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缠腰 九离灯 22121 字 1天前

身下传来咯吱一声,两侧蚊帐轻轻晃动,裴镜将人放下,冲着她温和一笑,“阿宁,乖乖坐着,待我拿伤药进来,你便给我包扎可好?”

阿宁双目放空,轻轻点头,“嗯。”顿了顿她又道:“放过我妹妹……”

“放心,我不会对她如何。”裴镜打断她,“让她回屋坐着可好?”

这语气,这神情。

诡异!实在是太诡异了!

阿宁虽是半信半疑,却还是点了头。

裴镜起身走出去两步,又蓦地转身回头,大步上前,双手迅速探过来,一把捧住阿宁的脸。

第76章 功劳

额间忽而一软。

待阿宁回过神来时, 裴镜已大步转身出了门去。

他到底想做什么?

出了门后,裴镜瞥了眼一片混乱的院子,招来付元昊。

须臾, 仍旧处于震惊中的李扇, 被铁生拎住衣领丢出了院门,薛兰和平安被关进她的屋子,院子里的尸首被拖走, 水流唰地一声冲过满院儿血迹。

只消片刻,院子便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好似什么也没发生。

几个护卫近日常在外头行走,各种伤药应备齐全,裴镜刚下了令, 一名护卫便从马背上的包裹中拿出药膏绢布奉上。

裴镜拿上东西正备转身,付元昊蹑蹑半晌还是忍不住劝道:“殿下!您真要她替你包扎?”

裴镜瞥向他,“有何不可?”

付元昊双手捏拳,急红了脸,“她可是要杀你啊!”

裴镜抬手捂住胸口的伤,嘴角渐渐浮出笑意,“不, 你瞧!这伤口都扎歪了,以她的身手, 怎会找不到命中要害呢?她定然是不忍心的。”

“她心里,说不准是记挂着孤的。”

付元昊面色瞬白:“……”

日头彻底西落, 屋内落得一片灰暗, 阿宁坐在床沿, 举起双手看了看掌心, 暗自叹道:太久没杀人, 竟紧张得刺歪了。

不过还好刺歪了,倘若真杀了他,自己定然不是付元昊等人的对手,到时候和妹妹二人,才是白白送了命。

想到此处,阿宁松了一口气,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忽而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随即一团光晕缓慢进入,裴镜端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昏黄的光晕在他手中轻轻摇曳,扩散的光一点点照亮灰暗的屋子。

他将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胸口深色的痕迹。

他在床沿坐下,将药膏和绢布放在身侧,随即站起身张开双臂,“阿宁,来。”

阿宁滑下床,走到他身后探出手穿过他的腰,解开鞢带,摘了一应饰物,再松了织金护腕,双手探至颈侧,从领口捻着衣身向下轻拉,逐一脱下。

待至最后一件贴身软缎时,裴镜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回身面向她。

直勾勾的眼神落下来,阿宁免不得动作僵硬。

她解开最后一件软锻,露出那紧实的胸膛,伤口的血早已凝固,在光晕下泛着狰狞的红。

裴镜赏味似的盯着她,那双勾人的眼睛此刻低垂着,一排密卷的睫毛,在眼下透出大片阴影,绯红的嘴唇微微抿着。

他看得投入,连药膏涂在伤处的灼烧感也未曾察觉。

待到绢布打了一个结,阿宁彻底停下手中动作,他才稍稍回过神来,眸光一转,他拿起床脚的小本子翻开。

阿宁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随之看过去,这才注意到,自己藏起来的账本和私房钱全被翻了出来,在床头整整齐齐摆了一圈。

再四下望去,木柜和妆匣好似都有被翻过的痕迹,就连床上叠正的被褥也散乱一团。

这时,轻轻翻动账本的裴镜开了口:“挣了不少钱啊,整整八两银呢!”

阿宁深知,这八两还不及他的一只鞋履,他也肯看在眼里?只不过是拿出来取笑人罢了。

可她凭自己本事吃饭,挣的每一个铜板都干干净净,没什么好羞耻的!

她轻笑一声,迎头对上他的目光,“你不是曾说我什么都不会吗?离了你,我在这世道活不下去吗?如今我也靠自己的手艺吃上饭了,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她眼神里的倔强几乎溢出。

裴镜失而复得,心间仿若被甜酒泡着,面对她此番话,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几声,那笑声低沉又慵懒,裹着几分散漫。

“那你吃饭的这本事,岂不也有我一份功劳?”

馄饨的做法是紫雀教的,紫雀又是被他喊来指导她厨艺的的,这么算下来,大概也算一份吧。

阿宁见他神情飘然,似是心情不错,胆子也大了,“那便算你一份,分你二两银子,如何?”

裴镜正了正神色,稍稍倾身将脸凑过去,二人之间只隔着一指宽,他温热的呼吸在她头顶盘旋,“我不要银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我要你……”

话未说完,他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喉结轻微耸动。

阿宁轻蔑地抬眸睨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抬手去解衣带。

没什么好意外的,从踏入这房中起,她便猜到少不了这一遭。路走到今日,她也早已走出个中迷雾,总的不过就是一具身子,哪儿有命来得重要。

衣衫斜开才将露出肩头,裴镜又伸手将她的手握住。

阿宁误解了他的意思,挑唇笑道:“太子殿下只有多担待一番了,此处简陋,平日里梳洗自是没那么勤。”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眼神却静得像一潭死水。

裴镜却顺着她的手,将衣衫重新拢好,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肩头时,喉头又是一紧。

他不是不想,他哪儿能不想?此刻只怕是多瞧上一眼,便难以压制了。

他道:“我是说,我要你……同我回去。”

阿宁只沉默地着看他并未言语。

裴镜又道:“阿宁,你没有随裴宴去江州,我很欣慰。你为了不去江州,甚至跳了河,游了那么远,这足以证明,你的心里是没有他的,对不对?”

阿宁稍稍歪了头,试探道:“谁说我心中就一定没有他了,我只是不想从一个牢笼去到另一个牢笼罢了。”

“我时运不济,而今又被你逮住了,你可以重新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拿我重视的人威胁我,可以践踏支配我的身体,却永远征服不了我的灵魂!”

裴镜闻言面色惶然。

一股道不清的怒意与苦意在心间纠结、纠缠,撕扯半晌,他脸上重现怒色,“呵!孤要你的灵魂作甚!”

