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那场大火后不久,宫人就曾来报,说章恒微和云汀坠了河,尸骨无存。
唐铮当时听宫人们报了后,只在后来稍稍提了一嘴便,那时裴镜的心思分不出去半分,丝毫没放在心上。
毕竟希望让她们母女消失的人,又不止他一个,只是有人先下手为强罢了。
或者是趁乱逃了。
裴镜对此毫无半分在意。她们的死活,于他而言不重要。
而今知道阿宁还活着后,裴镜脑中轰然一响,轰轰烈烈的笑声响彻云霄,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失而复得的呜咽,他又哭又笑,浑身颤抖。
赶来的承姝瞧见那一幕,冷着脸转身就要走,却被裴镜上前抱住,“承姝,你阿娘还没死!你阿娘她还活着!”
承姝不耐烦地蛄蛹一阵,“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日都这么说。”
裴镜抓住她的双肩,“这次是真的,这次是真的!”
慢一步进门的薛兰瞧见这一幕,眼中惊惧一闪而过,在裴镜冷眼看过来时,眼神逐渐变得有些躲闪。
裴镜眼睛微眯:“你知道的?是吧?”
薛兰:“……”
只可惜即便是关押审问了所有人,也不知阿宁如今身在何处,他只好先将那处郊外的院子派人秘密围住。
直到一队行商送来了信件。
一队人马疾驰着冲出京城,康庄大道,崎岖山路,最后坐船上了水路。
云来镇虽说小,可那一片儿山地却绵延百里,几户人家便要隔几个山头,要想挨家挨户找到人,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可即便是这样,裴镜也乐在其中。
乞求上苍,让他找到她,去到她的身边吧!他宁愿放下一切。夜色里,他孤身立在船头,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就这般默念着。
狂风骤雨说来便来,行船正备靠岸躲雨时,他与付元昊皆遭了暗算中了迷魂散。
暗算他们的不是旁人,正是付元昊的那名妾室。
原来那名妾室竟是永嘉侯蒋池派来的人,付元昊出门时,被那妾室套走了他们的行踪。如今竟带刺客杀了来。
裴镜在打斗中受了伤,被踢下了船,一入水便被浪头拍向巨石晕了过去。
他是被一道乍眼的白光惊醒的。
白光一闪,他恍惚地睁开了眼,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便出现在他面前,她披着蓑衣,暴雨拍在她的脸上,再顺着面颊滑落。
上苍果真听到了他的祷告,将他送到她身边来了。顺便夺走了他的一切。
也好,也好!
他没有办法再过没有她的日子,没有办法再次承受失去她的痛苦。
为了能让阿宁撤下心防,慢慢磨掉她心里对自己的那些嫌隙和防备,他决定先装疯卖傻,留在她身边再说。
要说阿宁最拒绝不了的,那便是‘姐姐’这个称呼了吧?
黑暗中,裴镜忍俊不禁,轻轻勾起嘴角,想起方才阿宁给他上药时指尖的温度,认真时低眸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忽地便将脑袋埋入毯子里,甚至高兴得想要打个滚儿,连身上的疼痛也顾不上了。
夜色渐渐褪却,东方泛起一层鱼肚白,青烟薄雾缱绻在山林间,直至升高的朝阳穿破一切,金光乍现。
阿宁刚一打开屋门,便被一道身影惊得后退一步。
“姐姐!”裴镜笑嘻嘻地喊她。
大白天见到这样的裴镜,阿宁仍旧感到有些不真实,伸手将他往旁一拂,冷着脸说:“别挡着我。”
随后阿宁便前往灶房,裴镜如同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他时常提醒自己要少说话,少说话才能少出错。
麻利地煮上粥后,阿宁又蒸上三块昨日揉的冷馍。
这时,云汀也起床了,搓着眼睛就来了灶房,瞧见守在一旁的裴镜后,撇了撇嘴。
从前在宫中,云汀自打记事起,就没再见过裴镜,自然是不认得他的样貌了。
她问道:“姐姐,这个傻子是谁啊,干嘛救他?”
对于这个问题,阿宁仔细想了想,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称谓,绵长地‘嗯’了一声儿,才说:“一个叫夏安的同乡。”
云汀又道:“瞧着他这般高大,不知道得吃家里多少粮食,不如叫他上山背柴吧!姐姐你也少受累一些。”
阿宁抬眸瞥了他一眼,对那句‘高大’无置可否,只道:“等他伤好了再去吧,免得伤口再绷开,咱们家可没有药了。”
裴镜却拍了拍手,“好好!背柴。”
云汀没忍住呵呵一笑,“瞧他那傻样儿!”
吃过饭后,阿宁看着裴镜身上那件长袍实在是太扎眼了,劳作也极其不方便。她转身进屋,目光落在那没用完的绯赤布料上。
一段时日后,裴镜身上的伤口渐渐结痂,不会再轻易绷开时,阿宁的衣裳也做好了,她端着绯赤的衣裳拿到裴镜面前,“自己换上吧!”
裴镜接过那身衣裳欣喜若狂,也不管是不是针脚不齐,不管这颜色是他最为厌恶的绯红,更不管这料子如何扎人,当即脱了衣裳就要换。
可转念一想,他现在可是个傻子。
“姐姐,帮我。”他一副不知羞的模样,直勾勾看着她。
阿宁伸出手掌,轻轻在他脸上挨了一下,“想得美,自己换!”
说完便转身出了柴屋,可没过片刻,出来的人不是没好好穿裤子,就是只穿半只袖子,惹得阿宁郁闷不已。
连叹了三声气,这才将他推回去,亲手给他换上。
总的又不是头一回看了,还有哪里没看过呢?
裴静穿上这身轻便的装束后,当即便被安排了一堆的活儿,不管是上山打柴或是开垦荒地,亦或是打扫鸡圈。
刚开始虽不大熟练,可毕竟是个练家子,力气活儿渐渐手到擒来。
只是打扫完鸡圈后,总是莫名其妙死一两只鸡,阿宁知晓后,将云汀和裴镜叫到一处站着,手拿藤条,当训小孩儿一般训。
“老实说,是不是你们谁是想吃鸡,故意打死的?”
