,还不等她回话,裴镜突然将脸凑近了她,意有所指道:“只要你服个软,你想要什么都可以,不用再跟旁人挤一个屋子,不用晨起劳作,不必被人排挤诽谤,谁都不敢欺负你。”

裴镜认真看着她的反应,可看了半晌,那双眼依旧清亮,冷漠疏离坦坦荡荡,没有他所期待的半点东西。

他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又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眉头微拧后,他一把将人捞起,扛着往内阁而去。

“放开我!裴镜你个下流王八蛋!”

阿宁狂躁地挣扎着,拳头手肘不分轻重地砸在他宽厚的背上,膝盖胡乱前顶,狠狠击中他的旧伤,痛得他闷哼一声,脚下不稳一个踉跄,却仍旧不愿撒手,大步流星走向内阁,将她扔在柔软的锦被上。

他俯身压了下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犹如毒蛇初露獠牙,淡淡的药苦与冷冽的檀木味道混合,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下流王八蛋?”

裴镜低笑一声,遂抓住她的脚腕,掀了鞋袜,“阿宁,你骂人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我倒想再听听,你下次还有什么新词儿。”

说着,他将手中金镯往她的脚腕套了上去,遂提起她的腿往旁一丢,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仔细戴好了,你每走一步,便要知晓,你到底是谁的人。”

她直面他的视线,“我不是谁的人!”

对于这句话,裴镜充耳不闻,转身走到窗边软榻上一坐,重新拿起那本兵书翻看。

阿宁跳下榻,一动便又一响,这道金镯困不住她的动作,却好似能困住她的灵魂,她紧攥着手心,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下一秒,她不服气地坐回榻上,抬脚一把扯下了金铃。

休想!休想再困住她、摆布她!

佯装看书的裴镜哪会不知她的动静,翻页的手指骤然静止,就连呼吸也沉了几分。

两人一内一外,皆毫无动作,毫无声响,只隔着一道透光的帘子,无声地对峙着。

直至哐当一声脆响,金铃镯子被她砸在地板上。

裴镜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那哼声里有嘲讽,有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

他对她,真的毫无办法了。

裴镜合上兵书,缓身站起来,一步步走向阿宁,动作僵硬迟缓,只因他也并不确定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

当他走到榻前,迎上她执拗的双眼时,他的眼神躲开了,弯腰捡起地上的金镯,在身上擦了擦,再次递过去,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道:“不戴也行,好好放着,别再弄丢了。”

阿宁眼中倔强的怒意,顷刻间化为无物,转而是极致的震惊。

她仿佛看见了七月暴雪,腊月芙蕖!鱼在云中游,鸟在水中飞,惊涛拍荒漠,沙尘覆绿洲!看得那水中捞了月,镜里摘了花,豆腐桥上行人过,金銮殿上虫合虫莫坐!

那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情和脆弱,与他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神情截然不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略微发酸,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接那金镯。

她就那般呆愣着没有应答,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裴镜捞起她的手,温柔地将手掌抚开,将金铃镯子轻轻放了上去。

“回去罢。”他道。

阿宁握着手中冰凉的金镯,沉了口气,没有半分犹豫地,抬脚便往门口去,这时,他又喊住她。

“阿宁。”

她顿住脚。

“我想吃煎蛋。”他说。

阿宁没忍住回了头,那具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为何竟多出几分落寞。他微微垂着眼,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模样不像手握重权的皇子,反倒像个讨不到糖吃的孩子。

阿宁心头那点酸涩又翻涌上来,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38章 计较

灶房门口, 紫雀拿了个矮凳坐在门框边等着,一瞅见阿宁回来,唰一下站起身, 原本准备的质问之词, 在看清她阴云密布的脸后忘了个干净。

这副不痛快的模样,可不就是挨了骂吗?

紫雀脸上的怒色转为几分得意,“哈哈, 被骂了吧?我就知道,殿下可是明事理的人, 再说了,我可是殿下亲自点名进的长宁宫。”

“这事是我的不对,是我小瞧了你, 今日你不必帮我打下手了,我来就好,往后我也会谨言慎行,也请你莫要再生事端,你也不想被赶出长宁宫吧?”

