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才!我罗氏举族之力护你,你却连我罗氏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你为一个害你丢掉江山的细作守节,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不,不对,即便没有这个人,你也守不住那江山!你就是个无能之辈!”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怒中带笑,笑中藏泪。
裴宴沉默着看着她。
她说的是实话,他没有能握得住江山的本事和报负,他处事向来优柔寡断,仁慈宽厚,也对冗杂的政事感到厌烦!为拉拢各路势力,总以婚约这等一劳永逸的法子行事,如此他才更觉束缚。
即便没有那个人的出现,先皇一死,那皇位迟早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纵然罗氏的确为他付出和牺牲了很多,但并不代表他对此认同。
他早便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罗氏说是仍旧以君臣之礼相待,可罗氏的狼子野心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镇北王!说是将他护在这宅院之中,实则更像是圈禁。
起初还稳着有那么几分敬畏,可后来愈发明着来,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得先看罗氏的脸色和首肯。
甚至将他当做随时配禾中的畜生,送来的东西中时常有不干净的玩意儿。他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比在那重兵把守规矩森严的皇宫中,还要令人窒息!
如今,他是真的累了倦了。
“裴宴!裴渡川,你……”罗灵姿满脸怒色,涕泪纵横,手指颤巍巍指向他。
王嘉颖忙在一旁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
“你!你当真配不上这天下!若是让我……让我……”
罗灵姿憋着的那口气泄完了,可想说的话还没完,乌黑的血浆倒灌,从半张开的嘴角涌出,胸前一大片衣襟被染红,那不甘的颤抖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罗姐姐?罗姐姐!”王嘉颖抱着罗灵姿的身躯,哭得声嘶力竭。
罗灵姿生前对她并不十分友善,可毕竟也为她提供了安稳之地,温饱的日子。
况且刚经历秦栩为护送她们逃走被伤坠河,王嘉颖心中本就无限悲凉,如今更是连呼吸都透着股绝望。
她实在是太恨这个时代了!
看着这一幕,裴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情绪,或是惋惜,或是解脱,又或者兼而有之。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寂。
“你说,她真的死了吗?”王嘉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的阿宁。
裴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她没死。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业并非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她只是被他逼急了。
仔细想想,他当真不该强留她,大概正是因为失去了一切,才疯了似的想留住最后一点重要的东西。
可事实证明,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他后来的处境如此不堪,即便留住她,也护不了她。
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很想知道,很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方才裴镜冲出去并非失控,只是想尽快查清事实,前前后后抓了许多人来问,才终于拼凑出一点真相。
阿宁的确没有踏足江州,而是在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道上便跳了船,据说那河道处两边都是崖壁,绵延数里,常人若是掉下去,的确难以生还。
可偏偏是阿宁,裴镜不信!
当初他凫水的本事还是她教的,她跳水的那处再险,也没有当初巨峰山内蜿蜒无光的暗河险!她定然没有死,一定在何处悄悄藏着!
带着知情人,船缓缓驶向阿宁当初跳水的地界儿,纵观此地,涧水成幽,两岸陡峭山壁直入水底,的确够险,可定也难不倒她!
这些时日以来,他在心底恨着怨着,常常将要亲手了结她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可真当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时,他却好似心脏骤停,半个字也吐不出口了。
呼吸乱了,周身气血逆流,如同被扒得赤条条丢到雪山之巅,站在刺骨的风雪里,浑身战栗不止,脑中思绪反倒成了一场空,只剩寂灭的白。
如今猜到她没有事,他莫名浑身一松。
甲板上,裴镜临风振袖,眉眼弯了,望向河面的眼神不再似冷刀子冰棒子,嘴角也翘了,笑声自肺腑发出,似泉涧清流突然又开了闸,肩膀颤动,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响亮地回荡在峡谷之中。
好似沉积在天际的所有阴云,顷刻间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付元昊就在不远处候着,看着那张冷了大半年的脸总算是乌云见日,他所有的担忧也都烟消云散,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儿。
罢了罢了,比起祸水祸人,他更愿殿下能像个活人。
一连在周围村落山野搜寻了十日,依旧不见阿宁的踪影,裴镜连日来的喜色又渐渐褪下去,可这时,京城来的急报催促着回程。
这种搜寻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稍一沉思,裴镜心中有了应对之法,只不过这个办法,的确需要回京方能施行。
————
战事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彻底结束的。
江州大败,前朝残余势力一举清剿,裴宴被俘。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阿宁心中思绪万千。
早知江州这么快便被攻破,当初就该将嘉颖一起带走,可若是当初不跳河,进了江州恐怕也出不来了,说不定现在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战事结束后,陵县也渐渐恢复了些生气,阿宁挑了个好日头出门采买要开工的食材。
她蹲在地摊上挑拣山货,手里拿着几颗干瘪的香菇打量,身后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听说了吗?那闷葫芦现在居然是县尉了!”
“甚?铁铺那学徒铁生呐?”
“可不就是他!听说他一身蛮力在战场上立了功,本来要随军回京来着,可不知怎的,又回了咱县里当了县尉,还有那柳骏,如今都成他的跟屁虫了!”
“真想不到,这回他们可扬眉吐气了!”
“还有呢!李家那两兄弟一死一残,李扇残了的那条腿,还是……还是临阵退缩当了逃兵叫人给生生打断的,现在连衙门的差事也丢了。”
“啊?哎哟,那云婶子岂不是……”
“嘘!咱还是别说她了,她现在都不敢出门儿了。”
“唉,当初那么神气的一家子,现在可是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人活一世啊,不到进棺材前,还真难判是福是祸啊!”
那两道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渐渐远了,阿宁倏地从地上直起身,动作太快,恍一站直了脑袋一阵晕眩。
卖货的许婶子忙扶稳她的背篓,又伸手将她的肩头捞住,“当心些!你这是关在家久了气血不足了吧?得吃些肉蛋补补!”
“多谢许婶子。”
阿宁忙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又听见那许婶子和一旁的人交谈。
“出了这档子事儿,云婶子定然受了不少打击,这都许久没见她出门了,要不咱姐几个忙完了拿点东西去瞧瞧她吧!”
“也好!陪她说说话,才能叫她早日走出来,只是这往后……”
“莫说那些话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盼头不是。”
泼辣的嘴只是云婶子自保的盔甲,她实际上是个热心肠的人,自然也攒下了热肠子般的姐妹情谊。
阿宁慢腾腾走在街道上,思忖片刻,她想起许婶子的话,转身去肉肆要了条猪肉,买了两斤鸡蛋,一并包好提着朝云婶子家里去。
走到门前,阿宁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手对着门板敲了几声,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云婶子,是我,江遥。”她冲里头先自报家门。
正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的云婶子,其实早便听见了敲门声,可她终日来以泪洗面,双目红肿实在难以见人,也不想见人。
直到听见阿宁的声音,云婶子才从矮凳子上直起身,犹豫着开了门。
阿宁立即将手中的肉蛋递过去,“云婶子,我来……”
“遥娘!”云婶子掩面而泣,“现在也就你,还肯……还肯来看婶子!”
阿宁从未见过云婶子这番模样,哭声如蚊蝇,呜呜咽咽,肩头止不住地颤动,她提着东西的手也僵住了。
“怎会呢,方才在路上还听见许婶子她们要来,大伙儿都念着你呢!”
听到这话,云婶子也渐渐平息了情绪,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忙接过阿宁手中的东西,领着她往堂屋去。
可刚一进堂屋门槛,就听里屋一阵推椅子的异响,随即传来一声破了嗓子的咆哮。
“走,走!娘,你让她走!别让她进来!”
