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明明觉得,作为女子的薛兰比大多数男子都更聪慧,更有见地也更能干!若是能入朝为官, 定能有一番大造化!
不过这些,只能想想罢了。
裴镜低下眼眸, 浓密的睫毛下,压着一缕狡黠和喜色, “那, 让她进弘文馆如何?”
弘文馆并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要是皇亲国戚, 或是宰相、一品功臣的子弟方可, 虽说那里能学长更多的学识,但实在是兵行险招了。
毫无家族背景的薛兰去那儿,身份很快便会叫人给查个清清楚楚,这并非良策。
阿宁摇摇头,“弘文馆不行,不如去国子监吧。”
国子监六学,人数众多,即便不是官宦子弟,庶人中通其学者也是可以入内的。
“看来,我的阿宁早早就打算好了。”裴镜伸手抚上她的脸,又往四周打量一眼,红烛跳跃,雾色弥漫,绸缎飘飞。
他再回头盯向她,“难怪准备了这番惊喜。”
阿宁没说话,眼神淡淡的,只用一副‘到底行不行’的眼神回看他。
裴镜探出手去,蜷缩的指节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略一点头,翘起唇角:“可以。”
说罢,他伸手摘了她挽发的玉簪,放下那满头青丝,如墨般铺散在水面。
他一个挺身凑近了,“几日不见,想我了吗?”
“……嗯。”
含糊不清的声音淹没在泠泠水声里。
没几日,在裴镜的暗中操持下,薛兰如愿入了国子监,只因要入住监内斋舍,她连夜收拾好行囊,含泪与阿宁道别。
那床在一堆绫罗绸缎里已经不起眼的丝绵被,依旧被她宝贝似的装入行囊。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薛兰抹了把眼泪,“将来我有了本事,一定不让你受人欺负!”
阿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想到近日来裴镜的话,还是忍不住告诫她。
“书砚啊,虽然你扮男子已有九成像,但还是得万分小心,若是被人发现,轻则除名,重则会以诈冒身份治罪的。”
“若说考取功名,那更是欺君之罪,纵然我也想让你走远一些,可我怕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只是女扮男装被发现倒有得救,若是考取功名闹到皇帝面前,那便没得救了。
薛兰蓦然点头,声音发涩:“知道了,姐姐,我一定谨记姐姐的教诲。”
薛兰入学后,这偌大的宅子更显空寂,宅子里伺候的人都好似得了什么命令,个个与她保持主仆距离,若是她与之多说上几句话,对面的人便要紧张兮兮地往四周打量了。
还好平安的存在能陪伴她些许,能稍稍缓解内心的孤寂。
裴镜也不是每日都来,作为太子,想必他也是事务繁忙。
不过在阿宁看来,裴镜两三日便来一回,倒还是有些勤了。
裴镜来时从未空手,或是做工精美的簪子,或是紫雀做的芙蕖糕,或是外头时兴的话本子。
阿宁也不是一直被关在宅子里不动,裴镜心情好时,会放任她出门游玩,只是必得马车出行,重兵把守,戴上厚重帷帽遮面,还须得他守在身侧。
即便阿宁承诺不会再逃,裴镜也不愿免了这些繁琐细节,每每这时,她总会暗自感叹:不管他表面装得再好,他对自己始终没什么信任。
国子监每十日有一次旬假,阿宁这才从薛兰口中得知,裴镜将薛兰的户籍挪到了江氏远房表亲上。
江氏的家主江云帆如今是御史台大夫,薛兰沾了这亲,也算是攀上高门望族了,没人敢瞧不起她。
薛兰回家后,总是满脸喜色,喋喋不休地与她讲述在国子监中认识的人和遇到的趣事儿。
但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唯有这回,她满脸愤懑地回来了。
“昨日我同先生大吵了一架!”
“怎么了?”阿宁问道。
薛兰站起身,袖子一撸叉腰道:“他好端端地非说什么女子该重女德、女红,万不能读太多书,识太多字,否则浮华忘本,违背妇道!”
“我本来也好生坐着没敢搭话的,可他偏点名要我起来列举阐述!”
“我当即就反问了!周出太姒能辅助文王治国,汉有班昭续写《汉书》,若她们没有学识,如何能做到这一切?难道先生要将这些先贤都视作浮华忘本之流?”
“再说了,孔子还说有教无类!这‘无类’之中,莫非还单择出女子?”
阿宁笑眯了眼,满眼慈爱地看着眼前行为豪放、嗓门粗狂的薛兰。
薛兰说到兴头上,抬起一脚踩上石凳,“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儿的,说我‘满腹灵慧,竟付尘泥,惜哉惜哉!’”
“我可真想跳起来告诉他,你这满堂男儿,莫非草包?哀哉哀哉!”
“哈哈哈!”阿宁笑得前仰后翻,坐也坐不稳了。
两人笑够了,薛兰这才抿了一口茶,垂眸时,眼底有一丝落寞拂过。她看着姐姐笑得那般畅快,更不敢提及在监内听说的事。
只小心翼翼试探道:“姐姐,你呢?他还是不让你独自出门?”
一提这个,阿宁的面色冷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嗯,他不信我。”
薛兰轻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可他就这么将你养在宫外?也不打算给姐姐一个名分吗?”
听到这话,阿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清亮的茶汤轻轻晃了晃,漾起一圈涟漪。
“名分?我从未想过,也不稀罕。”她端起茶盏送至唇边,似抿非抿,“不过是被他权势所迫的纠缠罢了。”
“他是太子就可以随意圈禁看上的人?凭什么!”薛兰猛地拍在石桌上,震得手掌一麻,骤然缩了回去。
阿宁赶紧放下茶盏起身,忙抓起薛兰的手,摊开了查看,那掌心骤然发白,又迅速通红,她轻轻捏了捏,“真傻!这可是石桌。”
不知是不是痛的,薛兰的双眸泛着泪花,紧紧抿着唇,俨然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见此情形,阿宁眼中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轻轻摩挲她的手掌,“照理说,我都嫁了好几回了,名分于我而言,没什么用,还不如几块金子银子来得实在。”
“不算!”薛兰有些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头一回你连户籍都没有,什么三媒六聘皆是空,第二回倒是有户籍了,可也就只有个户籍了,都不作数的!”