他探出手去,一把捞住她的后颈,往身前一拉,鼻尖相抵。

“身体也罢!”

这声音带着些许压抑的怒气,滚烫地洒在她的面颊,腰身骤然一紧,眼睛一眨已被摁入床榻之中。

裴镜随手拉了蚊帐的系带,如瀑垂落,将两人与外间彻底隔绝。

油灯的光晕被蚊帐筛得朦朦胧胧,他映在眼睑中的人的脸很冷,很淡,像一块冰冷的木头。

他佯装没有瞧见那双冷眼,情动地俯下身去,激动又克制的放缓动作,一点一点撬动出生机。

只可惜,欺人者难以自欺。

他浑身一松,喘着粗气伏倒在她耳畔。

“阿宁,你知道我有多怀念我们在巨峰山的日子吗?我情愿自己永远是边关封地的一个小世子,只要……只要你还在我身边,眼中只余我一人。”

短暂的相拥,实则是惩罚。

那道声音微微颤栗,带着些许哭腔,阿宁岂能毫无感知。她惊异地眨了眨眼,好似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心里,或许有她?

“裴宴丢下你,周凛放弃你,只有我!只有我想与你抵死纠缠,不死不休。你难道感受不到谁是真心?”

阿宁被触及伤疤,回道:“你若真心待我,便不会将我送往旁人的床榻。”

裴镜支起手臂,借着微弱火光凝视身下的她,眼眶中泪痕遍布,“若我说我被蒙蔽了,被欺骗了,我已经用尽全力去对抗了,你会信吗?”

“不信。”

阿宁回答得斩钉截铁,对于方才一瞬间的迷怔,很快清醒过来。

大概是他又想耍什么花招了吧。

裴镜当然知晓她不信,这换做是旁人,也不会信。

人人都觉得他嚣张跋扈,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况且当时的暗门的一应事务皆在他手中握着。

若说他做不了主也就罢了,总不能连个下达的任务也好不知晓?他自己回想起来也是难以置信的。

“阿宁,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是我没护好你,往后再也不会有那样的事情发生了。”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得十足恳切。

“裴镜,你又在耍什么花样?不妨开门见山吧。”阿宁的语调很是平静,没滋没味儿的。

“总的我现在又落你手里,唯一一点念想也被你荡平,在乎的一切全数被你掌控。我跑不掉了。”

说着,她迎头望向他,眼眶逐渐发红,“说说看吧,没准儿……我认命了。”

一只飞蛾不知何时飞入屋中,直冲明黄的灯芯而去,围着边缘火光扑了几下翅膀,猝不及防便被吸入,灰白的翅膀着了火,在油灯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蛾身滚在灯油里,发出细微的爆响,裴镜眼中的光也跟着一跳。

“为何你就是不信,我从未想过利用你什么!你被送到裴宴身边时,的确是关教头骗了我!否则我怎会杀他泄愤!”

“在禹城之时,若你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不伙同裴宴的人逃跑,又怎会被永嘉候钻了我的空子先斩后奏,当做诱饵!”

那只飞蛾从挣扎到化为灰烬好似只在弹指之间,阿宁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她何尝不像那只扑火的飞蛾,一次次以为看到了希望的光亮,结果却只是引火烧身,落得身心俱疲。

她无所谓道:“现在你怎么说都好,总之,一切都已发生,再无回头路。”

瞧见她那番模样,裴镜简直有苦难言,“我早便计划将你脱出暗门!只做我的人!是你一直闹着要走,我以为你是为了裴宴,方才把我逼急了逼疯了!”

阿宁心头一震,却仍旧不敢轻信于他。

可细细一思量,自己对暗门的背叛、勾结敌方、逃遁,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将自己挫骨扬灰,他却一次次留了自己性命。

或许,他对自己的确是有几分情意也说不准呢?

思及此,阿宁一拧眉,刻意道:“倘若我就是为了裴宴,想和他双宿双飞,只不过见他另结新欢,一时难以接受才跳了……”

裴镜眼中怒火乍燃,不等她说完,便伸手捏住她的下颚,“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第77章 大胆

他怒了!他当真怒了!

阿宁眉锋一挑, 挑衅道:“太子殿下明明听到了,为何装没有听见?我还说,我又新结了亲, 不仅有新郎君, 外头还有俏知己。”

裴镜的手骤然滑下,一把扼住她纤细的脖颈,“你在耍我!”

对, 她就是在耍他!

阿宁偏不说话,只挑衅地望着他, 裴镜眸中怒火翻涌,“我真恨不得……亲手了结了你!”

他虽这般说着,可手上的力道半点没有加重, 反倒暗藏着一股小心翼翼,阿宁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间的颤抖,以及他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

那怒火中,似乎藏着更深的恐惧。

她静静凝视他,带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满眼赏味,就那般看着他失控的模样, 随即开口道:“我也恨不得,从未爱过你。”

这句话如同一场泼天大水, 从天际倾倒,一瞬扑灭了垓下大火。

裴镜眼中瞬间燃起奇异的光, 尽数是不可置信, “你, 你说什么?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如同要糖吃的小孩, 他眼中盛满了急切与渴望, 连语调都微微发颤。

阿宁却别开脸,不再看他,“那只是从前,我爱的,是那个对我温柔宽容的小世子,可如今的你总是逼我,强迫我……”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逼你!”

裴镜猛地压下来,牢牢将她抱住,双掌有些急切又无措地揉着她的发丝,口中念念有词。

“我再也不会强迫你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事都允你……”

对着昏黄的帐顶,阿宁只轻轻眨了眨眼睛。

一侧厢房里,薛兰抱着平安满脸忧愁,时不时蹭一蹭平安毛茸茸的脑袋,捏捏它柔软的爪子,妄图以此平息心头的焦虑。

她从方才的一切,已经推测出来姐姐与太子的关系。

她早该想到的,就以姐姐初见时身上那身华贵的衣衫,金镯子小串子,那般天仙似的容貌,气质谈吐皆是不凡,来历定是不一般的。

可她最多只敢想到哪家侯爷便是顶天了,没成想,竟是当朝太子!