云婶子才将东西放置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就听李扇那近乎崩溃的咆哮,忙皱着眉回头看向阿宁,安抚道:“这臭小子!他近日来受了不少刺激,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宁呆立原地,心知自己贸然前来,恐会伤及李扇的自尊,便又退出门槛,“不妨事,正好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婶子,那我往后再来看你。”
云婶子抹了把红肿的眼眶,在阿宁转身要走时,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
第66章 欺压
云婶子缓步凑上前来, 捋了捋额前碎发。
“遥娘,当初是婶子看走了眼,不该给你做那种人的媒, 这家世再好, 都比不得温热的一腔真心来得重要,婶子今儿就给你赔罪了!”
从前她家两个儿子皆是青年才俊,人长得好, 本事也不小,自然心气儿高些。
虽说阿宁这姐弟长得都不错, 也有活命的手艺和本事,可就是来历不太清明,又不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 自然是配不上她家儿子的。
可如今李扇瘸了一条腿,又没了府衙的差事,多少人对她家避之不及,而今阿宁不计前嫌还肯来走动,她心底是有几分感动的。
阿宁拉住云婶子,“不碍事,云婶子, 你不也常帮我镇场子么,往后有什么困难的, 尽管知会我一声。”
“诶,诶!”
云婶子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想着自家儿子对她还有那番心思, 想要开口, 又觉得此时谈这档子事儿总归不合时宜, 便又闭了嘴, 最终只说:“那你得空了常来婶子家走动走动。”
阿宁点点头,托稳背篓朝院门外走去。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口,云婶子转身回去,细细瞧了桌上包着的东西,这才推开里屋的门。
胡子拉碴的李扇仰躺在棉被中,披散着满头糟发,双眼没有半点神采。
云婶子倚在门框上,“遥娘真是有心了,竟还买了肉蛋送来,咱们家如今这样,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难能有几个真心实意的人想着……”
李扇翻过身去,扯高被褥盖住半个脑袋,“往后,莫要让她来了。”
“扇儿,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总不能这样消沉下去,你得为今后打算打算,遥娘当真是个不错的……”
“娘不是瞧不上她吗?”李扇打断道她。
“从前咱们家风光您不愿,如今我残缺了,您倒要撺掇来说这话,这不是拉她下苦海吗?我如何有这个脸!”
云婶子深吸了口气想再劝上几句,却见李扇又扯了扯被褥,将仅露在外头的半截儿脑袋盖住。
她无奈地哀叹了口气,回身出了门。
街市逐渐恢复往日喧嚣,阿宁的馄饨摊也重新开张,薛兰不放心那柳骏一家,听说现在是神气得很,硬是要来帮忙守着摊子。
只是几日过去,柳骏没来闹事,也没有旁的动静,阿宁便叫薛兰上了书院。
日子恢复平静,可阿宁始终对王嘉颖如今的处境倍感担忧,上回本想借着前去看望云婶子,顺道问一问嘉颖的消息,可没想到李扇受了打击,至今不愿见人。
这都开工半个月了,别说李扇,就连云婶子也不曾上街来。
正想着,一道弱如蚊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遥娘,扇儿想吃你做的馄饨了。”一脸疲惫的云婶子走上前,边说着边递过粗陶翁。
阿宁笑意盈盈地双手接过粗陶翁,“行,那两碗馄饨。”
“不!不用。”云婶子忙喊住她,稍稍低着头,仓皇地抬起手比了个一,“一,一碗就好。”
看着她有些窘迫的神情,阿宁点点头,抬手去拈馄饨时,却多拈了六个丢进锅里。
就在此时,一个十几人的操练小队吵闹着往小摊来,为首的正是那铁生,也有那柳骏。
铁生穿上了独属于县衙的操练服,深青色缺胯衫,军裤和乌头靴,束了发,戴了幞头,整个人精神勃发。唯一没变的是,还留着大半张脸的胡子。
“就是这儿啊?今儿个我倒要看看这馄饨有多诱人!”
“来十四碗馄饨!”
“好嘞。”阿宁照常应声,语调却没有往回高亢。
云婶子打眼一瞧,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稍稍侧过脸去,用手挡着,低声督促阿宁快些。
从前云婶子没少出言挖苦铁生,怒怼柳伯,眼下这人毕竟是当官了,云婶子不太敢这么对上,阿宁想到这一点,忙点了头,跟着加快手中动作。
那十几人依次落座,没有位置的便双手抱胸杵在一旁,瞧着就不大好惹的模样。
铁生一如既往地端身坐下,却没像往常那般把头埋着,反倒是抬起下巴直勾勾地盯着阿宁瞧。
注意到那逼视的目光,阿宁回看了好几眼。
生硬、冰凉,不知他意欲何为。
阿宁刚把馄饨舀入云婶子的粗陶罐,抬手递过去,柳骏便猛地拍桌而起,“怎么回事儿!煮好了不先上咱们这儿?”
这柳骏跟在铁生后头,也混了一份军功,如今也是扬眉吐气了。归家听闻老父爬墙被阿宁踹了一脚,又被云婶子揶揄,心头始终憋着一股气儿没发。
云婶子被柳骏这拍桌的震响吓得一激灵,去接陶罐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云婶子先来的。”阿宁不急不缓地解释。
那柳骏扶住腰间刀柄,大步朝阿宁的摊子靠近,“什么先来后来!咱们这群兄弟吃饱了还要赶去校场操练,你也不打听打听,哪个地方不是先给咋哥儿几个上?”
柳骏从前做浆肆生意,如今入了府衙,浆肆就交给了二弟柳山,阿宁从前同他打过交道,为人也算过得去,如今没事找事,必定是因他父亲那事而来。
“虽是小本生意,也有我的规矩。”
“好大的口气,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儿,还能有什么规矩了!”
“哈哈哈!”
一片哄笑声后,阿宁瞟了眼铁生,他只端坐着,一副事不关己模样。
这些人都是他的手下,他却没有半分阻挠的意思,想来也有他的示意。
大概是为了报复云婶子从前老编排他,看着是个闷葫芦,没想到内里毒黑了。
阿宁伸直了脖子正想反驳,云婶子绕到后方将她胳膊拉住,随即拿起粗陶罐,将里头的馄饨倒进一旁的碗里。
“遥娘,算了吧,婶子多等会儿也不碍事,先给他们做。”
有人接话道:“唷!这不是云婶子吗?从你家陶罐倒出来的东西,咱可不敢吃,是吧?”
那柳骏不依不饶,“可不!若是沾染了龟缩之气,一上战场都变成乌龟王八缩进壳里那怎么了得!”
说着上前一把打翻了碗里的馄饨。
“哈哈啊哈哈!”
“哈哈哈!”
又是一片哄笑乍起,就连铁生也不禁牵了牵嘴角。
云婶子顿时憋红了脸,陶罐也不拿了,转身逃也似的跑走。
铁生现在是出息了,饶是阿宁看不惯,却也不想得罪这些当官儿的,只闷头给他们新煮了一锅馄饨,想着待会儿收了工再给云婶子拿去。
正当阿宁煮好了馄饨端上桌时,那柳骏突然伸手来攫,阿宁眼疾手快缩回了手,怒色浮现在眼底。
柳骏空了手,面子上有些架不住,干笑了一声:“身手挺灵活啊?难怪踹断了我爹的腿!”
阿宁退后一步,“是你爹夜半爬墙,怪不得我。”
柳骏眉头一竖正欲发作,一黑瘦男人抬手挡住他,那神情貌似在说:让我来会会!
“听说你是馄饨西施,爷瞧着是有点姿色的,不如从了爷,若是将爷给伺候好了,娶你做正头娘子也是使得的。”
柳骏接过话:“你可拉倒吧!她做正头娘子?咱们这儿谁不知晓,她的来历可不大清白!”
黑瘦男人道:“那又如何,要真把爷伺候舒服了,也不是不可啊!”