阿宁边说着边掠过紫雀,一进小厨房便拿了几个鸡蛋摆上,又去灶下生火。

紫雀叉着腰跟进来, “赶我走?是殿下给你说的?”

阿宁道:“你自小在王府长大,也该是知晓上头人的阴晴不定, 若是哪日真惹了他不快,赶走都是轻的。”

紫雀略微思索, 回想起王府往事倒也认同这番说辞, 她只是个小人物, 毕竟是受了她爹的荫庇, 她娘的呵护才有这些年的利索日子。

可即便认同, 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得劲儿,索性岔开话。

“你今日的馄饨皮儿擀厚了,和面水掺少了,诶?你煎鸡蛋作甚?是殿下要吃?”

“是。”阿宁点头,又道:“你说的话我记下了。”

紫雀见她此番模样,心头的气消了不少,挪了个小板凳过去,压了压裙摆在灶台旁坐下,嘴上开始喋喋不休,从自己个儿身上说到爹娘,又扯到镇北王府。

阿宁并不想听,可还是不自觉在心头计算着,零零散散地,倒真的和她知道的事情一件件串联起来了。

裴镜的母妃蒋氏,不同于其他藩王多是赐婚,她与镇北王是两情相悦顺理成章结为夫妻,那时候的镇北王还秉持着一生只爱一人的真理,府中只有这么一位正妃,故而裴镜是在万千宠爱下长大的,也渐渐养成骄纵跋扈的性子。

十四岁那年,他在跟随镇北王入京参加宫宴之时,与同岁的罗氏子弟起了口角,打了一架。

照裴镜自己所说,那世家公子跟瓷娃娃似的,他只轻轻一扭便断了手。

镇北王被皇帝问了责后幡然醒悟,这才将他丢到巨峰山的暗门,势必要让他好好收敛脾性。

那次裴镜突然离开巨峰山,是回王府参加他母妃生辰宴,故而回来时,才带了那么多芙蕖糕。

说起芙蕖糕时,紫雀眼中满是骄傲,“那芙蕖糕可是殿下从小就爱吃的!只有我和我娘会做,前些日子,专程喊人来叫我娘做了好些呢!”

几年后裴镜再来巨峰山,整个人阴郁了不少,是因为他的母妃过世,而他的小姨却成了新的镇北王妃。

一夕之间,镇北王也好似变了个人,后院新人不断。所谓一生只爱一人终究成了泡影,若是哪个女人当真了,一生便有吃不完的苦头。

听故事听得入迷,锅里的鸡蛋煎焦了几分,捞出装盘里时,阿宁才后知后觉地皱了皱眉,这卖相实在算不上好。

她盯着盘中边缘微黑的煎蛋,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紫雀还在一旁叽叽喳喳,只是还在说什么,阿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日头慢慢爬上树梢,阿宁再次回到飞鸿殿时,殿内的光线似乎亮了些,晨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裴镜依旧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却没再拿着兵书,只是望着窗外,一副思绪远扬的模样。

“殿下,早膳来了。”

听到唐铮的声音,他回过头目光一扫,几乎是瞬间便锁定那道湖蓝色身影,低头理了理衣襟,转身端坐,面若春风地等着她端着托盘靠近。

可随着阿宁将托盘放下,盖子撩开时,他跟随她动作的视线静止了,整个人如同雕塑一般,盯着那盘有些糊的鸡蛋看了半晌。

“你装也装得像点,不过是一盘煎蛋而已,你也不肯满足我么!”他突然道。

他可是清清楚楚记得,影卫汇报她在西市小院进灶房所言:经手菜肴不堪入目,唯有煎蛋圆润,外酥里嫩。

可眼前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拿起筷子一挑,边缘焦黑,中心蛋黄也干硬得像块石头。

阿宁解释道:“不小心的。”

“不小心?那是你没用心!”