唯一没变的之处,还是偷跑的。不知道姐姐现在有没有被欺负?薛兰越想越糟心,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愈发痛恨。

与此同时,眼见裴镜去了那么久的章毓文担心事态失控,总算是带着八名衙役赶了过来。

两侧街道上响起刀鞘与皮甲摩擦发出沙沙声,惊得几声狗吠,不免有好事的街坊从门缝冒出了头来。

江家门口的事情方才本就没打听全乎,此刻一听有动静,便都又跑出门来围观,只是都不敢靠得太近,只打着灯笼在远处眺望。

除了午后来的几匹骏马,又来了一辆华贵马车,看得人直呼一句:好生气派!

李扇被赶出门后并未走远,云婶子见他迟迟未归家也出来寻了,二人在不远处的巷子碰了面,云婶子拉他回家,他执意要在此处守着。

争执片刻,便瞧见章毓文带着人赶来了,二人下意识噤了声,跟着一堆街坊在后头观望。

章毓文在门外肃容正身后正备敲门,付元昊先一步听到动静,命护卫拉开了门。

门一拉开,章毓文立即拱手作揖,“微臣参加太……”

话说到一半,他才瞧见院中除了付元昊铁生等人,并无裴镜的身影,又见里屋的窗户亮着灯,幽幽一笑,小声嘟囔道:“怎的这般猴急?”

付元昊不经意回头望了眼那房中透出的光,不想自家殿下被打搅了兴致,忙迎上前,“夜深了,章大人来此所谓何事?”

章毓文笑道:“付都督有礼了,下官自然是来接驾的,太子殿下如何能屈居如此粗疏的房舍?”

闻言,付元昊又瞅了眼身后的屋子,干巴儿地搓了搓手,“那你,先候着吧。”

章毓文眸光一转,“段四和他那闹人的儿子呢?”

付元昊冷声道:“埋了。”

如此之……迅速!章毓文瞪大了眼,“那江书砚呢?不会也埋了吧?”

付元昊指了指旁边黝黑的小屋子,“哪儿敢啊!搁那里头关着呢!”

片刻后,包扎好穿戴好衣物的裴镜喜笑颜开,率先出了堂屋的门。

提着个小包裹的阿宁跟在后头,甫一出门,她扭头便奔向薛兰和平安所在的屋子。

推开门,屋子里黑压压一片,薛兰正抱着平安坐在床尾抽泣,借着外头传入的光,隐约可见薛兰耸动的肩头。

薛兰抬眸,瞧见来人后猛地冲上前,“姐姐!你没事吧?我听李大哥说,他是太子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说着又上下打量,生怕见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伤。

阿宁摇摇头,一手轻轻拍了拍薛兰的头,一手顺了顺平安头顶的毛,“我没事,他的事,我往后再给你细说,收拾包袱走吧。”

薛兰泪痕未干,满脸疑惑,“去哪儿?”

阿宁沉默片刻,遂深吸一口气,认真问道:“随他回京,你还想同我携手吗?”

“回京?我也可以吗?”薛兰眼眶里猝不及防又落下泪来,“我还可以同姐姐一起吗?”

“可以的。”阿宁满眼温柔地看向她,“只要你愿意,我永远是你的姐姐。”

薛兰又哭又笑连连点头,她还想再多说几句时,阿宁又让她快些收拾好自己重要的,想要带走的物件儿,还因外头的人一直等着而作罢。

薛兰赶忙将平安放下,转头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所有衣物书籍她装了个全乎,最后竟是将那床丝绵被也抱在怀里。

见状,阿宁抓住丝绵被一角,笑道:“这个不用拿了。”

“要的要的!”薛兰瞪大了眼,“要拿的!这可是姐姐买给我的!我都要拿走的!”

几番劝说下,薛兰就是不肯丢下那床被褥,哪怕是阿宁说要给她买新的也不行,无奈也只有随了她。

与此同时,出了屋门的裴镜可谓是意气风发,脸上的明朗神色,饶是几名护卫也看得呆了,皆忍不住多盯了几眼。

章毓文也适时上前恭敬行礼,又说明了来意,裴镜猜到他的来意自是应允。

待到阿宁带着薛兰出了门,院内众人无不瞠目结舌。

阿宁帮忙抱着平安,还背了个山丘似的大包袱,而薛兰就更是夸张,手里抱着一床厚厚的被褥,挡去了大半个人。

付元昊叹了句:“这是……搬家呢?”

裴镜轻笑一声,满眼宠溺地看向阿宁,“一切随她。”

章毓文十分有眼力见儿地命人接过了那一堆‘家当’,先一步放置到外头。裴镜当即凑凑到阿宁身边,笑吟吟地将她的手牵住。

众人看得皆是一愣,而阿宁却表现得不冷不热,十分淡然。

一行人甫一出门,迎头便对上外头一群街坊疑惑的目光。

阿宁的眸光扫过藏在角落里的几道人影,面色一沉,转头轻声对薛兰道:“走之前,姐姐再带你看一出好戏。”

顺着目光,薛兰也瞥见了那几个人,当即心领神会,猛地一点头。

裴镜时刻将注意力放在阿宁身上,见她转过头去与薛兰喁喁私语,忙伸过脖子问:“你们说什么了?”

阿宁道:“战事来临后,有几人摸黑翻了我家院子!被我提着菜刀才赶跑了!而今那几个人,便在外头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春风满面的裴镜当即怒色毕现,“何人如此大胆!”

闻言,章毓文领来的其中一名衙役当即放下手中刀柄,敛衣下跪谢罪:“太子殿下请恕罪!”

这名衙役正是那柳伯之子柳骏,他今儿个应召来江家门口接驾,便一直心神不宁,果不其然,这馄饨西施的来头当真不小!

那可就麻烦了!他那老爹翻了院墙不说,他二弟还来扯着脸皮闹了,就连他!也找过馄饨摊的麻烦!

原本想着这馄饨西施不提及,他便继续装聋作哑,打算就此糊弄过去,可偏偏不如他的意了。

裴镜冷眼盯向他,眼中顷刻布满杀意,“是你?”

柳骏连连磕头,“不是小的,只是那几人之中,有小人的老父亲,小人的二弟不识大体,第二日还来闹了。”

薛兰上前一步,一手捞着平安,一手指着他,“你呢!你难道就没来闹过事儿了!”

隔着一群人,柳骏抬起头看向还在院子里的铁生,咬咬牙,认道:“是!小的还仗势欺人,借县尉大人的势头找了馄饨摊的麻烦,但也只是过了过嘴瘾,并未真的做出伤害江姑娘的事情!”