“在我眼里,姐姐还没有,没有嫁过人……”她的声音逐渐哽咽了,“不能平白被人糟践了!哪怕他是太子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说着,她那通红的眼眶彻底包不住泪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往下滚。
阿宁伸手将她抱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姐姐真的没事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了,你姐姐我现在只想多攒下些本钱,为我们的将来好好打算。”
裴镜待她时而温柔,时而强硬,虽给了她锦衣玉食,却也剥夺了她的自由。
他眼中的是情愫或是占有欲,她看得并不十足真切,大概都有,她分不清,也没太多心思去分清,总的她现在只求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见薛兰还是抽噎不止,阿宁劝道:“姐姐现在可有钱了,能买下半个陵县,你信不信?”
“真的吗?”薛兰颤着声音,正色问道。
阿宁郑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了!裴镜开窍了,比从前大方多了,除了这宅子给了我,还有几间好地段儿的铺子,什么金银器皿来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好物件儿,咱不亏!或许没几年,咱就能荣归故里了!”
薛兰口中的话彻底噎了下去。
可阿宁虽是这么说了,心里却不大好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在心头打璇儿。
人只要丢下脸面和自尊,便能拥有很多东西,可有的人能丢,有的人不能丢,她便是那后者。
在一人独坐妆匣镜前时,她时常恍惚失神,眼睛盯着镜中的自己的脸,手上莫名抠着指甲,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至十个手指甲都秃糟了,有时也会见血。
七月,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口风,裴镜要娶太子妃了,江氏一族之女。
听闻这个消息之时,是午后,本该是午憩的时辰,阿宁却在莲池边洒鱼食儿,她穿着碧影罗裙,蹲在层层叠叠的芍药花丛之后,两个婢女的拉扯着闲谈,并未发现她。
“咱们姑娘真可怜,太子都要娶江氏的女子为太子妃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是说,虽然殿下对姑娘是百般好,可那又有什么用?连个名分也不给,甚至连门儿也不让出,就跟看犯人一样,要是我啊,才不稀得这样的富贵呢!”
“你说往后殿下继承大统,咱们姑娘能进宫吗?”
“那就说不准了,殿下都是太子了,还藏得这样严实,定是姑娘的身份见不得人,估摸着是难了。”
“……”
待两名婢女走远了,阿宁才从花丛中冒出头来,她扶着膝头缓慢起身,捶打一番已然发麻的腿,慢悠悠挪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日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鼻梁连着下颌渡上一层金,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有些发暗,她的指尖捏着颗粒状的鱼食儿,直至慢慢碾碎成粉。
日暮西沉,月亮爬上树梢,一道身影照旧大步而来,青灰长衫迎风翻飞。
片刻后,红烛帐暖,一室旖旎。
阿宁翻身而上,指腹打折璇儿从腰腹往上滑,侧偏着头,微微挑着眉毛,笑道:“听说殿下要娶太子妃了,真是恭喜了。”
“恭喜我?”裴镜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翘起嘴角,笑吟吟看着她,“那我也恭喜你了,太子妃。”
第87章 大婚
上挑的眉毛渐渐下沉, 阿宁漾在脸上的笑容瞬时僵住了。
裴镜一手环住她的腰翻了个身,抬手挑起她的下巴,“怎么?听消息也不听全乎的?莫非你不知, 孤的太子妃姓江么?”
“江遥宁啊, 你,就是我的太子妃。”
阿宁的面色瞬时冷了下来,双眸微微颤动着看向他。
裴镜低眸在她唇上轻轻一啄, “怎么?开心得傻了?”
开心?
阿宁起身推开他,紧蹙着眉头, 清亮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你凭何觉得我会开心?你以为你大手一挥,给我个太子妃之位, 我就会对你感激涕零俯首帖耳?”
“江遥宁又是谁?谁要你随意给我取名字了?”
还反应不及的裴镜浑身一僵,面色骤然发白,伸手想抱她,“你不是喜欢江遥这个名字吗?我将宁字加上,不正十全十美了吗?”
阿宁撑着双臂往榻后一挪,躲开了伸来的手,“你以为你给, 我就得要?你问过我的意愿了吗?”
裴镜心头莫名一慌:“那我现在问你……”
“那我告诉你,我不要。”她打断他, 声音带着几分压抑,胸口微微起伏。
“我不要江遥宁这个名字, 也不是江氏出身的名门贵女, 我不要什么太子妃之位, 不要被你绑住下半生。”
一口气接连说了几个不, 心绪却并未有想象中的激荡, 反而十足地平静。
“阿宁!”
裴镜指尖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无措,“我只是想给你这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为何你就是不信?就是要抗拒我?”
阿宁只是盯着他,没出声。
“难道你真的想这么没名没分地同我……”他顿了顿,“还是说,你还是打算逃走,不愿同我携手余生?”
阿宁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撇开双眼不再看他,依旧不回答。
“为什么?”裴镜忍不住扑上来些许,面对面直勾勾盯着她,鼻尖几乎要贴到她脸上,“这段时日,你不是也很享受吗?”
那张脸凑得太近了,带着些许檀木馨香,两人此时的衣衫皆是欲掩未掩,阿宁不自觉将脸别开,“我只是……”
“只是什么?”裴镜跟着偏过头去看她,恨不能整个人贴上去。
阿宁再次撑着双臂往后一挪,却被裴镜眼疾手快捞住一只手,攥着手腕轻轻晃了晃,“是什么?”
阿宁道:“总之这个太子妃,你选旁人吧,我不要。”
“选不了旁人,你若是不愿……”裴镜紧绷的眼神松缓了,垂下眼皮,盯向她腿下的凉簟,渐渐松开她的手腕,任它缓缓垂下。
他又倏地抬眸盯向她,显现出不加掩饰的冷傲,“孤便绑了你上车!孤要娶江氏女为太子妃的消息,早已昭告天下,没得改。”
“总之你休想逃!”
听到这话,阿宁无奈地叹了口气,置气似的回身一躺,拉过青玉枕垫在颈下便阖上双眼。
沉郁片刻后,一只手悄无声息摸索过来,把住她的肩头轻轻一掰,脸凑上来贴在脖颈,幽声问:“还来吗?”