二人同时指向对方。云汀道:“是夏安!我刚让他进去扫了鸡圈!”
下一秒,藤条打在了裴镜身上,云汀捂着嘴笑眯了眼。
裴镜心里那个冤啊!他竟被一个小孩子给忽悠了,并且还有苦不能言。他即便是想吃也不敢惹阿宁生气的!
毕竟阿宁早早就说了,那鸡是留着下蛋的。
阿宁气归气,可毕竟鸡已升天,要吃得趁热!当即煨上鸡汤,几人中午便久违地打了场牙祭。
吃过饭后,阿宁又在浅滩的沙石地上用木棍教云汀识字,裴镜继续蹲在一旁发愣。
云汀写到一半便觉得无趣,甚至有些烦闷,“姐姐,为何咱们不住镇上去?我记得镇上有个书院。”
阿宁叹了口气,“书院不收女弟子。”
云汀这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当即满脸疑惑,“为何啊?为何书院不收女弟子?我阿娘就是会识……字的。”
话还没说完,声音又渐渐弱了下去。
阿宁没想瞒着她,直言道:“你阿娘出身名门贵族,自有家族私学或是家塾,寻常百姓一是读不起,二是不让女子进书院。”
说这话时,阿宁不自觉看向裴镜,眼神莫名覆上几分怨色。
云汀忍不住嘟囔了一声,“凭什么。”
这句‘凭什么’好似是为自己说的,但更多的是为那些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因她记得自己从前是富贵的,只因为了逃命,才来了这荒郊野外。
这时,隔壁山头那家有牛车的媳妇孙姐,牵着她的两名女娃来了。
只因上回去镇上时,阿宁说要买些笔墨回来教孩子识字,那孙姐便听进去了,近些日头,地里和山里的活儿不忙了,她便将人领了过来,想让阿宁帮忙一起教一教。
“咱们穷山沟沟里,难得找出几个识字的人,你要是帮我教这俩,往后你去镇上要坐牛车,我就喊孩子他爹不收你钱了!”
“要是你想要喊我帮你带啥,也只管交代我,咋样?”
孙姐把两个缩在身后的女娃往阿宁跟前推了推,粗糙的手掌搓着衣角笑,“也不要多大的学问,至少要识字认理儿,不能像我一样,长大了也是睁眼瞎,抬脚跨不出半座山。”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不好意思,咱阿宁可是‘捡妹达人’来的!
第107章 改变
这孙姐不识字, 才刚及笄便早早被嫁了人,如今已是四个孩子的娘。
从前只生了两个女娃时,没少被婆家说教责备, 直到生下男娃, 她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她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是有自个儿想法的。
可就是这般喜欢女娃,这般有自己的想法的人, 在婆家的说教,和在那重男轻女的环境熏陶下, 她竟也不自觉受了影响,觉得生男娃脸上才有光,才配上桌吃饭。
直至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下, 窥见那两男娃的本性,她才恍然清醒。
此后每每说起,她都要痛心疾首一番,“我那两儿子成日闯祸,干啥事儿都不成,也不心疼人,我那婆婆只晓得说‘哎呀, 男孩儿嘛,皮实才好, 男孩儿嘛,后劲儿大……’”
“大个屁!劲儿都使在饭桌上咯!我两个女儿又聪明又能干, 好不容易吃一口肉都要让给我, 光是看着都顺心!”
阿宁脑中不自觉想起那小牛, 当即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这俩孩子这么乖, 不至于另外两个就是混世魔王了,看来得好好教教。”
孙姐叹息道:“唉!还不是公婆给惯的!我是管不住了,都骑到我头上了。我现在就想多帮帮我的两个姑娘,她们……都大了。”
此话一出,阿宁便懂了她的未雨绸缪。
这两个女娃,大的已有十二岁,小的也已经十岁,再有几年,又要被嫁出去。
孙姐定是不想两个孩子走上她的老路,她们若是识字了,说不准另有出路。
阿宁笑着应了下来:“本来我也要教云汀,多两个孩子一块儿学,云汀也更有精气神呢!若是你们那儿还有姑娘想识字,也尽管喊了来!但只能是女孩儿。”
毕竟能多教一个,或许便能多帮一个。
“真是太感谢你了”孙姐连连点头,盯着阿宁的脸看了片刻,“你放心,我的嘴严着呢!绝不将你这里的事往外传!”
第二日,那处浅滩又来了四个女娃,都是孙姐家周围的邻居。
当然,那沟里的女娃,也不是全数都来了,也有不认理儿的人觉得,女娃没必要认字儿。
大部分都是在家里说得上话,做得了主的女人,才成功将家中女儿送来了的。
阿宁瞧着这么多人,不能总蹲在浅滩上画沙吧,久了腰酸背痛腿也麻,便指着山口的石头,叫裴镜运内力打。
裴镜不敢暴露太多,装作无法运用折腾半晌。阿宁见他如此蠢笨,干脆去借了斧头自己要劈。
可裴镜哪里舍得看她拿斧头干这粗重的力气活,当即抢过斧头攥在手里,猛力几番下去,山间轰隆一阵儿响,不过四五下就劈出了几块还算平整的石板,转而挠着脑袋冲阿宁傻呵呵笑:“姐姐,是这样吗?”
阿宁眨巴了眼睛,“是,做得很好。”
又忙活一下午,这块大石头总算被打磨得更光滑了些,又顺着阿宁的意思,把大石头搬去了屋旁的树荫下,摆得稳稳当当。
阿宁找了些炭条分给女孩儿们,往后每日都有女孩儿们来学认字儿,虽说每日来的人都不一样,也无伤大雅。
女孩儿们大多都聪明,勤奋且踏实,只要她们还肯识字,还肯长进,便是好的。
裴镜打完柴回来,就搬块小石块乖乖蹲在最边上,偷偷盯着阿宁看。
看着她一笔一画教孩子们写自己的名字,看着风掀起她的发丝,金光洒在她下垂着的眼睫上,连影子都是暖的。
只觉得这日子像是做梦,哪怕天天挨训吃哑巴亏,只要能常伴她左右,他也甘之如饴。
阿宁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发现他偷看的,只因她教得十足认真,当然有时候也会不小心撞见他的视线。
每每这时,裴镜便会冲着她傻呵呵一笑。
看他那副样子,阿宁只当是傻子跟着瞎凑热闹,也没放在心上,反倒算着日子还有多久将他给送走。
孙姐有时候来瞧见那个干活的身影,总是夸:“你这个同乡长得真俊,可惜是个傻的,不过傻也有傻的好,不吵不闹还能帮着干活,瞧那体格,比我们家那懒汉强多了!”