他想着自己若是落了罪,自己一人扛下来也就罢了,留一个铁生,好歹还是县尉,说不准还能捞他一把!

方才柳骏声‘太子殿下’声音洪亮,隔得近的街坊几乎都听见了。

如同投石湖中,一时间惊起道道涟漪,飞速在人群里传播着。

“太子殿下?柳骏他方才是不是说太子殿下呢?我不是人老了耳朵不中用了吧?”

“是,没听错,我也听见了!”

“天呐,我得仔细瞧瞧这活生生的太子长啥样?”

“午后不是瞧见了吗,你说那像是个贵气的将军的,可不就是!”

“当真?咱们的太子当真那般俊啊?”

人群后的云婶子此时已经满眼震惊,她扶紧了李扇,又转头看他,见他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沉默着长叹了一口气。

这下,是万万不可能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发出疑问:“可这太子怎会在遥娘家里啊?”

“还能为什么?要不就是太子微服私访,瞧上遥娘的美色了!要不就是从前就识得的,而今,太子专门跑来找她来了!”

“嘿,我就说遥娘不是咱们寻常人的样儿!这下好了,得罪她的人可都等着吧!没什么好果子吃啰!”

“……”

此话一出,柳山以及其中几个心虚的男人全数弓起背,朝着人群边缘缩边,准备逃之夭夭,薛兰的目光从方才起,便追踪到了那几道熟悉的身影。

见他们想逃,当即跨出两步去,指着那几人道:“就是他们几个!别让他们跑了!”

第78章 强迫

薛兰的话一出, 几名护卫十分有眼力见儿地飞跃出去,窜入人群,几招就将那几个男人擒住, 架着胳膊拖到门前跪下。

几人当即磕头求饶, 在门前闹得震天响。

柳山哭嚷道:“小的有眼无珠,当面错过真菩萨!太子大人饶命啊!”

柳骏忙提醒:“殿下,要叫殿下!”

柳山将大脑袋磕得砰砰响, “殿下大人饶命啊!小的家里揭不开锅才会去闹啊!”

“是啊!若非打仗,小的家里断了粮, 是万不会翻墙行窃啊!”

“都说馄饨西施家有点余钱,咱们几个才上门的!”

其余人也跟着附和,各说还各有理了。

薛兰看不下, 大声斥道:“放你爹的屁!你们几个家里哪儿是揭不开锅的?分明就是看我们家像软柿子好捏,想干点别的!”

闻言,裴镜双眸一凛,尽管已经动了杀意,却还是压着怒意,温声道:“此事涉及一应人等,全数带回县衙, 是真是假,一个一个仔细地审!”

“章大人, 此事便交由你来查,一个都别放过!”

此时朝局刚稳, 裴镜身为太子, 若是在外头落得弑杀的名声, 有百害而无一利。

章毓文心领神会, 躬身应道:“微臣定当彻查此事, 给江姑娘一个公道,也还此地一个太平!”

说罢,章毓文眼神锐利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几人,心道:看来做好这件事,便是要交给太子的第一份投名状!

阿宁心头稍稍畅快,从前有人借势欺压她们,她也终将借势还回去!

思及此,她冷不丁望了眼铁生。至于他,她自有旁的应对之法。

章毓文见事情得以解决,忙邀裴镜上马车入府。

当着众人,他一把捞起阿宁,横抱着直冲马车走去,薛兰抱着平安昂头跟在后面,一并上了车。

华贵马车晃悠着上了路,那几名护卫一应撩腿上马,气势十足地跟在后头,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见里头之人平静无波的侧脸。

章毓文随即命铁生处置后事,自己则赶忙上马跟上马车队伍。

铁生面色发青,遂带领其余衙役上柳家捉拿,将那病床上的柳伯一并拖出,链子锁了一长条的人,蹒跚着往县衙的方向而去。

街坊们见太子如此要紧那馄饨西施,议论更是炸开了锅。

“遥娘这下是一步登天了!”

“咱当初还好没去招惹。”

“怎么没见那柳四和小牛呢?”

“嘘!可别提了……”

李扇远远瞧着那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云婶子拉了拉他的胳膊,“遥娘是个有福气的,往后同我们这些人是不同了,扇儿,咱也回吧。”

李扇默然点头,脚下却像是灌了铅。

刘大嫂凑上前抵了抵云婶子的肩头,“咱们往回也算帮了遥娘,说不定还能跟着沾点光呢!你家扇儿说不准势头又起来了!”

云婶子苦笑一声,“唉,势起势落皆随命,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还是医馆的陈掌柜那句话说得有理,说的什么来着?”

李扇的腿受伤后,便是那陈掌柜上门来医治的,陈掌柜见他们家气氛沉郁,母子二人愁眉不展,便出言宽慰了几句。

李扇淡声接过话:“盛时谦恭,落时勿愧。”

云婶子闻言连连点头,“没错没错儿!就是说的这话,咱们还是过好自己的日子最要紧!”

一道佝偻的背影,扶着个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街深处。

夜色更沉了,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隆隆声响。

裴镜端坐马车内,心头仍旧被那句话带来的蜜牢牢裹着,心情舒畅地盯着阿宁,她怀中抱着平安,抚着猫头,捏着猫爪,笑得浅也淡。

忽地,薛兰猝不及防将头倒在阿宁的右肩上,裴镜面上笑容骤然一收,马车内的气氛瞬时闷了几分。

一轮弯月爬上枝头,车轴悠然停下在了县丞府邸大门口。

薛兰率先跳下马车,紧张地抬头望了望门楣上悬挂着的匾额,局促地捏了捏手指,直至阿宁拍了拍她的肩头,她心中才生出些许勇气。

县丞府邸虽不及县衙威严壮阔,却也雅致疏然,自有一番清幽气象。

章毓文在前头滔滔不绝,讲述着他来这地方后如何嫌弃,如何重新布置,付元昊闻言只说他做官挺闲,一句话便将他彻底噎住。

几人在章毓文的引路下入席用了膳,才入了各自的厢房。

阿宁住的地儿在东侧厢房,薛兰和平安却被安排至西侧厢房,隔着一圈回廊遥遥相望,中间又是一方莲池,砌着太湖石及幽幽古树遮挡。

沐浴更衣后,阿宁着实有些许疲倦,兀自熄了灯上榻就寝。

可睡到半夜,珠帘轻微碰撞,身后的被褥一阵窸窣响动,阿宁瞬时睁开双眼,转身往后瞧去。

一双幽暗的眼眸,在洒下的月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阿宁心头一紧。原来是有人摸黑上榻了。

“殿下这是做什么?”

