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沿岸海域,十余艘小船迅速划过海面,安静、有力地追逐着弓头鲸的身影。
虽然有些现代化的因纽特人会使用摩托艇和声呐探测器,但这个部族还在沿用传统的木舟捕猎。长老认为现代科技是作弊,这是对鲸鱼的不敬。
出海第二天,他们依旧未能发现鲸鱼身影。夜幕降临,捕鲸队员轮换着在船上休憩,有人低声谈起了自己的妻女。
男人们又询问章离是否娶妻,章离摇头,把目光投向遥远的陆地。浅紫色的月光下大海一片静谧,不知道顾灯现在在做什么事情。
第25章 双重好运 我回来了。
两天过去, 他们依旧没有取得明显的进展,顾灯睡不着觉,干脆坐在海边看月亮。
晚上天已经不黑了, 哪怕晚上12点,依旧有浅浅的光亮笼罩大地。悄无声息地, 他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穿戴华丽的老者——萨满。
顾灯虽然是个唯物主义, 但独自面对萨满, 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大晚上的,也不知道对方找他干什么。
顾灯尴尬地笑了笑,对方向他递来一支骨笛。顾灯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老人头上围着羽毛,脸上沟壑留下风霜的痕迹,眼神却依旧漆黑明亮, 在月光下亮堂堂的。在对方鼓励的目光中, 顾灯伸手接过骨笛。
老人冲他比划起来, 顾灯试探地把骨笛放在嘴边, 看见老人满意地点了头。
直到离开海边, 顾灯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虽然语言不通,但老人竟然教会了他骨笛。
第二天,顾灯把这件事告诉阿里。阿里想了想,说:“他应该想让我们试一试骨笛。”
不仅如此,村里的人听说他们想用歌声唤醒卡莉, 纷纷主动献出了自己的乐器。离开时,又有人谈起出海的捕鲸队。
“不知道捕鲸队什么时候回来。”
“希望这次能有收获。”
“想吃新鲜的鲸脂。”
“鲸舌也非常美味。”
顾灯已经稍微能听懂一些日常用语,在阿里的提示下, 拼凑出了对话的意思。
还有人谈到章离,打探他是否已经结婚。又说可惜自己女儿都已成家,不然一定要把握住这个好机会。
顾灯八卦听得正起劲儿,没想到又有人说他也可以,章离虽然身强体壮充满男人味,可顾灯长得好看啊,还有才艺可以搞文化传承。
“咳咳……”顾灯顿时被吓得满脸通红,女人们不知道他能听懂,又说了一会儿才离去。
周围终于安静了下来,顾灯得以喘息,缓缓吐出一口气。出海三天,不知道章离那边怎么样了,他看了眼手边的卫星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打过去.
章离盯着平静的海面,精神高度集中。
今早他们小队追到了鲸鱼,但小队长在投掷标枪时被勒伤掌心,没能抓住鲸鱼,让鲸鱼拖着长长的绳索潜入海底。现在他们分散守在冰缝裂隙里,等待鲸鱼上浮换气。
这是一场双向捕猎,猎人和猎物都必须倾注全力。
漫长的等待过去,远处海面终于出现一片水汽,是鲸鱼呼吸喷出的气体。船长集结小队,悄无声息地朝着鲸鱼划去。
章离迅速安静地滑动船桨,海风咸湿的味道,让他想起顾灯哭泣时的表情.
“呜呜呜……我不想再唱了……”阿里埋着脑袋,不停地用手背擦拭泪水。
“为什么?是累了吗?”顾灯摸了摸她脑袋,温声道,“那今晚我们先休息。”
“不是。”阿里拽住顾灯衣袖,脑袋胡乱地拱来拱去。
顾灯又重新蹲了下来,问:“那是为什么?”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阿里才抬起头,红着眼睛说:“我好累,我不想继续了。”
顾灯耐心安抚:“可我们比上次好了,外婆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才两次!碰运气都比这好!”阿里说完,又沮丧起来,“我感觉,我这辈子叫不醒外婆了……”
这样的情景重复了无数次,他们因为微小的收获而喜悦,但更多时候,要和茫茫的绝望战斗。
顾灯没再开口,安静了好几分钟才说:“那你决定要放弃了吗?”
阿里眼巴巴地看着他:“你会怪我吗?”
“不会,”顾灯摇头说,“我尊重你的决定。”
阿里却不说话了,她双手环着膝盖,下巴磕在膝盖上。
“我好想曲奇,”她突然说,“我好久没有看见曲奇了。”
顾灯解下背包上的曲奇玩偶放到阿里怀里,说:“别想那么多,吃点儿东西,睡一觉,养好精神,我们明天再继续。”
阿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安静了一会儿又抬头问:“真的可以吗?”
“可以的,”顾灯用肯定的语气说道,“我觉得我们很快就要成功了。”
阿里收拾好情绪,吃完东西,抱着玩偶去找妈咪。
顾灯也歇息了,现在他已经不去想能不能成功,也不再做或许会失败的假设。他尽可能地吃饱睡好,养精蓄锐,因为明天还要继续。
顾灯闭眼睡去,梦见章离正在捕猎鲸鱼.
三天后,卡莉卧室内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卡莉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准确地叫出了阿里的名字。然后是朱迪,妹妹,还有闻讯赶来的每一个村民,最后,卡莉目光看向了顾灯。
阿里立刻拉着顾灯衣服介绍:“这是和我一起唱歌的古德叔叔!多亏了他,我才能一直唱歌给你听!”
卡莉点头,很缓慢地说:“我在梦里,听见了你们的歌声。”
阿里“哇”一声扑进卡莉怀里,朱迪抱着母亲和女儿,也落下了泪。
一些村民也哭了,又震惊于他们真的唤醒了卡莉。没有过往经验,没有科学依据,没有巫术辅助,可他们确实唤回了丢失的灵魂——奇迹!这两个人创造奇迹!!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顾灯:“……”
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他默默退出了房间。
然而在顾灯离开后,讨论他的声音反而更大了,大家有理有据,说他和阿里唤醒卡莉就是证明,是他们可以沟通天地的原因!
顾灯臊得满脸通红,正要制止,前方突然有人大喊:“捕鲸队回来了!”
那人边跑边兴奋地叫着:“捕鲸队回来了!他们捕到了鲸鱼!!”
大家全部涌出房间,不约而同地向海边聚集。
深蓝的海面逐渐浮现出人影,等顾灯过来时,已经可以看见小船身后的鲸鱼。船员们背光而来,最初还只是一个个小黑影,但顾灯一眼就认出了章离。
等他完全可以看清时,才发现章离似乎似乎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往更加黑亮,有一种动物一样的兽性。
船员陆续抵达岸边,齐心协力把鲸鱼拉到岸上。人们温柔地抚摸着弓头鲸的身体,感谢神灵赐予他们享用美食。
章离揭下兽皮帽走向顾灯,他脚步很大,直到站在顾灯面前才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章离微微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顾灯,想到自己几天没洗澡又忍了下来,只是说:“我回来了。”
返航时的兽性从他身上褪去,章离整张脸都温柔起来,被太阳一照就闪闪发着光。
顾灯有片刻恍神,直到章离喊他名字,才终于从那种暖洋洋软乎乎的感觉中回神,又问:“还顺利吗?”