阿宁扭头躲开令人不适的温热,抬起手肘遮住上半张脸,并不理他,哪知不消片刻,轻薄的衣裙被轻轻掀起。
丝丝清凉好似从脚底直窜脑门,仿佛瞬间解了这暑热,阿宁勾紧了脚趾,攥紧了一旁的薄被,唇间不自觉发出些许叹息。
裴镜微微翘起头,抬眸看了看她的反应,被阿宁察觉到目光后,猝不及防挨了一脚,险些翻下榻去。
他扑上来,凑在她耳边笑吟吟道:“口虽不言,身倒坦诚。”
阿宁又羞又恼,提起角落的竹夫人砸他。
裴镜一个闪身躲开,见她眼睫轻颤,唇角微抿,他眼底的幽暗更深了几分,俯身反剪了她的手腕按在枕侧,令她动弹不得。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他胸腔内有力的心跳,刚好与她的心跳错开,一下又一下,两颗节奏不同的心,此起彼伏地跳动着。
窗外的月影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映在青纱帐上,也映入榻上纠缠的身影。
翻来覆去折腾一番,他总算是歇下了,薄被下的两人肌肤相贴,他自身后牢牢环抱着她,脸埋入她的颈侧。
“阿宁,你知道我当初为何给你取‘宁’字吗?”
自知等不到她的回答,裴镜似是叹息般轻笑了一声,兀自道:“因为阿娘为我取的字,是夏安。春祺夏安,秋绥冬宁。”
“她说只愿我四时皆安,岁岁无忧。”
“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有你。”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显赫家世、身份地位、财富、权力、家人、还有爱,以及你想做什么的自由,你想要的和不想要的,你都会有。”
“我恳求你,做我的太子妃!”
“成为我名正言顺的唯一妻子。”
“……”
这京中早就传遍了,江氏女要嫁入东宫做太子妃的消息,作为江氏家主的江云帆整日被同僚贺喜,不由心虚得一身冷汗。
江氏同章氏相较,本就人丁单薄,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入土之后,江氏便要落寞了,没想到江泽成了太子亲信不说,现在连太子妃之位也是他们江氏的,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
只是这位将来的太子妃江氏女,他这个江氏家主至今还未见过,同外人也只说从小病弱养在乡间,近日才来京。
可这婚事都临近了,各路世家争相邀约宴请,她还一回面儿都没露过,江云帆愁啊!
这日下朝刚到府门,便听下人匆匆来报,太子送来的聘礼已堆至前厅,那传闻中的江氏女江遥宁,已经住进厢房了。
他浑浊的眸光一亮,忙让人带他前去瞧瞧。
阿宁也得到消息,早已整衣肃容一番,正备前往大厅一拜,二人在廊下便碰上了。
对于这个户籍上的叔伯,阿宁十分得体地行了一礼。
江云帆见阿宁礼数周全,容貌脱俗,虽着素衣却难掩风华,心中不禁暗暗称奇。随即捋了捋颌下胡须,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宁侄女一路辛苦,宅院粗陋,倒是委屈你了。”
阿宁垂眸应是,声音平和:“劳烦叔父挂心,叨扰了。”
随即江云帆便引着她往大厅去,只是才走到厅外的院子,就不得不止了步子。
只因厅内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聘礼,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偌大的厅堂放不下,已经堆到院子外。
“殿下对这门婚事的当真是重视啊!”
江云帆瞧着这些,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管她是不是江氏一族的人,总的记入他江氏名下,这份殊荣便就是他家的!
倒是阿宁,只扫了一眼,并未流露出半分对那富贵的向往。
二人本就只是名义上做做样子,只客气地寒暄了一番,江泽也归了家,他总算近距离仔细瞧上了一眼,这个令裴镜魂牵梦萦的女人。
阿宁早便听说过江泽的大名,如今倒算得上是头一回见,她名义上是他的妹子了,自是免不了多说上几句。
直至午时一齐用了膳,才各自散去。
江云帆对这婚事还算上心,往后同僚问起来,他总算能说上几句了。随后命人好好侍奉阿宁,还安排车马去一趟国子监。
霞色照入院子时,薛兰也被人接了回来,她撩着宽大袍子,在仆人的带路下大步狂奔。
“姐姐!姐姐!”
听到声音的阿宁探出头来,“书砚?瞧你跑得,累坏了吧。”
薛兰猛地止住脚步,弓着背,撑着膝头大口喘气,脸憋得通红,发髻在这番大动作下已然松散,炸出些细碎的发丝来。
她摆摆手,“我,我不累!姐姐,你,你就是要嫁给太子的江氏女?”
她使劲眨了眨眼,显然还有几分不可置信。
阿宁似是无奈地略一点头。
薛兰又喘了几口粗气,随即深吸一口气,喜极而泣,“算他还有点良心!我在外头知道这个消息时,可是食不下咽,书都念不进去了!真是白白害我担心这么多天!”
薛兰喋喋不休,说话好似炮仗。
“真是便宜他了!”
“过两日我给姐姐送亲!”
“姐姐,你的婚服送来了吗,让我瞧瞧……”
“……”
七月初七,吉时已至,自东宫至江府,禁军持戟环卫,清道禁行,两侧百姓无不探头瞻仰,人潮拥挤却不喧哗。
钟鼓齐鸣,羽葆、旌旗、幢盖依次排开,各色仪仗迎着日光自长街而来。
人群中,周凛朝着那四马齐驱的金辂大车上望去。
裴镜身着衮冕,衣绣九章,腰坠垂珠响佩,端庄坐在其上。他的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着,眉眼弯弯,温和平静的眸光好似盯着仪仗前方,实则时刻注意着身旁之人的动静。
身着翟衣的阿宁端坐在旁侧,珠璎在面颊两侧垂下,肃然的神情那张被霞帔遮去大半的脸庞,让人看不真切。
裴镜这时伸出手,不动声色地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似是安抚般轻轻婆娑。
阿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眼神虚浮。
周凛眼睁睁看着仪仗队伍从眼前掠过,攥紧了拳头,眼底升起一股道不明的恨意。
金辂车缓缓驶入宫门,直入东宫,江泽等江氏族人骑马护行,以示娘家依仗,薛兰因不会骑马,只能在一旁随车步行。
一番繁琐的仪式下来,阿宁早已累得不想多说半句,直至二人在宫人的侍奉下褪去华衣礼服,着了常服,她才总算能松一口气。
裴镜倒不嫌累,亲自取了一瓢酒,浅酌一口,而后伸到阿宁面前。
阿宁刚一摇头,他便再饮一口,一把捞住她的腰,凑上唇来。口中酒醴清香渐渐扩散,然后唇上的湿濡感消失,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句话。
“阿宁,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娘子了,名正言顺的。”
说罢,他拿出一支金镯,径自戴上了阿宁的手腕。
阿宁抬手细细瞧,和从前那套在脚脖子上的金铃桌子是同样的款式,上头依旧雕刻着两只不知是什么的鸟,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了铃铛。
“白头鹤。”裴镜轻声说了一句,“上头的图腾是白头鹤。”
阿宁眨了眨眼睛,缩回手,总算说了今日以来的第一句话,“好困。”
裴镜却不依不饶地拉着她,这几日为了避嫌,她住进江家后二人还没见过面,此时早已是心痒难耐。
“今日可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就要睡下了?”
