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翻了个身背对他,干脆把眼睛一闭。
一只手慢慢探进被子,抓住她的肩头, 强硬地将她掰回身去,她仍旧强装镇定将眼睛紧闭。
下一秒, 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阿宁倏地睁大眼睛,伸手将他拂开。
裴镜微蹙眉头眼神冰冷, 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这时, 她面露厌恶地抬手抹了把嘴。
这个动作落在本就不大爽快的裴镜眼里, 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抬手摘去头冠一甩,急躁地扯开腰带,扯开层层衣裳。
随着最后一件上衣落地,那副倒三角的上半身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腹壁块垒分明,其上伤痕遍布。
几个时辰前所受的苦楚,这会子还在隐隐作痛,阿宁不自觉裹着被子往后缩。
裴镜抓住她的右脚脚踝,往身前拉,那人紧紧抓着床沿不愿撒手,他干脆俯身膝行几步凑上去,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现在知道怕了?以后便知道,不要随意惹怒我!”
铃——铃——
勾魂似的铃儿声越来越响,节奏越来越快,裴镜下颌线紧绷,粗重的气息夹杂着时不时的闷哼从齿间溢出。
裴镜紧盯着身下的人,见她被挟制的双手死死攥拳,紧闭双眼,紧咬牙关,愣是半点目光不给,半点声音不愿发出,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简直视他为瘟疫。
他的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委屈。
啪嗒——
一滴水突然掉下来,落在阿宁的额头。
汗?
阿宁心底嗤笑,如此不知节制的纵情,他也不怕把自己累死。
许久,他身形一抽,停下动作却不退出去,只像座山一样重重压了下来,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阿宁只觉胸口越来越闷,喘息愈发艰难,终于忍受不住,睁开眼使劲推了推他,“你!你起开!”
他不为所动。
“我喘不过气了。”
裴镜这才动了,撑着两条青痕脉络凸起的手臂看她,看了半晌,又觉得这副冷脸甚是无趣,看多了只会叫人厌烦,退开身整理后,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走了。
大概睡到半夜,哑女悄悄把阿宁拍醒,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递了过来。
阿宁接过来嗅了嗅,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满眼感激地看向哑女,“多谢!”
哑女朝阿宁摆摆手,习惯性往后看了一眼,又做动作示意她赶紧喝下。
阿宁仰头一口闷下,哑女伸手轻轻拍她的背替她顺了顺。
同样苦的味道在唇齿间晕染,却远不及心里的涩然,她忽然觉得,哑女那天的提醒是对的。
她在暗门多年,执行过大大小小的许多任务,能在各种不同身份的人之间掩藏身份,虚与委蛇,为什么在裴镜面前做不到?
大概是在他身上付出了真心,却被舍弃被送出去。大概是他给她希望,她信了他,可他又亲自踩得稀碎。
如果裴镜只是想要报复她会有无数种办法,大可不必亲自动手,所以她猜想,是自己的背叛和逃离,让他感觉丢了掌控感,重新激起占有欲,他想重新掌控她。
如此自己应该顺着他,该示弱,该放松他的警惕,该积蓄力量逃出生天,而不是这样一直跟他反抗,以卵击石,落到最后,受伤的还是自己。
这么想着,阿宁便开始麻痹自己,还要做回当年事事顺着他的那个阿宁,尽管这对现在的她来说是件难事。
一觉睡醒后,阿宁破天荒早早下了床,将自己好好收拾一番,衣裳层层紧裹,束了总是披散着的及腰乌发,敛去终日一副病体模样,显得神清气爽。