阿宁听着这些话也只是笑笑。
来识字的小姑娘们学得认真,又聪敏灵慧,很快便学会了许多字,不仅会写家里人的名字,还能认出云来镇上简单的招牌。
可这日,等到日头下山也没有一个人来学字。
不仅是那一日,后来接连三日都没有人再来,阿宁实在等不住,正拾掇了绕山去问问时,孙姐背着个大背篓,扶着腰,喘着粗气一路跑着来了。
孙姐放下背篓,抬手顺平了呼吸才道:“宁娘,对不住啊,她们往后都不来了。”
阿宁猜到了原因,却还是想挽留一番,“她们挺聪慧的,这几日教的字都能写了,字还工整……
孙姐面色如糠地打断了她:“我其实是偷偷用割猪草的借口带俩娃过来的,公婆晓得后,说我是乱花心思瞎折腾,还耽误干活儿。”
说着抹了把额头的汗,满脸愧色,叹了口气,“他们还在我们那沟里闹了一通,其余姐妹家的晓得后,家里人也不让来了,还说你要是再私设学堂,教坏别人家的姑娘,就去官府告你。”
“真是对不住了,你看你教她们,什么好处也没得到,还差些惹上麻烦。咱们姐妹都不想你惹上麻烦,我今儿特意过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久等。”
阿宁听完,攥紧了手里的炭条,沉默片刻,“无妨,我明白的,你们都有难处,只是可惜了那些个聪颖的小姑娘。”
孙姐接连叹了好几口气,强憋着才没落下眼眶中的泪水来,“谁说不是呢?没几年就要不明不白地嫁人了,唉!可这就是咱们的命啊!”
孙姐临走前又反复跟阿宁赔了不是,她也只笑着应下。
阿宁不是不明白她们的难处,世道如此,遵从百年的教条如此,好似女子生下来就是要嫁人、生养的,识不识字从来都不是要紧的事。
那些长辈们活了一辈子,都认定了这是天经地义,哪里容得下旁人去改呢?
送走了孙姐,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唯有虫鸣鸟啼啾啾不断,更显出此刻死一般的宁静。
她想,若是这世道能让女子念书,也能让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能让她们也承载一份光耀门楣的希望,也许一切便会不一样了!
想到这儿,阿宁回头看向裴镜。
他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手里捧着刚在山坡上摘的野莓,颗颗红得透亮,见她看过来,将手举了起来,“姐姐,给你吃,我洗过了。”
阿宁几步凑上前,伸手拈起一颗野莓放进嘴里轻轻一抿,随即对他微微一笑,“嗯,很甜,你也吃。”
听到这话,裴镜乖巧地抓了几颗放进嘴里,吃得连连点头,乌黑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宁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夏安,你说女子该不该念书?”
他回道:“姐姐说该,就该。”
阿宁又道:“那女子可不可以入朝为官?”
他回:“姐姐说可以,就可以。”
听到这些话,阿宁竟有几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心思萌芽,可也只是想想罢了,她若是回宫,只怕是又要掀起一阵风波。
况且裴镜如今这傻,也不知能傻多久,倘若他恢复了记忆,想起来自己将他当劳工使,睡柴房、打柴锄地扫鸡圈,他大概,要被气疯吧!
阿宁发现裴镜如今的脑子虽出了毛病,可还会认字写字,遂打算在将他送回京城之前,再做点什么。
没过几日,阿宁便又乔装一番去了云来镇,从街头走向街尾,背篓不消片刻便装得实实的。
她才刚抵达杂货铺门口,还未将那掌柜的喊住,一道人影便立即从她背后迎了上来,轻唤了一声。
“阿宁姑娘。”
这道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促使阿宁心中一跳。
柜前的杂货铺掌柜抬头看过去,一副看戏的模样打趣道:“得!陶先生将摊子摆到我对面等了这么久,今儿总算是等到你了。”
阿宁缓缓转身,满脸疑惑,“你等我?”
一身青衫的陶文瘸着腿一步一步走上前来,“阿宁姑娘,自从那日见了您之后,我心中始终存有一事,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我想,我应该告诉您。”
在上次见过阿宁之后,李娘子时常在他耳边感叹上几句可惜,就连他也愈发觉得惋惜,他们世子当初为这段感情吃尽从未有过的苦头。
到头来,竟然是一场空?
即便他们如今已经分离两地,也应该让她知道当初的事,知道世子为此付出的代价,不该让世子的滔天爱意蒙尘,直至被遗忘。
带着些疑惑,阿宁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事?”
陶文往四周打量一眼,抬手指向斜对面的茶铺,“可否借一步到茶摊说话?”
片刻后,二人在茶铺宁静无人的角落落座。
待一壶冒着烟的茶水上了桌,阿宁先倒上一杯尝了一口,略微苦涩和发潮的霉味儿促使她皱了皱眉,“你快说吧,我家中还有活儿没干完。”
思量了片刻如何开口,陶文这才轻声说:“是关于您最后接下的那个任务。”
一提到这个,原本心情还有几分闲适的阿宁,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你想说什么?”
陶文道:“这个任务,世子事先是不知晓的。”
此话一出,阿宁的心好似又被人揪了一把。
她不太想旧事重提,又想到裴镜当初也说过同样的话,遂道:“都已经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我去了整整两年,不是两个月,不管他知不知晓,他也没有阻止不是么?一切都发生了不是么?那么这个问题还重要么?”
但她有一点不明白,他何必要在这时候说这些呢?是见不得她过自己的闲散日子?