“……嗯。”
阿宁边说着边坐上榻,半眯着眼睛倒下去,随意扯了薄被往肚子上一搭,头一歪便不省人事。
第88章 妖孽
裴镜在原地呆立了片刻, 随即笑眯眯地凑上前去,手指探到她的腰间,一点点解开细绳, 剥去衣物。
翌日清晨, 阿宁便与裴镜齐入太极殿面见皇帝。
看着一左一右端身而入的两人,皇帝轻掀眼皮,不经意间叹了口气, 一副无奈神情,“既入东宫为太子妃, 便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当持重守礼谨言慎行!”
阿宁只淡声应下,接下来本该朝见皇后, 只因现在中工宫之位空置,便也作罢了,倒是省了一番事儿。
但告祭宗庙,会见群臣命妇却是少不了的,可这么一来,阿宁的样貌自然也少不了引起轩然大波。
只因朝臣之中,至今仍有些许前朝大臣, 见阿宁的样貌竟与那前太子的宋才人一模一样,私下起了不少微词。
当年就是因为宋才人被视作妖妃, 在朝中起了不少波澜,甚至民间都有些许志怪谣言。而今这位太子妃竟又是那番妖冶面容!实难让人不怀疑如今的国祚是否又要重蹈覆辙。
这时有人传言, 那宋才人和这太子妃根本就是同一人!
但在江氏全族的极力澄清之下, 又换了一番说辞。说这江氏女是和那宋才人一样, 是专为汲取国运而生的妖孽!
国子监内, 薛兰为此多次与出言不逊的同席大打出手, 尤其是那章氏家主的小儿子章回台,二人时常打得鼻青脸肿。
章回台叉腰大骂:“你不就是江氏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上赶着来京城攀的亲嘛!一副穷酸样儿,藏不住的乡下口音!章氏出了个太子妃又怎的?和你这个远亲有什么干系!”
薛兰怒目竖眉,“你是章氏大房的又咋了!连《尚书》也背不下草包,真是骏马生蠢驴!”
章回台撸起袖子,“你你你你少管!小爷我不愁前途!我就说太子妃是个妖孽了怎么了!我堂姐早就嫁给太子为妻,还有子嗣了,再过几年瞧瞧,看你江氏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只骂她还好,一骂上姐姐,薛兰便忍不得了。她气得满脸通红,抬腿一把扯下鞋履,高举着便冲了上去。
章回台也不是吃素的,龇牙咧嘴地也冲了上来。
二人话不投机又是一顿互殴,一群人见状冲上前拉架,可在人群中不知是谁踩了谁的脚,谁趁机扇了谁的巴掌,很快便分成以章江两家势力分布的几十人互殴。
这回事情闹得很大,双方都被赶回家去闭门思过,尤其是领头的二人。阿宁听闻消息,便要让人将薛兰接到东宫来小住。
原本裴镜还以不合规矩为由拒绝,可阿宁一番冷眼下来,他当即缴械投降了。
瞧着薛兰满脸青紫忿忿不平的模样,裴镜没忍住嗤笑一声。
可听了薛兰的打架缘由,他当即一拍桌,“大胆!当真以为没有官身便能胡言乱语!”
他倏地起身,两步出了门去,在门口不知同唐铮吩咐些什么,耽误好半晌。
期间,薛兰低头向阿宁认错,“姐姐,是我给你添麻烦了。”
阿宁拿了药膏,轻轻点在她唇角,“你没错,咱们就是不能平白给人轻视了,这种纨绔,活该讨打,待会儿姐姐教你两招,打架也得打赢不是。”
“今儿我打赢了呢!”薛兰说着扬起唇角,又被痛得长嘶一声,“嘶,我们人多!打掉了他两颗牙呢!”
阿宁被她逗得咯咯笑,连擦药的手也不停抖。
“哎呀姐姐,我疼。”
“好好,我不笑了,我轻点。”
“……”
随后薛兰被宫人带出了门换衣。进屋后的裴镜依旧难掩怒色,“这群人真是愈发大胆了,胆敢妄议东宫内眷,损你清誉!”
阿宁并未有半点烦忧,只因她早在决定入宫前,便料到会有此一遭,这也是为何妥协了的原因之一。
她想试一试,靠自己的努力,能否做到一些事,改变一些事,故而早在心底想好了应对之策。
阿宁捏着平安的爪子,好似不经意般说道:“他们说的也是事实,殿下何必如此气恼?”
裴镜拂袖入座,“这当然不是事实,我不容许有人这般诋毁你!”
阿宁眉峰轻挑,抬眸看他,“若是殿下想改变这一切,我倒有个主意,只是要费些钱财了。”
只是费些钱财的事能算得了什么事儿?裴镜稍稍俯身靠前,“什么主意?”
阿宁道:“以太子妃之名建造收孤坊,行善施粥,这妖孽之名,不就能功过相抵了吗?”
阿宁自小就成了孤儿,吃不饱穿不暖不说,还时常被人牙子盯上,逮着卖了两回,她太明白能有个落脚之地的重要性了,此举不知能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裴镜稍加思量,抬臂越过桌面,轻轻握住起她的手,点头道:“既然阿宁想这么做,那便这么做。”
阿宁由衷地对他笑了一回。
待薛兰和阿宁都换了一身干练衣裳,两人便在空旷的院子里比划。
原本阿宁觉得薛兰没有武学底子,学起来应当不容易,便随意教了一套简单的拳法。
不曾想,薛兰只看了两回便记住了所有动作,再自己练了几遍,竟已能做到行拳有劲,出拳有风。
“没想到咱们书砚竟是个天才!”阿宁不自觉地感叹。
“天,才?”薛兰挠了挠头皮,“是说我天资出众的意思吗?”
