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嫁仆从的名单已定好了,再添一个名字倒不是什么问题。
只不过近卫指挥一职早已交接给了刘崇,若要再变动会有些麻烦。
伏鸱主动与崔府管事提出,说指挥一职无需变动,仍由刘崇担着,是他有过在先,小姐不计前嫌,还愿意让他担任自己的侍卫已是法外开恩,他的名字添到最后便好。
于是这事便这么敲定了。
崔望舒生辰前一日,崔府的人将誊抄的嫁妆礼单与名册送去了汝南王府上。
钟毓粗粗地翻阅了一下随嫁仆从的名单,在翻到近卫那页时,他目光一顿。
“伏鸱?”
这名字不寻常,钟毓多看了一眼,他问,“这是哪里人?”
钟毓的侍从道:“便是……您秋猎宴上问的那个,有羯胡血统的奴隶。”
钟毓将册子往桌上一扔,“他还活着?”
这人不仅活着,还能继续当崔望舒的近卫,生命力当真是比阴沟里的蜚蠊还要顽强。
果真贱名好养活吗。
名字这么贱,命这么硬。
侍从:“王爷的意思是?”
“这名单上人太多了你懂吗?”钟毓将册子甩给他,“王妃出嫁那日,别让本王再看到这个名字。”
侍从心领神会地收起册子,颔首应下。
·
生辰前夕,崔望舒收到了不少贺礼。
兄长崔寅送给她的是一把古琴,特请当世第一的斫琴师所制,琴身用的桐木,通体漆黑,琴面以描金彩绘沧海生明月山水图,琴背用金漆刻琴名“飞光”二字。
崔望舒非常喜欢。
栖月阁旁的月池中央有一处亭台水榭,四面绕水,周围种满了芙蕖,风吹过时,带着点淡淡的湿润水汽,崔望舒通常便在那练琴。
只可惜今日从午时起天上便布满了黑压压的乌云,天色阴暗,不见晴空,趁着眼下还未落雨,崔望舒带着“飞光”去了水榭上。
她坐在庭院中抚琴。
刘崇和伏鸱站在不远处的水榭岸边值守。
刘崇听着那深沉悠远的琴音,眉头忽紧忽松,最后扭头问伏鸱,“有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就是对着一群鸡鸭鹅还是什么,弹那什么来着?”
伏鸱:“对牛弹琴。”
“哦对对对对。”刘崇点点头,“我这啥也听不懂啊,你知道这曲子弹的是啥不?”
一阵微风拂过亭台水榭,伏鸱看着崔望舒素白的手指拨弄着琴弦,肩头的披帛在纱帘后轻轻飘动,宛若天宫的仙娥。
他说:“嫦娥奔月。”
刘崇惊讶,“你懂这么多?这古琴曲子你都听的出来?”
“这用眼睛听的就是不一样。”
陈管事的声音从后方幽幽地传过来。
陈管事:“这曲子是竹隐居士所作的《沧海吟》,人家观海的时候谱的曲。”
刘崇沉默地扭头看伏鸱,只见对方神色如常,表情纹丝未动,心想自己真是被这张脸给骗了,他刚才都信了!
伏鸱淡淡道:“这就叫对牛弹琴。”
陈管事:“……”
他将马厩的册子交给一旁的婢女,让对方记得代为转交给小姐过目,看看这名册中是否遗漏了小姐的爱驹,又或者有哪匹马想一同带去许昌的,陈管事交代完这些,又叮嘱了婢女几句,转身离开了。
陈管事离去后,又来了一侍从模样打扮的人,似乎有事要向崔望舒禀报,只不过对方此刻神色踌躇地徘徊在水榭前,似有心事的模样,始终未下定决心与一旁的青萝主动搭话。
伏鸱眼熟他,对方是崔望舒院内的跑腿小厮,他问对方,“你有事来寻小姐?”
那人说是,只不过小姐交给他办的差事没办成,所以不太好开口。
伏鸱问他是什么差事。
对方告诉他大小姐一直想寻竹隐居士的一段琴谱旧稿,不过那竹隐居士与崔府有些过节,这差事怕是不好办。
那小厮说,这位竹隐居士原名刘旷,本也是出生名门的世家子,少年时,便被人赞誉“聪达过人,器识宏远”,才调风流冠绝东都,他十八岁举孝廉入仕,然而为官不过三载,某天不知是突然明悟了还是喝酒喝昏了头,竟直接辞官撂了担子,一身白衣出天门,至此纵情山水,隐居山林间。
刘旷为人狷狂放达,生得风流倜傥,琴艺更是一绝,所谱琴曲皆为当世经典,再加上他身上那种超然物外、放浪形骸的气质,远离官场后,反而名声大噪,传闻其每次上街,坊间百姓争相掷果盈车,还有从楼上扔罗帕的,只为吸引他的注意。
他在情事上亦与数位女子纠缠不清、分分合合,最终仍是孑然一身,年至四十仍未娶妻生子。
崔珽曾公开贬斥此人品性,说他是清谈误国的典范。
崔寅更是在骈文中将此人当作反面教材来写。
竹隐居士读完崔寅的大作后先是笑了一下,随后说凡是邀请他参加的经筵、雅集、琴会,别让他看到任何一个崔府的人,毕竟崔家人清高,不应该与他这般世俗凡胎同流合污。
只不过,崔望舒十三岁时,读这位竹隐居士的文章,竟大为赞许、如同寻得了知己一般,觉得此人有大才,世人却目光短浅,悟不透其中哲思,被崔寅好生呵斥一顿,说她喜欢什么人不好,竟以这种放荡子为榜样,坚决不允许!