章离:“出了一点儿状况,但最终解决了。”
“那太好了,”顾灯点头,又突然弯起眼睛,有些狡黠地说,“我也有个好消息,你猜是什么?”
章离:“阿里外婆醒了?”
顾灯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简单,这些天来顾灯只忙活这一件事情,不会有第二件事能让他这么开心。
但章离还是很配合地说:“因为我很聪明。”
顾灯果然笑了起来,又有些嫌弃:“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自恋了?”
章离摇头:“因为我相信你。”
顾灯愣了愣,章离说:“那天离开前,我就觉得你们一定可以。”
顾灯其实也很难说清,这一切究竟是运气还是能力。但无论如何,结果还是比较令人满意。
不远处,朱迪正推着卡莉过来看鲸鱼。随后大家围绕鲸鱼祭祀,祭祀结束,就开始解剖鲸鱼。
有船员在叫章离,章离只得低头对顾灯说:“我先过去了。”
顾灯点点头。
朱迪听到这话,面露惊讶:“原来是他们小队捕到了鲸。”
顾灯:“你怎么知道?”
朱迪说:“刚才有人叫他过去解剖鲸鱼,这是只有猎到鲸鱼的小队才有的荣誉。”
原来是这样?
顾灯抬头看向章离,他没有动手,只是帮忙做一些递工具、搬运鲸鱼肉的辅助工作。
顾灯本来以为自己会害怕,或者有心疼难过的情绪。但其实并没有,或许是人们期待的情绪感染了他,也可能是大家对鲸鱼心怀尊重之情。
这种感觉有点儿像是参加杀猪宴,区别只在于杀猪宴是宰年猪,因纽特人是宰鲸鱼。
鱼鳍被划开,漆黑的鱼皮被剥下,露出乳白色的鲸脂,还有厚得像砖块儿一样的鱼肉。
鱼皮连着鲸脂被切成拇指大小的肉丁,砖块儿一样的瘦肉被规整地垒在雪地,内脏、鲸舌还在冒着热气,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除了可以食用的肉,鲸骨也被收集起来留着建造房屋和墓地。下巴骨归还大海,因为因纽特人信奉转世来生,他们只留下鲸鱼肉.体,鲸鱼灵魂在下巴骨里返回大海。
“欢迎明年再来!”
人们送走鲸鱼灵魂,然后开始分享鲸鱼肉.体。优先分给老人、小孩儿,还有参与捕猎的家庭,剩下的则会通过宴会宴请全村。
章离的份额送给了朱迪一家,连顾灯也分到了一小块儿鲸肉。顾灯看着鲸肉,一时间有些沉默。
朱迪解释章离没有家属,所以也给了关系最好的他一份。如果顾灯吃不惯,可以把肉送到今晚的宴会里。
之前顾灯吃鲸鱼肉的恶心感觉还历历在目,可此时他却摇头,笑着说:“我没有不喜欢,我想留下来。”.
哗哗哗——
热水沿着皮肤滑下,打湿章离的鼻梁、下巴、喉结,一路流到饱满的胸膛、腹肌,饱满的臀和结实的腿。
章离没有参加宴会的筹备工作,解剖完鲸鱼就回去沐浴了。
村里别的没有,但洗澡的热水倒是不缺。这里许多人家装了太阳能热水器,除了冬季偶尔会冻爆水管,其余大部分时间里,都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热水,让生活更加便利。
章离洗了三遍澡,终于洗净了那股腥臭的味道。当他关上花洒时,门外传来顾灯的声音。
“章离,你在洗澡?”
章离嗯了一声,嗓音被热水浸得湿润。
顾灯没听出区别,又说:“晚宴要开始了,朱迪让我叫你过去。”
章离没有回答,他单手撑着墙壁,未散的热气笼罩他精壮的身体。
在野外活动接近一个月,章离身体不再像刚出发时那样块垒分明,充满直白的攻击力。长时间的户外运动让他的肌肉变得紧实、优雅、克制,更加符合亚洲人含蓄的审美情趣。
但也因为一直得不到解决,某个器官越来越张狂,破坏了整体的含蓄。章离看了十几秒,没理,直接套上衣服走了出去。
第26章 怦然心动 章离的口口和顾灯的梦。
门外, 顾灯躺在摇摇椅上看搞笑视频,一边撸狗,一边不时发出阵阵笑声。
“有网了?”章离一边用毛巾擦头发, 一边朝他走去。
“有!”顾灯仰着脖子,从摇摇椅上面看他, “史密斯来了, 可以连星链wifi!”
章离转身穿上抓绒衣, 冲锋衣外套。等他转过身来时,发现顾灯正仰头看他。
“你为什么要把肉给我啊?”
“什么为什么?”
“就是……”顾灯有些支吾,“朱迪说鲸鱼肉是分给家人的。”
“嗯。”
“那你……”
“我什么?”
时值傍晚,未落的太阳照得房间一片明亮, 其他人都去准备宴会了,原本永远人满为患的房间此时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有尘埃飞舞, 安静异常。
一半阳光照在章离脸上, 让他身上那种硬朗的雄性气息变得暖洋洋的, 就像是毛发蓬松的狮, 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顾灯和他对视半响, 终于垂下眼说:“没什么。”
“顾灯。”章离却开口。
“曲奇!”顾灯却抓起曲奇一只手,打断了章离的话,“好久不见了,来汪一个~”
“汪汪汪~!”大狗热情地冲着章离摇尾巴。
章离却没有摸曲奇脑袋,一双黑而沉的眼睛看着顾灯,带着一丝不明显的强势。
顾灯莫名有些心慌, 他起身想要离开,曲奇却想和章离玩,竟抬脚跳到了摇摇椅上。
摇摇椅被撞得向后躺倒, 顾灯脑袋也顺势后仰,脸颊几乎擦过章离的腰。清新的沐浴露混着男人的雄性气息争先恐后涌入顾灯鼻腔,明晃晃的光线里,有个东西正在膨大。
顾灯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摇摇椅还在因为惯性而摇晃,顾灯感觉自己几乎快要撞了章离的腰……或者是某个更尴尬的东西。
顾灯被吓得心惊肉跳,正要翻身起来,椅子却突然停止摇晃,章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章离此时刚洗完澡,骨节分明,青筋突出,连手指关节都泛红粉,让人想起社交平台上点赞很高的手控神图。
这双手就落在顾灯耳边,只要一动就能碰到他脸颊,或者脑袋。顾灯保持端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可哪怕他屏住呼吸,依旧能看见章离隆起的胸肌,突出的喉结,下颌线轮廓凌厉,还有正盯着他仿佛捕猎一般的眼睛。
顾灯喉结滚了滚,莫名感觉有些口干舌燥。空气逐渐浓稠,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
就在这时,大门“砰”一声被人踢开,阿里蹦蹦跳跳走了进来:“古德叔叔,章叔叔,你们好慢,妈妈让我来叫你们!”