阿宁的声音中隐隐覆着些许怒气:“我在深宫如履薄冰,为了所谓的大计舍身献命,他却新婚燕尔享尽荣华,他……”
对于后面发生的事情,阿宁没再说下去,只道:“听杂货铺的掌柜说,你等我很久了,如果就为说这件事,那便不必了!”
“这是早就发生了的事情,也是早已碾进泥土中的事情。”
说罢,阿宁站起身,一手捞起背篓想走,陶文跟着站起身拦住她,急道:“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您再走也不迟啊!世子他真的是有苦衷的!”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8章 迷雾
陶文至少有一点猜对了, 她果真是什么都还不知道的。
依照他对自家世子的了解,世子定然不会将这些事讲出来,而是所有的苦都咽下了。
思忖片刻, 阿宁还是缓身坐了下来, 又端起那难以下咽的茶,不过这回她却能不皱眉头地一饮而尽。
陶文也敛了袍子坐下,沉了神色继续道:“你走后, 世子等了许久都没等回你,这才派人去查……”
一幕幕往事在陶文低沉的嗓音下一一清晰呈现。
明明周遭人来人往, 掌柜和茶客的呼声嘈杂,此刻却好似静了下来。
方才阿宁的面色还带着些许愠怒,片刻之后便是震惊, 在听到裴镜被镇北王鞭刑后丢入地牢中后,平顺的眉毛猛地蹙起。
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好似涌起千层浪,一层推着一层扑向前,拍在岸,拍得她心间一阵一阵地发哽,就连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原来他后背的疤痕竟是这样来的, 原来他那等极爱洁净之人,后来突然便能忍受脏污, 竟是在那种环境下磨炼出来的。
林间的迷雾被风散尽了,树是树, 藤是藤, 是花或叶, 清晰可见。
看着阿宁那副慽动神色, 陶文心下了然, “这些事,他果真是从来都没告诉过您,世子他就是这样,喜欢逞强,嘴硬又心软。”
陶文自小便在裴镜身边伺候,可以说是同他一起长大的,自然对他的性子极为了解。
说到这里,陶文声音有些发哑,“纵然我知道,您与世子尘缘尽散了,我也只是,不希望世子的一腔爱意就此蒙尘。”
“我也只是,希望阿宁姑娘能明白,这世间有人将你,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若是一个什么都不曾拥有的人,有朝一日能感受到至纯至美的情,知道有人曾这样爱着自己,即便人生接下来的路孤寂困苦,也能走得更为稳健,更有力量。
陶文继续道:“最后若不是王爷拿你我的性命相挟,世子是定然不会妥协的。”
听完这些话,阿宁的心头早已涌起惊涛骇浪,她鼻尖酸得厉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出了茶铺,阿宁神情恍惚,甚至不知怎么回的家,一下了牛车,她便脚不停歇,越走越快,最后竟是跑了起来。
才刚在拐弯处露出一道影子,裴镜和云汀便冲她跑了过来,两人好似在比拼似的,嘴里争先喊着‘姐姐’,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结果自然是裴镜这个大高个儿的成人略胜一筹。
裴镜跑到阿宁面前,不由分说便伸手接过她装得瓷实的背篓,抬头却见她眉间笼着淡淡的郁结,又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头,软声开口:“姐姐,你不开心吗?我今儿堆了好多柴呢!”
眼前的人将眼睛睁得圆圆的,紧紧盯着她,俨然一副邀功的模样。
阿宁抬起头,这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他,他样貌还没怎么变,可鬓边却不知何时生出了几缕白发。
莫名地,她心底涌起一阵心酸,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沐浴了?”
裴镜面色一滞,下意识抬手闻了闻手臂,旋即不好意思地稍稍低下头,面颊微红,“嗯……姐姐给我洗。”
原本他也只是照常装傻充愣满口胡诌,却没想到阿宁竟然说:“嗯,好。”
好?
裴镜心中一跳,久久无法平静,他悄悄抬起眼睛看她,却发现她看自己的眼神,好似不一样了。
心中倏地笼上一层厚厚的迷雾,可毕竟他如今还在装傻,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还是傻乎乎笑了一声,“好诶!姐姐给我洗!”
跟着跑来的云汀喘着粗气,叉着腰不由分说便告状:“姐姐,这傻子偷懒!今儿大半日找不着人!”
裴镜装作气呼呼的模样道:“我下河摸鱼,还上山打柴去了!你才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
云汀不依不饶:“胡说!就你那力气,那般久的日头,整个山的柴都被你打完了!再说了,你的鱼呢?”
她微微眯起眼,狐疑地看了裴镜一眼,“不会连一条,都没摸到吧!”
云汀说得没错,其实今日裴镜是偷偷干了别的事,耽误了不少时辰。
只因付元昊顺着他坠下的河道上游一路找来了。
原来先帝逝世后,裴镜将那蒋皇后那双生子封为晋王、永王后,分别发往边远封地,封地苦寒,晋王去了封地没几个月便大病一场薨殒。
永嘉侯蒋池便猜测是裴镜故意为之,进而秘密与永王会面。
虽还只是几岁的孩童,却也知晓宫中秘辛,明白自己的处境,甚至觉得自己的父皇母后,还有弟弟的死,都是那个不苟言笑心狠手辣的皇太子一手策划的。
并且,裴镜登基后,未曾赏赐或是嘉奖永嘉侯蒋池半分。
蒋池最大的愿望便是回京任职,裴镜此前来禹城时明明知晓,却也没有满足他的期许,心中对裴镜的怨怼愈加深厚,加之先前蒋皇后伙同定西侯蒋远篡权失败之事,让他也生了异心。
倘若他那自小孱弱的六妹和七弟都敢孤注一掷,他这个向来勇猛的二哥为何不敢?