随即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活动筋骨,发泄似地打了一套拳法。
进来的哑女瞧见这一幕,忍不住面露惊喜,在阿宁打完收功时,忍不住拍了掌,又急忙比划:【姑娘还会拳法,打起来真俊!】
阿宁虽没能完全看懂意思,却是知晓是在夸她,冲哑女嫣然一笑。
自身体痊愈之后,阿宁的膳食就不再只是清汤寡水,昨日送来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只是她昨日还在置气没动一口,现在想来有些后悔。
好在今日送来的膳食,也都是她爱吃的东西,仍旧有一碗鸡丝咸辣豆腐脑,两块胡饼,一碟甜藕盒,一盘肉沫茄丁,中午是酱牛肉、葫芦鸡、翡翠豆腐、光明虾炙、甘露羹。
瞧着这些菜,阿宁没有自作多情觉得是裴镜还记挂着这些,只当他与自己一样,展现出的所有好,只不过是装出来收买人心。
阿宁每一份都分出些给哑女,自己再吃剩下的。
哑女的膳食比起这些自然是差得远了,现在熟悉了,阿宁叫她吃,她也欣然接受。
毕竟那避子汤是哑女冒着生命威胁偷偷弄来的,阿宁身上没有钱给她,只有尽自己所能给她一点好处。
裴镜听闻送下去的膳食皆用得干净,只以为阿宁服了软,没再跟他较劲,心中畅快不少,又吩咐唐铮安排些衣裳、首饰、新鲜玩意儿一并送下去。
这些女儿家用的东西,飞鸿殿极少有领用,玉照殿那位也不是个善茬,仗着皇帝撑腰,拢了整个长宁宫一应事务,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瞒着她,恐怕只有交予神出鬼没的影卫,只是裴镜偏偏把这事交给了唐铮,便是不打算再藏着掖着。
唐铮自是瞧了出来,低声应下,只不过才将一踏出飞鸿殿的大门,便被鬼祟的身影给盯上。
片刻后,影卫一跃下了屋顶,进门禀告道:“殿下,唐总管被玉照殿的人给盯上了,要属下去解决了吗?”
裴镜懒声道:“不必。”
他在玄影司的心腹江泽,昨夜便来了信,已在肃北追踪到青岚寨徐莺的消息,只待他前去将人和玄铁原石一并擒回,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另一头的飞花阁,周凛整日郁闷不已,他已经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依旧探听不到任何关于阿宁的消息,他恨那日的自己竟被一个假消息骗走,将阿宁置于危险的境地,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宁上悬魂索那日,在场所有人皆没留下性命,唯一留了条残命的屠木,回来没多久又生生病死,这件事做得虽是隐秘,可明眼人一瞧便知何人捣鬼。
只是周凛左右也不过是飞花阁一个小小统领,裴镜连见他的机会也不给,皇帝又总以公事推脱,他简直无处诉苦。
自己的妻子被人藏了起来,而他却求告无门,满心愤恨,对裴镜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气得一拳砸在桌上,瓷杯震倒,茶水四溢,倒映出他怒极的眼。
清冽茶水顺着哑女手中的银壶倾泻而下,她一边沏茶,一边哼唱着歌谣。
一旁的阿宁又听见哑女哼歌,便知她此时心情尚佳,心想若是她能说话,想必歌喉极为动听。
阿宁问道:“你不能说话,是天生的吗?”
在旁的哑女听到阿宁的问题后微微一愣,上扬的眉毛低垂下来,随即摇摇头,比划了一个数字:十。
又掐着自己的下巴,佯装吞下什么东西。
阿宁明白了。
曾听闻,主子们想要什么样的奴婢,就能制作出什么奴婢,哑的、聋的、瞎的,只要用得上,就用特殊手段致残。
阿宁有些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再问下去。因为她总觉得,自己也在利用哑女的恻隐之心。
哑女见状只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上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将双掌展开,大拇指勾着手指扇飞,像一只小鸟,又像一只蝴蝶。
看了两遍,阿宁终于明白她的意思,笑道:“你叫小蝶?”