又是一番狂浪哄笑。
阿宁不动声色,只转头看向官最大的铁生,“都是街坊邻居,我自问没有得罪过你吧?你为何要纵容手下行此无理取闹之事?”
铁生不紧不慢地回:“我只管公事,旁的我管不了,况且你不过一介来历不明的商妇,我的手下看上你,那便是天大的抬举。”
周围的行人见此处剑拔弩张的氛围,都不自觉绕道而行。
那黑瘦男人见铁生给他撑腰,气势愈发足了,竟站起身伸过手来。
身体本能的反应,阿宁没忍住一巴掌猛地呼过去,打得那男人黑脸一歪,眼中立时布满惊异之色。
“你大胆!”铁生猛地一拍桌子,装满了馄饨的汤碗跟着震了震。
阿宁忍无可忍,“我何处大胆?是你们先在我的摊子上作威作福,无理取闹,我不过自保而已!即便闹去县衙,我也有理!”
“总不能是我一个女人,欺负了你们十几个男人吧!”
阿宁来到这陵县,从来都是窝囊行事,尽量避免争端,可她最厌恶被人当做消遣对待,最恨这种轻薄无行的作态。
“真反了你了!一个卖馄饨的竟敢口出狂言!还敢对吾等动手!”
几个汉子摩拳擦掌缓缓站起身,阿宁连退三步,拔高声量:“你们吃着百姓的赋税,穿着朝廷的官服,便以此为尊,反过来欺压百姓,对得起身上的这身衣裳吗!”
她的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引得原本怕事而选择绕道的行人也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围着,窃窃私语。
那些个跟着闹事的人也并非全然没有良心,除了那黑瘦男人,大多都是这陵县的街坊邻居,见到周遭围上熟人,窃窃私语,颇有些无地自容。
这会子旁的人气势都弱了,唯有铁生还端着那副凌人的眼,好似带着股鱼死网破的怨气。
“若非我们上战场厮杀平定战事,若我们都像李扇那般做个逃兵,你有如今的安稳日子过吗?”
阿宁紧攥着双拳瞪向铁生,“你在战场厮杀若是为了百姓,就不该借这身官服行欺压之事,但若是为了自己为了军功,为了扬眉吐气耀武扬威,便不配说出这话!”
“好!说得好!”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铁生双目微紧,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阿宁继续道:“你以为在县衙当了差就能随意欺压百姓?你不过是小人得志罢了!”
“即便李扇是做了逃兵,可他以前从未仗势欺人!帮着粮肆抬货,为领里街坊修漏补墙,就连肉肆的狗丢了,他也能热心肠地帮忙找到深夜!而不是像你们这般……”
吃饱了没事找事。
阿宁已经算强忍下了的,否则最后这一句,必得送给他!
“既然李扇那般好,你怎么不嫁了他去?”铁生突然道。
这是什么话?!
阿宁一时间竟有些迷怔了,好似自己从前将他给辜负了似的,可她的记忆里,分明没有这样一个人。
“你莫要扯旁的!总之今日之事原是你们闹事在先,若你们要闹,我也不怕同你们去县衙走一遭!”
有人拉住铁生,“铁生哥,咱算了吧,我三舅母在后头,她跟我娘最不对付,指不定回家怎么编排我呢!”
阿宁见状顺坡下驴,“不吃馄饨便请……走!”
滚。
最后这个字被她生生噎了回去。
那跟着一群闹事的人,纷纷抬眼打量铁生。
铁生面无表情,掏出足份儿的钱,轻拍在桌上,这才领着那群手下离去。
待铁生一行人的身影没了踪迹,街坊才在后头小声叹了一句:“嗐!不过一朝得势而已,这风水轮流转!无德之人,难以长久守!”
“就是!这才刚升官就这样欺负百姓,将来还得了!”
“真看不出来铁生竟是这样的人,我得去铁铺走一趟。”
“遥娘,你往后可得当心喽,我瞧着这铁生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
“多谢提醒。”
阿宁深吸一口气,把钱抹入罐中,又重新煮上两碗馄饨,借了隔壁的粗陶翁,托人顺带给云婶子拿回去。
虽说此事马马虎虎过了,可阿宁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回去便将来到陵县后与铁生的每次见面,皆细细回想了一番。
她是开了馄饨摊才与铁生有了交集,他向来沉默寡言,是出了名的闷葫芦,她从前与他说过的话拢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哪里就会得罪他了?
唯有与那柳骏的确有仇的,只是铁生犯不着帮他出气。
待薛兰从书院回了家,阿宁急忙将她喊进屋。
她正备将今日发生的事情逐一告知,顺便问询会不会是薛兰无意之间得罪了他,却得知了一个更大的噩耗。
第67章 不妙
薛兰打从进门起, 脸上的忧色便藏不住了。
阿宁瞧着薛兰眉间的那道扎眼悬针纹,忍不住先关心她:“怎么了?今儿个在书院遇上事儿了?”
本就被忧虑恐惧缠身的薛兰,此时被这么一问, 竟是急得快哭出声来, 微微颤着声音:“姐姐,我,我惹祸了!”
阿宁拉住她的冰凉的手, 轻轻搓了搓,“怎么了?”
薛兰抹了把眼泪, 瘪着樱桃口,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今儿是十五,是, 是段先生来讲学的日子,原本也没什么,可是,我,他……”
“别急,慢慢儿说。”阿宁拍了拍她的背。
“他回来时同我顺路,在一处下坡口, 他差些栽倒,是我扶住了他。可是, 可是我为了扶他,把书囊滚下坡了, 这好巧不巧的, 书囊里装着月事带, 被他瞧了去!”
阿宁闻言面色一紧, “他当时怎么说的?”
薛兰吸溜一口, “他说,你怎的随身带着这种物件儿?”
阿宁追问道:“你呢?你怎么答的?”
薛兰回道:“我说,哎呀!我要我姐拿汗巾,怎么给装成这玩意儿了!”
听到这话,阿宁面如死灰,虽说薛兰急中生智糊弄了,可若是夏季倒还圆得过去,这个季节哪儿就要备汗巾了呢?
薛兰显然也是后来才反应过来,她当时太过害怕,一下子想到了太多不利后果,脑袋负虑过重,反倒自乱阵脚。
“姐姐,怎么办啊?若是让他知晓了我是女子,去告发我们,到时候别说进不了书院,还会被抓进府衙挨板子。”
原先收受贿赂为她们二人做假户籍那县令,在战后已被撤了职,如今那县令之位空悬,一应事务由县丞暂为打理,下头又是刚立了功的县尉铁生。
偏偏今日又跟铁生起了冲突,若是叫他抓住了她的小辫子,岂不是往死里整?
阿宁忍不住叹了口气,可瞧着薛兰丧气害怕的脸,也不打算再将今日的不顺告诉她,只轻轻拍了她的肩头。
“别担心,兴许段四没有看出什么,咱们切勿自乱阵脚。”
“嗯……”薛兰一面点头应和,一面抬起袖子蘸了蘸脸颊的泪痕。
翌日出门前,阿宁再三叮嘱薛兰定要一如既往地行事,若是有人试探,一定要想清楚了再慢慢儿回答。
薛兰眨巴了眼睛,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方才踏出门槛。
————
太子裴镜平定江州内乱大胜归来,声势浩大,皇帝等一众大臣亲临城门迎接。
皇帝见俘虏的人中只有裴宴等无关紧要的人,并无阿宁的踪迹,即刻召了军中眼线来问,方知阿宁并未踏足江州,而是在半道上就跳船了。
他紧绷的情绪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跑了好,死了更好。
随后,裴宴和王嘉颖同被发往狱中,如何处置暂且无定论,其余一行人前往金銮殿庆功宴。
宴席上,裴镜方一入座便迫不及待地提出:“父皇,如今内乱平定,当务之急应普查户籍,以厘清人口底数,整顿赋税徭役,使国之根基更为稳固。”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寂静,席上众臣窃窃私语声渐起。
皇帝自是瞧出裴镜的心思,“太子所言极是,普查户籍的确是个良策,可是自战乱以来,流民四起,户籍散乱,若要普查,恐非一时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裴镜道:“此事虽难,却关乎国本,耽搁不得!如若在普查之时安扶流民、劝课农桑,既能稳定人口,又能充实户籍,岂不一举两得。如今正是大胜之势,何不趁此军威正盛之际,一举推行?”