他盯着那盘煎蛋,胸口微微起伏,想着她自愿为周凛早起做这些,何其温柔妥帖,对待他却是这般敷衍,连装都懒得装,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声调也不自觉加重。

这道颇具怒意的斥责让阿宁也没了好脸色。

“你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没有,何必同我计较几个煎蛋,我本就不会下厨,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不必再叫我做。”

“我计较的不是煎蛋!”裴镜不自觉拔高了音量,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计较的是……”

话说到这儿他又生生咽了回去,他计较的是在意,她的在意!可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倒好像显得他在乞求她的怜爱似的。

阿宁道:“那我撤下吧。”

“不必了。”

裴镜摆摆手,语气恢复了淡漠,将盘子往身前一拉,抓稳筷子夹起煎蛋,当着她的面儿咬了口,就连那几个煎焦了的也全数入腹。

阿宁越发看不明白了,他的脾气简直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方才还带着温柔的恳求,下一刻便能因一盘煎蛋雷霆震怒,如今却又安然地将那焦糊的蛋吃了个干净。

要换做从前,他定然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裴镜咽下最后一口,方才抬头对她轻声道:“撤下去吧。”

阿宁上前收拾空盘,端着托盘刚一起身,又听他道:“听说你学会了馄饨?明日便做来吧。”

这次她连嗯都没嗯一声,只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洒然离去。

在门口看得心惊胆战的唐铮,白了眼那个挺直脊背离去的身影,暗自叹了句不知好歹,便躬身上前询问:“殿下,可要给您再召些可口的?”

裴镜只冲他挥挥手。

翌日大早,下朝归来的裴镜才一踏入飞鸿殿的大门,便闻到一股淡淡青葱与干虾混合的鲜味儿。

待阿宁揭开盖子,热气升腾,鲜味儿彻底释放,他往案前探了探,十来个粉皮馄饨整整齐齐地汤在白玉似的汤里,汤面上浮着几只红皮小干虾,翠青的葱花。

馄饨褶褶并齐,包得十分规整,就连葱花也切得粗细均匀。

他怔住半晌,心里头一股说不上的滋味儿,她总算肯对他用一回心了。

这一碗馄饨见了底,他还意犹未尽,抬头看过去,静立在一旁的人依旧板着一张脸,他强忍住要赏赐她的冲动,大手一挥。

“紫雀教导有功,赏!”

夜里,紫雀拿着那几只小巧的金锭在阿宁面前晃,自顾自说着要拿钱做新衣、打首饰。

披散着头发的阿宁坐在榻沿,见紫雀越说越大声,稍稍侧回身,脱了外裳上榻,随即钻进被褥背过身去。

若说阿宁的心绪毫无波动那是假的,她从小过得凄苦,那时只想着有饭吃,能活着就好;后来有了饭吃,又想住得能再更好;住得好了,又是无止境的任务,一步一步拔高她期待的赏赐。

人要一直保持一个信念是很难的事,饿了便想吃东西,困了又想睡觉,如今她从被人伺候又变成伺候别人,吃穿拮据,裴镜自当觉得她会不服气,会不甘心。

她太懂竞争环境下对一个人的影响,也就是因为太懂,她才看得明白,裴镜故意此番行事的目的,心底那一点点波动也就很快落了下去。

紫雀说得口干舌燥还没有看到想看见的东西,终于失了兴致,话锋一转。

“诶诶!睡了吗?若是没睡,起来跟我说说实话,你与殿下当真有别的?”

在被窝里的阿宁翻过来面对她,“没有。”

紫雀松了口气,又道:“若是你的厨艺学成了,你能不能离开飞鸿殿当差啊?”

“我倒是想。”阿宁有气无力地回。

“你想还不简单啊!去给曲嬷嬷说一声,不行再找关系塞点钱,不就完事儿了吗?”

听得出来紫雀已深谙这一套流程了,阿宁反问她:“你就是这么来的?”

刚爬上床的紫雀不乐意了,倏地从床上跳下来,叉腰道:“什么话!那可是殿下点名要我来的!”