可思想才华与品行无关。
崔望舒曾在某场雅集上听过一段曲调,当时觉得惊为天人,询问后才知,是竹隐居士所谱的一段废稿,只私下里对几个友人弹过片段,完整的琴谱从未公诸于世,崔望舒觉得可惜,这样的作品为何不能公开传世,即便自己不满意,普天之下莫非找不到一两个能欣赏的人吗?
但竹隐居士偏不,他宁愿摆在家里吃灰,也不愿被人重金买去。
这些年,崔望舒辗转托人询问过几次,一直想求那段废稿的完整版。
但无论派谁去,对方一看是崔府派来的人,便会吃一个闭门羹。
崔望舒郁闷不已,曾试图和崔寅讲道理,让对方重新写一篇文章,与竹隐居士冰释前嫌。
崔寅告诉她想都别想。
伏鸱:“所以小姐想让你去寻那竹隐居士?”
那小厮点头,说竹隐居士的居所就在洛阳城郊的青崖山上,他指了指天,只不过这天色瞧着就要落雨了,届时山路泥泞、崎岖,他不想此刻上山遭这罪,不过现在不去,定会误了小姐生辰。
伏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乌黑的云层压得很低,确是大雨之兆。
伏鸱道:“我可以替你去试试。”
“你去?”那小厮一愣,“可那竹隐居士当真怪的很,只要一听是崔府的人,便会当场赶客,怕是……”
伏鸱:“那便不说是崔府的人。”
“就说是李府的,张府的。”
小厮半张着嘴,“……”
好像也有道理。
·
青崖山外,天色晦暗,暴雨如注,雷声回荡在山谷之中,不绝于耳。
刘旷正准备上榻安寝,忽听门童来报说有客到访。
他本想让门童直接将对方回绝了,但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还是不耐烦地趿着木履走向屋外。
房门打开的刹那,雨点如刀子般斜斜地打了进来,外头的人戴了顶斗笠,身量颇高,并未撑伞,想来这天气油纸伞也会被风刮坏。
男人带着一身寒气走进屋,他取下斗笠,身上的黑衣几乎被雨水浸了个透,水珠沿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几乎要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泊,被水洗过的一张冷面衬得发丝愈发幽黑,他朝刘旷拱手道:“深夜造访打搅先生,望先生见谅。”
刘旷瞥了眼被对方靴底泥泞和身上雨水溅湿的地板,皱眉,“既知道深夜扰人,还偏要这个时间造访,所为何事?”
男人又道一声“告罪”,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做工精致的鎏金银竹簪,说自己是受人之托,前来求一琴谱,若竹隐居士愿意,可拿这只簪子换。
刘旷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发簪,目光扫过他腰间佩玉,笑了一下,“你是崔府的人?”
伏鸱一愣,打好的满腔腹稿忽然没了用武之地,眉峰微蹙道:“先生如何看出我是崔府之人?”
刘旷:“你这玉佩瞧着可不一般,而且我那琴谱,你们崔府先前便派人求过多次,听闻明日便是你们府上大小姐生辰?你们府上那些人替主子办差的口吻我可太熟悉了,但你又有些不一样……”
伏鸱:“哪不一样?”‘
“我想想……”竹隐居士神情玩味,“你喜欢那崔府大小姐?你是来替你心上人求的?”
果然,面前男人的神情变了,他下意识想伸手将簪子夺回来,最终还是攥住了手掌,肃穆道:
“先生何出此言?”
“瞧你这身打扮,绝非院里跑腿小厮,这差事应该轮不到你来办。”竹隐居士垂眸扫了他一眼,“何况崔府的人先前吃过那么多次闭门羹,今日这么大的雨,怕是傻子才愿意上山,这簪子一看便是送姑娘家的,你却拿来换琴谱,不是心上人,还能是什么?”
伏鸱失语,沉默良久,道:“先生勿要再说什么‘心上人’了。”
竹隐居士:“难道我有说错?”
伏鸱:“若非两情相悦,贸然用‘心上人’一词,只怕会给对方徒增烦恼,。”
“哦。”竹隐居士笑了,“那是你单相思?”
“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这么说便对了是不?因为你们身份悬殊,以她之家世,绝无可能与你在一起,还是说她已婚配了人家?”
伏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