不等皇帝出言,裴镜霍然起身,端手正色道:“儿臣愿亲领此任,督率户部及各州府官员,全力推进户籍普查事宜。就从最乱的江州着手,再逐步向各州郡县铺开,定能在年末初成见效!”
他目光如灼,一一扫过席间诸臣,带着些许不容置喙的锐气。
众臣瞧着裴镜那连珠疾射般的嘴,啧啧称奇。
这才刚回京,他当真是不嫌累啊!
皇帝:……
好一个从江州着手。他果真贼心不死啊。
沉眸片刻,这等利国利民的好事,皇帝没理由否决,便不大乐意地也应允了此事,但心里又有了旁的主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皇帝兴致高昂,也该到了犒赏有功将士的时候。
付元昊因军功卓越,在裴镜的大力举荐下,官至二品,受封为江州都督,使持节,统辖一方军事。
将付元昊派往江州,也有裴镜的一番心思,待寻回了那人,到时再找个由头将他调任回京便可。
只是这个消息一出,在座无不哗然,那付元昊并非士族出身,仅被裴镜赏识带在身边,不过短短两年,便由从七品官至二品,一时间令各士族眼红不已。
尤其是章氏一族,玄影司初设之时闹得声势浩大,引得三族分食,虽说章斐舟最终得了门主之职,可在司中始终压不过江泽的威。
再加上军机各处要职逐步完善,当时紧急设立的玄影司,如今所持的势力是愈发小了。
在章氏看来,当初的裴镜不过一个狂妄小辈,他们当初为了攀扯权力等不急,命女儿行那种事,算是将裴镜给彻底得罪了。
如今裴镜意气风发,势力日盛,章家在朝中的地位更是如履薄冰。
早前屠氏被瓜分了个干净,章氏如今的处境很难不人人自危,连朝中各项事务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小心谨慎,生怕被人做了局。
章毓文瞧着如今形势,明白要保住章氏的荣耀,唯有自断一尾,藏锋保命!
不消两日,章斐舟便因坠马自请卸去玄影司门主之职,只愿领个闲差,在家闭门养伤。
裴镜听闻这个消息,并无几分意外,总的章氏是有聪明人躲在幕后指点江山的。章家此举,看似自断臂膀,实则以退为进。
可这原本该交到江泽手中的玄影司门主之位,最终却落到了周凛身上。
裴镜倒是将他给忘了,是比章家还要更令人厌烦的人呐!
“那徐莺就没成一点事儿?”
江泽拱手回道:“回禀殿下,东西早便拿给徐莺了,可不知为何,她迟迟没有下手,属下担心她贪图安稳,忘记了仇怨。”
裴镜起身:“那倒不会,徐莺这个人,毒着呢。”
徐莺虽样貌秀丽,静坐着不动时,瞧着是有几分乖顺,可骨子里毒辣霸道,睚眦必报!从前在青岚寨,没少跟着外出行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之事!
江泽想了想为数不多的几次会面,微微颔首赞同,“那,周凛如今是门主了,玄影司事务属下恐怕把持不住了。”
在玄影司之中向来势力盘根错节,虽说屠氏被扫地出门,可还有江章两氏分庭抗礼,又加上皇帝亲信周凛,光是内斗便是一堆烂摊子。
周凛出自暗门,各种手段比章斐舟不知高出多少,江泽一时有些担忧也属常事。
裴镜无所谓地轻叹口气,“既然把不住,便掏空了,迟早叫他滚回暗门去。”
上回在江州围困之时,突遭刺客袭击,虽说没留下活口,却也露出了些破绽。
只是周凛即便有贼心,必定没贼胆儿,回宫后稍一盘查,便得知周凛近来与蒋皇后偶有会面,掩饰手段并不高明。
未免打草惊蛇,裴镜打算再放任几日。
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殿门外传来,紧接着付元昊急促的声音霍然响起。
一得到那个消息,付元昊便快步赶来,路上未得半分休憩,此时额头已是汗珠遍布,未得通传便冲入门去,“殿下!大事不妙!”
裴镜看向他,皱了皱眉,“何事?”
付元昊深吸了口气,“圣上将工部章毓文贬往了江州,据说是贬为了某个县的县丞,已经早属下一步前往江州了!”
那皇帝早前应下裴镜的提议,便是在心底有了一番盘算,若是能早于裴镜找到那人,先下手为强,不知不觉解决了此事,岂不是皆大欢喜?
只是心里还没有合适的人选,而今章斐舟坠马这等明显的招数,自是骗不到他,虽是顺水推舟应允了章斐舟卸任,可那双如鹰般的眼睛却是盯住了另一人。
章毓文,说来浮夸实为藏锋。
裴镜闻言倏地直了眼,“什么时候的事?哪个县?”
付元昊道:“昨日悄无声息便定下了,甚至连夜出发,关键哪个县是一点消息都透露出,就因为这才不妙!”
裴镜面色一凛,猛一振袖,抬步冲出殿门,“即刻出发!江州方圆百里所有州县,一个都不许放过!”
话说这头,章毓文在马车的颠簸中吐了好些回,胃中酸水皆吐了个干净,在摇晃中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伸出苍白的手抓住车帘,一点点卷开。
“慢,些,慢些!赶,赶命呢!”
驾车人头也不回,“圣上有令!章大人请多担待了。”
车轮碾过石子,一个急转,章毓文猛地朝后倒去,脑袋磕在车厢上发出一声闷响,身后的木箱倾倒,掉出里头的敕牒来。
章毓文捡起来正想打开看,可犹豫片刻还是合上了。
不看不看,若是在半路被截回,还能装装傻。
真是的!这种先下手为强的黑活儿怎么也能轮得到他了?
原本以为在工部混了一个清闲官身,养着便罢了,如今倒好,叫他来做这事儿!他在这个档口被调往江州那片,不就明摆着要跟裴镜对着干吗?
裴镜的势力如今正如日中天,将来指不定怎么对付他!
如今的章氏只有背靠皇帝表忠心,才能保全家族。可裴镜作为太子,将来终将是要继承大统的,他不认为蒋皇后怀中那两个婴孩儿能斗得过裴镜。
若真等到那一日,那便是章氏的埋骨之日!
他来也不是,不来也不是。
章毓文面色愈发阴沉,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哀叹两声。
这时,马车又是一个急转,手中的敕牒抛向空中,翻转散落。
章毓文双手扑过去抓,双眼正巧对上他要去的那处地名——陵县。
第68章 户籍
雄鸡打鸣,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离段四不小心撞见那事儿已经过去三日,依旧相安无事, 薛兰脸上重新挂上笑容满面, 脚步轻快地跨出门槛,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
紧接着,阿宁推着小车, 晃荡着出了门,转身将门锁上。
热气升腾, 丝丝香甜的面粉味儿自两道传来,路上行商渐多,三三两两地叫买着。
阿宁推着小车慢悠悠走着, 路上偶遇熟人招呼一两句,直至行至夹道,本就逼仄的路被围着一面墙的那群人堵得水泄不通。
阿宁伸长了脖子往前看了一眼,特意凑近些去听,没成想这一听便令她面色骤变。
“真好啊!朝廷总算是要普查户籍了。”
“是啊,咱们这儿的外来人愈发多了,前几日还有人在街头闹事呢, 是该好好查查!可得严严实实地查!别漏了歹人。”
阿宁这下是做生意也心不在焉了,好几碗馄饨下错了量, 干脆早早收了摊回去,刚到家门口, 一道声音自身后而起。
“江姑娘, 可否借一步说话?”