看见小主人过来,曲奇飞奔冲向阿里。顾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装模作样地整理着衣服。章离淡定地收回双手,穿上长款冲锋衣挡住身体。
阿里松开曲奇,好奇道:“古德叔叔,你的脸好红。”
“有吗?”顾灯摸了摸脸,有些气弱地反驳,“没有吧。”
阿里又看了眼章离,霎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章叔叔,你的耳朵也红了!”
“……”
“……”
二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转身背对阿里。
“我就知道还是得我来,”门再次被人推开,朱迪抱着两套民族服饰进来,“给你们借了两套衣服,可以换上感受一下气氛。”
顾灯和章离回头说谢谢,阿里立刻大声说出自己的发现:“妈妈,他们的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我可以把木偶借给他们治病。”
朱迪狐疑地抬起头,看了几秒后说:“应该没发烧,就是太热了。我们先出去,让他们换衣服。”
阿里相信妈妈的话,伸手招呼曲奇走了。
一大一小一狗先后离开,热闹的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空气呈现出一种浓稠的质地,和黄昏时蜜橙色的阳光搅在一起,散发出类似蜂蜜的甜蜜气息。
他们在这样的甜腻的空气里换上厚实的兽皮大衣,毛茸茸的帽子,雪鞋,还有民族风刺绣腰带做装饰。
抬头对视,双方都是一愣,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走向宴会场地。
入夜后,太阳变得柔和起来,浅金色的光线笼罩着村落。村外的平地上燃起熊熊篝火,大人们穿上华丽的民族服饰烹饪鲸鱼,有小孩儿追着狗跑来跑去。
朱迪和史密斯招呼他们过去,说章离送给顾灯的那块肉被制成肉干,以便长期保存。
晚宴开始前,大家围在一起击鼓跳舞,偶尔模仿鲸鱼的叫声。歌声哀婉悲切,不太像是庆祝收获的喜悦。章离向顾灯解释,这是悼念鲸鱼,感谢鲸鱼为他们做出的牺牲。
直到悼念结束,人们才开始享用美食。气氛终于活泼起来,变成了顾灯想象中的热闹情景。
大家分食鲸鱼的各个部位,顾灯还是吃不太惯,但或许是新鲜的原因,口感比第一次吃时要好了一些。
除了鲸鱼肉还有烈酒,章离和捕鲸小队的人一起庆祝,吃了许多肉,也喝了不少酒。
顾灯和小孩儿一桌,看着孩子们开心地绕圈跑。偶尔曲奇过来,顾灯就用鱼肉喂它,又顺手摸摸它脑袋。
卡莉坐在椅子上,孩子气地拒绝鲸鱼皮,说她要吃鲸舌。而在不远处,一个婆婆吃到新鲜的鲸鱼皮,高兴得哭了起来。
整个现场都闹哄哄的,但并不吵闹,而是有一种喜庆的温暖。顾灯看着这一幕,心中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治愈。在最寒冷、最荒芜的极地,依旧有人认真地生活在这里。这种存在治愈着顾灯,让他心生勇气,可去面对更艰难的事情。
晚宴尾声,音乐声变得欢快起来,吃饱喝足的人们演奏乐器,跳着舞蹈。
阿里拉着顾灯和他一起演奏,小姑娘敲着一个小鼓,脑袋甩得比谁都猛。顾灯用吉他伴奏,磕磕绊绊地唱起了本地语。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或者随着音乐而起舞。顾灯在人群中搜寻章离,却始终不见人影,正要放弃,却发现章离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相机。
阿里率先发现镜头,冲着章离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顾灯随后加入,火光照亮他温柔的眼。他唱歌时的风采,连厚厚的皮毛衣服也掩盖不住。
人们陆续围在顾灯身边,加入了这场盛大的欢庆。唱到最后,顾灯都不知道自己在唱什么了,英语、因纽特语甚至连中文都有。但是无人在意,因为大家能从他的表情里感到善意和欢乐。
顾灯唱着唱着,又忍不住有点儿想哭,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为音乐而快乐了。
唱完歌,阿里又拉他去跳舞。一轮结束,阿里兴奋得满脸通红,拉着顾灯又要跳第二轮。顾灯却停了下来,冲一旁的章离招了招手。
顾灯猜测他一定是醉了,不然怎么会对章离做出这种动作?
章离从人群中抬起头,暂时没有动作。
恰好此时更换曲目,密集的鼓点和有节奏的吼唱加入,顾灯的心脏也跟着咚咚咚地跳着。
第二个音节开始时,章离抓住顾灯的手,融入了欢乐的人群中。
不知是谁加了燃料,篝火燃得更旺了,熊熊火焰照亮鲸鱼硕大的骨头。顾灯在月光下看向章离,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篝火,轻飘飘地飘向了半空中。
晚上十一点,宴会还未散场。极昼把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游乐场,人们在这里庆祝收获,分享快乐,和远古的神灵交流,盛宴永不落幕。
他们接连跳了好几支舞,直到顾灯发现掌心触感不对,这才抓着章离的手走到了篝火旁。顾灯已经半醉,几乎要凑到章离手心才能看清。
章离掌心有两道深深的勒痕,血迹已经干涸,只留下一些粗糙的组织。
“刚才我就想问了,”顾灯想碰最终还是收回了手,只抬头问,“你手怎么回事?”
章离:“捕鲸时被绳子勒的,现在已经不疼了。”
顾灯:“怎么不包扎?”
章离本来想说不用,结痂后过几天就好了。但话到嘴边对上顾灯担忧的眼睛,又改口道:“太忙了,没来得及。”
顾灯果然生气起来,埋怨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说要带他去包扎。章离乖乖跟着。
卧室里还没人回来,顾灯安排章离坐在床头,自己去包里翻急救包……急救包……
章离等了半天都没见顾灯动,过去一看,这人竟然抱着背包睡着了。青年嘴唇微张,脸颊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嘴里还不时嘟哝着什么。章离蹲在旁边看了会儿,正要喊他顾灯就自己醒了,又开始醉醺醺地翻找医药包。
顾灯一向不收拾行李,出来玩就把所有行李一股脑塞进大包,东西又多又杂,根本找不到急救包在哪里。
就在他准备把全部东西抖出来挑选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过来。”
顾灯回头,看见章离分开双腿坐在凳子上,垂眸喊他。灯光从章离头顶洒下,让他五官有些凶悍的冷漠,和平日的温和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反常。
顾灯莫名有些心跳加速,可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说:“我要找急救包。”
“在我这儿,”章离说,“你不是要帮我包扎手吗?”