只是他作为皇室外姓,不敢公然篡权,只好先除掉了裴镜后,拥立先帝遗孤登基,届时他再掌控朝堂。
二人会面后达成一致。
只要蒋池帮永王回宫,坐上皇位,便封他为镇国公,掌控京中禁军,不仅能从那偏远的禹城回京,还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左右朝局。
只是蒋池的兵力比不及驻守京畿的几个将军,手下人也不如付元昊勇猛,若是硬碰硬,只会是鸡蛋碰石头。
因此不敢贸然起兵,只能先设诡计除掉裴镜以及他的得力干将。
蒋池效仿当年的镇北王,意图实施美人计。
只是裴镜的眼光颇为毒辣,他派往京中的人莫说得手,连被多看一眼也少有,眼看着久久激不起水花,于是打起了他身边人,那付元昊的主意。
至少那人是个好美色,又好接近的。
不出所料的,付元昊深陷其中中了计,遂在此次的秘密外出中泄密受伤。
裴镜遇刺受伤坠河下落不明,这消息很快传入京城。
被蒋池收买的章暮称,国不可一日无君,便献策将永王接回宫中,稳固政权,倘若还是找不到裴镜的踪迹,便只能以发丧,拥立永王登基。
于是永王被迎回京城,蒋池也很快被召回京。
与此同时,逃过一劫的付元昊,对于轻信妾室而中计之事愤慨不已,他没有即刻回京,只是派信回去与江泽秘密联系,继续伪装自己已死的消息。
他也不相信裴镜这样便死了,执意要先寻回裴镜。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不分昼夜地沿着下游河道,主流支流都跑上一遍,挨家挨户地搜寻,总算让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等等!
他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圣上竟然穿着做工粗糙的一身绯赤麻衣,挽着裤腿站在河道边捕鱼?
捕鱼?
莫不是脑子坏掉了?
付元昊快步扑过去,颤声喊了一句:“陛下!微臣恕罪!”
弯着腰的裴镜缓缓站直,闲适的双目登时变得凌厉起来,转过脸冷眼看向他。付元昊见状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人没傻。
裴镜原本是想继续和阿宁过如今平凡的日子的,但自从小学堂的那件事发生后,阿宁问了他那几句话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半日,朕走之前,再看看她。”
她?
付元昊转头看向山坳陡坡下的那座小木屋,心下了然。
圣上口中的她,还能有旁人不成?定是那人住在此处了!
只是如今的他已经有些理解裴镜了,若是有那么一个人出现过,即便是被背叛,被欺骗,被伤害,依旧还是会舍不下。
爱常常伴随着痛才更刻骨铭心。这是天赐的良缘,也是天赐的劫难。
二人约定在夜半时分启程,说罢,付元昊便带人在四周藏匿起来,只等天黑。
————
看着吵吵嚷嚷的二人,阿宁先是蹲下身像是安抚般摸了摸云汀的头,小声说:“他是你哥哥,不要看他傻就欺负他,好不好?”
云汀瘪了瘪嘴。心里想着谁让他看着不像好人,可面对阿宁的劝告,她还是低低应了一声儿:“好吧。”
阿宁又站起身,抬手摸了摸裴镜的头顶,这次却没说什么。
转而高低看向两人,满眼俏色地笑道:“我在街上买了蒸笼鸡,还打了一扇排骨,咱们回家吧!”
蒸笼鸡是云汀到云来镇后最喜欢吃的东西,只是那卖鸡的摊贩是在几个镇之间辗转,不常来这儿,她们也并非时常上街,即便是想吃也不常能吃到。
果然,云汀一听到这儿,眸色倏地一亮,就差跳起来,“好诶!”
裴镜呆愣愣地,缓慢地眨了眨眼,实实地点了个头:“嗯!”
阿宁牵住云汀走在前头,裴镜背着背篓走在后边,看向她的背影时,他心底闪过一丝落寞。
倘若他恢复了正常模样,她对自己,便不会是这番温情脉脉了。
在烧饭前,阿宁先从背篓里拾掇了笔墨纸砚出来。这才是她今日去镇上的最终目的。
她先和了些许温水,将新笔笔毫浸入,指腹缓缓揉散笔头,直至理顺锋颖,再沥去多余水分,收拢笔锋。
又在砚台中滴入几滴清水,手拿墨锭,不急不躁地沿着砚堂打圈。待墨开了墨汁,她看向灶口准备传火的裴镜,冲他招了招手,“夏安,你过来。”
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裴镜站起身拍了拍灰,迈着轻快的步伐蹿到她面前,“姐姐,怎么啦?”
阿宁铺开纸,装作不经意道:“你来帮我写一封信,我念,你写。”
裴镜‘哦’了一声,顺势点头,缓身坐下,轻轻执起毛笔。阿宁立于一旁,走了两步后开了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一滴墨汁啪嗒滴落纸上。
裴镜:“……”
阿宁拧着眉头细细思量一番,这不是篡写圣旨吗?她连忙改口:“不对,不能这么写。”
转头一瞧,桌案上那张纸已经被墨滴洇湿,污黑了一大片儿,这纸算是毁了。
想着裴镜现在脑子不好使,阿宁也没怪他,只告诫他再小心些,这才赶紧换了一张新纸铺上。
随着阿宁一字一句地口述出来,纸上很快铺陈满密密麻麻的字。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第109章 清晰
阿宁念过的书不多, 离满腹经纶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只是勉强能说清楚些意头。
纸上写的无非就是三点,其一:女子准入学受教;其二:女子许赴科举;其三:女子及笄之岁可独立成户。
古往今来, 有多少女子囿于一方闺庭, 束于内闱,空有才华却无从施展,只能困在后院斗转晨昏, 蹉磨了大好年华,殊为可惜。
能念书者多为贵族, 可为贵族又受家族宗祠所缚,嫁娶不由人,左右不了自己的人生, 常常身不由己。
阿宁自小身世沉浮,不管是细作或有身份的贵族,亦或是作为普通人,只要身为女子,便免不了被这千古教条所困,她很想为此做点什么。
看着纸上洒然遒劲的字迹,阿宁表示赞赏地点了点头, 最后又让裴镜签下大名,顺便还抓住他的手盖了个印儿。
阿宁想着。裴镜的外伤大致已经痊愈, 失踪这般久,也不知京中乱成什么样了?