阿宁面色一沉, 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那段四。
此时的段四虽仍旧一副憔悴病容, 可眼中藏锋,面含笑意,倒将他显得有几分意气风发。
依旧是那桥头亭子,段四开门见山:“江姑娘,那日不巧,在下瞧见书砚的书囊中藏有女子月事带,她说是你给她拿汗巾拿错了,可这才三月开春,风中仍有寒意,何须准备汗巾呢?”
阿宁等到他说完,这才不急不缓地答:“日头早没看清,是我放错的,咱们家穷,汗巾也可做手帕使,不必分得那般清楚。”
段四笑道:“江姑娘自有道理,可在下也不是好糊弄的,否则不会过了好些时日才找来。”
阿宁看向他,“有话何不直说?”
段四捂着嘴咳嗽两声,“书砚,是女儿身吧?咳咳咳,你不必急着否认,书院的人多是在下旧识,要打听出一些端倪有的是办法!”
往回薛兰从书院回来,常常说自己今儿险些露馅,又说同窗总说她的声音像个姑娘,引得她气恼。
阿宁沉了面色,知道此事是彻底瞒不住的,又见他只身找来,定然是有事相商,倒也不藏着了,直问:“你想做什么?”
段四道:“当然还是在下先前所说之事,你我之间的婚事。”
见阿宁略有忧虑,没有立即回答,段四接着道:“书砚的身份说瞒也能瞒,只是又能瞒多久呢?衙门的人在下也识得一二,你们来此地的路引和户籍经得起如今朝廷严查吗?”
“在下是真心求娶,此番前来,也只是想给你们二人一处生机,你想想,嫁给我,你们的户籍有了正当来头,往后便不必担惊受怕了。”
阿宁试探道:“若我执意不愿呢?”
前倾着身子的段四微微后仰,笑意收敛:“江姑娘若是不愿,在下也不能强求,只是这书砚的身份能瞒多久,那便不得而知了。”
他在要挟她!
阿宁心头恼,却也明白此事不是轻易能解决的,她站起身,面向小河口深吸一口气,“好!不过你我二人之间不论嫁娶,只论合作。”
她转过身来睥睨段四,“你也说了,你身子骨不好不能人事,只是想找个靠得住的人养你儿子,往后你们便搬到我家来,我养活你们爷俩,你给我个正头户籍。”
段四原本便是这样想的,他那宅子不太平,夜里从不敢独自去茅房,如今倒是样样都合意了。
他当即应下来。
从书院回来的薛兰得知此事后,双手捂着脸呜呜大哭一场。
阿宁拍了拍薛兰的肩头,见她仍不停歇,这才劝慰道:“别哭了,这可是好事儿啊。”
薛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满眼惊愕,嗫喏道:“这怎么能是好事儿呢?”
阿宁笑道:“你想啊,咱们如今最大的阻碍不就是户籍吗?跟段四成了名义上的夫妻,无须伺候床笫之间,也不必伺候婆母,就可以有名正言顺的户籍。”
“他身子骨不好,能奈何得了我吗?瞧着也没几日好活的了,等他两腿一蹬,咱们不就舒心了,还白得一儿,依旧有正当户头!”
“将来你若是不想念书了,想做男子还是女子都由你的便。可不就是正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吗?”
薛兰听罢这才停止了哭声,却猛地扑上去将阿宁抱住,抽噎道:“姐姐都是为了我……”
猝不及防被薛兰这么一抱,阿宁乍着双手,颇有些不知所措,待反应过来后,才慢慢将双手放在她背上。
温热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往衣裳里钻。
馄饨西施要嫁给段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陵县。
云婶子听闻消息后,好一整儿唉声叹气,做好粥饼端入屋时,忍不住叹道:“遥娘要嫁人了,是那段四,唉!我当初真是糊涂,让你错过了这般好的女郎!”
李扇原本正颓丧地仰在被褥之中,听见云婶子的话后倏地直起身,可至今仍在发痛的右脚提醒了他如今的处境。
他呆愣片刻后,又缓缓滑了下去。
正操练完的铁生坐下倒茶,便从手下的交谈声中得知了这个消息,他眼中燃起恨意。
正巧这时有人送来了春果,满满一竹笼通红的樱桃。
“头儿,自家地里摘的,您先尝尝鲜。”
铁生斜睨过去,眼中泛起几分恨意,他漫不经心地抓起一把樱桃,心道:兰姐姐,你倒是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欠我的,欠我家的,定要叫你如数偿还!
五指猝然一收,橙红的汁水顺着指缝溢出。
那笼樱桃很快便出现在阿宁家门口。
回家的薛兰左右两道瞧了瞧,也不知是谁放的,但见竹笼上绑着红布,樱桃上放了朵玉兰花,便以为是有人送的贺礼,提着回了家里。
薛兰见那枝玉兰开得正好,便将花拾起插了瓶。
待阿宁归家,在灶房剁馅儿,薛兰这才将樱桃提上来,边吃边问:“姐姐,有人给咱家送了这个,是不是李家大哥啊?”
正在剁馅儿的阿宁转头瞧了一眼,看见是樱桃后面色微紧,但也没想到旁处去,只道:“也许吧,他们家大概知晓我要成婚的消息了,明儿个我去拜访一回。”
薛兰将两颗樱桃丢进嘴里,又拈了一串递过来。
看着喂到嘴边的樱桃,阿宁转头躲开,“我不爱吃樱桃,你吃吧。”
想了想她又道:“往后不知是谁送的东西时,先别吃。”
薛兰抿着樱桃,有些不好意思地连连点头。
翌日午后,阿宁便去肉肆切了条二刀肉包着,又前往了云婶子家。
云婶子听见门口的声音,步子轻快地跑去开了门,忙将人给迎进屋中,泡了家中最好的茶倒上。
阿宁与之寒暄一阵,才问到那笼樱桃。得知不是云婶子家送的后,她心口的疑云愈发重了。
到底谁会给她送樱桃呢?还偷偷摸摸地至今也没认?
“唉,遥娘,你与那段四当真是情投意合么?”云婶子思量半晌,还是有些不甘心,想着或许是另有隐情也说不准呢。
这话一出,屋内的李扇也竖起了耳朵,连呼吸也放轻了。
阿宁略一沉思,笑道:“哪有什么情投意合,不过是正好合适罢了。”
李扇紧绷的肩头悄无声息地缩了下去。
稍坐了会,阿宁便起身要走了,这时,里屋传来语调蜿蜒的一声道歉。
“遥娘,对不住,是我辜负了对你的承诺,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废人,实在不愿拖累于你,你托我打听的那人,我也没有半点消息。”
隔着那道门,阿宁笑了笑。
“李大哥,我见过断得只剩一只手的人也拼命活着,面对死亡,是人都会害怕的,这算不得什么,云婶子年纪大了,还望着你振作起来给她养老呢。”
说完这句,阿宁转身离去,待外头没有了半点动静,里屋的李扇这才掩面痛哭。
两日后,段四喊来书院的学生帮忙,将家当全数打包租了个牛车,趁夜一并搬进了阿宁的院子。
这院子有三间住房,只是最小的那间一直空置着没人用,被阿宁堆了出摊要用的桌椅杂物,如今也都腾了个干净。
哪料小牛见了那屋子直摇头,大吼大叫着在地上打滚儿闹着要住薛兰那一间,那段四见了也不阻拦,还说他们两个男人合该住大一点的。
这小牛哭嚷得愈发大声,惹得邻居家的狗狂吠起来。
薛兰见状主动让步,回屋正备收拾床铺,不料小牛双手一撑跳到床榻上,叉腰大喊道:“我就要盖这个被子!这屋子里的东西你都不许拿!”