哑女闻言顿时喜笑颜开,眼眸亮晶晶的,露出整排牙齿,浅浅的酒窝隐隐浮现。
阿宁还记得第一次见哑女时的场景,只觉她神情麻木像个木偶,没想到笑起来是那样好看,只是越看越叫人心酸。
若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不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手段,她该是多美好的一个姑娘。
越想着,阿宁心头的愧疚便越深,她也曾以出身来评判过人的高低贵贱,并一直觉得出身皇室、士族的人,就是比她们这种人的命,贵。
毕竟在暗门时,要她们的命只需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可要贵族的命,却需要付出无数她们这种人的命,还有昂贵到她们平时无法企及的赏赐。
尽管这个世界如今亦是如此。
但她不同了,她早已不是当初的阿宁。哪怕贵族皇室,或是商贾平民贱奴,一样两手两脚一只脑袋,一刀砍过去,血是一样的红,命是一样的脆。
她生出了自己的傲骨,这傲骨,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是在被当作棋子舍弃后硬生生从心底长出来的。
但她也懂傲骨易折的道理,如今的处境,若是没有傲骨便难以支撑下去,若是有傲骨,更是难以逃脱困境。
用过晚膳不久,那人便踩点来了。
哑女赶紧又朝阿宁做了个讨好的动作,阿宁心领神会,略一点头。
裴镜头戴紫金翎冠,身着玄青泛光雀裘,脚踩雪青绫罗踏云履,如果不是五官过于锐利,神情过于冷肃,这副打扮,便像极了红楼里要招揽生意的花孔雀。
哑女快速缩边退了出去,阿宁起身走向他,在他冷漠的注视中缓缓跪下。
“恭迎殿下。”抬头时,她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诧异。
氛围沉寂片刻,裴镜从旁转开一步,颇有些无所适从的模样,“你不必如此。”
阿宁不为所动,心中正重复着一个字,忍。一定要忍。
直至那双手伸到她面前,“为我宽衣。”
阿宁缓慢凑上前,修长的手指捻起他的外袍衣领轻轻褪下,回身搭在榻侧的樟木桁上,再上前解开他的腰带。
裴镜尽管心头略有疑惑,可冷肃的神情还是犹如冰雪消融般渐渐化开,他挺直了胸膛,大开双臂,乖乖站着任由她摆布。
待只剩下一件轻薄里衣时,她住了手,等不到下一步动作的裴镜眨巴了眼,转头看向她,哼道:“脱完我的,脱你的。”
阿宁身形一滞,随即僵硬抬手牵住腰间衣绳儿轻轻一扯。
裴镜炙热的视线在她头顶经久不灭,最终化为一团猛烈的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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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希望
阿宁没有丝毫反抗, 可却也实在做不到迎合,只在榻间躺得板板正正的,忍受着施加下来的一切。
裴镜又何尝看不出来她在装作顺从, 从前的她会红着脸撒娇, 用宛若银铃儿般的声音说情话。
原以为她服软了,不再较劲儿了,可这副模样哪有半点情愿的样子。他越看越气, 恨不能将她冲散重组,再还一个新的阿宁给他, 因此没有温和一丁点儿。
直到最后,他绵软的吻落下,在她紧闭的眼睛, 在颤动的羽睫,那吻轻轻点着,从眼皮滑到鼻尖,再落到唇上,最后停在下巴。
“他也这样吻过你吗?”
裴镜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裴宴,阿宁只感到一阵无奈, 更不想回答。
“嗯?”
阿宁皱了皱眉,嗤笑道:“没。”
这话倒像是真让裴镜得了劲儿, 结束之后也不走了,紧紧将人箍在怀中, 滚烫的胸膛贴着脊背。
裴镜低眸看着怀中人绯红的耳尖, 凑上前吻了吻那头秀发, 又蹭了蹭下巴, 轻声叹了口气。
听到那声叹息, 阿宁睁开眼,看着垫在脖子下的手臂发呆,这一幕,像极了那两年的日日夜夜,只是他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裴镜大概是半夜走的,他现在是皇帝的嫡长子,将来或许会被册封太子,自然是有许多事要忙的。
裴镜一走,哑女立即端着黑乎乎的汤药来了。
阿宁接过手中,满眼感激地看向哑女,若不是裴镜说金镯坏了就换铁的,她真想揪一个金铃铛下来给哑女。
喝下避子汤,她的心头安定了不少。
尽管哑女对她已经放松戒备,但对于能上去的机关,却始终防着她。
可也并非毫无破绽,只是阿宁深知,出去了也是在守卫森严的长宁宫里,没有找到完美的脱身办法前,万不可轻举妄动。
对于一个常年在阴冷潮湿的山洞中长大的人来说,住在地宫里并非难以忍受,更何况这里有吃有喝,也足够温暖。
用过早膳,阿宁让哑女去要些笔墨纸砚,等了许久哑女才小跑着送进来。
阿宁问道:“怎么去了这般久?是不是外面的人为难你了?”