此番娇俏模样像极了王嘉颖,阿宁没忍住扑哧一笑,可一想到如今的处境,兀自感叹一句自作自受,遂叹息着翻身背过去。

在长宁宫已渐渐熟悉,午后闲来无事,阿宁往杂役房的方向去,却在半路被影卫拦下,不得已她又转身回了小灶房。

小灶房后门有一小块花圃,长得稀稀拉拉,紫雀来之后全给拔了,挖了几道浅坑下了种子,没成想这半个月过去,那里长出了不知名的嫩芽。

回来的阿宁无所事事,呆坐门口半晌,悬浮的目光终于注意到冒出的芽尖儿。

她的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破土而出的不仅仅是种子,莫名地,她扬起嗓子喊了几声紫雀。

只是无人应答。

阿宁这才想起,紫雀午后做了点心提着出门去了。

心底的愉悦还未散去,阿宁循着那个方向走去,只见后花园的廊檐下,五六个人围坐石桌,吃着点心喝着茶,有说有笑嘻嘻哈哈。

其中几个是飞鸿殿的宫女巧织、巧绣,内侍监万全和万福,这个时辰上头的人都在午憩,除了守值的宫人,其余人自然都闲了下来。

阿宁缓步走过去,一群人嬉笑打闹的声音即刻停了下来,皆神色各异地转头看向她。

阿宁面不改色道:“紫雀,你种在花圃里的菜种活了。”

紫雀不耐烦地扫了她一眼,丢了手中果皮,“活了就活了呗!这有什么可值得说的?”

第39章 要人

在旁的巧织用胳膊抵了抵紫雀, 巧笑道:“哎,雀儿,人也是想跟你套套近乎, 你别不领情啊!”

紫雀一撇嘴, “谁要跟她近乎?”

巧织挽住紫雀的胳膊故作亲昵,几乎是贴着她道:“你们毕竟住一屋呢!”

紫雀‘啧’了一声儿,“还不是沾了我的光!”

“那倒是!”巧织娇嗔道:“殿下显然更器重你啊!否则怎么只赏你东西, 不赏她呢?”

这话听得紫雀沾沾自喜,“那是自然。”

一旁的阿宁看得真切, 紫雀在一众宫人之中算是跟前的大红人了,加上最近又得了赏赐,待人向来也大方, 估计没少给些好处出去,此刻自然是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而这巧织所做所言,颇有种刻意显摆与紫雀亲近的意味,言语间更是处处透着对她的轻视。

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她看得多,只觉得有些无趣,她本意只是碰着了告知一声,如今看来, 倒是自己多此一举了。

阿宁转身便要走,紫雀却突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阿宁回过头, 就见紫雀从石桌上拿起两块桃花糕,快步走到她面前, 有些不自然地将手递了过来, “喏, 这个给你吃吧, 算是多谢你专程跑这一趟了。”

阿宁低头看了眼紫雀手心里用帕子包裹着的桃花糕, 细白糖霜点缀在花瓣似的糕点上,与芙蕖糕颇有几分神似。

她摇摇头,“多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只是顺道走走。”

紫雀脸上的神情僵住,暗自叹道:她竟然说要走走?往回只会呆坐着的人,怎么今日想出来走走?

“哦,随你。”紫雀收回手走回廊檐下一坐。

阿宁刚转过身,身后响起更加张扬的嬉闹声,又听巧织扯着嗓子说:“你们都说她长得好,可我觉得,她还不如咱雀儿呢!”

巧绣道:“就是,神气什么!”

紫雀低低笑了一声,“啊?呵呵,这个送你们吧……”

阿宁孤寂的身影在日光下渐渐远去。

方才见到嫩芽初生的喜悦心情,忽然一扫而空,阿宁慢步走到湖岸,往石头上一坐,望向湖中倒影。

春风扫过垂到湖面的青柳条,泛起一圈圈涟漪,若是能一直这般宁静平和倒也罢。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

“姑娘何故叹气?”

阿宁转头看过去,只见一身形瘦长,头戴白玉银冠,穿着一身云锦雀蓝长袍,手持玉柄折扇的男子正痴痴望着她。

阿宁起身蹙眉道:“劳作辛苦,故而叹气。”

男子凑上前来,熟练地掏出一只成色中等的青玉坠递过来,“聊表心意,望能解姑娘愁色。”

阿宁一身装扮足以证明宫女的身份,可他却唤她‘姑娘’,况且这人身上有一股似有若无的脂粉味儿,还拿外头哄骗女子那一套来诓她,想必常混迹女子之间。

看着眼前的青玉坠,阿宁还没来得及伸手,一声喝斥立即从身后传来。

“二哥!”