她也该让他回去了。
即便这纸上的事情做不到, 给他提个醒也是好的, 待他脑子恢复清明, 或许也会往这方面思量一番。
暮色铺散天际, 河面布满青光薄雾。
滚滚热气扑在阿宁皎洁白皙的面容上, 她放下瓜瓢,提着氤氲着白雾的水桶走向屋中,屋子中央,早已放好一个可容纳一人坐进去的浅木盆,裴镜痴愣愣地站在一旁。
“脱衣服吧。”阿宁见裴镜还傻站着,忍不住催促一声。
提着水桶一倾,桶中热水哗哗倒入木盆中,顷刻间翻涌起滚滚水汽,屋子登时被一股白雾笼罩。
裴镜缓慢地脱了布鞋,慢腾腾抽动着衣绳。
果不其然,阿宁见他动作太慢,径直上前来,干净利落地剥去他的外衣,旋即绕到他身后,将外衣往小木凳上一搭。
回头从他身后再次探出手,指尖却在拈住他里襟衣领时停下,再也没有了动作。
许久等不及反应,裴镜低声喊了一句:“姐姐?”
“嗯。”阿宁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里襟也往下一拉。
衣衫缓缓褪下,后背皮肤绷得紧紧的,原本平顺的肌肤,被浅褐泛白疤痕撕扯得坑坑洼洼,狰狞扭曲。
这便是那鞭伤遗留下来的,再也消不去的痕迹,凹凸不平地蜿蜒蔓延,横贯肩背至腰侧,像干枯的老藤肆意攀爬,缠在线条冷硬的脊背之间。
阿宁忽而鼻头一酸,刚伸出手去,指腹甚至还未来得及挨上,裴镜突然转过身来,笑眯眯道:“姐姐,下水吧?”
他当然是刻意为之。
而今他装傻已经成了自然,阿宁也已信以为真,毋须时刻紧绷,他也不愿再将后背对着她。
他不想让她瞧见那一背的丑陋痕迹。于他而言,那是不堪入目的,令他感到自卑窘迫局促不安的,所以即便是从前行完事,他也一直严防死守地,尽量不让她瞧见后背。
可他这么一转身,却对上了阿宁湿濡的双眼。
他一时竟有些惶然了。
此刻裴镜紧实的胸膛猝然对上她的脸,那线条利落分明,带着男人特有的清劲张力。阿宁吸了吸鼻子,赶忙低下眼眸掩去眼底痕迹,“好,自己脱了裤子坐进去罢。”
裴镜应下一声后缓慢地褪去最后的遮挡,盘腿坐进木盆之中,热水漫过腰腹,蒸汽热得他耳尖通红。
他此刻浑身赤着,光洁一片,也不像上回身受重伤提不起劲儿,如今血气方刚,是想藏什么都难以藏得住的。
唯有放缓呼吸,尽量平息心头的燥意。
可那滚烫的指尖一触到他的胸口,心中那邪火便再难以压制,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紧紧弓着背,绷紧了神经,挡住那难以直视的地方。
倘若一个傻子也有了反应,岂不是全都露馅儿了?
好在阿宁对他的反应全然没有察觉,拧着热帕子呼哧哧擦完胸口,便又绕到了他身后,挪了小板凳坐下。
这个时候,看后背也总比看见那处翘了头好。
正当裴镜松了一口气时,滚烫的指腹缓缓触上他后背的疤,只听她道:“这些疤都过去这么久了还这般清晰,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此话一出,裴镜心脏咚咚狂跳两下,心中的疑惑更甚。
好似她今日回来后,看他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阿宁再次伸手,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一道道痕迹,颤着声音问:“疼吗?”
这回裴镜总算没逃避,但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
她到底为何会这样?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后背的伤怎么来的,知晓的人几乎都不在了,除了那个人。
陶文。
可是陶文的老家并非此处,裴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是自己装傻,敛了锋芒,恰好也引出了阿宁柔软的一面。
阿宁又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般说道:“倘若没有发生那一切,便好了,不曾走错路,不曾相憎恨。”
温热的帕子顺着那疤痕轻轻擦拭,阿宁的动作轻得像一片柳絮扫过,带来一阵酥酥麻麻。
裴镜僵着脊背,喉结下意识滚了滚,半句话也不曾回答,只把下颚缩了缩,连呼吸也放得又轻又缓,生怕喘气稍微重了,便搅乱了这满室的温软。
阿宁也没再说话,只是拿着帕子在他后背一点点擦着。
那轻柔的触感一一延展,挠得他心尖都在发颤,那些原本早已经不疼的疤痕处,此刻竟真的泛起些许的痒意,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直直挠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可偏偏这时,阿宁绞着湿帕子,又绕回到前方来,在他大腿根骤然停下。
裴镜:“!!!”
稍稍抬眸,便与那双惊异的眼睛猝然对上,耳根子瞬时红透了。
阿宁呆愣半晌,破天荒噗嗤笑了一声,叹道:“傻了也是这副德行。”
夜色渐渐深了,沉沉笼住群山,微凉的风穿过林子,树叶被吹得簌簌作响,草丛中传出此起彼伏的虫鸣,山涧叮咚水流,清泠绵长。
听着这般自然雅致的动静,阿宁睡得极其香甜。
紧掩的门却在这时被一只手推开,露出一道缝隙。
此刻,裴镜便站在门外,凝神往屋内望去,即便里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他的双眸却好似凝视着当世珍宝,久久舍不得移开半点。
就以阿宁的警觉,他若是贸然入内,定会被她所察觉,也只能在此轻手轻脚,放缓呼吸,隔着门再瞧上一眼。
再等等罢,他还会回来的。
他轻轻拉上了门,朝着远处小道儿上的光点走去。
于一片夜色中,重新与付元昊等人汇合,又特意留下两人守着,若是她再有别的动向,及时传信。
他不会再放她离去,让他再难以找寻的。
晨起的时候,阿宁才发现裴镜不见了,她原本还盘算着今日就送他去陶文那处,让陶文送他进京的。
却不曾料到,他今儿个就不见了。
刚发现裴镜不见后,阿宁还急了好半会儿,一时竟慌得没了方向,怀疑是不是半夜被下山觅食的野兽拖走了。
思及此,她不由分说便撞开云汀的寝居,被那一声门响吓醒的云汀,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儿:“啊!”
“姐姐?怎么了?”