哑女摇摇头,一通比划:【不是的,因为殿下不在,得请示上面的人,同意了才能给。】
阿宁点点头,“难为你了。”
哑女垂眸面颊一红,微笑着摇摇头,顺势要将手中托盘放到桌上,还未触及桌面,便被阿宁伸手接过,哑女见状只好上前研墨。
从前的阿宁习惯舞刀弄枪,没什么机会弄这些玩意,这是她入了东宫才养成的习惯。
因为阿宁跟裴宴说她不怎么识字,大概裴宴觉得她的字实在看不下去,便请了翰林院的新晋进士秦栩来教她。
只是那秦栩还没来过几回,裴宴便有些吃味儿,看不下去亲自教了。阿宁总是拉着王嘉颖一起,只因她俩的字同样难以入目。
王嘉颖虽然字不好,才学却很是不错,作的诗就连裴宴也说好。她还会唱曲儿,歌声悠扬婉转,曲调各异,每一首都极为动听。
“雨纷纷,旧故里~深~”阿宁边写边哼唱了出来,“缘分~生根是我们~”
一曲作罢,从未听过这般曲调的哑女有些惊喜,她虽说不出话,却时常在干活儿或是心情尚佳时哼唱些小调儿,阿宁便是听见她哼唱过,故而有此一计。
只因这首曲子是王嘉颖教她的,知道的人不算多,周凛恰好算一个,若有机会叫他听了去,定能知晓她的行踪。
至于他来不来救自己,她并不敢十分肯定,但也总比坐以待毙好。
阿宁低头看了眼纸上的字,满意地点了头,这字比起两年前的确大有长进。刚撇开那张纸,哑女立即上前比划:【这个,可以送给奴婢吗?】
看着哑女饱含期待的眼神,阿宁笑着递过去,哑女伸手刚要拿,她又收了回来。
肉眼可见的,哑女眼中惊喜黯淡下去。
阿宁在纸张角落画上一只振翅飞翔的蝴蝶后,又在昨日送来的金银首饰间随意挑了两件不起眼的金镯子和玉坠子,合着一起递出去,温声道:“你平日打点也需要用钱,悄悄拿着,莫告诉旁人。”
哑女失落的眼眸倏地一亮,受宠若惊地慢慢接到手中,嘴角不住地牵起,酒窝深深印在面颊,笑得十分明媚。
哑女收起纸张,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比划道:【多谢姑娘!可以教奴婢哼唱那首歌谣吗?奴婢很喜欢。】
达到目的的阿宁巧笑嫣然:“好啊!”
那张纸的确被哑女珍藏在心口,她抱着阿宁换洗下来的衣物,才将一出地宫,便被守在门口的影卫吓了一跳,此番做贼心虚的模样,叫那影卫生了怀疑。
“站住!”
哑女忙回过头,照常将木盆递过去。影卫翻了翻衣物,并未察觉有何异常后,才叫她下去了。
哑女快步走到飞鸿殿后院,在井里吊上一桶水,边搓洗着衣物,边想着今儿个得的好物件,脑海中回忆起那首歌的调子,不自觉哼唱起来。
————
周凛这是第七回来长宁宫了,他早早便做了打算,若是再不让他进,即便是硬闯,他也要闯一番。
本已做足了硬闯的准备,哪料裴镜竟破天荒让他进来了。
“你几次三番闯我长宁宫,究竟有何要紧事?”裴镜嘴角噙着笑,语调漫不经心。
听见这话,周凛心头冷嗤,表面上却不得不恭敬询问:“少主,恕属下直言,阿宁,她究竟在哪儿!”