阿宁回头,就见一湛蓝色劲装男子昂首阔步,面色焦急地冲过来。

他一把夺过了眼前男人手中的玉坠,叹道:“就知道你没憋好屁,这才跟出来找你,这可是长宁宫啊!不是你的玉松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说着转头看向阿宁,上下打量了一番,结巴道:“你,你是什,什么人?”

“一个厨娘。”阿宁淡声回。

除了裴镜的亲信,长宁宫很少来生人,况且这蓝衣男子过来的方向,如果她没看错,是从玉照殿来的,那这二人便是章恒微的兄长,传闻中好色的章毓文,及好斗的章斐舟了。

只见章毓文把章斐舟往旁一拂,瞳孔中只容她一人,“厨娘?那可真是委屈你了!不如我将你讨了来,在我身边做个富贵夫人如何?”

阿宁故作羞怯,抿唇一笑却不言语。

虽然她没办法接触到朝堂之事,却也能猜到章恒微那般受重视,整个章氏必定也是如日中天,若是能借助章毓文逃开裴镜,日后再摆脱他,可就简单多了。

章斐舟却在一旁泼冷水,“二哥!你,你收敛一点,莫生事端!”

章毓文一抬手,“诶?怎么是生事端呢!不过一个厨娘而已啊?安皇子不懂怜惜,只好让我来了!”

“况且,如此颜色的美娘,整日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长久下去可怎么使得?”

章斐舟看着凶,实则拿他这二哥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怒瞪着阿宁,想让她知难而退,可阿宁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能说退就退?

于是阿宁上前一步,欲擒故纵道:“我今日心情烦闷,幸得公子以意趣疏导,如今也明朗了不少,就切莫再玩笑于我了。”

章毓文语气十分夸张,立即反驳:“诶!怎么能是玩笑呢?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啊!”

阿宁垂眸别过脸,依旧一副娇羞女儿家模样。

章毓文展现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拍折扇,“你且等着,我现在就去将你讨了来,同我回玉松苑过好日子去!”

说着一挥广袖,步履生风地便朝飞鸿殿而去,跟在他后头的章斐舟边拉边拦。

一个武夫居然拦不住看着文弱的书生,都是纸老虎罢了。

待二人走后,阿宁立刻冷下脸来,突然意识到这章毓文连她的名字都不曾过问,是他的疏漏还是故意为之?

飞鸿殿内,太医院的人为裴镜胸口的伤重新上了药,“殿下的伤口总算不见血了,渐日愈合,当再静养十日,便可完全恢复如初。”

太医说罢还是不放心,回头嘱咐了几声还需多注意休息,切勿过度练功,及有可能牵扯伤口的事后,便提着药箱带着两名药童告了辞。

太医一走,影卫便从暗处落下,将阿宁今日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谈了何话,照常一字不落地全数汇报给了裴镜。

裴镜听到阿宁与章毓文巧笑嫣然在湖岸对话后,登时大怒。

“焉敢如此!”

眉间怒色还未褪去,便听外头来报,章家两位公子求见。

裴镜强压下愠色,冷声道:“宣。”

殿门一开,章毓文便意气风发地踏入门槛,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笑容,与一旁忧心忡忡的章斐舟神色形成鲜明对照。

二人对着裴镜拱手。

“臣章斐舟恭请殿下圣安。”

“臣章毓文恭请殿下圣安。”

裴镜朝下方瞥去一眼,并不唤他们起来,只轻轻往后一仰,不冷不热道:“何事?”

