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隐居士看着他骤然黑下来的脸色,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将簪子扔给对方,“既无可能在一起,你还来替她求这琴谱,便不是徒增烦恼了?这簪子应该也是你买给她的了?为何拿这簪子来换?”
伏鸱伸手接住,“她渴慕先生才学,欣赏先生所谱琴曲,于她而言,先生的琴谱是有用之物,我这发簪却是无用之物,能替她求得有用之物,便不算徒增烦恼。”
竹隐居士:“你这人看着如此死板,没想到为你这心上人求起东西来,说话倒是有一套。”
他“啧”了一声,“我这人呢,平生最见不得别人过的圆满,什么白头偕老、情投意合、矢志不渝,无趣无趣!”
伏鸱:“…………”
他现在有些好奇这竹隐居士平日里究竟写的都是些什么文章了。
“隐居山林的日子颇有些无聊,今日见你这单相思不成的伤心事,倒是平添了些乐趣。”竹隐居士走了两步,从书架上抽出卷竹简,扔给伏鸱,“行了,这是你要的琴谱,放在我这也是生灰,拿去吧,也省得你们崔府的人天天来烦我。”
伏鸱垂眸看了眼怀中竹简,有些意外,随即拱手道:“多谢先生!”
告别竹隐居士,他戴上斗笠,出了竹屋,沿着山路前行,暴雨仍未停歇。
竹林在雷暴中摇曳得厉害,竹竿被风压的弯下去,山谷中的雷声闷响着,劈下的闪电照亮了崖边深不见底的谷壑与嶙峋石壁,宛若一张深渊巨口。
暴雨如瀑,电闪雷鸣。
在这样混沌的夜色中,伏鸱仍听到了那细微的异响。
属于人的脚步声。
斗笠劈开迎风而来的急雨,冰冷的雨水溅在脸上,他的手搭上剑柄。
“轰——”
一道白光毫无预兆地劈开整片苍穹。
行至崖边,伏鸱倏然转过身,银刃破空而出。
白光照亮了隐匿在黑暗中的四五个身披蓑衣的身影。
也照亮了为首那人嘴角左侧一道狰狞猩红的疤。
看着像是刚愈合没多久。
·
崔府,栖月阁。
疾风骤雨将窗棂拍得噼啪作响,风从门缝中灌进来。
崔望舒是被雷声惊醒的。
她出了一身薄汗,贴着中衣,黏腻湿沉,闷得难受。
崔望舒从床上坐起来,隔着一层窗纸,都能窥见外头霹雳似的白光,
“小姐可是被这雷声吵到了?”守夜的青萝也并未睡熟,听见大小姐那边传来的动静,她揉了揉眼皮,端着盏油灯走过去替崔望舒掖了掖被子,“好久没有过这般大的风雨了,真是吓人。”
见大小姐没应声,仍是静静地坐着,有些失神的模样,青萝又道:“小姐早些睡吧,明日是您的生辰,总要养足了精神才是。”
可能是刚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又突然被这雷声惊醒,崔望舒仍有些心悸,脑袋昏昏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胸闷得难受,她望向窗外,问青萝,“你说明日这风雨便能停了吗?”
雨是第二日清晨停的。
晨起后,几个贴身婢女替崔望舒梳了妆,换上了一身鹅黄的新衣,青萝将那支汝南王送的点翠凤钗给她簪上,又在她鬓间簪了朵淡黄的秋菊,忍不住夸赞道:“小姐今日可真美。”
梳妆完毕,崔望舒先是去院里拜贺了父母与长辈。
回到栖月阁,青萝拿出一个亲手缝制的香囊送给崔望舒,又取出一个网纱袋,里面装着布老虎、滚灯、纸翻花一系列小玩意儿,她说这是栖月阁婢女们的一点心意,希望小姐不要嫌弃才好。
崔望舒儿时很喜欢这些民间的小玩意儿,但身为高门大户的小姐,自小便被教导要持重、识礼,她五六岁后便鲜少碰过这些东西了。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买这些?”崔望舒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笑了起来,她拿起那个竹编的纸翻花转了转,“都要嫁人了,到时候还被人瞧见这些小玩意儿,多丢人啊。”
青萝笑道:“怎么会,小姐就算是嫁人了,在我们心里也永远是小姑娘呢。”
崔望舒过生辰心中高兴,给栖月阁的婢女和府中的下人们都发了些赏钱。
用过午膳后,院内的婢女来报,说是汝南王来了。
钟毓不日便要启程回许昌了,那日秋猎射宴上便约下今日要来府中陪崔望舒过生辰。
只是崔望舒还未离开前厅,刘崇却先找了过来,说是有急事要报,他身边还跟着一个栖月阁的小厮,瞧着有些神色不安。
刘崇作为近卫指挥,有事通常不会直接奏报崔望舒,都是通过栖月阁的人传话,他这次请求面见崔望舒,便说明事情不一般了。
崔望舒问他怎么回事。
刘崇说伏鸱昨夜出了府之后,至今未归,既未告假,也没回过居所,没人联系得上。
崔望舒回想起昨夜的急风骤雨、电闪雷鸣,眉心狠狠跳了一下,“昨日那般大的雨,他出去做什么?”