顾灯说:“对啊。”
章离:“你过来。”
顾灯懒得站起来,直接半蹲着挪到章离跟前,仰头说:“伸手。”
章离摊开手心,顾灯却把下巴搁进他掌心,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章离顺势捏住顾灯下巴,漆黑的眼中多了一些别的情绪。
“唔……”顾灯被迫仰起头,身体被钳制,他只得困惑地眨着眼睛。
“顾灯,你喝醉了。”章离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没醉!”顾灯回答得超大声。
“怎么证明你没醉?”男人粗粝的大手摩擦着他下巴。
顾灯浑然不觉,沉默两秒后张口:“汪汪汪~”
“…………”
章离松开手,放弃了继续欺负傻孩子的想法。
顾灯浑然不觉,开开心心地打开急救包。他先是给章离伤口消毒,然后又用医用绷带缠绕。他虽然脑子有些迷糊,但这套动作还是做得很漂亮。
“好啦!”包完伤口,顾灯又拍了拍章离手背安抚受伤部位情绪。然后他装好急救包,站起来——却不料久蹲后大脑供血不足,顾灯眼前一黑,竟然直接跌坐在了章离膝盖上。
“对、对不起……”顾灯酒都被吓醒了,脸颊一热就要起身,却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顾灯身体一僵,抬头想看章离的表情,后者却用那只缠绕绷带的手捏住他下颌,强迫顾灯把脸转向别处。
参加晚宴的人陆续回来,顾灯呆呆盯着门口,满脑子都是我在哪儿?我碰到的是什么?章离为什么又会有这种反应?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人的交谈声,门被人推开,章离松手,顾灯立刻站了起来,迅速拉开了距离。男人们醉醺醺地打着招呼,然后洗漱上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鼾声此起彼伏,顾灯却完全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怎么就非要帮章离包手,怎么就站不稳要去坐人家大腿?现在好了,该你尴尬了吧?
更尴尬的是他还得和章离睡在一起,挤一张小床,睡一个被窝,稍有不慎就会碰到对方的身体。虽然他们平时都尽可能不挨着,但总有意外发生。
顾灯只得尽可能往床边挪,几乎半个身子都挨着了床沿。身后,章离突然掀开被子起身,顾灯好奇地抬起头。
章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抱歉,我出去睡。”
顾灯愣了愣:“这么冷,你能去哪儿睡?”
章离:“我有地方。”
“你有个屁。”顾灯打断了他的话,这个村子里几乎没有外来客人,建筑材料有限也不会留出客房。要不然,他也不会和章离和人家祖孙三代挤在一起了。
“睡吧,”顾灯按住章离手臂,为了让对方安心,又说,“我坐你腿上时什么都不知道。”
章离:“……”
他只得重新躺下,小心翼翼地往另一侧靠,不让身体碰着顾灯。
银色的月光铺满房间,顾灯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不要去想那些画面。可他本就思维发散,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在脑内演小电影。
就算不去想那件事,脑海里也充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从他满岁时的露鸡婴儿照到死后要写的墓志铭,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逃不掉。
不然还是吃安眠药算了,可起床又好冷,顾灯反复纠结,在这种纠结中,逐渐睡着了。
顾灯做了一个梦,之所以是知道是做梦,是因为他回到了一个早已出现过的场景里。
在挂满登山包的户外用品店,顾灯梦见章离正在帮他测背长。章离一只手按着他后腰,说那是髋骨最上方,可顾灯回过头,却只看见章离手指按在了他腰窝上。另一只手也不在C7椎骨上,而是绕到前方,掐住了他脖子。
男人手掌粗粝,缓慢而不容置疑地收紧,很快就让顾灯有了窒息的感觉。
然而下一刻,场景却突然切换到了酒店的房间里,章离将他抵在浴室镜子上,用那只缠绕绷带的手抬起他下巴说:“记住你现在的模样。”
顾灯抬起头,看见自己迷离的眼神和微张的嘴巴,章离紧挨着他后背,肌肉隆起,仿佛黑豹一样起伏。
这又是什么情况?顾灯心中一惊,身体一动就被压到镜子上,冰凉的玻璃刺激着他的身体,腰被牢牢掐住,脖子上的大手逐渐收紧。顾灯几乎快要窒息,可这在种濒临窒息的痛苦中,又伴随着一阵令人羞耻的快意。
顾灯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人了,阳光依旧耀眼,门外传来模糊的交谈声。
他低头看了眼裤子,沉默数秒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第27章 鲸骨墓地 随着旷野的风飞向高空。……
狂欢之后的清晨格外宁静, 时间不算晚,但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顾灯偷偷摸摸地收拾完自己,出门时听见了一阵狗叫声。他蹲下使劲儿揉曲奇脑袋, 抬头时,看见章离正朝他走来。
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一切, 顾灯莫名有些脸热, 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章离倒是神色自如, 伸手摸了下曲奇说:“要不要吃早饭?”
顾灯:“吃、吃吧。”
餐厅里,朱迪正在给阿里梳头,准确来说是解她那一头杂草一样的小辫子。
阿里昨天high了一夜,一头精致的小麻花辫全炸了, 树根一样盘根错节,朱迪已经和麻花辫奋斗了一早上。
阿里还困着,一边点脑袋, 一边睡眼朦胧地打招呼:“叔叔好。”
声音又低又哑, 吓了顾灯一跳。
朱迪数落:“让你昨晚多穿点儿不听, 现在感冒了。”
“我没有感冒, ”阿里一本正经地反驳, “我只是嗓子哑了。”说完她朝顾灯眨了眨眼睛,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顾灯:“……”
他回忆起了昨晚阿里摇头晃脑的模样,还有他们一起飙过的那些高音。
“high不high?”
“high死了!”
“燃不燃?”
“燃爆了!”
“炸不炸?”
“炸翻了!”
“可惜没有电吉他!”
“我也没有架子鼓!”
“但我可以唱!”顾灯张口就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发声的,声音像极了电吉他。
阿里眼睛都直了,难以置信:“你怎么唱的?我也要唱!”
顾灯却不回答, 一边后退一边故意逗她:“还有跳音!海豚音我也会!”
他每说一句就能当场清唱,阿里简直要崇拜死了,追着顾灯满场跑:“我也要唱!教我教我!求求你了!”
然后二人一阵狼哭鬼嚎, 摇头晃脑,各种音调乱飞,直到章离加入才终止了混乱的局面。
回忆结束,顾灯默默扶额,阿里头发和嗓子变成这样有他一半的责任。他跟着坐下,帮阿里拆小辫子。
章离过去帮史密斯准备早餐,当他们把阿里拆成一只爆炸小狮子时,章离和史密斯也做好了早饭。
朱迪让阿里去叫外婆起床,阿里啪嗒啪嗒跑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说:“外婆还在睡觉。”
“可能是昨晚太累了,”朱迪点头,“那我们先吃,让她再睡会儿。”
阿里:“好哦,先吃饭,等离开前再和外婆道别。”
他们计划今天就返程,朱迪和史密斯都有工作,朱迪在这里呆十天已经休光了年假,而且阿里也还要上学。卡莉现在状况好转,朱迪想请她搬回城里住,这样至少有个照应。
章离也要回去继续徒步了,顾灯有了一些创作灵感,想回去找个录音棚落地。
众人一边交谈一边吃饭,不知怎么的,曲奇突然叫了起来。
“怎么啦?还要吃吗?”阿里摸了摸它脑袋,又递给它一块鲸鱼肉,“真是拿你没办法,这是最后一块儿咯!”