裴镜捏紧被褥,往枕上挪了挪,“章二这院子不大,没别的空屋子,我只能在此住上一住了。”

见阿宁面露怀疑,裴镜又道:“我只在此歇息。”

管他在打什么主意,阿宁只觉双眼困乏,随手抓了只瓷瓶放在被褥里,仿佛这样便能在二人之间隔出一道屏障。

裴镜将另一只腿也捞了上来,眨着眼睛往旁瞧去,她早已翻身背对了他,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满头青丝,和微微缩着的肩头。

他念了那般久,等了那般久,寻了那般久的人儿,此刻就静静躺在他身边啊!

‘我也恨不得,从未爱过你!’

脑中又不自觉浮现出这句话,裴镜心头仿佛漾着浪花,致使他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被褥下的手透着股羞怯的试探,缓缓探出去,却在触到那只冰冷的瓷面儿时骤然顿住。

指腹抚着瓷瓶边缘,轻轻摩挲了片刻,又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将其挪开,随即用脚轻轻将瓷瓶蹬到床尾。

他的身子往前又挪了挪,手不自觉前伸,摸向她的腰。

指尖才将触及,阿宁一个鲤鱼打挺,猛地坐起身,“你说不会再强迫我的!”

被褥在她的动作下一扯,裴镜伸出去的手暴露在两人视线里,显得十分僵硬,他眨了眨眼睛,眸中幽色被她眼底的惊惶刺得微微一愣。

此刻的阿宁半坐着,斜披着被褥,轻薄的鸦青寝衣透出些许雪白的肌肤,月光洒在她的后背,令她如瀑般的满头青丝泛着淡淡清辉。

裴镜不自觉咽了咽喉,“你莫怕,我只想离你近些而已。”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甚,阿宁又慢慢缩回被褥,将两侧掖得紧紧的。

阿宁不再背对着他,只板正地平躺着,虽阖上了双眼,可方才那短暂的触碰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困意也消散了大半。

裴镜撑起半臂瞧了她一眼,这番模样更是了不得,她身上一股甜甜的花香,丝丝缕缕般缠绕在他鼻尖。

他屏住呼吸,目光几乎黏在她略显惶然的脸上,洗濯干净的面容好似光中润玉,洁白无暇。

喉结又是一耸,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已呼之欲出,他忙收回目光躺直,只觉得这漫漫长夜,竟比他极力寻她的那些时日还要难熬。

夜色愈发深沉,一股火却愈加势大。

他突然睁开眼睛,吐了几口浊气,一个翻身覆了上去,阿宁猝然惊醒,睁开愠怒的眼睛瞪他。

摁在她腰间的那双手滚烫,好似酷暑炙日烤了一个整午的石头。

“阿宁,你用了何物沐浴?好香啊……”

那声音颤抖又压抑,说着他低头吻了下去,开始还是浅尝辄止,一点一点好似蜻蜓点水。

阿宁往枕下缩着躲着,伸出双手不断推拒,“你,你下去!”

直至那股火彻底点着了,裴镜彻底不受控制了,双手胡乱扯着衣襟,她的,他的,逮哪儿剥哪儿,火热的唇瓣密密麻麻落下去,碾转开合,久久不息。

阿宁恼怒地推搡着,简直要被那滚烫的身躯逼出汗来。

见她始终不愿意,躲避推拉,他慌张嗫语:“阿宁,我的娇娇儿,别躲,再让我亲一口罢……”

他摁住她的手腕,气息不稳,“……宁,阿宁,你好香啊,给了我罢……我着实忍不住了,只要你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阿宁弓着背,脑袋持续往后缩,嘴上一空,立即嗔怒道:“裴镜!我就知道,你果真是个信口雌黄言而无信的小人!”

听到这话,裴镜脑中的思绪稍稍清明。

他深吸了口气,强撑着起身,布满薄汗的胸膛剧烈起伏,重重喘了两声儿,随即翻身下榻,连鞋也没来得及穿,就光着脚,踉跄着几步便撩开珠帘纱帐冲出了门去。

碎雨珠撞噼里啪啦响。

只是一瞬,四周便冷下来,除了那珠帘还在轻微撞荡,屋子里唯一的声响,便是阿宁那突突猛跳的胸口。

月色下,两名护卫翘着二郎腿坐在屋脊。

今日是他俩守夜,两人皆是攻下江州后来才提拔在身侧的,今日发生的事于他们而言着实反常。

尤其是太子殿下那般神情,两人皆啧啧称奇,时不时还窃耳议论。

刚说到一半,忽听一道异响,二人面色一凛,皆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借着月光,隐约瞧见一道人影冲出屋门,那人双手一撩,身上睡袍迎风落地,噗嗤一声,那人又猛地扎入了莲池,惊得池中金鲤四散而逃。

其中一名护卫眸光一跳,僵硬回头,“那,那莫不是……太子殿下吧?”

另一名护卫点头,“从这屋子跑出去的,当……然。”

他悠悠背过身,“嘶,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也背过身,“我也是。”

第79章 毒蛇

一侧厢房里, 起夜的付元昊眼睛正扶着窗框,顿时瞪得浑圆,慌张拉紧了窗户缝儿转身, 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脯。

他方才没反应过来, 差一点就要冲出去问发生了何事了。

还好,还好!还好他灵光一闪,晓得这是在做什么。

与此同时, 才忙完县衙琐事的章毓文才走到门口,便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双手颤抖着好不容易开了门锁,忙钻进屋内阖上。

西厢房内,薛兰至今还觉得自己处在梦里, 感觉眼前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今日宴上的菜,是她见都没见过的,一不小心便多用了些,进了屋子又四处打量,迟迟没有睡意,只好坐在窗边感受恬静月色。

忽听噗嗤一声,似是有人跳入池水, 她慌忙冲着窗户探头看过去,看清是谁后忙缩回脑袋, 心中惊惧。

池水中,消解了浑身燥意的裴镜长叹一口气, 听见四周细微响动, 他警觉地环视一周, 除了细微的虫鸣微风, 并未发现其他声响。

这个时辰, 该是都睡下了吧!

