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1 / 2)

妄折明月 戏问 3247 字 5小时前

崔望舒听到身后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她忍住,没有回头。

伏鸱起身没追两步,身形踉跄了一下,肩膀直直地撞上一旁的石桌,发出一声闷响,“咳咳咳咳!!!”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

血腥气几乎要溢出肺腑。

“哎!你这又是做什么?”刘崇大惊,上来扶住他的手臂,这二十脊杖下去,多少人这辈子都下不了床的,这人还这么折腾,是不要命了不成?

刘崇扭头看他,“你说你方才何必呢?你好好和大小姐认个错不行吗?”

伏鸱面色苍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唇角洇出了斑驳的血迹,手背死死地抓着石桌边缘,上面青/筋浮现,暮色笼在他低压的眉宇间,衬得那双眼眸愈发幽沉,他的视线仍旧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崔望舒离去的方向。

像是水里捞出来的恶鬼。

伏鸱咳了两声,嗓音沙哑,“我被革职……咳……之后,你接替近卫指挥一职……替我护好,大小姐。”

·

崔望舒一路跑回了栖月阁。

王妈妈本在庭院中与绣娘沟通嫁妆上的一些问题,却见大小姐提着裙摆就这么跑进了屋,正想开口斥责。

崔望舒反手将房门一关,与追上来青萝白芷道:“别进来!”

王妈妈便知道大小姐这是又闹脾气了,皱着眉头问青萝方才都发生了什么。

青萝说是因为今日秋猎射宴的事,在生那个侍卫的气。

“砰!”

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守在门外的青萝心口猛得跳了一下,她七岁便入了府,几乎是同大小姐一起长大的,自然深知崔望舒的脾性,大小姐平时没什么架子,待她们这些婢女极好,但这闹起脾气来,就和雷暴天一般,电闪雷鸣的。

青萝小声地问王妈妈,“那侍卫该如何处置,真要现在把人赶走吗,他那伤……”

“砰!”

屋内又传来一声巨响。

“你还不知道小姐脾气吗?她要是真想让人死,会发这么大火?”王妈妈连连叹气,皱眉道:“罢了,去给那侍卫寻个大夫来瞧一瞧,别叫人死了就成。”

青萝应下。

又过了好一会儿,待屋内没了动静,王妈妈方才推门而入,卧房内,凋敝的红梅散在一堆天青色瓷片之中,水淌了一地,崔望舒半伏在绣床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肩背微微起伏着。

王妈妈了解自家小姐性格,不急着开口,她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叫来几个婢女将屋内的碎片收拾干净。

等婢女离去后,她在崔望舒床沿坐下,“那两个瓷瓶是汝窖成色最好的天青釉,小姐您很喜欢的不是吗,之前还说,用来赏梅再好不过,要随嫁妆一起带到许昌的王府去。”

崔望舒仰起脸,看了眼空置的格架。

听她这会儿提起出嫁的事情,心中的怒火仿佛突然被一盆暴雨浇灭了,骤热骤冷之后,像是置身一片寒气弥漫的迷雾当中。

只剩下彷徨、不安。

“小姐,您这脾气日后必须要改改了。”王妈妈语重心长道:“您今日在府中这般发脾气,老爷夫人疼惜您,府中的下人们不会说出去,但来日嫁入了王府,再像今日这般发脾气,若传出去了,便是失德、失仪,再过一个月便是您十七岁生辰,婚期就在您生辰之后,嫁妆礼单和随嫁的仆从名单这几日也该定下了……”

崔望舒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神空滞地望向远方。

她忽然想。

要是许昌和王府能和那两个瓷瓶一起消失就好了。

不想离开家。

不想去许昌。

不想去王府。

不想嫁人。

王妈妈:“方才府中的绣娘告诉老身,嫁衣已经快做好了,只差袖口的那圈金线没锁完,待过几日完工了,老身便拿来让小姐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身。”