曲奇盯着那块肉看了两秒,“嗷呜”一声张嘴吃掉了。
早餐热热闹闹地结束,朱迪和史密斯收拾行李,顾灯只有个登山包,决定在离开前再去趟海边。
真奇怪,在这里吃不饱睡不好,连语言也不通。可当现在真要离开,竟又有些不舍起来。
顾灯穿过小路走向海边,小路两侧的积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漆黑的冻土里钻出浅绿色的嫩芽。春天就要来了啊!
不过海水还是很冰,沙滩和海里都还有大块的浮冰。顾灯一个人呆了一会儿,转身时看见章离举着相机。
顾灯问:“你要拍照?”
章离点头。
“照片能拷我一份吗?”
“可以,你给我个地址,洗出来后我寄给你。”
顾灯点点头,有些好奇地看章离拍照。这台相机是胶片机,有一个腰屏方形取景器,透过取景器看景时,有一种在美术馆看画的感觉。
或许是他看得太认真,章离问:“你想试试吗?”
“那我试试。”顾灯接过相机,又问章离怎么操作机器。
“取景器构图,按这个按钮就行了。拍完后再拨一下拨杆卷胶卷,然后再拍下一张。”
操作倒是不复杂,顾灯对着大海按下快门,只听咔嚓一声响,取景器里却空空荡荡。顾灯把拨杆往后拨,没什么真实感:“感觉怪怪的,明明拍了照片却看不见。”
章离鼓励他再拍几张,胶片没有容错率,顾灯不敢乱按快门,谨慎地挑选着拍摄画面。
这种感觉有些新奇,当他透过取景器观察世界时,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特殊滤镜,每一帧都充满了电影感。
顾灯拍了大海,浮冰,海鸟,村落……然后他取景器里出现了人影。
顾灯犹豫了两秒,便借由相机掩饰肆无忌惮地注视着章离。高画质相机捕捉下章离身体的每一个细节,被风吹起的头发、根根分明的眼睫、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的皮肤纹理。
太清晰了,简直就像是在偷窥一样。
顾灯无端有些心虚,正想移开镜头,突然听见“咔嚓”一声响,他不知何时竟按下了快门键。
顾灯心跳加速,迅速移开相机,好消息是章离没有发现他刚才的慌乱。顾灯屏住呼吸,再次把镜头对准章离。
海浪声哗哗作响,可顾灯耳边却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按下快门,把章离永远留在了这一刻里。
顾灯突然理解了胶片摄影的含义,他用机器截取下独属于他们的那一秒,封存在小小的胶卷里,又在冲印后重见天日,重新体会当时悸动的心情。
顾灯舔了舔嘴唇,喉咙有些发干。他身体里烧起了一把火,烧得他掌心发烫,几乎快要握不住相机。
章离还是没有注意到自己,于是他肆无忌惮地拍下章离锋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肉.欲的嘴唇。
这种类似偷拍的感觉让他神经高度紧张,同时又带来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刺激。顾灯一次次拨杆,按下快门,直到拨杆再也无法拨动。
怎么回事?
顾灯还未回神,章离突然抬头,透过取景器看了过来,顾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这卷拍完了。”章离拿过相机说。
“啊?哦!”顾灯后知后觉地松开手,看章离取出胶卷又放了新的进去,重新把相机递给他。
顾灯:“我拍完了。”
章离点点头,收回了相机。
顾灯有些心乱,回程路上目光一直牢牢盯着章离装胶卷的口袋,直到走到村口,终于忍不住说:“我刚才拍的照片……”
章离:“我洗完后寄给你。”
顾灯商量道:“你徒步期间洗不了吧?我想先把胶卷带回去冲洗。”
章离突然停下脚步,垂眸看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顾灯还以为他要拒绝,但大约四五秒后,章离把胶卷递了过来,又说:“需要我推荐安克雷奇的冲印店吗?”
他语气太平静,仿佛丝毫不知道顾灯偷拍的举动。
顾灯松了口气,摇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找就行。”
章离没再说话。
阳光融化路边的积雪,顾灯握紧胶卷跟上章离,保守住了秘密,他应该是要高兴的,毕竟他本就没打算和章离发生什么,保持距离对他们来说都好。
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着章离远去的背影,却莫名有些伤心。
·
从海边回来,顾灯发现村里的气氛有点儿怪。许多村民围在卡莉门外,不约而同地露出凝重的表情。
顾灯挤进人群,看见阿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他过来,哇滴一声扑了过来:“呜呜呜我外婆走了!”
顾灯顿住脚步,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感到了一股奇怪的难过和愤怒。是的,他感到愤怒。
说来奇怪,他又不是卡莉的亲属,可听到这个消息后,大脑却突然一片空白,以至于半响都无法行动。
怎么会这样呢?卡莉才醒来一天而已,怎么这么突兀就走了呢?