阿宁闻言神情一个恍然,脑中不自觉浮现出王嘉颖捏着拳头冲天一叫:‘我他爹的真是个天才啊!’
“姐姐?”薛兰轻唤了一声。
阿宁回过神,轻轻点头,“是,你悟性极高,天赋异禀。”
说罢,她从命人拿把剑来。
可众宫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敢应声,细问之下方才得知,裴镜不让她接触任何尖锐之物,别说是剑,就是插在发髻的所有簪子也是钝头的。
阿宁无奈,只好折了两截儿树枝,两人一人一支,练起了剑法。
不知为何,阿宁知晓裴镜此举后,心头始终憋着一股气,方才好不容易舒心了些许,又被打回原形,耍起剑法来也愈加毫无节制,看得薛兰目瞪口呆。
直至傍晚,阿宁还在教薛兰领略剑法,忽然阿宁脚下一个踉跄,径自摔在地上。
“姐姐!你怎么了?”薛兰大喊一声。
众宫人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去,阿宁撑着手肘微微起身,“没事,有些头晕。”
被人扶回寝殿后,阿宁头晕的症状仍未缓解,便召了太医来。
片刻后,得到消息的裴镜神色匆匆,疾步冲入寝殿的门,撞得殿门砰一声,“太子妃怎么了?你们是怎么伺候的!”
“殿下息怒!”众宫人跪倒一片。
太医赶忙迎上来,面上难掩喜色,“臣恭贺太子殿下,太子妃脉象滑利,确为喜脉,胎气稳固!”
“奴婢恭贺殿下!”众宫人闻言连声附和,皆面露喜色,只因此等发生此等好事,这下不仅不用受罚,还得有赏了。
裴镜愣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紧绷着的脸如乌云拨日,他几步冲入帷帐。
瞧见来人,薛兰抿了抿唇,赶忙从一旁帷帐缝隙钻了出去。
裴镜两步上前,蹲在榻沿看向阿宁,将声量放得极缓,“阿宁,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原以为阿宁得到这个消息是开心的,却见她别开脸不看他,面色沉郁。
“怎么了?”裴镜伸手拨了拨她鬓边发丝,“我方才是去筹备建坊了,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的。”
阿宁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看向他,轻启唇瓣:“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裴镜握住她的手,眼底闪过一抹怀疑,还有一缕忧思,却还是笑道:“说来听听。”
阿宁道:“放了王嘉颖,她是无辜的。”
从前的王嘉颖最讨厌被关着,如今被圈禁的日子,只怕也是难熬的。
皇帝为了洗去篡位之名逼裴宴写了告罪书,为了不背负骂名,善待了这位前朝储君,却不会放任他活太久。
怎么死比较好?
那必然是他自己病死。被圈禁起来的人,想要他慢慢生病,是极其简单的事。
到时候,王嘉颖也是活不了的。
裴镜微微蹙起眉头,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些,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紧盯着她,试图从中看出不一样的东西。
阿宁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恳切道:“裴宴的结局已然注定,何苦再牵连一个无辜女子?”
“若是不能救她性命,我寝食难安。”她顿了顿,抽出一手把住他的手肘,轻轻一晃,“就当,是为我们的孩子积福。”
闻言,裴镜绷紧的眉头逐渐舒缓,他不自觉低眸看了眼那只手,微微翘起唇角,“好,我依你。”
夜色下,几道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从一道斜开的小门入了圈禁前太子的陈仓殿。
正在井边打水的王嘉颖一转头便瞧见几人。
哐当一声,刚打好的水滚落井中,王嘉颖的双眼蓦地亮了,而后湿了,在月光下泛着盈盈清辉。
“阿,阿音……”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阿宁张开双臂冲她扑去,却被裴镜一只大手捞了回来,紧紧搂在肩侧,而后冷冷看向王嘉颖,“孤的太子妃念着你,要孤放你一条生路。”
王嘉颖抹了把还未来得及落下的眼泪,语气变得冷硬,“是吗?多谢太子妃了!不过我在这过得很好,不必挂念!也用不着求这种人放我一条生路!”
“嘉颖!”
阿宁焦急地唤了王嘉颖一声,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不想因此竹篮打水,只急声劝道:“他是太子,你莫要……”
“什么狗屁太子!”王嘉颖大声打断,“什么狗屁皇权!都是封建腐朽的臭狗屎!他们用权力筑起围城,要我下跪,为奴为婢,为所欲为,视我为草芥随意欺凌还要骂我下贱!”
自打她和裴宴被押入这陈仓殿,便成了众矢之的,皇帝好似是有意放杜婕妤和江婕妤等人进来羞辱她们。
逼她吃剩饭,要她下跪磕头,一点不顺心便要挨罚,她的心里早已压了无数的火气,竟是在此刻全数发泄了出来。
“他们自私贪婪恶毒,有什么可高傲高贵的!我从小遵纪守法,不偷不抢,也从不恃强凌弱,坚守心中正义,我才比他们高贵!高贵他爹的一百倍!”
第89章 恭贺
王嘉颖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促使裴镜压低了眉,“当真是不怕死!”
王嘉颖昂头回道:“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一具尸首,大火一把, 骨灰一扬, 我就随风走,自由自在回归故乡!”
她可是来自那个时代的人啊,她见证过那个时代的伟大, 即便如今受苦受难,也永远拥有不肯屈就的灵魂。
一旁的阿宁紧皱着眉眼, 端着双手,手足无措,心口好似被狠狠揪了一把, 令人喘不过气来。
她从她身上看到的领悟到的,好似不过是皮毛。
裴镜冷呵一声,“当真有一番傲骨,你也是个奇人了,孤偏不杀你。”
他稍一挥手,身后的一名护卫便两步上前,举起一个包裹, 冷声道:“今夜便随我等出宫,你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包里头的钱够你买宅买地关起门过好日子了!”