阿宁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没事。”
云汀还躺得好好的,只有裴镜不见了踪影而已。
可就以裴镜的身手,就算是野兽,又能耐他何呢?柴房里面没有半点打斗的痕迹,昨夜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急声呼救。
阿宁又怀疑他是不是不小心掉进了河里,甚至冲着河道的方向跑了两步才停下。这里离河道还算有些距离,大半夜他也不会贸然去河边。
想来想去,阿宁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答案。
他恢复记忆了,但是想着这几日作为一个傻子的蠢事儿,他觉得没有颜面来面对她,故而一声不吭地走了。
可是他若是真的恢复记忆,又怎会不报复她,就这么走了?
见姐姐慌里慌张的模样,云汀也彻底没了睡意。
拾掇了床头的衣裳自己穿好,跳下床出门,几步凑到阿宁身后,小手搭在阿宁的肩上,从身后扭头看向她,“姐姐,你怎么了?那傻……”
想到昨日阿宁的告诫,云汀急忙撤回没说完的话,改口喊了敬称。
“夏安哥哥呢?”
阿宁恍然道:“他走了。”
云汀猝然一惊,下意识探头往柴房的方向一望,“他走了?什么时候的事儿?一个傻子能去哪里啊?是昨夜里走的吗?”
虽说二人时常拌嘴,但一下子不见了,她还真有点舍不得这个壮劳力。
阿宁轻‘嗯’了一声,挪了小板凳独自坐在门口,干坐着看向对岸,双目放空,思量好半晌,才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也好,走了也罢,省得她自己费时费力地去送了。
她也不打算再换一个地方了,她已经跑累了,藏累了,若是他将来要回头来报复,她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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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自打裴镜下落不明,朝中大臣为了稳固国本,召永王入京定策后,蒋池便与章氏联手,以‘清君侧、护宗庙、查帝踪’为名,陆续接管禁军,锁皇城。
他们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章毓文早先从族中察觉局势不对,先一步将薛兰和承姝秘密接出宫外,藏在私宅之中,并极力劝诫章斐舟,万不可参与此次纷争。
章斐舟自小便颇为信任自己的二哥,这回自当是听进去了劝,在章氏要他担起护卫永王之责时,称病婉拒。
这日上朝,章氏与江氏所代表的两方派系,又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章氏得了永王和蒋池的承诺,在朝堂上跪伏三呼:“宗庙不可无主,社稷不可久虚,请永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江氏却称:“圣上下落不明,岂敢僭位?应待圣上归来,再统大政!”
除了这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其余的大臣们大多安土自守,置身事外。
可随着永嘉侯蒋池的介入,这场对半开的辩场霍然斗转。
第110章 承姝
蒋池昂首立于龙椅一侧, 目露凶光,嗓门响亮:“你江氏女陷入弑君之案,如此大罪, 若非先帝姑息养奸, 拘于私情,不辨时务,岂有尔等在此猖狂之时!”
谈及此事, 江氏瞬时噤了声。
蒋池这是打心底里认定裴镜已经死了,连称呼都成了先帝, 甚至还毫不避讳地谈及他政务上的错处。
见江氏没了反驳之势,蒋池顺水推舟道:“先帝失踪已一月有余,倘若还在人世, 即便是靠着双腿走,也走回京城了,如今天位久旷,邻国虎视眈眈,闹得臣民人心惶惶,这帝位,岂能一再空悬!”
除了章毓文和章斐舟, 以章暮为首的章氏人当即伏地跪下,齐声道:“恳请永王登基!”
紧接着, 不少保持中立的大臣也纷纷屈膝,一一应承。
朝堂上很快便跪倒一大片, 永王与蒋池对视一眼, 随即装作无可奈何, 一副‘被迫’受笺的模样道:“天命不可违, 人心不可拂, 既然众位大臣如此劝诫,本王便勉为其难……”
“慢着!”
这声浑雄又气势逼人的声音自大殿门口而来,朝堂上瞬时鸦雀无声。
紧接着众人齐刷刷回头往门口看去,瞧见那人的面容后,立于后方的大臣接连退后,很快让出一条通天大道来。
喊这句话的不是旁人,正是付元昊。而他的身后,立着一道稍显清俊的影子。
待众位大臣看清楚了那人的脸,原本还站着的也都跪倒在地,齐齐一声:“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安!”
离得最远,还未看清楚状况的蒋池和永王听闻,这下也是彻底明白了,双双面色大变。
这场以蒋池为首的篡权大计,便这般一败涂地。
付元昊揭露了蒋池派细作在途中设计他们,又派人追杀的行径,引得朝中众臣愤慨不已。
此案涉及的所有人等,一并被发入天牢,蒋池和永王在当夜便被一杯鸩酒赐死,留了个全尸,也算保全了些许颜面。
而蒋无疾整日吃喝玩乐并味牵扯此事,看在以往的情谊上,只将他贬为庶人。永嘉侯府至此没落。
因着章毓文和章斐舟并未拥立永王,并且还先一步护住了薛兰和承姝,算是得了一道护身符,只是在此次事件中被降职而已。
而其余的章氏族人便没有这番好运,凡男人均被流放极北苦寒之地,终生不得归,可在处置女子时,裴镜多了一道考量。
只因他想到了阿宁曾说过的话。
“这世道女子多不易,不能自己出去闯一番,也不能自立门户,只能依附男人,贫苦的卖女儿,富贵的靠嫁娶拉拢权势,若是家中男人们一不小心闯祸了,又莫名一起落了罪,承受骂名和罪孽,当真是不公平。”
思及此,他最终只是罚没家产,让那些章氏属从的女子贬为庶人,任其自流。
至于付元昊那个通敌的妾室,裴镜定是要严惩的,只是付元昊却一改往日的薄情,竟愿意为一女子跪地求情。
“求陛下饶她一命!”
裴镜冷声道:“她勾结叛贼,意图篡权,如何能饶?况且她可是要害你性命的人!你可别忘了,那日在船上,她可是亲手砍了你一刀!”
付元昊急声回:“陛下!微臣知道她犯了大错,可她也是被蒙蔽的,她一介被利用的女流罢了,她能懂什么?”