可顾灯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几秒愣神,他已经压下所有情绪,弯腰抱起了阿里。
朱迪急匆匆离开房间,拜托顾灯帮忙照看一下阿里,她要去请萨满主持告别仪式,史密斯留在屋内忙仪式需要的器具。
有人询问卡莉去世的经过,毕竟昨晚大家还看见她参加宴会,似乎就像一个正常人,怎么这么突然就……
“我们也很意外,”史密斯叹了口气,“早饭前阿里去看她时都还在睡觉,结果等我们离开前再去看她,才发现她已经没有了呼吸。”
谁也没想到会这么突然,顾灯拍了拍史密斯的肩膀,说节哀顺变。
史密斯情绪还算稳定,直到和章离拥抱时,才有些哽咽地说:“还要再麻烦你几天了。”
章离用力拍他肩膀,声音沉稳有力:“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
不久后,朱迪请萨满巫师进入卡莉卧室,并依据当地习俗,举行仪式送走卡莉的灵魂。顾灯和章离站在一旁,见证了仪式全程。
在萨满的安排下,卡莉亲属围绕站在床边,在鼓声中唱歌为她送行。
哀怨的歌声充斥房间,不知哪里来的风把床帘吹起,顾灯意外看见了帘后的卡莉。她安详地躺在床上,身体僵硬,皮肤上开始出现暗红色斑痕。
顾灯眨了眨眼,疑惑地看向章离,后者小幅度点头,显然也发现了问题。
史密斯说卡莉是在早餐后过世的,可根据尸斑出现时间推算,卡莉去世时间至少在2个小时前,那时候他们还在外面吃早饭。
可是史密斯为什么要说谎呢?而且朱迪似乎对此也没有异议。顾灯又突然想起阿里进去叫卡莉吃饭,她以为卡莉还在睡觉……其实上已经……
至此,顾灯终于明白过来。
帘子缓缓垂落,仿佛在给卡莉的人生谢幕。在亲人们的歌声中,卡莉灵魂脱离躯体,随着旷野的风飞向高空。
卡莉和她祖祖辈辈一样,死后被葬在了鲸鱼骨墓地。
葬礼在清晨举行,太阳还未升起,天空残留着一轮弯月,和浅紫色的朝霞一同照亮大地。浓稠的晨雾中,顾灯跟随人群穿过小路,来到鲸鱼骨墓地参加葬礼。
这不是顾灯第一次听说鲸鱼骨墓地,也从旁人描述中,模糊地想象过类似的场景。可当他置身其中,亲眼目睹,还是被震撼得几乎失语。
苍凉的旷野里,一米多高的鲸鱼骨密密麻麻,呈圆形排列。它们一头扎进泥土,一头指向天空,和苍茫的大地组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奇景。
代表卡莉的弓头鲸骨伫立在晨雾中,阿里小心翼翼地献上两朵碗状淡紫色小花,那是她挖脏十个指甲才找到的白头翁——北极地区最早绽放的花朵。
第28章 吵吵闹闹 你这一路脸拉得比驴还长。……
葬礼结束后顾灯突然病了, 浑身发烫,烧得连路都走不了。朱迪一家按原计划返回安克雷奇,章离留下照顾顾灯, 等他康复再走。
顾灯浑浑噩噩一整夜,章离也就守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清晨顾灯退烧, 才终于靠在床边打了个盹。
顾灯这场病来势汹汹, 晚上情况一度非常危险,可神奇的是一晚上就退烧了,只是醒来后精神很差,直愣愣地看着房顶, 好半天都不眨一下眼睛。
章离伸手摸他额头,确定已经退烧后又喊他名字。直到第三声时顾灯才回神,笑着对章离说谢谢,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章离沉默了十几秒, 又问:“想吃什么?我去做。”
顾灯:“都可以。”
这里物资稀缺, 他一向懂事, 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章离炖了一锅生滚粥, 大米沸水下锅煮到开花,浓稠后加入新鲜肉片和香葱。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顾灯吃得很慢,但是吃得比往常都要多。
到中午时他已经能下床活动,看起来几乎和生病前没什么两样。可他总是在走神,而且不管章离问他什么, 他总是给出“好”、“可以”、“我都行”这类答复。看似很随和,但似乎又将自己置入了封闭中。
章离多少能猜到是卡莉去世的影响,或许这让顾灯想起了自己外婆, 可这无法解释顾灯对他的冷漠。
返回安克雷奇前夜,章离终于挑明,直接问顾灯要不要谈谈。
顾灯坐在窗前,微弱的光亮从窗户洒进,勾勒出他模糊的身影。他就这样安静了十几秒钟,然后才抬起头,很缓慢地说:“抱歉,我不想。”
房间陷入沉寂,谈话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逐渐失控的走向,让章离变得有些焦躁。
在章离温和的表象之下,藏着深深的控制欲。他的生活看似随机,但每一环节都有不可撼动的确定性。当事情按照他设想的那样通向终点时,他会感到成就和满足。
可偏偏顾灯无法被计划,也无法被规定,哪怕章离有无数设想,也很难做出准确解读。
他能接受顾灯把背包塞得乱七八糟,因为他可以解决这种混乱,对他来说,可以被解决的意外不叫意外。可当顾灯对他说“抱歉,我不想”时,章离却感到了一股久违的无措。
他感觉自己正被顾灯支配、掌控,就像是站在悬崖边,却把安全绳头交给了其他人。
理智告诉他应该及时撤退,可无形中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拉扯他,并向他许诺当前所经历的不安、惶恐、失控、屈服、放弃自我,将带领他通往终极的幸福。
“你找好录音室了吗?”再次开口时,章离听见自己说,“录音室一般要提前预约,如果你需要,我可以……”
“不用,”顾灯却说,“我不录歌了。”
章离愣了愣:“为什么?”
“写了也没用。”
“因为卡莉去世影响了你?”
“章离,”顾灯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温和但非常坚决地说,“可以不谈这些吗?”
谈话再次终止,直到次日清晨,章离发现顾灯不在房间。
他在沙滩上找到了顾灯,后者一个人蹲在大海边,被风吹红了眼。章离一度以为他会想不开,可顾灯只是静静地看海,又在日出时分归来。
章离从房间里出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地问:“出门了?”
“嗯,”顾灯语气平静地说,“去海边散步。”
章离没再追问,又照顾顾灯吃早餐。
早餐过程异常安静,餐具碰撞的声音让气氛越发冰冷。在这几乎冰冻的安静中,顾灯吃完了早饭。
章离突然开口:“阿里让我问你怎么样了。”
顾灯起身收拾餐具,说:“我等会儿联系她。”
章离却伸手抓住他手腕,抬头看了过来。
顾灯垂眸,眼里没什么情绪:“还有事吗?”
对视半响,章离终于妥协,仿佛认输一般垂下眼眸:“阿里只是借口,是我想知道你怎么样了。”
顾灯古怪地沉默了一会儿,又很快恢复平静说:“谢谢你关心,我挺好的。”
章离却不松手,固执地说:“你知道我不是指这方面。”
顾灯沉默十几秒,突然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凳子上,他问章离:“你为什么想知道?”
这次轮到章离沉默了。
顾灯又说:“你应该很习惯帮助别人吧?”
章离继续沉默着,因为他不知道顾灯这句话的意图。
“我们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确实受过你许多帮助。”顾灯自顾自地说道,“你见多识广,成熟又有风度,不仅能解决问题,还能够包容我、安慰我、理解我。我一度也很依赖、甚至是享受被你帮助,甚至连心理医生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也对你说过。但是章离……”
顾灯话锋一转,突然前所未有的冷静:“我不想继续和你聊这些了。”
章离面部出现了细微的抽搐,但很快就被他控制住了,只是声音有些哑:“为什么?”
顾灯闭上眼,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却还是忍不住声音的颤抖:“因为……我不想再向你暴露自我了。”
章离猛地站了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像是一只焦躁的野兽。可他又重新坐了回来,浑身肌肉紧绷,对着顾灯说:“我不是不想谈自己,我只是……”
“没事,”顾灯却笑了起来,“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他这番话说得体贴又温柔,章离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以章离的体格和气场,真正发怒时其实是相当可怕的。可就在顾灯以为他会生气时,章离却把全部情绪都压了下去,仿佛海底岩浆在接触到海水后又迅速冷却。
章离沉默地收拾行李,做完清洁,一手拎着一个几十公斤的登山包走到停机坪,发动了飞机。
漫长的飞行时间更是让气氛降至冰点,顾灯不想说话,戴上耳机假眠。
降落却比他想象中要快一些,顾灯打量着陌生的机场,露出茫然地表情。
“怎么停在了费尔班克斯?”按照行程,他们会一直飞到安克雷奇。
“加油。”章离扯掉手套,丢出两字。
顾灯闭上眼,没有再问。
不久后飞机再次起飞,却没有按照既定的轨迹飞行。
看着偏离的航线图,顾灯出声提醒:“章离,你是不是飞错了?”