阿宁回头瞪向段四,他却视若无睹地咳嗽几声。
那床布面丝绵被,就那么被没脱鞋的双脚踩着,薛兰顿时怒上心头,上前一把将小牛的胳膊擒住,不由分说便拽下了床。
“小兔崽子!这是我姐给我打的被子,你敢再踩!信不信我揍你!”
小牛哇的一声哭出来,见众人没有反应,又挥舞着双臂双腿作势就要去打薛兰。
阿宁眼疾手快,单手拎住小牛的后襟,一个手榔头狠敲了下去,又一把推回段四脚下,“段四,别跟我装傻,管好你儿子!”
小牛哭嚷着大叫:“你这个恶婆娘!恶毒后娘!明儿个我就去街上宣扬你做的好事!”
段四继续装得羸弱无害,只将小牛往后拉了拉便罢了。
阿宁说罢便上前将床铺一卷,薛兰也跟着收拾自己的衣裳,两人一并抱着出了门。
“今晚先跟我住,明日我再给你好好儿收拾那间屋子。”
薛兰面颊一红,“好,我都听姐姐的!”
灯熄了,屋子里一片漆黑,平安蜷缩在枕头旁,正发出咕噜咕噜声儿,薛兰睁开眼睛眨了眨,深吸了一口气,掖紧暖呼呼的被褥,嘴角溢出一个甜甜的笑。
第69章 旧识
那小牛果真没唬人, 不出三日,整个陵县便都听闻了阿宁那“恶毒后娘”的名头,出门采买, 也不乏有人对她评头论足。
摊前更是常有人借着吃馄饨打探些消息, 甚至床笫之间那种事儿也想探一探。
阿宁简直不堪其扰,每次皆胡诌了去。
那段四虽然也令人厌烦,但好在是个能任人拿捏的, 唯有小牛一如既往地爱闯祸,阿宁为此在外头赔了不少罪, 赔了不少钱。
那小牛在家还总喜欢逮着平安薅毛扯腿,非得将平安逗得炸毛发狂才肯罢手。
阿宁回家撞见后自然是毫不客气,拿起竹棍便逮着小牛一顿揍。
这连着几回下来, 段四也忍不得要说阿宁是恶毒后娘,心眼子坏,说完了又弓着背咳个不停,像是连肺也要被咳碎了。
院子里时常又是哭声,又是咳嗽声,这清冷小院被他俩整得乌糟糟的,多看一眼就烦!
做饭洗衣也要多做两个人的份儿, 想想还好没有婆母要伺候,这嫁人真真是一点好处也没有!
阿宁只盼着段四能赶紧升天!
转眼已是四月, 这段四非但没有升天,病竟渐渐有了好转, 惨白的面色瞧不见了, 转而红光满面的精神勃发的, 甚至能每日去书院。
街上的人对阿宁的闲言碎语愈发多了, 说那段四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得了甜头人也愈发生龙活虎了。
那段四听得多了,竟也生出别样的心思。
夜里熄灯后,阿宁才刚躺下,便听得门栓一阵响动。
阿宁单手撑着翻身跳下床,双脚插入鞋履,抹黑两步到门口,拾起门口的菜刀,一把拉开了门。
鬼鬼祟祟伏在门边,捅着门缝的段四猝然一惊,抬头就见一把磨得噌亮的菜刀,正立在他脑袋上方。
阿宁没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段四咽了一口唾沫,笑道:“娘子,是我啊。”
银光一晃,菜刀已高高举起,吓得段四接连后退两步,摔在地上哎呦一声。
紧接着,薛兰的屋子亮起了灯。
阿宁上前一步,冷声道:“你敢再来,我就劈了你!”
段四踉跄着爬起来,胡乱拍了拍衣角,“你你你,竟敢拿菜刀对着一家之主!”
薛兰披上外袍,举着油灯小跑而来,一眼便瞧出什么状况,立即喊道:“段四!你大晚上摸黑趴门想做什么!分明就是意图不轨!”
段四挥袖道:“何为意图不轨!我自己的娘子,想亲近亲近也不成?还有你,江书砚!我可是你的夫子,是你姐夫,你简直目无尊卑!”
火心一跳,薛兰怒上心头。什么夫子先生的,但凡冒犯她姐姐的人,都是狗屎!
“你少装蒜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逼我姐姐的,如今身子骨经得起折腾了,不感念我姐姐的恩德也就罢了,约法三章你也忘了,还想行不轨之事,你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简直枉为夫子!”
段四拍了拍胸口,干咳两声,“反了反了!你个小丫……”
“段四!”阿宁厉声打断他,“现在便回屋去,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日子照样过!”
段四细细一思量,想着如今饭来张口无须操心的日子,心头的邪火压了下去。
可刚一转身,转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是……是她的脸!
段四立刻转回身,紧紧盯过去,眼珠子瞬间发了直。
昏黄油灯的光晕,落在阿宁洁白无瑕的脸上。
那张脸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乌七八糟的东西,恍若羊脂白玉,皎洁得晃人眼。眉不描而黛,眼尾微微上挑,虽说透着股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寒气,却活似勾人夺魄的妖精。
段四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双眼好似黏在了她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阿宁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吹熄了薛兰手中的油灯。
一片漆黑之中,段四还在回味方才那一幕,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心头将阿宁的来历又算了个明白,心中叹道:想来传言是没错了,貌美妾室趁乱潜逃,只可惜性子太泼辣了,只能看吃不着啊!
晨起,阿宁照常出门做生意。
自上次与李扇说了那话,他也恢复了些心气儿,已经渐渐敢瘸着腿上街,见了阿宁也会点头问一声好。
铁生这段时日也消停了,很久未见其人,想来是去了外地。
正包着馄饨,一小队人马,浩浩荡荡由远及近,阿宁隔着人群恍然一见,登时睁大了双眼,赶紧缩回目光,垂下脑袋藏着。
只因那来人正是章毓文,只是阿宁没想到,就以章氏在朝中的地位,他竟然能被贬到这偏远之地做个县丞?当真是怪了。
少顷之前,章毓文赴任的车队到了城门口。
他想着既然来了,还是得出来亮个相,好好瞧一瞧这陵县的风土人情,他下了马车,换了马骑,仰在马背上慢悠悠进了城。
行至热闹街市,章毓文来了几分兴致,目光四下搜寻打量,几个青头扎小辫儿的小娃,嘻嘻哈哈打闹着跑过,他连忙勒住缰绳。
这时,有人喊了一句馄饨西施。
甫一抬头,就见前头一热气蒸腾的小摊儿前,一道熟悉的清瘦背影极其扎眼,紧接着,她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两碗馄饨置上了桌,笑意盈盈地招呼着客人。
章毓文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不会吧!皇帝丢了一堆地名,他蒙头摸的,竟就这么叫他摸对了?
这下倒好了,想浑水摸鱼也不成了!
阿宁见车队远去,这才松了口气,煮好新的馄饨端上了桌,才一转身,就见一道肃清身影伫立对面。
章毓文冲阿宁远远一笑,“小美娘,还真是你啊!”