那小厮支吾道是替小姐上山寻琴谱去了,酉时左右走的。
“琴谱?”对方不说崔望舒险些都要忘了这事了,她是一直想要竹隐居士的琴谱没错,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啊,“昨夜那么大的雨,那山路能走吗?你与我说一声不就是了?我是这般不通情达理的人吗?非要这个时候上山,他是疯了不成?他心里没数,你也没数?”
那小厮知道大小姐这是动怒了,“扑通”一声给她跪下,连声向崔望舒赔罪,小声道是自己考虑不周了,只是……只是昨夜想上山试试,也是怕误了小姐的生辰。
崔望舒抿着唇不语,她看着惶恐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知道此刻有些迁怒于人,但心中莫名地充斥着一股焦躁的情绪,好像昨夜被雷声惊醒时一般,那股潮湿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的低气压再度将人紧紧包裹。
默了片刻,她让那小厮起来,又叫刘崇带上一些侍卫出去寻人,有消息立刻来向自己回报。
“小姐……”青萝见崔望舒仍坐在椅子上一副出神的模样,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王爷他在外厅候了有一会儿了,您要不要先过去?”
“嗯……”崔望舒应了一声,她从椅子上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不知道在看何处。
青萝安慰道:“说不定昨夜回城的路不好走,所以伏护卫在外头找了处地方歇脚,一会儿就回了,小姐莫要忧心。”
崔望舒随青萝走出外厅的时候,钟毓站在那片葱郁的竹林下,负手而立。
钟毓正恼着。
快一炷香的功夫了,崔望舒何事要他在外边等这么久。
“殿下。”
身后传来女子清越的声音,钟毓回眸。
崔望舒穿着一身鹅黄罗裙,腰间月白的绦带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乌黑的鬓发间簪着一朵秋菊,正应了那句“花容月貌”,崔望舒朝他福了福手,“方才更衣耽误了些时辰,让殿下久等了。”
钟毓的气又消了。
他想,今天是崔望舒的生辰,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爱美,他在这里等她一会儿也无妨。
崔望舒同钟毓向月池中央的亭台水榭走去。
“阿昭那日说有机会邀我来府上听你奏琴,早就听闻阿昭琴艺出众,不逊于那竹隐居士,我心中可一直记着。”钟毓看向她,“阿昭今日要弹的是哪首曲子?”
若换作平时崔望舒定会让钟毓别取笑自己了,但此刻听他提起琴曲又提到什么竹隐居士,心里乱得很,控制不住地伏鸱昨夜去青崖山上求取琴谱的事,为什么刘崇那儿还没消息呢?现在都下午了,在哪歇脚要歇这么久,就是头猪他都该醒了。
这么想着,她脚下未留神,也未注意钟毓何时停下了脚步,转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径直撞到了钟毓身上。
“阿昭?”钟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廊檐笼下的阴影衬得他目色有几分沉郁。
“殿下,我……”崔望舒往后退开一步,她仰头,正想开口赔礼。
“你心里有事?”钟毓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语气也沉了下来,“我瞧你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遇上了什么事?怎么不与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上忙。”
昨夜他派出去的那几个人竟没一个回来复命,索幸今日来崔府,确认了那条胡狗也没能回来。
一条胡狗折了他五名亲兵已经够让人恼火的了。
而此刻,自己站在崔望舒面前与她说话,她竟还敢这般心不在焉。
钟毓先前还想或许她是因为梳妆打扮耽误了时间,眼下他才看的分明,对方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这边!
崔望舒缓慢地眨了两下眼,明显察觉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善,“只是府中出了些小事罢了,无需叨扰殿下。”
“是吗?”钟毓沉着脸,追问,“什么事?”
崔望舒微微拧了拧眉。
钟毓骤然强硬的态度让她心中生出了两分异样的感觉,更多了些抵触,愈发不愿开口。
见她不答话,钟毓侧目,看向青萝,“你说。”
汝南王的目光落过来的刹那,青萝本能地就要跪下去,她虽是崔望舒的贴身婢女,但到底是个下人,面对这种上位者命令的语调她再熟悉不过,敏锐地察觉到此刻气氛变了,她低着头,用余光偷偷去觑崔望舒的反应。
钟毓声音骤然拔高,“一件小事难道还要本王再问第二遍?”
青萝当即跪下,说王爷恕罪,只是是府里的一个侍卫昨日出府后便没了踪影,不知道去了哪,正在让人查,并不是什么大事。
钟毓冷着脸,“你先下去。”
青萝下意识地看向崔望舒,“小姐……”
崔望舒用眼神示意她没事,让她先下去。
“阿昭对一个下人倒是十分上心?”待青萝的身影从拐角处消失后,钟毓朝崔望舒逼近一步,“本王还以为他上次犯了错以后,你会将他换掉。”
阴影逐渐罩了下来,崔望舒倏然瞪大眼睛,怔住了,“我……”
钟毓幽幽地看着她,颔首凑到她耳边,语气不善,“你与那侍卫,不会真有什么私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