章离直视前方,语气平静:“没有。”
顾灯:“安克雷奇在南边。”
章离:“不去安克雷奇。”
顾灯:“那去哪儿?”
章离转头看来,却没有立刻回答。从他的沉默中,顾灯感到了紧张的讯息。
飞机掠过辽阔的平原上空,在平原尽头,一片宝塔状积雨云正在生长,以一种不容逃避的态度遮蔽天空。他们靠近时这片云还在不断膨胀,仿佛生活在大气里的怪物。
飞机离云层越近,持续以3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往前飞去。窗外的气流和白云不断后退,硕大的积雨云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方式高速逼近——他们一头撞进了白云。
其实是没有感觉的,但当飞机冲进云层的时候,顾灯耳边却嗡地一响,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有人用力握住了他掌心。
飞机因为气流发出阵阵颠簸,连飞行噪音都无法掩盖顾灯心跳的剧烈。在最紧张的时候,顾灯甚至一度以为,章离要带着他一起去死。
渐渐的,这种可怕的颠簸逐渐缓解,顾灯在剧烈的心跳声中睁眼,发现他们正穿行在云层里。
飞机前方只有一片白雾,能见度为零。他理智上知道飞机靠雷达避障,可失去视野还是给了他很大的压力,总觉得下一刻就会撞到什么物体。
顾灯是真的生气了,他一下甩开章离的手,大喊出声:“章离,你不要命了吗?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
突然间,在顾灯视野前方,一座陡峭的山峰劈开云层,露出锋利纯净的身影。山顶松软的积雪被风吹起,在阳光下仿佛点点碎金。
顾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好一半响才回神:“这是……”
“麦金利山,”章离说,“六年前,我大哥在这里遇难。”
阿拉斯加山脉延绵不绝,麦金利山雄伟壮阔,在冰雪覆盖的山脉中央,鲁斯冰川倾泻而下,凝固成一条气势磅礴的冰冻之河。
顾灯却无暇欣赏眼前的美景,满脑子都是刚才章离说的那句话。章离大哥在这里遇难?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章离想我安慰他?
顾灯本来还在生气,可想到这里又霎时心软下来。可他终究还是有些生气,于是决定:如果章离不求他,那他也不会主动安慰章离。
飞机盘旋在山间降落,四周雪山环绕,中间是一片被雪覆盖的冰川。冰川靠山的地方有一栋山小屋,没有人生活的痕迹。麦金利山在山小屋对面拔地而起,彰显着北美第一高峰的壮丽。在刀削般陡峭的山体上,有人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是登山队的身影。
阳光晃得刺眼,顾灯收回视线躲进飞机阴影里。章离从驾驶位过,顾灯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章离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我没想瞒着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章离,或许你误会了什么,”顾灯抬头看他,语气平静,“我不想打探你隐私,也无意用冷暴.力逼你妥协,你不用觉得必须要对我透露什么。而且原因我之前就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不想再把你当心理医生,继续和你聊创伤,聊原生家庭,聊理想和人生的意义。”
章离听完后沉默了下来,过了很久才说:“那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顾灯耸了耸肩,说,“大概是吃喝拉撒,爱好八卦?普通人旅行聊什么我们就聊什么。”
“行。”章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安静了一会儿,顾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小声补充:“那个……虽然我刚才说只聊普通话题,但如果你因为大哥过世感到伤心,我还是可以安慰你。”
“不用,”章离说,“我不想让你可怜我。”
这话太熟悉了,顾灯大脑都没思考,嘴巴就自己先动了:“我不是可怜你,我只是替你难过。”
章离:“…………”
顾灯自己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神奇的是他这一笑,之前那些别扭和烦躁都消失了。顾灯推了一把章离胳膊,又说:“你能不能别闹别扭了?两个成年人,搞得还没初中生痛快。”
章离:“我哪里闹别扭?”
顾灯:“你哪里没闹?你这一路脸拉得比驴还长。”
章离:“那能怪我?你自己说不想和我暴露自我,不就是不想和我继续处了?”
顾灯:“我是那个意思吗?明明是你什么都不说,就我一个人在那儿自爆。就好像我们现在面对面站着,我都快脱.光了,你还穿得严严实实,换你你能自在吗?”
章离:“……”
话赶话说到这儿,顾灯自己也有点儿尴尬了。
这比喻实在不太高明,他又打了个补丁,试图挽救:“我就是比喻,不是说真要在你面前脱光。”
“我懂。”章离淡定别过脸,就是耳朵有点儿红。
第29章 朋友关系 我不想只和你停留在朋友关系……
章离这一笑, 让顾灯感觉更尴尬了,还莫名其妙有些心跳加速。
他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后继续说:“我刚才有点儿没控制住脾气, 但我本意不想赌气或吵架,我是认真的和你讨论这个问题。真的, 如果你不习惯说自己的事也没关系, 我们就当朋友相处, 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友谊。”
章离盯着顾灯眼睛,点头:“我明白。”
顾灯点点头,松了口气。谢天谢地,说出来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终于没有了。反正他已经表明态度, 接下来说不说都是章离的事情。
顾灯没有催促章离立刻给出答案,他戴上墨镜穿上冰爪,打算在附近转转。
章离提醒:“带上登山杖和电话, 别走太远。”
顾灯比了个ok的手势, 转身朝山脚走去。
他其实挺喜欢独自散步的, 一个人时可以什么都不想, 也不用再注意自己形象, 考虑言行举止是否得体。一个人时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尤其当他面对这么漂亮的风景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就仿佛他短暂地拥有了整个世界。
鲁斯冰川在阳光下渗出蒂芙尼蓝,麦金利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顾灯站在山脚,吸入一口凛冽的冷空气,所有情绪都在这壮阔的风景中消散了。
顾灯歇了一会儿, 决定继续往上。当他爬得气喘吁吁时,章离打电话说要过来找他。顾灯也累了,就地坐下等人过来。
太阳晒得人头晕, 顾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点儿想喝水。但章离已经走到半路,他也不好意思让人家倒回去。却没想到章离过来时,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问他要不要喝水。
顾灯当然没有拒绝。
章离拧开杯盖倒水,稀薄的热气上涌,熏得顾灯有些心跳加速。他抬头看着章离,眼睛眨也不眨。直到章离喊他名字,顾灯这才回神,仿佛掩饰什么一样低头喝水。
他把杯盖还给章离,又问:“你什么时候烧的水?”