王嘉颖看了眼阿宁,又回头看向黝黑的屋子里, “我不走, 除非把他也一起放了。”
此话一出, 裴镜怒叹了一口气, 正备发作时, 一道偏冷的声音自那黑漆漆的屋内传出。
“嘉颖,随他们走吧。”
旋即,一身月白长衫的裴宴款步走出,清润的脸渐渐摆脱黑暗,俊朗的五官迎着月辉一一显现。
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阿宁身上,生怕下一秒她便会消失不见似的。
裴镜微眯了双眼,拉住阿宁的手腕往身后一拉,上前一步将挡她在身后,目光却死死盯着前方的裴宴,“堂兄近日可好?”
裴宴稍稍颔首,“一切如常。”
说罢抬起头,步子往旁挪了两步,视线越过裴镜,又落在阿宁身上,微微一笑,“我就知道你没事。”
“多谢记挂。”阿宁十分坦率地应了一声。
裴宴旁若无人般继续道:“你消瘦了不少,可是没吃好?”
“裴宴!”裴镜眉峰紧蹙,眸色暗藏一抹阴沉,锐利得似要将对面的人扎上几刀。
稍加思虑,他转而一笑,朝后伸手揽住阿宁,将她轻轻拉入怀里,笑道:“阿宁,你有孕在身,不便在此多做停留。”
听到这话,裴宴瞳孔中的光亮微微闪烁,不自觉往她的小腹看了一眼,心口发堵,莫名咳了几声。
王嘉颖两步上前替裴宴顺了顺背,耷拉着眉毛,眼含热泪,轻叹了口气。
瞧见这一幕,裴镜颇有些畅意,又低眸看向阿宁,温声说:“既然她不愿走,咱们便如了她的意。”
说罢便要拉着阿宁走。
阿宁不为所动,只看向王嘉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说道:“嘉颖,快随我走!”
几乎是同时,裴宴也附和着劝说她,可王嘉颖却固执地摇摇头,“我不走,谢谢你还记挂着我,我不能丢下我的救命恩人,丢下如同亲人的伙伴,我和他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要生一起生!”
裴镜催促道:“阿宁,夜里风大,随我走。”
阿宁的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直直看向月光下王嘉颖那双近乎执拗的眼睛。
她知道裴宴不走,照嘉颖的性子,必然也不会走,可是裴宴的身份和处境决定了他不可能被放过。裴镜不可能放了他,皇帝更不可能放了他。
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苦楚,在她心底翻涌。
眼见阿宁无动于衷,面有愁思,裴镜忍无可忍,大手一捞,便将她打横抱起,转身便往来时的小道而去。
“太子殿下!”裴宴喊住他。
裴镜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那道背影被一层灰蓝笼罩的夜色里,透着股漠然与冷峻。
“你做到了我从前,做不到的事。”裴宴道。
裴镜这才回了头,半张紧绷的侧脸在月色下略微缓和了。
裴宴整衣肃容,端身一拜,“贺喜太子……太子妃。”
裴镜稍稍低眸回应,随即便抱着人大步离去。
月色下,裴宴的脸色显得有些许苍白,他呆立着一动不动,直勾勾盯着前方人早已离去的漆黑的门洞,神情复杂,有悲色,有无奈,却唯独没有一丝对生的渴望。
回了寝殿,阿宁便蜷缩在被褥中一动不动,眼底满是忧虑,裴镜哪能看不出,便坐到榻沿,倾身而下,轻轻抚着她的肩头。
“她要留下是她的选择,你已经做了该做的。”
阿宁只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她深知想要裴镜放人,简直难如登天,坚持劝说只会激怒他做出更出格的事。
裴镜出了寝殿们,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唐铮,你安排几人去陈仓殿盯着,何人胆敢再去作践人,不管是谁,抬棍子撵出去!”
“还有那章氏小儿,孤要尽快听到好消息!”
“是!小的明白!”唐铮连声应下。
不过两日,章回台深夜在巷子被贼人殴打的消息便四散开来,薛兰得知消息兴奋得蹦了三尺高,后来回了国子监也是昂着脑袋的。
倒是那章回台被揍怕了,说话也漏风,再也不敢去招惹她,招惹江氏子弟。
薛兰经此一事,在江氏子弟中的地位急剧增高,出入都有一群小弟似的人簇拥着,全然一副领头大哥的模样。
身旁没有了薛兰的陪伴,阿宁的日子又变得难熬,好在有平安可以暂时消解她心中的孤寂。
自阿宁摔倒那回之后,裴镜便时刻担心着,一番思量之下,他安排了两名身手还算灵活的女护卫到阿宁身边伺候。
一个叫北星,长眼剑眉,神情淡然,不笑时候总是给人很凶的观感。
一个叫南月,圆眼樱桃口,眉目柔和,即便不笑也有几分娇俏。
见到二人第一面,阿宁便一人赠了一只通体碧绿的手镯。那手镯本是成对儿的,成色极佳,就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只来。
二人自然是识货的,看着案上的手镯受宠若惊,皆跪地俯首不敢收。
阿宁亲自拿了手镯,一一为二人戴上,不经意道:“往后在我面前不用跪,不管你们出自哪里,曾受何人吩咐,如今来了我身边,便是我的人了,我不希望你们还听命于旁人。”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稍加思量后才异口同声道:“奴婢遵命!”
阿宁略一点头,“起来罢,也不要动不动便自称奴婢,赠你们的东西便收好,好好做事,往后这样的物件儿只会多不会少。”
“是!”二人齐齐应声。
属于秋日的第一片落叶翩然坠地时,收孤坊也迎来了完工,阿宁细细思量之下,将其定名为十九坊。
裴镜知晓阿宁对此事的上心,当初选址就离东宫不远,自重福门出宫便入第一横街,那十九坊便在那第一横街尾端。
十九坊并非只收容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暂时收容些贫病孤老、乞丐、流民。
除了为她们提供食宿,还教授女红、烹饪、持家、纺织,以便这些孤儿长大后能有一技之长自力更生。
只是这样一来,十九坊的花销如流水般愈加难以支撑。阿宁虽有预料,却也为这庞大的开支忧心。
即便动用自己的私产,也只能勉强维持着坊内的日常用度。
想来想去,她打算剑走偏锋。
自从当了这太子妃,阿宁便免不了出入一些世家贵族的宴会。
她总是沉默地端坐在其中,看着宴上极其奢靡的一应用具吃食,总会不自觉想到十九坊里那些孩子。她们是否吃饱穿暖,过冬的炭火是否备足?