思及此,他这才慢悠悠上了岸,捡起地上的睡袍搭在肩头,朝屋门而去。

进了屋子,裴镜不自觉放轻脚步,朝着纱帐之内远眺了一眼,那道身影如同小山丘侧躺着,看着十分安稳。

这下他即便是想,也不敢再同榻而眠了,再者他的发丝湿漉漉的,也不方便上榻,到时再搅扰了她的歇息,便坐在外间的贵妃榻上缩了一夜。

日头还没亮,他便轻手轻脚地换了衣,缓慢扣上了屋门,大步朝县衙而去。

晨光漫过窗柩,悄然爬上床头,阿宁悠悠转醒,正备起身换衣薛兰便抱着平安找来。

薛兰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罗衣,不过依旧是男子袍样,衬得她愈加清秀俊朗,她怀里的平安也格外精神,圆圆的眼睛在发亮似的,尾巴轻轻摇摆。

“姐姐,这身儿衣裳的料子也太好了,摸在手里滑滑的,还有屋子里,一早就送来了热水,还有早膳,可我没吃,我想等着姐姐一起吃。”

薛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新奇与拘谨,她至今还有些难以适应,非要见到姐姐方才安心。

阿宁接过平安,就着寝衣与之宽慰了几句,让她莫要担心,她们大致还要在陵县待上几日,这几日只管放下心来。

薛兰应了声,想想又道:“对了姐姐!昨夜,我看见太子跳荷花池了,是怎么了?”

听到这话,阿宁面色一怔,久久未曾反应得及她说了什么。

“姐姐?”薛兰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大概,是热的吧。”阿宁低眸随口道。

薛兰挠了挠头,“近日还不算热啊?昨个儿夜里还有些凉呢!”

想着薛兰还是个不经世事的小丫头,阿宁嗤笑一声,不愿再深究这个话头,只好随意搪塞了几句。

薛兰听完依旧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在阿宁的几番追问下,她才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太子可以有很多娘子的,他有几个啊?”

闻言,阿宁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语气平淡,“不知道,不过他最近刚添了个女娃。”

薛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啊?那姐姐为何还要跟他走?我不稀罕这种富贵日子!不如我们回去吧,或者再换一个地方!就咱俩过!”

阿宁挠了挠平安的头皮,“不是我想跟他走的,我也没有旁的法子了,我逃了很多回,他就跟那绕颈的毒蛇一般,死死缠着我。”

“你来时,瞧见外面守着的人了吗?即便他不在,也会有人牢牢盯着我,我若要走,他又不知发什么疯。”

阿宁是怕裴镜拿薛兰做文章,也不想直接告诉她,免得让她心中有了负累。

至于说裴镜那人,从前就那拿嘉颖威胁过她,虽说现在态度好了些许,可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谁又能说得准呢?

昨日阿宁从裴镜口中打探到了嘉颖的消息,知道了她和裴宴一起被圈禁,心头还是有些担忧的。

以镇北王的手段,裴宴和嘉颖的处境而今是一样的,一样岌岌可危,或许自己回去后,能想什么法子捞她一把。

转头见薛兰眼圈泛红,阿宁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不要怕,我好像寻到一些眉目了,或许,我可以借此机会得到些什么,也可以让你多些学识,我们往后的路也更宽些。”

听到‘我们’二字,薛兰脸上重现笑容,将脸埋在阿宁肩上,看着那缕墨发,闻着那淡淡的栀子香,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关心。

“姐姐,那你喜欢太子吗?”

阿宁怔了半晌,只道:“他就是个疯子。”

县衙大狱内,漆深幽暗。

憋了一晚邪火的裴镜可算是找到了泻火的地方,他亲手提鞭,打得那柳伯柳骏等人惨叫连连。

事情只一晚便查了个水落石出,这柳家早前做浆肆生意,日子过得还不错,其余几人虽说差点,却远远未到揭不开锅的时候,深夜爬墙,指定是冲着人去的。

即便是冲着钱或粮,那也不可能轻易放过了里头的人。

也就恰逢阿宁是有些身手的,若是换作旁人,还不被这些人吃干抹净了?

裴镜越想越气,又是两鞭子甩飞出气,打得人皮开肉绽,血沫横飞。

铁生在一旁看着,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冷寒。

当年关家被夺了秘药典籍,他爹关药郎多年心血毁于一旦,气急攻心病倒床榻,制不出达官显贵订好的药丸遭了报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关药郎临死前,要体弱多病的他吃下未得试验成功的丹丸。若死,便正好一家团聚,若生,便是上苍给的机会!

关药郎要他立誓,将来定要逮住那偷盗药方的贼人,杀之而后快!

他含泪吃下那药,短短时日,身量便迅速成长,彻底脱离病体,

可这样的东西往往也伴随着后遗病症,夜里他时常头痛欲裂,一夜过后,头上毛发总是长势惊人。

好在上苍给了他一个重逢的机会。

他能在此地遇见他恨了多年的兰姐姐,初见时,他的心头有种无法言喻的激动,奈何如今的他,只是个身份低微混口饭吃的铁铺学徒罢了。

就算是要复仇,以这副面貌站在她面前,只叫他无比心虚,他只有每日喊来一份馄饨,在她的摊在坐着慢慢吃完,悄悄贴近仅此而已。

他看着李扇正大光明地接近示好,看着段四如同狗皮膏药贴上去,而他却连跟她多说一句话的勇气也没有。

被拉去参军,他心头是知晓的,他的机会来了!

他吃下关药郎临终前给他的保命丹,涨了气力,斩杀刺客,又故意打断李扇的腿,一来发泄怒气,二来他并不想跟随回京,只想留在陵县寻机报复。

他如愿当了个小官儿,有勇气可以正大光明地寻一寻她的麻烦。

只可惜,他骨子里是块木头,就算是嘴上功夫也不是她的对手,后来便被衙门的事缠身,一直未能寻到机会。

再等等罢!他想着。

可这一等,便到了如今。

原来她竟是太子裴镜要找的人,是太子心尖儿上的人。

这样身份上的悬殊,他该如何实施报复!该如何替关家报仇雪恨!