此时的章毓文弯着腰拱着手,未得免礼,不好妄自起身,只得保持原样道:“臣与三弟听闻您身受重伤皆担忧不已,如今三弟来京赴任,总算得了机会前来问候一句。”

听到这话,裴镜朝章斐舟看过去,“章三,玄影司可不比其他地方,你此番任职,想要管住那一群牛鬼蛇神,可要警醒着些,莫要被人撺掇着当了枪使。”

虽说裴镜并不喜欢章恒微,可那毕竟只是私事,章氏怎么说也是鼎力支持篡权的老部下,多年来忠心耿耿,且从不恃宠而骄,于他而言是有功之臣。

玄影司执掌刑狱侦缉明线暗线,关系重大,里头又有各种能人异士,章斐舟虽说武艺高强,是天生的练武好苗子,却是个性子急躁,又不善权谋之人。

章斐舟闻言略微诧异面色微怔,连忙应道:“谢殿下教诲,臣当谨记在心。”

章毓文见裴镜对自己三弟的态度尚可,趁此机会道:“殿下,臣今日来,除了探望,还有一事相求。”

闻言,章斐舟忙朝章毓文使眼色,若不是在裴镜面前不好逾矩,他非得上前捂着他二哥的嘴拖下去不可!

裴镜面色一顿,眼皮都未曾抬半分,语气平淡道:“讲。”

章毓文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试探道:“是这样,臣方才在园中偶遇一位宫女,名唤……呃,臣真是愚钝了,竟还未曾请教她的芳名,只知她是一名厨娘,但她的样貌堪比国色,找起来怕是不难。”

章斐舟终是忍不了了,疾声道:“殿下恕罪!二哥在外风流惯了,不懂宫中规矩。”

章毓文笑道:“诶,我知道,不论宫女还是厨娘,一应都是殿下的人,可我亦知,殿下乃宽容之人,定不会与我计较一个厨娘。”

看着二人争辩,裴镜端起茶盏的手不自觉攥紧了些,眼底寒光乍现,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声道:“是她呀,呵,不过一个厨娘而已,若你喜欢,明日便遣人送去。不过,这毕竟是从我长宁宫出去的人……”

章毓文赶紧接话:“臣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裴镜笑道:“如此甚好。”

眼见裴镜答应得这般爽快,章毓文眼底闪过一缕似有若无的忧色,倒是他身边的章斐舟,眼见事情这般顺利,笑得满脸傻气,连声帮腔答谢。

出门后,章斐舟双水捶拳,“想不到殿下待我章氏真是不薄,四妹说的话,也未必全数当真,还说什么殿下极好美色,甚至不惜抢旁人的妻子,这话真是胆大包天!”

章毓文收起笑意,拍着折扇,“你真以为他答应了?”

章斐舟疑惑道:“方才不是允了吗?殿下明日就将人给你送来,你再急也不至于这一时吧?”

章毓文拿折扇敲了他脑袋一下,低声道:“你可知我要的那小厨娘是谁?”

章斐舟看着那双充满暗示的眼睛良久,终于恍然大悟道:“啊!莫非,这就是四妹口中那个……”

他一拍手掌,“我就说!那般姿色怎可能只是个小厨娘啊!不过那岂不是更好?殿下这么容易就允了你,那是对我们章氏的看重,是对四妹的看重啊!”

章毓文看着他那副直冒傻气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允了?等明日人真的送来,你便知晓了。”

殿内,二人离去后,裴镜脸上的笑意立刻敛去,面色瞬间冷峻如冰。

“把她带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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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惩戒

阿宁回到灶房, 对于方才的事始终耿耿于怀,那章毓文能否担得起先暂且不论,他究竟为何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曾过问?

她总觉得此人不像表面看着的那般简单。

思忖间, 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灶房门口, 脸上只露着的两只眼睛射出道道寒光,“殿下召你。”

阿宁心中一凛,往日他除了早膳极少召她, 即便召她,也还有飞鸿殿的宫人, 何时要急到动用影卫,只怕是章毓文真去讨要,惹了裴镜不快。

她才刚踏入殿门, 便被殿内压抑的气氛冷得浑身一紧,抬眼看去,裴镜正襟危坐,淬了冰的目光正直直落在她身上。

阿宁进门后照常垂首站着,待到一应宫人全数退下,只剩他们而二人时,整个殿内又空又静。

“方才, 章二来讨你。”

极慢的语速下,是强压的怒火。

“章二是谁?我不认识。”阿宁装作不知情。

“不认识?”他缓缓起身, “未时三刻,绿柳湖岸, 你不是与他笑谈甚欢么?”

听到这话, 阿宁心头一惊, 单靠自己已经不可能逃得掉了, 他居然还要派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他到底是有多恨她?才要这样紧锁着不放!