她干脆以此为机,为十九坊布施认捐,以此筹款。
刚开始时,因她是太子妃,无人敢不给她面子,每次宴会上的认捐数额都颇为可观。
可这些世家贵妇们,大多是碍于太子的权势,面上堆着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勉为其难。
日子一长,阿宁总是发起认捐之事,免不了让人心存抵触,甚至以她身子重,担不了责为由,不再邀她入宴。
阿宁知道,她们并非是心中无善,只是离人间疾苦太远,对那种看不见的苦难有几分天真的冰冷。
阿宁在寝殿中呆坐片刻,听说裴镜出宫追查盐运之事回不来后,她命北星南月一齐,又乔装了一番,在夜色下走入一道小门。
陈仓殿内灯火明亮,自上回裴镜吩咐之后,这里的日子便松快了许多,不仅没人再敢来找麻烦,送来的吃穿用具也一应俱全。
烧得噼里啪啦的炭火前,王嘉颖撑着下颚听完了阿宁唉声叹气的诉苦后,响亮地拍了个巴掌。
“这还不容易!你要让那些认捐的人看到自己的付出啊!”
“如何能让她们看到呢?”
王嘉颖眼珠子一溜:“争做榜一!”
随即凑过头去,紧贴阿宁的耳朵,悄声将‘榜一’计划悉数告知,阿宁紧绷的眉头舒展开来。
里屋的裴宴,负手站在门板前,隔着门框中的云纹纸,看向那道朦胧的身影,嘴角不自觉上扬。
直至胸腔涌上一阵忍不住痒意,促使他赶紧远离了那扇门。
可阿宁还是听见了那细微的咳嗽声。
王嘉颖叹气道:“他最近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唉,那侍从给他送来吃食,还非要盯着他吃完。”
阿宁缓缓低下了头。
另一边,被公事缠身还在书房忙碌的裴镜,被从天而降的一名暗卫打破思绪。
“殿下,太子妃……又去陈仓殿了。”
裴镜紧紧压着眉,“说什么了?”
那暗卫嗫嗫半晌才敢说:“派去的人差点被北星南月发现,故而隔得远,没听清。”
裴镜闻言猛地将手中书册甩飞出去,这两个他派去的人,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倒是完全听命于她了!
但他也不能对北星南月做什么,好不容易阿宁时常对他笑了,他不想因为两个奴婢又前功尽弃。
想来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备马!回宫!”
刚沐浴完上榻,阿宁正备命人掩灯就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北星低沉的声音传入殿内。
“殿下,娘娘已经就寝了。”
北星的语气十分平常,可在本就气恼的裴镜眼里,那语气便显得十分不客气了,好似在说:娘娘已经就寝了,你来干什么!
第90章 先例
“混账东西!”
裴镜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怒气, “孤来找自己的娘子,竟还要被你个奴婢阻拦!”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脚踹了出去。
一声闷响,生生挨了这一脚的北星, 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听到外头的动静, 阿宁倏地直起身,捞了外袍披上,即使身子沉, 她下地也十分轻快,几步便走出去拉开了门。
北星半跪在地上, 抬眼看过来,面色有些许发白,“娘娘……”
裴镜眼中的怒气顿时消弭, 转而冲她温和一笑,“阿宁,你怎的起来了?”
阿宁瞪着他,语气是不加掩饰的责备:“这大晚上的,殿下有火便去跳河吧,为难我的人作甚!”
“你大胆!”
在外人面前,裴镜怎的也要维护一下自己的面子。
“孤定要好好罚你!”
他说罢便大步上前, 忙将阿宁推入门,随着一声吱呀门响, 裴镜紧绷的面色松缓下来,似笑非笑道:“你为了维护自己人, 也不必这般同我说话吧!”
阿宁不冷不热道:“那殿下就不要随意踹人!既失风度, 又没气度。”
“那还不是你又往那儿跑!”裴镜也不再遮掩了, “我告诫过你多少回!若是被父皇察觉, 你和裴宴都别想活!”
“你到底又为何事跑去那儿!说了什么!”
他一甩袖, 眼神凌厉地盯着她。
阿宁深知自己的行动瞒不过他,故而也没想瞒着,坦白道:“找嘉颖给我出主意。”
裴镜面露怀疑:“什么主意?她能给你出什么主意!”
阿宁深吸一口气,边往内室走边将嘉颖的主意悉数告知。裴镜像个小尾巴似地跟在她后头,听完竟忍不住点了点头,“她倒是个有见地的。”
“就这些?还有呢?”裴镜依旧有些不放心,不放心那个人。
“没有了,没见到他的面儿,只见了嘉颖,行了吧?”阿宁缓慢坐上榻,不经意白了他一眼。
裴镜深吸一口气,此刻才觉得浑身舒爽了起来,他抬手撩去外袍,上榻拥着阿宁缓缓倒下。
手臂被轻微的重量压着,裴镜的嘴角不自觉翘起了一角,他微微探头过去,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
薄被下,他谨慎地探出手,缓缓抚摸上她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摩挲,“阿宁,你希望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阿宁稍稍侧过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女孩儿。”
裴镜感受到她的细微动作,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我倒希望是男孩儿。”
阿宁紧了紧眉头,“为何?”
裴镜温声说:“是男孩儿你就不用再受生育之苦了。”
这句裴镜自以为是宽慰的话,落在阿宁的耳朵里,俨然是另一个意思。
阿宁的语气变得有些僵硬,“那依照你的意思,是女孩儿我就得继续生,直到生出男孩儿为止?”
裴镜刚想解释,却又无从说起。这句话,好像就是这个意思。
他稍加思量后解释道:“我是太子,以后是必须要有继承人的。”
阿宁道:“女孩儿也可以继承。”
裴镜的语调冷了些许:“荒唐!哪有女人继承的?这世上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阿宁深知,宣国连女子独立成户,允许进入学堂,允许入朝为官都做不到,要想继承大统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没再与之争辩,只沉默了片刻,这时,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思绪。
恰逢裴镜的手正贴在她肚子上,他也感受到了,面露惊喜:“他动了!阿宁,他踢了我!”