昨夜她那眼神,显然是不会轻易放过他了,只不过她在酝酿什么计划,他便不得而知了,思及此,他觉得,或许自己该先下手为强。

绑在木桩上的柳山惨叫连连,直至哎呦一声,人没了动静,瞧着像是晕了过去,裴镜方才停了手,甩下鞭子转身离去。

跟在后头的章毓文完整瞧完了那一幕,忙咽了两口唾沫,随手招呼铁生善后,便跟随裴镜的脚步匆匆离去。

出了大狱,裴镜先是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章毓文见他出来,凑上前搭话:“殿下瞧着是不是有何烦心事儿啊?不如说给微臣听听,或许能为殿下解忧,也说不准呢?”

一旁的付元昊想到昨夜之事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心头清楚得很却又不敢搭腔,被裴镜用余光睨了一眼,当即捂住嘴,强憋着笑。

裴镜边整理着领口,边瞥了二人一眼,心头了然。

这二人定是知晓了他昨夜跳荷花池那摊子蠢事了!

不过一瞬,他的耳根子红到了底,面上却还是强装镇静,呵斥道:“你们胆子大得很呐!”

这道冷冽声音,带着未散的戾气,惊得二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付元昊猛地收了笑,连忙躬身作揖,“殿下息怒!臣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倒是章毓文的胆子大些,跟着躬身道:“殿下恕罪啊,即便是知晓了也无妨,谁能没个坎儿过不去的时候呢?这哄小娘子啊,微臣最是拿手!微臣也只是想为殿下分忧罢了。”

这话音落了地了,气氛依旧凝滞。

付元昊偷偷觑着裴镜的脸色,见他眉头紧锁,双眸冷峻,周身的寒意低得能冻死人,当即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片刻后,裴镜深吸了一口气,直言;“孤,想让她开心。”

二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章毓文笑盈盈拍了拍折扇,“这还不容易!您想想看,阿宁姑娘最喜欢和最想要的是什么?”

付元昊不屑地叹了一声,搭话道:“女人还能喜欢什么?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房契地契铺子!统统送上一箩筐,瞧她还不心花怒放!”

章毓文:“……”

裴镜:“……”

见二人一副无语凝噎的模样,付元昊很不服气,哼道:“别不信,这可是最管用的法子了,微臣家里那几个,都是好这一口的!每回哪个闹小性子了,臣就使这一招,保准儿回回见效!”

章毓文却兀自摇头,轻拍折扇,“非也非也,阿宁姑娘与寻常女子不同,她有风骨有见识,寻常俗物怕是难以入眼。”

“依臣之见,她最想要的是一份自在,一份能让她安心生活,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安稳。”

裴镜竖耳听完,眉头微蹙,“废话!孤难道不知晓?这并非一日之功,只能徐徐图之。”

想起他被糟蹋的莲池,章毓文眼睛一亮,窥破要紧处,凑到裴镜跟前小声说:“殿下如若是为行好事,臣也有一解之法。”

第80章 美色

裴镜斜睨了他一眼, “说。”

付元昊也跟着悄悄往前挪了两步,凑上耳朵。

章毓文笑道:“殿下您生得一副好面容,又练得一身好身板儿, 何不好生装扮一番, 或是寻上一两件精妙的衣裳,夜里灯影恍然……”

偷听到的付元昊满脸不可置信,憋红了脸猛然喝道:“大胆!你居然要我们大宣国堂堂太子殿下以美色诱人!”

“殿下, 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啊!还不让人将他擒住,打他个几十大板!”

裴镜也跟着猛地一挥袖, “荒谬至极!”

章毓文忙作揖:“殿下息怒!”

裴镜怒喝一声,“此事胆敢再提,小心孤拔了你的舌头!”

说罢, 他便冷哼着大步离去,倒是留下怨气冲天的付元昊,与手足无措的章毓文面面相觑。

结果刚出了县衙,甫一进县丞府衙,裴镜四下打量了一眼。

见没人跟着,便在门口招了一面生的小厮,丢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命他去外头搜罗些好看的金银首饰,有趣的物件儿, 再买几件儿轻薄些的睡袍。

小厮受宠若惊,只觉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 一心想将事情给办得妥帖, 遂追问道:“敢问太子殿下, 这睡袍是要女子式样还是男子式样?”

裴镜轻咳了一声, 低声道:“各备两件吧, 记住!一定得薄些,孤夜里怕热。”

小厮忙作揖点头,“是是是!小的一定选最薄最滑顺的!”

说罢正要走,裴镜又喊住他,“等等,此事不得声张,若是让孤知晓你四处宣扬,小心你的脑袋!”

小厮心头一惊,又是一番点头哈腰,“是是,小的一定守口如瓶!”

裴镜喜滋滋地进了屋,可看清屋子里的状况后,嘴角又耷拉下来。

那丫头也在!

一道橘黄色的影子快速从阿宁身上跳下去,转头不见了踪影,长长影子投进屋内,阿宁这才抬头冲门口看去,瞧见来人是谁,她缓缓站起身行了一礼。

薛兰见状也忙站起身,学着姐姐的样子做,可由于她并未学过礼仪,行得是身不正,脚不稳。

不过裴镜也没在意,免了二人的礼便径直走进屋内,望向她们在案几是哪个摆放的几样小点心。

毒辣的目光,一眼便寻到阿宁方才坐的位置上,盘中放置的那小半块儿糕点。

裴镜弯下腰,快速伸手将那半块糕点捻住,径直放入口中,阖上双眸细细品味,“这陵县的糕点,味道也还不错。”

见此情形,阿宁和薛兰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裴镜顺势敛衣入座,那位置上还尚有几分暖意,“那几个翻院的人,都获罪了。”

闻言,薛兰面色一喜,阿宁则屈膝谢过,神情十分疏离,话语间也全是客气。

此刻躲在柱子后面的平安,对裴镜还有些许敌意。

尤其是见他抢了自己没咬完的糕点,占了自己的位置,瞬时便乍起浑身的毛,蛄蛹着身子猛地冲过来挥了一爪,随即逃之夭夭。

裴镜瞧着那道在自己靴子上挥下一爪,又窜逃跑的橘黄影子,低低笑了几声,“安安竟这般顽皮。”

薛兰嘟囔了一声:“它不叫安安,这样叫姐姐会生气的。”

她的声音很小,可裴镜还是听见了,可这样的话,他听着却另有一番滋味。

原来他的名讳,竟还是她的逆鳞?

她能给它取名‘安’,定是还想着他念着他,不让旁人提及,或是还怪他恨他!

恨好啊,没有爱,何来的恨呢!