·

绣娘做的嫁衣瞧着很合身。

按规矩,成亲前女子嫁衣不可整套上身,不吉利,便由青萝与白芷小心地提着喜服衣袖一边,好让崔望舒对镜比划个轮廓。

崔望舒的嫁衣是按照王妃仪制缝制的。

朱红绸缎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与九只口衔明珠的翟鸟。

崔望舒站在铜镜前。

铜镜中的少女有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纤长的睫毛如同钩子一般,鼻梁挺秀,唇色在喜服的映衬下显出一点浅淡的绯,朱红绸缎衬得崔望舒本就细嫩的皮肤透出几分瓷般的冷白,更凸显出少女稠艳的五官与乌黑的鬓发。

青萝有些看呆了,忍不住赞叹道:“小姐穿这身极是好看,待出嫁那日,宫里遣使将翟冠送来,再配上这身喜服,该是何等耀眼?届时我们小姐便是朝廷正式册封的王妃了,这汝南王真是好福气。”

崔望舒垂下眼眸,笑了一下,“这喜服确实好看。”

她一屋子的绫罗绸缎、珠翠环佩都不及眼前这件凤冠霞帔耀眼,恐怕这世间没有哪个女子不会为此心动。

可是一想到要出嫁,要离开洛阳,离开家,那股喜悦便被冲淡了,她的唇角又落了下去。

青萝瞧出小姐似是兴致不高,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还是选择了缄默。

试完嫁衣。

王妈妈将嫁妆单子与随嫁的仆从名册拿了过来。

崔望舒的随嫁仆从名单很长。

王妈妈与青萝白芷这些栖月阁的老人肯定是要随她一起出嫁的。

只是,翻到侍卫那页的时候,崔望舒的目光顿了一下,为首的名字是“刘崇”,她粗略一扫,那些名字一个一个从她眼底掠过,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为何……”

王妈妈问:“怎么了?”

崔望舒的手扳住桌角,目光黯了下去,只是潜意识中始终觉得那名册缺了些什么,她沉默片刻,道:“没什么。”

她想起来了,他不想当她的护卫了,他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名册上。

她也好久没去京郊的那片马场了,这几天一直在学习妇德、妇容……学出嫁后的规矩。

确认完嫁妆名册后,崔望舒在自己院内用了晚膳。

她这几日睡得早,通常用过晚膳后,再看会儿账本,倦意便涌了上来。

她形容不上来这种感觉,从前学骑马的时候,明明身体很疲惫,可一想到第二日要去马场,心中却充满了精神,而现在,一想到醒来后要学习三从四德、女诫女训,忽然觉得干什么都没劲了,只想睡觉。

只是这日,崔望舒在榻上歇下后,王妈妈并没有立即让婢女熄灯,而是将屋内的侍女都叫了出去,关上房门后,她递给崔望舒一个素面木匣,道:“此物小姐可以先收着,新婚合卺夜或许用得上。”

崔望舒好奇地打开那个匣子,只见里面是一副隐晦的绢画,在看清那上面刻画的内容后,她猛得将匣子合上,涨红了脸,声音带上了一丝慌乱,“这……这也要学吗?”

“男女居室,人之大伦。[1]”王妈妈接过那个匣子,“这房闱之事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小姐若想尽快和王爷要个子嗣的话……”

“我知道了!”崔望舒忽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她往床铺里挪了挪,指尖攥紧了被褥,“这匣子王妈妈你先帮我收起来吧。”

王妈妈收起匣子,替崔望舒熄了蜡烛。

一片漆黑中,崔望舒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

男婚女嫁、生育子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一想到,马上要嫁到许昌,和一个不过见了两三面的男人成为夫妻、一起生活,她心中总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怪诞感。

床帏垂下的帘帐隔绝了外界的光源,崔望舒望着悬在上方的那片暗沉木顶,忽然觉得这拔步床好像个四方的盒子。

这屋子实在太闷了。

崔望舒抓过外衣,猛得从床上起身。

她想要出去透透气,去哪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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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鸱垂眸良久,还是将那支鎏金银竹节簪收了起来。

他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出屋外,举目远眺,月色映衬着栖月阁的那片竹林,衬得星光暗淡。

让他想起儿时躺在茅草堆砌的屋顶,耳边是静谧的山风,仰头,便能望见一片相似的星空。

父母的脸在他淡泊的记忆中早已模糊,这片星空成了他对故乡唯一的印象。

他曾经也想过,有朝一日若能重获自由后要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