看来, 她想要借势逃脱这条路,难。

眼看着他一步步靠近,她不自觉往后挪了一步,“可我不知道他是谁,也当他说的是玩笑话。”

裴镜在她面前站定,垂眸俯视,犹如重重黑云将她紧紧笼罩,他反问道:“是吗?”

阿宁淡声回:“……嗯。”

久久地沉默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

阿宁抬眸看向他,他微蹙眉头,冷冽的目光依旧紧锁自己,并且越凑越近,令她浑身发麻。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濒临溃败之际,他却说:“回去罢。”

阿宁略微诧异,忍不住追问道:“你允了吗?”

裴镜额角青筋隐现,终是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若我说,我允了,你可欢喜?”

说不清为何,阿宁听到这话心头一沉,面上却强作镇定,“我的去留都是你的一句话,你觉得欢喜便欢喜。”

裴镜嗤笑道:“你当真觉得他是看上你了?”

不等阿宁说话,他又道:“章毓文自小便文采卓然,且长袖善舞,可在十二岁突发恶疾后,外界便传出他因病呆傻,后来又说他极好美色,行事轻浮,后院养了一堆莺莺燕燕,贪图享乐不求上进,可这就是事实吗?”

“即便他没有问你的名字,但你以为你的身份不好猜?你以为他看上你了?他不过是想借此试探我的态度罢了,你在他眼里甚至不是一个人,而是我身边的一个物件儿!”

她想过这一层,或许章毓文浮夸的表象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如今听裴镜这么说,心头的疑虑豁然开朗。

只是……那又怎么样?

人也罢,物件也好,能逃开裴镜的掌控才是最要紧的,章毓文再怎么七窍玲珑心,也终究只是个毫无官身的富家公子,又手无缚鸡之力,在他手里想要逃,总好过在只手遮天的裴镜手里。

即便暂时逃不了,以自己的身手,章毓文也占不了什么便宜,不似眼前人,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气力大得似头牛,被压着时除了能抓花他的脸,可以说毫无反抗之力。

没等到她说话,裴镜低低笑了一声,“阿宁,我说允了便是真的允了,明日便将你送往他的府上,但你若是不想去,我亦不会逼你。”

阿宁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虽说她是想靠章毓文逃出生天,可裴镜这般送来送去的说辞听着,叫她浑身不痛快!

也罢!只要是有机会重获自由,一时的服软又有何不可?

“谢殿下!”

自带她回来近一个月,裴镜才又听到从她嘴里蹦出‘殿下’二字,波澜不惊的面色下,早已翻起滔天巨浪,他不死心地问:“你当真愿意?”

阿宁低垂着眼皮,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我愿意。”

裴镜深吸了一口气,遂哼笑两声,那笑声冷,极北千里冰封的冷,那笑声也空,无边荒漠万籁俱静的空。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墨色衣袍翻飞又猝然落下。

“回去罢,回去……等着罢。”

阿宁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长呼口气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发哑。

待阿宁走后,裴镜招来唐铮低声吩咐了几句,唐铮越听面色越是晦涩,但他也不敢有所异议,忙往膳房去了。

到了膳房,烟熏火燎之下是一众忙碌的身影,但见唐铮来了,众人还是抽出嘴来问候一句。

唐铮站在灶房中央,拔高了声量问道:“膳房凡有年岁三十以上女者,站出来。”

众人不敢耽误,忙相互拉着推着,很快四名女子便站在了他面前。

唐铮扫了一眼,“你们几个,谁有意愿嫁人?”

四人听到这话皆面面相觑,甚至想笑,却是生生憋住了,她们到了这个年岁,哪还有这番囫囵心思。

皆无人应声,唐铮自是知晓原因,清清嗓子补充道:“这可是个大造化!殿下亲赏八抬嫁妆,嫁与士族英髦。”

众人一听,争先恐后。

嫁不嫁人倒不要紧,关键是嫁给士族子弟,还有殿下亲赏的八抬嫁妆,即便身份低微,但若是真入了府,那就是长宁宫出去的人,有殿下撑腰,谁敢轻视怠慢了不成?