思及此,裴镜竟忍不住笑出声儿来,看得一旁的阿宁和薛兰一头雾水。

薛兰还想多待一会儿,却遭裴镜几次暗示给撵了出去,阿宁见状也不想单独同他在屋子里待着,便借口闷出了门去。

裴镜淡然起身,故作平常地跟上去,跟在她身后一道儿散心。

游廊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并无言语,悠悠然晃了半晌,在亭中小坐,其间,阿宁的目光不自觉朝莲池瞥了几眼。

紧密相挨的碧色莲叶之间,突兀地空出两道儿来。

昨日来时是黑夜,并未见过莲池完好无损是什么景象,却定然不会是这般模样。

“阿宁,待此地流民安置处理妥当,我们便一同回京。”

裴镜虽是这般说,但实则不然,京中来信,江泽遭周凛布局暗算,获失察之罪降职,江氏接连几位在朝大臣被构陷受贿,被罢了官。

裴镜而今树大招风,定会有人坐不住先下手为强,趁他不在京中瓦解他的势力,可他又岂能毫无后手,如今只需要将计就计,将这把火烧得大些。

故而他要给那人机会,便不能那般快回京。

阿宁听见裴镜这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总的她不想跟他回去,也没有旁的法子。

“听说,殿下在船上遇刺了,还是那铁生救了殿下?”

裴镜抄起手臂,昂起头,稍稍往美人靠上后仰,“孤何须旁人来救?只不过见他有几分力气,颇觉有趣,便未曾动手罢了!”

话说到一半,裴镜回头看她,“你识得这铁生?”

阿宁似笑非笑,“街坊邻居,有何识不得?往回他每日都要来照顾我生意呢!”

裴镜的嘴角不经意往下一撇,“这铁生有那番气力,不过是耍了些手段,实则,草包一个!”

阿宁抬手撑住下颚,偏头看向莲池,“是吗?他那块头挺结实的,不像是草包啊。”

闻言,裴镜蓦地起身,有些吃味儿地盯着她,“不妨让你瞧瞧?”

阿宁点头:“也好。”

而后,今日在县衙当值的一众人等,全数被召入县丞府,合着铁生拢共九个人,这些人往回都没来过,一进门便四处打量,把门头摸了又摸,对着假山水池金鲤鱼评头论足。

一行人的脸色喜忧参半,其中五人觉得召他们来太子身边,定是有何大造化等着。

而另外三人面色凝重,心神不宁,他们当初可是随铁生找了那馄饨西施的麻烦的,而今她攀上高枝,召他们来,说不准便是为了报当日之仇!

几人被引入开阔的月台上,迎面便瞧见早早坐在下头的太子,以及馄饨西施和她那弟弟抱着黄猫。

众人见到阿宁时,皆是一愣,她经过了一番精细打扮,而今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总之瞧着便是贵不可言,招惹不起的人喽。

章毓文站到一旁,他接到命令之时,只以为是某人要借此开屏,简直笑烂了脸。

“有什么可笑的?”付元昊白了他一眼。

章毓文晃了晃折扇,并未多言,只敛了笑意,挥手叫台上几人就地一对一比武。

除了铁生,其余那几人都是县衙老人了,在功夫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可坏就坏在铁生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今日吃了最后一粒保命丹,力量大增。

无须什么招数,他那拳头砸在身上,没一个受得了,几个回合下来,场上就只剩他一人了,神采飞扬地捏着拳头,暴起的青筋从手腕延伸至袖口。

裴镜转头瞧了眼身旁的人,见她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好似十分入迷,他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偏这时,那些被打趴下的衙役没什么眼力见儿,挨个拍起了马屁,当场奉承起了铁生。

裴镜站起身,脱下外袍一个纵身便跃了上去。

场下付元昊当即瞪大了眼睛,他倒是很想看看这铁生用药后的高低,是否能与自家殿下一比。

铁生却赶忙拱手道:“太子殿下,小的岂敢与您动手!”

裴镜冷声道:“孤让你打,你便打!”

铁生无奈迎战,他嘴上虽说不敢,实际却铆足了气力跃跃欲试。

裴镜扭了扭手腕一个箭步冲上前,拳风凌厉。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铁生下意识抬臂,一声闷响,他被震得踉跄几步,连连后退,心里暗自叹道: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内力!即便没有耍他那把枪,哪怕赤手空拳自己也完全不是对手!

裴镜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如鬼魅般欺近,拳脚并用,招招狠戾,却又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铁生被攻来的拳脚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今才知,那日船舱之内,他压根就不需要旁人来救。

月台上拳影交错,衣袂翻飞,场下众人各怀心事。

付元昊翘着一侧嘴角,扬着单边眉毛,稍稍昂起下巴,十足地得意。

章毓文则连连称奇,他也是头一回见裴镜亲自动手,赤手空拳还能打成这番模样,功夫恐怕远远在他三弟之上。

他三弟章斐舟可是出了名的练武好手,没成想,人真正厉害的只是不宣扬。

而薛兰和阿宁的目光,皆锁在铁生身上,见铁生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面带畅意,一个面露怀疑。

即便铁生铆足了劲儿也无济于事,他手中的拳头甚至都砸不到裴镜身上,便被一脚踹翻,五体投地。

见对面鼻青脸肿的铁生站都站不稳了,裴镜十分洒然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英姿飒爽地收了功。

甫一转头,却见阿宁微微皱着眉头,直勾勾望着对面的……他?!

原本打算收手的裴镜一架手便又冲了上去,这次他换成掌法,几掌便将铁生打得口吐鲜血,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铁生倒在地上,脑中嗡响,眼冒金星,血液从嘴角滑出,粘连到灰白的地上。

众人一见情形不对,脸上的喜色消失殆尽,转而来的是后怕,这显然有几分泄愤的势头。

铁生挤了挤眼睛,冲阿宁的方向瞥去,眼中瞬时漫起多种情绪,愤怒、恨、窘迫、狼狈。

如此被羞辱,倒还不如让他也同那柳骏等人一样,被打上一顿,然后发去做苦役。

阿宁突然站起身,没说一句话便转身走了,薛兰忙起身跟上,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可随即,他们便发现一张黑到底的脸。

才刚进屋子坐下,一道人影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门被一脚踹开,砰地一声响,薛兰和平安均被吓得浑身一震。

平安一溜边儿跑了,薛兰扭头看去。

“出去。”裴镜冷呵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