裴镜笑道:“周凛,我知晓你心中悲切,便不责你口出妄言了,自行回去吧,平日若是没事,多去上柱香。”
周凛道:“少主不必与我打哑谜!莫非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裴镜道:“一个暗线,死便死了。”
周凛怒道:“若你今日之谶言,来日成了真,又当是如何!”
听到这话,坐得慵懒闲适的裴镜倏地起身,朝周凛投去一个狠厉眼神,“周凛!你莫要以为父皇赏识你,就胆敢如此与我说话!”
周凛拱手道:“属下不敢!但阿宁是我的妻子!即便我……”
“若你心里没有装着旁人,岂能将她置于危险的境地!”裴镜打断他,“你若真想和她在一起,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自请辞了统领之职,上悬魂索得自由身,我便告诉你她在何处,如何?”
周凛沉默了,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拳。
只是告知她的下落而已,就要他放弃多年拼搏来的一切上悬魂索?这笔买卖未免太亏了!
裴镜早便吃准了周凛,就以他的性子,定舍不下多年刀口舔血得来的地位、荣华富贵。懒得再看他那副纠结模样,拂袖转身,斥声道:“做不到,就滚。”
周凛紧攥的拳头放松下来。
他的确做不到,从一个没有身份和户头的孤儿、杀手,成了如今可调度飞花阁百来号人的权力,丰厚的月俸,被赐了姓名,成了有身份、有地位、人人恭敬的周统领。
他如何能放弃这一切?
从飞鸿殿正厅里出来的周凛神色黯然,慢步走下石阶,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哼唱。
他猝然一惊,猛然回头,循着声音瞧去,就见一高瘦宫女,端着一套绯色女子的衣裙自廊下走来。
那宫女瞧见他后连忙低下头,快步从侧边小门入了他方才出来的正厅。
小宫女手中拿的并非宫装,又往会客正厅去做什么呢?周凛心下了然。难怪裴镜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原来他就将人藏在……
他的视线往方才谈话的正厅地下看去……在地底下!
————
石门偏移的轰声骤然响起,阿宁知晓是晚膳的时辰到了,径自放下笔,走到对面的长桌前敛衣入座。
待她转头去瞧时,率先瞧见的不是哑女,而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阿宁,今日我陪你用膳可好?”裴镜虽是询问的口气,却没等她回答,便兀自坐下。
阿宁收回目光,淡淡点头。
大概是多了裴镜一起用膳,这晚膳的菜肴多到令人发指,哑女一个人足足跑了五趟才将菜肴全数搬完,一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重重叠叠。
阿宁瞧了瞧累得直喘气的哑女,兀自叹气。裴镜秘密将她关在这儿,自是不想多的人知晓,大概最不想怀孕的章恒微知晓,就连上次那大夫都不是宫里的人,倒是苦了哑女,什么活儿都得她一个人干。
裴镜率先夹了一块油亮的羊肉放进阿宁碗里,温声道:“今日有炙羊肉,你从前最爱吃了,快尝尝。”
阿宁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多谢殿下记挂。”随即没有丁点儿扭捏地,夹起一口吃下。
“好吃吗?”裴镜眼含期待。
“嗯。”
话音刚落,他又夹了一块,只是这次没有往阿宁碗里放,而是递到她嘴边。
阿宁幽幽叹了口气,心想他何必自欺欺人,她的敷衍他不是看不出来,又何须装得浓情蜜意。
“乖,张嘴。”裴镜满目温情地看着她,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阿宁如他所愿张开嘴,鲜美的羊肉入了口,却怎么都不是滋味儿。
见阿宁乖乖吃下,裴镜的神色愈发悠然,笑道:“以后我每晚都来陪你用膳,可好?”
阿宁笑得牵强,“您说好便好。”
裴镜的余光落在她身后的案几上,问道:“今日为何要了纸笔?”
阿宁长叹一口气,闷声说:“整日呆在这里,也无事可做。”
气氛凝滞片刻,裴镜忽然放下筷子,郑重了神色,问道:“阿宁,你会怪我把你藏在这里吗?”