届时还不是整日吃香的喝辣的,被人仔仔细细伺候着,亦不用争来斗去,只管躺着享福,此等好日子,光是想想就令人舒坦。

唐铮又问:“你们年岁几何?”

众人争先应答,有刚好三十的,也有三十一二的,唯独其中一人迟迟不语,唐铮问她为何不语,是不是不想?

那女子低眉笑道:“奴婢三十……有九。”

唐铮大喜,大手一挥:“就你了!”

————

夜里回到寝居,阿宁在妆匣前呆坐片刻,起身想收拾东西时却又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要带走的东西。

夜色渐渐深了,屋中安静得只有门外的呼呼风声,以及紫雀发出的微弱呼吸声。

阿宁紧闭着眼睛,思绪重重,即便睡着了也极不安稳。

忽然脚边一冷,一股不知从哪儿来的凉风穿进了被褥,阿宁浑身一紧睁开双眼,猝不及防与一双冷冽眼眸四目相对。

不由分说,他掀开被褥钻了进来,小床发出吱呀一声。

“你……”

话没说出口,便被一缕柔软堵回,紧接着那两只手胡乱摸索,轻薄的寝衣在拉扯中渐渐散开,银挺的触感揭示了将要发生的事。

阿宁惊慌挣扎。他终究还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只是在他那里也就罢了,此刻屋里还躺着另一个人,若是被发现,她不觉得他能因此停下,说不定还会当着旁人的面儿行这不轨之事,若真是那样,以后她的脸可算是没处搁了!

于是阿宁强忍住想呵斥的冲动,只不断伸出双手推拒,指腹在碾过他胸膛时,触到一条结痂的疤。

这便是他身上那药味儿的来源了。

阿宁的指甲划过那处结痂,终是让裴镜吃了痛,太医嘱咐过他切勿做牵动伤口之事,他忍了快一个月,今日是必定不会再忍了,哪怕伤口再流血,他也要狠狠惩戒她的不老实!

他低声道:“别动!”又伏在她耳边,用气音悄声说:“若你不怕被撞个正着,就老实点。”

当真是个不要脸的!

阿宁不敢发出半点动静,他竟也十分收敛,小床渐渐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可随着气息越发炙热,小床似乎不堪重负,发出嘎吱嘎吱即将崩坏的讯息。

裴镜干脆抱人下床,脚一沾地,便好似脱缰野马只管蛮横冲撞。

从前受不住只管喊出来,如今却只得咬着牙强忍着。

“你真以为我会将你送走?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的掌心?莫要做梦!你到死都休想摆脱我!”他一巴掌挥下来,“下次还敢吗!”

有何不敢!下次最好再借个势力大的!虽然她心里这么想着,此刻却是一声不吭。

月光仿佛被窗纸揉碎了洒进屋里,她隐约看到他起伏的胸膛,还有那道狰狞的结痂因用力而略微牵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碾碎了。

随着那声闷哼过后,阿宁紧绷的情绪随之松懈下来,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抬头看他时,竟发觉他正用森寒又带着几分得意的眼神看着自己。

什么意思?他觉得很有趣吗!

随即,他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你很喜欢?”

此时的动作还保持原样,让人既羞愤又难堪,阿宁突然迸发满腹的委屈,明明她已经很努力改变命运,她失去了太多太多,甚至强行让自己麻木,暂时放下了对自由的渴望,放松了反抗的态度。

而裴镜呢?他简直随心所欲到了极点,只为一己私欲,什么也都不管不顾了,大半夜跑来跟偷人似地,偏偏这的确可以激发人的紧张和快感,竟还被他察觉。

“裴夏安,你无耻!”

他冷笑一声,“我无耻?你连那种货色都要凑上前勾引,难道不下贱!”

阿宁反驳道:“我下贱你又好到哪儿去?设计关我、欺辱我,你无耻下贱又卑劣至极!”

他在她身后狠狠抓了一把,气得口不择言:“这都是你背叛我的代价!”

一时脑热吵上了头,两人的声音竟不自觉放大,浑浊的黑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阿宁与裴镜同时变了脸色,立即噤声,屏住呼吸侧耳静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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