此话一出,周遭的人皆朝阿宁投来异样的眼光,紧接着便挡着嘴窃窃私语。
阿宁只觉胸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佯装章毓文喊的不是她,快步走回摊前忙碌,埋着脑袋,拾了馄饨皮,一个一个快速捏着。
章毓文自是瞧出她的意思,几步上前挑了个空位子坐下,笑道:“看来是我看错了,老板,来碗馄饨尝尝。”
未免再遭人话柄,阿宁只当他做普通食客,煮上一碗端了去,“您慢用。”
望着面前冒着热气儿的馄饨,章毓文拾起筷子搅了搅,路上颠簸许久,胃里早已吐了个干净,此时早已饥肠辘辘,望着这一碗馄饨,想着哪怕是她在里头下了毒,也要搅搅尝上一尝。
几口下肚,他只觉酣畅淋漓,“味道果真不错!”
“老板,此价几何啊?”
“四文。”
章毓文掏出钱袋,摸出一两银子放置桌上,“不必找了。”遂起身离去。
阿宁见状忙喊住他,“慢着!只需四文钱即可,你给多了!”
章毓文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见她在脸上涂的乱七八糟,颇觉有趣,强忍了笑意,眯眼道:“就当是赏钱吧。”
此番大手笔行径,不免遭人话柄。
果不其然,周遭很快传来看客的议论。
“不会真是旧识吧?”
“我看也像,那可是整整一两银子,都能买多少碗馄饨了!”
“瞧着是遥娘不太想搭理他,真是奇了怪了!”
阿宁长叹一口气,那眼神显然是在怪他没事找事,“无功不受禄,这位客官还是只给馄饨钱便好。”
章毓文道:“那不如你将余钱找给我。”
阿宁强忍着怒色,“小本买卖,找不出这么多钱。”
章毓文一摊手,“那可真是难办了,我身上最碎的钱也就是这一两了,那不如小娘子请我这一回?”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旁处伸了过来,掌心躺着的正是四文。
“我帮你给。”
顺着手看过去,李扇面色平静,眼神却透着一股坚定,他将四文钱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章毓文,“这位客官,一碗馄饨四文钱,够了。”
章毓文挑眉上下打量了李扇一番,见他斜倚着桌角站立,似是腿脚不便。
肩头上的衣料沾染了不少米灰,想来是在粮肆做工的伙计,又见他对阿宁的眼神,不禁觉得有些意思。
他收回目光,傲然落在那四文钱上,“既然如此,在下便多些这位仁兄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阿宁瞧着章毓文离去的背影连叹两声气,李扇见状忙道:“不必忧心,我已经找到活计了,这四文钱算不得什么。”
阿宁的叹气当中,除了可惜李扇的四文钱,主要成因还是章毓文这个人。
他究竟为何来此?会不会跟自己有关系?他发现自己的踪迹之后,会不会走漏消息回京城?
一时间,她简直心乱如麻,面对李扇说的话,她只心不在焉地点头附和了两句,关心了些云婶子的近况便罢了。
回到家中,阿宁全然失了做晚饭的心思,窝在屋子里逗弄了会平安,掏出小本子算了算账,随后只下了几碗素面。
饭桌上时,小牛瞧见桌上没有肉,提起筷子便朝地上一摔,“为什么没有肉吃!没有肉我不吃!”
阿宁冷声道:“不吃就饿着。”
小牛跳下凳子,双手一张躺在地上,手脚大开大合地扑腾,“啊啊啊,恶毒后娘不给我饭吃,叫我饿着!啊啊啊!”
段四放下筷子,“唉,遥娘,不是我说,这吃食怎么愈发差劲了,小牛正是长个儿的时候,我与书砚又在外头累了一整日了,哪儿能不沾荤腥呢?”
小牛见有人撑腰,更是来了劲儿,在地上翻了两圈腾一下站起来,指着门外,“就是!那死臭猫都有蛋吃,你却叫我吃这种东西!”
薛兰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震响,“少扯上我,我姐忙活一天了,她难道不累,你们不吃就滚!”
段四向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上回见识了薛兰的利嘴,便不愿再与她起冲突,如今被这般说了,也只敢低声喏喏一句:“嘴真厉啊。”
第70章 教唆
用过晚饭, 阿宁将薛兰喊进自己的屋子。
方才在饭桌上,薛兰便瞧出姐姐与往日的不同,屁股还未挨上凳子便率先发问:“姐姐, 什么事啊?今晚看你也是心不在焉的。”
阿宁犹豫片刻, 还是问出了口:“若是现在让你离开陵县,换一个地方,你愿意吗?”
薛兰不假思索:“只要是和姐姐一起, 我无论去哪儿都愿意!只是为何突然要换一个地方?”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我有一个旧识来了这陵县, 我担心,他会将我的踪迹泄露出去。”
闻听此言,薛兰倏地站起身, “那便赶紧跑吧!只要姐姐愿意,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阿宁本来是有跑的打算的,可听见薛兰这么说,她好似便有勇气对抗一切了。
她们来这儿也算是千辛万苦了,积累下一个小家,解决了户籍,有了熟识的人, 如今也有了正经户头,只要等段四两腿一蹬, 这日子还能重回往日。
想来那章毓文从前也帮过她一回,也指定是不想她回京的。
怕就怕在, 裴镜如今是如何搜寻她的, 若是下令生死不论, 那章毓文必定会起歪心思!
“先不走, 等等看。”
那章毓文在馄饨摊口认错阿宁之事, 只不过一日,便在陵县传了个遍。
段四归家后一副兴冲冲模样,“昨日将你认错的那人,你知晓是谁吗?”
正坐在井边的阿宁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埋头继续择菜。
段四几步绕过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全是藏不住的激动,“那是咱陵县新来的县丞!别看只是个县丞,他可是出自章氏,那是跟着新皇打江山的元老!”
“你当真不识得他?他当真是认错了人?”
阿宁将菜头丢入盛满清水的盆中,不耐烦道:“不认识,你有问这些的闲工夫,不如好好管教小牛,他今早又掀了李嫂的豆腐摊,赔了三十文钱,若有下回我必定不会再管!”
段四却好似没听见似的,兀自叹道:“若真是旧识便好了,若是能攀上他,此生何必囿于小小书院啊?”
“不,不!何必囿于小小陵县。”
院子角落,小牛趴在地上,逮了只青皮虫合虫莫,提着两只腿儿折腾,时不时发出怪叫。
阿宁:“……”
近来的日头愈发烈了,即便是夜里也有几分燥意,阿宁准备好明日开摊用的食材,捻着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几步走入堂屋,端起茶盏倒上满满一杯。
清冽茶水送至唇边,刚要入口却顿住了,鼻尖凑近仔细嗅了嗅,低眸瞧了眼茶水,立时变了脸色。
她稍稍回身,眼角余光斜睨过去,果不其然,那段四正鬼鬼祟祟地在门口来回晃荡,时不时往堂屋里瞥来。
阿宁不动声色地倒掉茶,往桌上搁了空杯子便快步冲出门去,段四紧跟着也跑出屋门,踮脚往堂屋的茶杯一瞅,瞧见茶杯空了,不由眉头一挑。
这时的阿宁已拉开了院门,走出两步去,一眼便注意到不远处的客栈门口,停着一辆织锦疏香的华贵马车。
回头朝段四看过去,那段四满脸疑惑,被那么一望,缩着手脚十足心虚,赶忙退回了自己的屋子,急急忙忙地将门拉上。
阿宁眸色一正,深吸了口气后冲着马车走去。
一把掀开车帘,里头的人冲她微微一笑,“来了啊?”
阿宁环顾四周,见周围没人这才两步跨上马车,一进去便亮出藏在身上的匕首,“你没事儿抽什么风?”
匕首银光一晃,章毓文下意识往后仰了半分,却依旧挑着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诶?收起来收起来,这可不赖我,你那夫君为了巴结我主动找来的!说你黄粉掩面,实则倾国佳人!”