这个‘藏’字用得真真是极好,阿宁实在是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不敢,您做什么都是对的。”
裴镜今日让周凛吃了瘪,心情畅快,即便知晓眼前人话里有话,他也不做计较,只道:“阿宁,你只要乖乖听话,我会放你出去的。”
听到这话,阿宁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饭后运动开始了。准确的说,她的饭只吃到一半儿,那张嘴就不管不顾地凑上前了。
他埋头苦干,她眼巴巴望着桌上没吃完的羊肉发呆。
铃——铃铃——
半夜裴镜才起身离开,不消片刻,哑女照常为阿宁端来避子汤,黄晕跟着她的步伐缓慢进入屋子,浓稠的黑色被这光一点点驱散,哑女撩开床幔,将手中避子汤递过去。
阿宁接过避子汤刚递到嘴边,门口一阵异常响动。
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引用周杰伦歌曲《烟花易冷》,当然是因为好听朗朗上口啦,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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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心软
这地方还能有谁会来, 鬼祟的二人瞬间慌了神。
哑女边慌张看向石门处,边往靠近墙体的后方退。阿宁一口闷了汤药,将空碗往里铺的榻下一塞, 滑进被褥, 翻身背对床沿后紧闭眼睛。
轰——
石门打开,昏黄的光影下,一道斜长的影子越来越近, 最终伫立床前。
“为何点了灯?”裴镜低声问道。
哑女怯懦地对上裴镜的眼神,神情慌张地胡乱比划:【姑娘……起夜, 唤奴婢……点灯,刚从更衣室回……】
裴镜看不明白,烦躁地挥手叫她出去, 哑女这才低着头逃也似的出了门。
听着二人动静,阿宁故作镇静一动不动,床榻边的影子仿若静止,也一动不动。
咻——
一道指风扫过,屋子里唯一的烛火忽然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剩阿宁扑通不止的心跳声越发清晰。
但她知道, 他还没走。
她放缓了呼吸,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已经入睡, 就这样静了许久,那道沉稳的脚步声才由近及远, 直至门口。
轰的一声, 石门移动的声音再次传来。他出去了。
许久未有半点动静, 阿宁紧攥着被褥的手才缓缓松开, 长长舒了口气, 稍稍侧头回去,看了眼黑漆漆的四周,翻身坐起。
她想将蜡烛重新点上,遂撩开床幔。
可刚探出头去,脖子忽然被捏住,一抹柔软撞上来,毫不留情地撬开她的唇舌,猛烈地吮吸。
“唔——唔——”
突如其来的一切令阿宁头脑空白,睁大眼睛拼命挣扎。
唇齿相交,阿宁嘴里未散的苦味,渡到裴镜口中,他几乎是瞬间便明白这什么药,难怪他刚走,哑女便鬼鬼祟祟提着什么东西下去,他若没有生疑折返,竟不知哑女能有这番胆子。
裴镜松了口,咬牙道:“你可真有本事,竟能教唆哑女。”
虽看不清裴镜的脸,但他此刻盛怒的样子,却能在她脑中清晰浮现。不等她回答,他又道:“你就那么不愿有我的孩子?”
阿宁反驳道:“你有妻子有即将出世的孩子!为何非得逼迫别人的妻子!”
裴镜哑然。
一说起这事,他心头的邪火更是无处发泄,他虽妥协按婚约娶了章恒微,却从不曾多看她一眼,更遑论同房,章恒微腹中孩儿自然也不是他的,可那孩子的亲生父亲,他又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
那是足以令他、令整个皇室蒙羞的丑闻!
他只能背着这口黑锅,认下这个来路不正的孩子。
四下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阿宁没再听见裴镜说话,忽而自嘲一笑,“你就当,饶了我罢。”
裴镜简直要被气死。她不是那般舍不下裴宴的那个孩子吗?怎么到了他这儿,就说出饶了她这般话,莫非生下他的孩子,就这么令她难以忍受吗!
若是行那猩猩姿态,他免不得站起身捶胸顿足,狂嚎一番!