“你也知道她踢你了!”阿宁扒开他的手,自己的手覆上小腹,沿着肚脐轻轻环了一圈儿,感受着那微弱却充满力量的胎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先例也是人开创的。她心中想着。
不过两日,十九坊门口便竖起一座大大的善名榜,上个月认捐数额前十名的名字,便被张贴了出来。
十九坊的管事带着几个孩童站在门口,唱遥一番,将这善名榜之故又传了一遍。
百姓们蜂拥着围上去细细一瞧,纷纷赞叹不已。
随着那些‘乐善好施’的贵妇小姐们的姓名,被公布在十九坊善名榜,被百姓大肆夸耀后,不少贵人便争先做那榜上第一人。
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十九坊便声名大噪,成为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阿宁身上这妖孽之名也渐渐被活菩萨之名取代,裴镜知晓后很是畅意,对她几次乔装偷跑出宫去十九坊之事,也渐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总的,她不再逃了便是好事,她想做什么便由着她好了。
京城又下雪了,一夜之间,东宫后花园里一片银装素裹。
几名绿衣宫女站在堆满蓬松积雪的红梅下,手拿竹荚,将梅花上的积雪拨入竹筒里,备着来年泡茶。
廊下,阿宁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坐着,脚下烧着一个炉子,手中端着汤婆子,面前的木桌上摆着紫雀送来的芙蕖糕、梅花糕,温着的一盅汤茶氤氲着热气儿。
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混着冰丝丝的冷气,扑入口鼻。
阿宁偶尔伸出手去拨一拨伸到廊下的梅花,感受那冰沁沁的雪。
北星南月一左一右坐在廊下陪她,时不时看向院子里折花枝的薛兰。
薛兰这回从国子监回来之后,便不再打算去了。
只因先生们极力推荐她去参加明年的春试,薛兰深知自己身份上的不便,不敢再往前走,只怕将来牵连了江家,牵连了姐姐。
这时,一道零碎的脚步声传来,薛兰先一步瞧见了人,脸上的笑容蓦地绷紧了。
紧接着,被两名宫人跟着的章恒微,以及一个红色小团子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
章恒微瞧见阿宁等人后先是一愣,随即蹲下身,将那红色小团子抱入怀中,小心上前几步,站在满是覆雪梅花的院子里,朝廊下的阿宁行礼,“妾身拜见太子妃。”
今日下了雪,章恒微想着阿宁大着肚子,定然是在殿中好生歇息着,便想带阿汀出来转转。
不曾想,竟还是撞上了。
薛兰晓得当年冰湖一事,对这位章保林自是没什么好脸,平安也不追了,花枝也不折了,快步跑入廊下,同阿宁所处的位置一样,居高临下地往下望。
阿宁的目光落在那小团子身上,这还是她这么久以来,头一回见到章恒微的女儿。
章恒微素来不怎么出门,不怎么见人,大大小小的宴会更是如此。
“长得倒是怪可爱的,她叫什么名字?”阿宁随口问道。
“云汀。”章恒微颔首回。
薛兰点点头,似笑非笑的样子先一步说:“好名字啊!意境淡远,让人好似置身烟水云岚,娴静不争,将来若真是这般便好了!”
章恒微抬眸看了眼这出言不逊的‘男人’,知晓他就是那让族中堂弟吃瘪的江书砚,目光颇有几分审视。
阿宁这个假的江氏人,也会有江氏视作真的么?
她不知道这江书砚和阿宁究竟是什么关系,但两人关系竟好得好似亲生的一般,不由心生疑惑。
阿宁看着眼前的章恒微,尽管现在的章恒微展现出一副柔和温顺的模样,浑身散发着慈母的光辉,但她依旧能回想起那冰湖骇人的冷。
不过她早已没了报复的心思,她还没有忘记和章毓文的约定。
“阿娘,雪,玩雪。”
云汀挣扎着两只小脚,张着小手已经要朝枝头扑过去,这身软糯糯的呼声,如绵软的糖,一下便化入众人心间。
阿宁不自觉弯了眉眼,薛兰也亮着双眸盯向那小团子,章恒微却已经不想在此停留,只想尽快逃回别院去。
“阿汀,听娘的话,外头冷,咱们回去罢。”
“不,要玩,要玩!”
阿宁道:“怎么刚来就要走?京城下雪的时候不多,让她畅快地玩一玩吧。”
听到这话,章恒微面色一僵,随即颔首应是。
章恒微将云汀放到雪地上,她立即乍着两条小胳膊,蛄蛹着圆滚滚的身体扑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孕期作祟,阿宁此时尤其喜欢小孩子,渐渐融化在云汀银铃儿般的笑声里,她忍不住站起身。
北星南月见状连忙上前来扶,阿宁的肚子算不得大,可因为没有经验,自然事事皆是小心的。
阿宁被扶着,才将走到云汀身侧,章恒微便警觉地抱住云汀往后一拖。
阿宁笑道:“不必紧张,她只是个孩子,我不会对她做什么。”
薛兰昂头附和道:“我姐姐可是活菩萨,做不来让人大冬天下冰湖之事。”
北星南月闻言对视一番,皆面露疑惑。
这时,一道愠怒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众人背后响起。
“章恒微!你又在做什么!”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忙不迭转头看去,唯有阿宁拢紧了衣领,没有回头。
裴镜穿过重重又红又白相交映的影子,阔步朝着众人走来,厚重的墨色貂裘,在他的脚步下翻转,几乎快要飞起来。
“孤到底还要说几次!离她远点!”
听到这话,阿宁这才回过头看他,眼底的疑虑一闪而过。
章恒微再没有了当初的底气,只抓紧了云汀的肩头,颔首认错:“太子殿下恕罪!是妾身叨扰了太子妃。”
云汀抬着圆脑袋,睁着大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裴镜,突然便哇哇大哭:“呜哇哇哇哇,坏!凶!”
裴镜这才注意到那团小小的身影,阴沉的眼睛如乌云密布,缓缓低眸看向她。
那眼神里是一片死寂,犹如在看死人。
章恒微见状不敢再含糊,她现在早已没了旁的心思,只将所有的念想和情感寄托都放在女儿身上,自是害怕她出了什么差错。
她当即跪下求饶,“殿下恕罪!阿汀还不太会说话,妾身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管教!”
裴镜那道眼神,即便是阿宁瞧了也要惊上一惊,但她很是不解,就算他现在不喜欢章恒微了,可那是他的亲生骨肉,为何也那般厌恶?
裴镜面无表情道:“还不快带着她滚回你的别院去!”
章恒微连连点头,抱起哭嚷的云汀,逃也似地离开了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