从前他不懂情,后院一堆侍妾也只当作玩物而已,可她出现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即便她刚出现时,他也只当她做玩物,可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便一步步沉沦其中,如今这一遭,他反倒更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就算她背叛他要杀他,他也舍不得看她死。
裴镜冷哼道:“你当真也是愈发糊涂了!”
这语气,显然没有丝毫求情的余地,付元昊沉了口气,心一横,口不择言道:“陛下,倘若是太子妃刺了您一刀呢?您会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他说得急,语气也愈发激烈。裴镜倏地站起身,“你大胆!”
付元昊抱拳跪立,神色惶然,眼神却异常坚定,“陛下恕罪,微臣从未求过您什么,但她于微臣而言,就如同太子妃于您。”
他重重磕了个头,“求陛下开恩!”
看着他情真意切的模样,裴镜沉默良久,大概觉得同病相怜,终究还是松了口:“也罢,朕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她活,你便罢官成为庶人;二是她死,你功勋依旧,朕还给你封侯!”
付元昊不假思索,“她活!”
裴镜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他竟已动情至此,到底是那么多年跟在他身边的人,他还想留一个转还的余地。
“那朕换一换,一是她被流放,你功勋依旧,二是她无罪释放,你贬官为庶!”
眼看着付元昊又要回答,裴镜再次警告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即便你为她放弃所有,她也不会同你重归于好,倘若你权势在身,反倒还有一线生机!”
付元昊叩首道:“多谢陛下,可微臣不愿她再受苦楚,微臣选她无罪释放。”
听闻此言,裴镜前倾的身躯慢慢后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没好气道:“那你便回乡犁地去罢!”
底下传来清脆的三声叩首,“谢陛下隆恩!”
匆匆处置完这一切,裴镜便亲自去接回承姝和薛兰。
幽静府邸中,隔着葱郁的枝条,远远便瞧见承姝抱着书在看,她板着一张脸,面色阴沉得吓人,活像个小大人。
“承姝。”裴镜从廊下走出,轻声唤她。
承姝猝然抬头看过来,可随即她便轻哼一声,将脑袋一扭,装作不在意般继续看书。
即便她装得若无其事,可说到底,她也只是几岁的孩童,那张阴沉的脸在见到裴镜后,眸中喜色还是一闪而过。
但她强忍着在原地不动,直至裴镜主动靠近,蹲下身来抱她,她才没忍住哇一声大哭起来。
她差点以为自己没了娘又没了爹。
裴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不哭,承姝,我找到你阿娘了,咱们一起去接她回家。”
——————
晌午时分,林间坡下的小木屋冒出缕缕青烟,随风荡漾。
站在灶口旁的阿宁,一边将热腾腾的馄饨舀入碗中,一边冲外头喊了一声:“云汀,快进来吃馄饨了!”
说着便摆双手托着碗底,接连端上桌,摆整齐了筷子。
往回只要是吃馄饨,还不等做好,云汀便守在桌旁等着了,如今这是什么了?都喊了还没动静?
阿宁洗洗手,在帕子上抹了一把后出了门去,远远便瞧见云汀痴痴站在坡口,对着远处的小路张望。
旋即将双手拢在唇边,深吸一口气,鼓足气力高声大喊:“云汀!”
声音穿透风,飘向远方。云汀猝然回头,却没有回来的意思,反而冲着阿宁招了招手。
满脸疑惑的阿宁快步冲她跑过去,“怎么了?馄饨该坨……”
“姐姐你看!”云汀激动地指了指前方,“来了好多人啊!”
阿宁凑上前去,大半个身子探出拐口,这才瞧见前方的景象。
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人,正沿着狭窄的山路往这边来。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色长袍,身形挺拔,明明还隔着一段距离,甚至还看不清脸,阿宁却一眼认出了他。
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身后还跟着薛兰。
阿宁的心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指尖微蜷,鼻尖瞬间泛起酸意,脚下不自觉便往前走了两步。
那都是让她日思夜想的人啊。
可下一刻,阿宁又往后退了一步。
一行人越来越近,云汀上前抓住阿宁的手,紧紧靠在她身侧,眼中浮现出一丝莫名的担忧。
在裴镜怀中的承姝瞧见后皱了皱眉,气恼地捏紧了小拳头。
裴镜的寝宫中置了许多画像,她时常看着,不至于忘记自己阿娘的模样。况且她仍旧记得下着暴雨的午后,她被阿娘牢牢抱在怀里,那发丝浸出的味道。
加上那年发生的事,令她至今感到害怕、委屈、惊吓,记忆实在是过于深刻。
临近了,薛兰先一步冲出人群,涕泪横飞着朝着阿宁飞奔而去,那声“姐姐”响亮地回荡山间。
巨大的冲击震得阿宁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出一手轻轻拍了拍薛兰的背,什么话也没说,此番动作却道尽千言万语。
薛兰抽噎着道:“姐姐,你不用再逃了,他说不会再追究从前的事,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对于这句话,阿宁没有做出回答。
这时,裴镜将承姝放在草色倾覆的小道儿上,轻轻朝前推了推,“承姝,快去。”
阿宁不自觉抬头看向那道小小的身影。薛兰也抹着眼泪退到一旁,冲着承姝招了招手。
承姝眨巴了亮亮的眼睛,迈出去两步,可却再没有了下一步动作,只是怯生生地往前看,抬头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紧紧抓着阿娘的小姑娘。
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她一下便酸了鼻头,泪花布满眼眶。但她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在承姝身后的裴镜急得不行,恨不能亲自抱人上前去。倘若使出了这计谋,还是不能让她动摇,成功接回她,他才是要疯了。
阿宁蹲下身,看向身边的人,“云汀,姐姐先过去一趟,好吗?”
云汀抬眸看了看对面的傻子哥,乖乖点了点头。
紧紧抓着阿宁的小手缓缓松开了。
阿宁温柔地摸了摸云汀的脑袋,旋即朝着承姝走了过去,在她面前缓缓蹲下。
承姝那双大眼睛盯着阿宁的一举一动,明明泪花已经在打转,可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阿宁小心揽住承姝的背,放软了声音:“承姝,还记得阿娘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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