如今只能生生咽下,裴镜哑声道:“饶你?且不说这事,帮凶总是饶不得的!”
帮凶还能指谁?无非便是哑女。阿宁着急忙慌地对着漆黑的面前一抓,恰好捞住了他的衣领,急道:“都是我的指使,与旁人无关!”
裴镜没说话,只抓住领口的手一点点掰开。
片刻后,唐铮和一名影卫押着哑女,跪在早已空荡的浴池边缘。
裴镜拉着阿宁进入之时,瞧见的便是早已哭成泪人的哑女,哑女将脑袋重重磕在地面,仿佛不知疼痛。
裴镜似笑非笑道:“没成想,你胆子挺大啊!”
哑女泪眼婆娑地摇着脑袋,双手一通比划,唐铮在一旁复述道:“奴婢错了,都是奴婢的错!不要怪姑娘,她已经很可怜了!”
说到最后一句,唐铮面露难色,倏地往地上一跪,忐忑道:“殿下恕罪!是小的办事不力,竟不知这奴婢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罢悄悄打量了他家主子,依旧绷着个冷脸,叫人难以揣测心思。
再瞧他身旁的那位阿宁姑娘,上次只是匆匆一瞥,还是浑身血痕两眼紧闭,如今恍然一见,素衣寡面却难掩天姿国色,好若朝旭映初雪,霞光落满堂。也难怪他家主子行此强取的小人行径。
再细细一瞧,她雪白两颊泛着微红,裸露在外的脖子上几缕青红,十分惹眼。
道说是可怜,确实有的,只是这么个哑女奴婢,一辈子受人指使打骂,没过过什么正经好日子,她不觉得自己可怜?
唐铮只叹自己看走了眼,找了这么个看着怂,却敢干端着脑袋的事儿!若是连累了他受罚,定得将这哑女乱棍打死,方解心头之气!
唐铮话音落下,阿宁颇为难堪,兀自别过了脸不忍心再看。
裴镜注意到身旁人的逃避,漫不经心道:“既如此,唐铮,你说该如何处置?”
唐铮咬咬牙,道:“小的自愿降职一级,减俸半年,哑女毁其右手,断其左腿,发往杂役房!”
裴镜道:“那便照你的意思办。”
听到这话,阿宁和哑女双双一惊,哑女手上翻飞,比划完动作又不停朝地面磕头,发髻甩得胡乱纷飞,散了大半,额头泛起青紫,眼泪大颗大颗滚落面颊,嘴里发出呜呜哇声,听得人抓心挠肝。
影卫烦躁地踹出一脚,将哑女踢趴在地上,遂拾起浴池中一块手掌大小的压孔石,拿在手里颠了颠。
若只是断手还有恢复的可能,可偏偏是毁手,那是要她经脉尽断、骨骼尽碎。她本就是被人毒哑了,造出来专门伺候人的特殊奴婢,若是没了手,只怕下场比死还凄惨!
阿宁正思虑着,那影卫已用一只手拽出哑女的右手摁到地上,一只手高举起石头,压孔石拖拽出尾风,即将狠狠砸向那只通红颤抖的手。
强装镇静的阿宁终是看不下去,一个肘击撞开裴镜冲了出去,手刃狠削出去,打在影卫的手臂上,压孔石当即甩飞,发出砰咚一声,咕噜噜在地面滚了几圈。
在场众人均被此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唐铮瞪大了眼,他方才没看错的话,她给了殿下一记肘击?
裴镜被那猝不及防的肘击打得闷哼一声,捂着胸口看过去,阿宁已牵起趴在地上的哑女,冲他道:“有什么冲我来!是我哄骗她威胁她替我做的。”
利用旁人,自己却动了恻隐之心,实乃暗线大忌!
裴镜看得明白,揉了揉胸口嗤笑道:“你教唆她做这种事,该料到她的下场,又何必心软?”
哑女面容一滞,眼中的恐惧浸上几分不解与委屈。
裴镜眸色一转,“这样吧,你既愿代她受过,那便顺顺当当地伺候我一回,若是叫我舒心畅快,我便饶了她手足俱损的痛楚,只发往杂役房。”
“若你们二人中有一方不愿,此事便作罢,如何?”