阿宁不客气道:“他哪有那胆子?人是你教唆的,迷药是你给的。”
章毓文一拍折扇,“瞧你这话说的,若非他几次三番来找我想攀上关系,我哪有机会?他可真是个禽兽啊!还不如那瘸子,怎的就选了他?”
“这你不用管!”这辆马车还算宽敞,阿宁此时与他相隔一个手肘的距离,手中的刀没有收回,却是往回缩了些。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一次说个明白!”
章毓文啧啧叹道:“别这么冷冰冰的嘛,怎么说咱们也是老熟人了,好好好!看你那凶巴巴的样,真要给我吓坏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丫头现在的状况吗?”
听到这话,阿宁沉寂的双眼泛起涟漪,“她怎么了?”
章毓文却卖起了关子:“真真是粗布麻衣也难掩国色啊!江遥?啧,这名字取得也不错,江水迢迢,兀自逍遥。”
听他又扯远了,阿宁面露不耐,章毓文哼笑几声,“总的没死,和那前太子一起好吃好喝地供着呢,估摸着圣上要叫他拟个罪己诏罢。”
“对了,裴镜已是太子了。”
这个久违的名字落入耳朵里,阿宁心头一个惊颤。
章毓文眸色一转,“想必你也知晓了,说些你不知晓的吧,我那四妹得了个小公主,如今封了个保林。”
阿宁皱起眉头,忍不住问:“保林?她是原配,不该是太子妃么?”
章毓文嘴角的笑容颇有几分涩意,直勾勾看向阿宁,“谁晓得呢,或许还有更好的人选罢。”
闻言,阿宁兀自低下了头,“你我之间的交易已经结束了,概不相欠,从今往后,只装作不认识即可。”
说罢她撩开车帘,露出一道缝隙往外瞧,黑青夜色下,各家各户大门紧闭,无人再上街,她撩起粗布裙摆正备下车。
“等等!”章毓文却喊住她,“你那夫君还说,我若是不喜欢,他家中还有一个更娇嫩的。”
蓦地,阿宁那双清冷的眼底,浮起一层赤寒冰凌。
刚一踏进家门,便见段四弓着背伏在薛兰门口鬼鬼祟祟。
想着这个时辰,薛兰该是在擦洗身子,阿宁的怒火直窜脑门,目光左右搜寻一番,在灶房门口拾了根麻麻赖赖的粗木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扯到地上,扬起手中木棍重重挥了下去。
“哎哟!哎哎哎!”
听到门外动静,薛兰麻利套上外衫,系好衣绳便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她便瞧见姐姐恶狠狠举着根木棍,正往段四身上挥。
阿宁下手极重,每一棍都结结实实落在他背上,发出声声闷响,打得段四蜷缩在地上,抱着脑袋嗷嗷直叫唤,他却又因心虚不敢多言。
小牛听到动静从院外跑入,薛兰正披散着一头墨发,不宜露面,忙双手环抱住有些失控的阿宁,转身往自己屋里拖。
待扣上了门栓,薛兰夺过阿宁手中的木棍,急色劝道:“姐姐,你冷静一点,你再气也不能打死他啊,杀人可是触犯律法的!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阿宁深吸了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等愚蠢之事。”
薛兰闻言松了口气,抬手顺了顺胸口,“那便好那便好!”
“我要毒死他。”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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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霞未尽的江边,风扫着水面,令那细碎金粼随之跳动。
船头上,裴镜负手而立,一面沉郁。
自来了这江州,他便着力于盘查周边州县户籍,肃清人口,凡是无籍流民皆被扣押在府衙,等着他前去一一亲自查验。
原本也备了她的画像,此举可让旁人代劳,但裴镜始终难以安心将此事交予旁人,即便是连日辗转数州数县,每日只睡一两个时辰,他也定要亲自走这一趟。
没有路引必定是跑不远的,可怕就怕在,她或许寻了些糟七糟八的法子,若在江州范围内找不见,便往全国去寻,总的他是绝不能放任她走!
这会子行船正备前往青关县,青关县地处江州东南,扼守水陆要冲,与陵县相邻,却远比陵县繁华。
“殿下,青关县快到了。”
身后传来付元昊的声音,裴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远方的山水相接处。
“探子来报,陵县的县丞是京城派去的,属下派人跑了一趟,来信确定了是章毓文,这陵县离青关县约莫六十里。”
沉寂许久的目光赫然一凝,“好,继续盯着他,他胆敢有何轻举妄动不必留情,立诛之!”
“若他老实待着,待孤去过了青关县,便去陵县会会他!”
听到这句话,付元昊免不了一番震惊,这章毓文怎么说也是他的大舅子,又是皇帝亲派,怎能因一点风吹草动就先斩后奏呢?
还是因为那个女人?
好像只要是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殿下就不似个正常人!
想到此处,付元昊兀自叹了口气。
“怎么?”裴镜稍稍侧头看他,眼角余光透着几分冷寒。
被那么瞧上一眼,付元昊心头直发怵,慌张抬手拔高声量:“是,属下领命!”
见裴镜将目光收回,付元昊松了口气,正备告退时,想到陵县这块地儿十分耳熟,细细一思量,目光微亮。
“殿下!”
“还有何事?”
“上回在船舱中解决刺客那傅铁生,正是陵县之人!”
提及此人,裴镜轻哼一声,“孤以为,此人天生神力,若能悉心栽培,必能成一名良将,却没想到是偏门来的,又为一己之私公报私仇,难堪大用!”
大胜江州之后的一个夜里,士兵们校场起哄,摆擂相搏,付元昊犹记得裴镜说傅铁生力大无穷,便想由此见识见识,遂命他上场。
谁知那傅铁生上去没几招便被一普通老将打趴下,付元昊忙上场亲试,才知他空有一身结实体魄,却压根没有什么神力。
可那日船舱,的确是他领先进去杀了刺客,是裴镜亲眼所见。
将那傅铁生拉到裴镜面前盘问一番方才得知,他原来是救人心切,吞了秘药丹丸,可维持一个时辰的药效。
裴镜念及傅铁生是救人心切,且献出了那保身丹丸以供研制,便没再追究他的欺瞒之罪,可隔日便传来消息,他在夜里打断了营里一个人的腿。
那人正是与他同乡的逃兵李扇,问及缘由,傅铁生只道:“此人还想趁夜再逃。”
这等谎言自是唬不住付元昊的,如今战事结束,各路援兵即将返还故地,李扇又何须再逃?
问及李扇方知,原是家中老母时常揶揄傅铁生几句,招了他记恨。
故而付元昊想要提拔铁生回京之事,便由此作罢了。
付元昊连连颔首:“是是,此人的确是看走了眼,害得殿下空欢喜一场。”
这句话甫一出口,付元昊便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一个小小的士兵,哪能令他欢喜一场?如今还有何事能叫他欢喜一场?
行船靠岸,青关县到了。
裴镜此次盘查为微服出访,并未将身份广而告之,只以带了几名亲信,着素净便装,自然也没有前来接引的官员。
几人自行前往县衙,出示符券,进入县衙后对所有流民一一盘查,甚至以官吏的身份走访了好几户家有新妇的人家。
不眠不休忙活整整两日下来,依旧毫无所获,付元昊几番劝诫,总算将他劝说至回去歇息。
回驿站的路上,付元昊垂首跟着身侧,脚步又轻又缓,呼吸都透着几分小心。
走在前方的裴镜,忽地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说,她会不会已经不在江州附近了?或者,已经不在宣国了。”
石板路上两道碧竹随风摆动,月光倾泻,斑斑点点的竹影落在裴镜的半张脸上,一半明,一半隐,透着股死气。
付元昊不敢妄下论断,只怕他又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决定。
付元昊道:“殿下莫急,不是还有陵县没去吗?待您歇好了,我们便赶过去。”
裴镜眸色一沉,“明日寅时,即刻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