话音落下,得了眼神的影卫快步跑过去捡起那块压孔石,一步步走向仍旧处于惊慌中哑女。
阿宁咽了口唾沫并未立即应声,裴镜紧追不舍地问:“哑女,你可认同?”
哑女缓缓看向阿宁,满含热泪,双手握拳朝她拜了拜,滚着热泪跪下,又往地上重重一磕。她希望她点头。
面对自己性命上的威胁,很难有人做到无所畏惧。
阿宁深吸一口气,阖上双眼。
春帐深深,影影绰绰之间,一道身影坐得僵硬笔直。
裴镜瞧着上方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就来气,没好气道:“瞧呢,在自己安危生死存亡之际,谁能信得过,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越发心活面软!”
阿宁不搭话,亦不敢去瞧那张脸,只埋着脑袋,两手撑在膝上起起伏伏。
主动索欢这种事,便叫她这段时日的反抗成了徒劳。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堪、痛苦,强烈的不忿与悲伤冲破胸膛,有如白光过隙同时迸发,泪水翻涌而下。
“你哭什么!”
裴镜瞧她那副屈辱模样,心头又窜起邪火,被她伺候一回,哪里有半点舒心畅快?哪次不是惹得他怒火中烧。
明知她心头装着旁人,明知她早已背弃,可偏偏难以斩断。
思及至此,裴镜拧着眉一把将上方的人拂开,任她伏在被褥里抽噎,他只想快些穿好衣裳逃离。
翻身下榻,捞起桁架上的衣裳便往身上套,尚未收拾整齐便大步跨出屋子。
轰声一响,候在暗道口的唐铮立即敛衣肃立,里头的人一上来,他立即便注意到那凌乱散着的衣衫及紧绷的眉眼。
他惴惴不安的凑上前,小心问道:“殿下,哑女是否发往杂役房?”
这话就差没径直问他是否舒心畅快了,只是看这样子,别说舒心畅快,说是郁结堵塞都尚有可能。
裴镜深吸一口气,一挥手,“发去发去!再挑个好用的的过来,若再有纰漏,赏你一百杖!”
一百杖!莫说屁股开花,脊椎都得断成好几截儿。唐铮咽了口唾沫,赶紧应道:“是是,小的这次一定盯仔细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丑时五刻,殿下该回去好好歇着了,明日您还要前往樟山御苑呢!”
自大靖先皇久困病榻以来,围猎赛事均被搁置,如今镇北王登基,为使追随他的北方官员与京城旧官相互融入、拉拢新旧势力,特下令举办春猎。开围在即,裴镜得令督查,明日要前往京城外的樟山御苑修缮围场。
想起这事儿,裴镜更觉烦躁。他这一去没个三五日回不来,想着她一人在地宫,总觉着让人怜惜,才叫人备下一桌佳肴,陪她同食。
竟不成想,今夜又叫他气到肝疼。
“多安排些人手,不必告诉他们所为何事,只需将飞鸿殿守住,一只苍蝇也不要放进去,尤其是周凛!”
“诶诶!殿下您放心!”唐铮连声应下。
翌日大早,裴镜便与负责修缮围场的官员、工匠一同前往樟山御苑。
裴镜对这年轻官员很是轻视,只因这官员不是旁人,正是那秦栩。
镇北王攻下皇城之时,对于旧臣通常是降者免死,富有真才实干者照旧赋予官职,而这秦栩便是后者。
听闻秦栩曾与裴宴甚是交好,他心底有所顾虑,可这秦栩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只道是在其位谋其事,与私交无关,寒门一朝出了贵子,只为向权力富贵看齐。
裴镜半信半疑,到了樟山御苑方知,此地岂是破败二字了得?
驻守的官员侍从奴婢早已趁乱逃了,只留得几个老弱病残跑不掉的,落下一地烂摊子,想想五日后便要开围,这几日若想得闲怕是难了。
【作者有话说】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一收来![墨镜][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