“早上。”章离说。
那时候他们还在闹别扭呢,没想到章离还记得帮他烧热水。
完蛋了,顾灯觉得自己心脏又开始猛跳了。不至于吧?他就算对章离有好感,也不至于因为一杯热水就心跳剧烈,呼吸急促,仿佛爱得欲罢不能。
顾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在休息一会儿后心跳缓和了许多,顾灯站起来打算继续上爬。
可他刚站起来突然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章离面前。
顾灯:?
“抱歉,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抓着登山杖想站起来,可就连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都变得非常吃力。直到章离拽他手肘,才终于重新站稳。然后他半靠在章离怀里,整个人都开始眩晕。
顾灯是真被吓到了,现在已经进展到看见章离就开始晕了吗?
可他也不恋爱脑啊。
他之前也对一些人有过好感,可为了工作全都忍住了,再后来这种喜欢也淡了。他这辈子偶像包袱无比重,压根儿就没打算过要出柜,连经纪人都不知道他喜欢男人。
还是说他其实是个隐藏的超绝恋爱脑?只是之前没有察觉而已?
顾灯有点儿被打击到了,他从章离怀里站直身体,可脑袋还是晕。
章离想伸手扶他,顾灯却摇头,又说:“我感觉自己有点儿奇怪,你先让我缓缓。”
章离:“因为你高反了。”
“啊?高反?”顾灯之前压根儿没想过这茬,他打开运动手表海拔高度计一看,3421米。
“……”
竟然是因为高反,顾灯都被自己气笑了。
“你没事吧?”章离表情有些紧张,顾灯反常的表现让他有些担心。
“没事儿,”顾灯却松了口气,摆手道,“我就是没想到原来是高反,吓死我了,刚才一看你我就心跳加速,还以为自己爱上你了。”
章离看了顾灯一眼,但什么都没有说。直到顾灯休息好说要下山,才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山下海拔只有3000出头,顾灯在这里稍微有些高反,但不至于难受到喘不过气。他爬进副驾驶,问章离什么时候回去。
章离没有回答,只问:“你还难受吗?”
顾灯感受了一下,说:“还行,不剧烈运动就好。”
章离:“那可以再待一会儿吗?”
“也行吧,”顾灯往头上扣了个棒球帽,重新戴上墨镜,“那我先睡一会儿。”
章离点头,关闭了飞机引擎,浓稠的寂静霎时爬了上来。顾灯闭眼靠着椅背,有一种置身真空的感觉。
太安静了,顾灯完全睡不着,又摘下墨镜坐了起来。也就是这时候,他发现章离正在偷看他,目光毫不掩饰,直白得令人心惊。
章离被抓包了也不慌,只是问:“你不睡了?”
顾灯摇头:“太安静了,睡不着。”
章离:“是很安静。”
顾灯:“你一个人徒步时也这么安静吗?”
“看情况,”章离说,“森林动物多,通常很热闹,草原和沙漠会安静一些,雪地如果不刮风,偶尔就会出现这样极致的宁静。”
顾灯好奇:“那你一个人不会觉得闷得慌吗?”
章离:“大部分时间不会,太久没说话也会自言自语,偶尔会唱歌。”
“唱歌?”顾灯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一下,“我还从没听过你唱歌呢。”
章离:“你想听什么?”
“我不挑,你随便唱就行,”顾灯说,“反正别唱我的歌,那也太尴尬了。”
章离唱了一首非常大众的旅行歌曲,曾出现在各大自驾318、独库公路、西北大环线的车辆里。
章离说话音色偏低,语气也比较冷淡,但他唱歌时却出乎意料的温柔,有一种温暖厚重的感觉。似乎被他盯得不好意思,章离突然笑了一下,伸手捏住顾灯下巴,把他的脸转了个方向。
顾灯偏要看,又立刻转过了脑袋。却没想到章离还没松手,嘴唇直接碰到了章离掌心。
湿湿热热的柔软触感传来,让章离霎时一愣,停下了歌声。
“我……”顾灯张嘴想说点儿什么,但因为嘴唇还贴着章离,看起来就仿佛是在舔章离的手心。
章离掌心泛起一阵奇异的麻和痒,这种感觉顺着掌心传到四肢百骸,让他大脑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直到顾灯转开脑袋,他才终于收回手,像个闯祸后再也不敢乱动的幼儿园小朋友,把双手塞进了口袋里。
章离表情看起来冷静极了,却偷偷在口袋里蜷起手指摩挲掌心。
顾灯看见这一幕,脸轰地一下红了起来。他感觉自己得说点儿什么,不然也太尴尬了。可他能说什么啊?不管说什么都尴尬死了。
“你今晚想留下吗?”章离突然问。
“什么?”顾灯难以置信,“留留……留下?”
“不、不是,”章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连忙改口,“我是问你要不要留下露营?这里晚上可以看见星星。”
“哦,原来是这样!”顾灯松了口气,“那就留一晚。”
这里有山屋不用搭帐篷,只需要把睡袋和厨具搬过去就行。
山屋风景绝佳,但条件比较艰苦,只有上下铺单人床,好在还算干净,来这里露营的人都会自觉带走垃圾。
顾灯把登山包放在空床上,看见章离站在门口,有些出神。过了十几秒章离才进屋坐在单人床上,又说:“之前和我哥来登山,就是住在这里。”
怪不得刚才章离表情不太对,顾灯拍了下他肩膀,没有继续追问。
“我……”章离试图开口,然而话到嘴边却停了下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继续。
“你还好吗?”顾灯有些担心,“如果你想自己呆着,我可以去外面。”
章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看着顾灯。山屋窗户变成画框框住雪山,顾灯站在窗前,仿佛出现在了画里。太阳照亮他的身影,让章离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顾灯出现在暴风雪中的情景。
“不用,”章离收回视线摇头,“你让我再缓缓就行。”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暗示自己下定决心。
可顾灯却觉得,自己的行为让章离强行撕开结痂的伤口,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过去。
他一时间有些难受,拍了拍章离紧绷的肩膀说:“不用勉强自己,不想说也没关系,有些事确实难以启齿。我看了四年心理医生,也有很多事情说不出口。”
章离却只是摇头,把双手小臂搭在膝盖上方,十指交叠紧握,露出沉思的表情。这个姿势让他颇具压迫感,但因为眉头紧皱,又多了一些脆弱的感觉。
山屋面积很小,章离往前靠时几乎要碰到他的身体。顾灯顺势靠在长桌上,又说:“而且就算你不说,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不会吗?”章离抬头问他。
“不会啊,”顾灯摇头,目光坦坦荡荡,“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朋友。”
“可是顾灯,”章离伸手抓住他手腕,浓眉下一眼睛亮得惊人,“我不想只和你停留在朋友关系。”
第30章 雪山木屋 老坛酸菜面,吃吗?
霎时间, 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顾灯听见自己心脏却怦怦直跳,响得厉害。
“我……”他迟疑着开口。
“嘘,”章离却伸手抵住他嘴唇, 说,“不用立刻回答我, 你先听我说完再说。”
顾灯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点头说好。
“我不是不想和你谈隐私, 只是我不习惯和别人说这个。”章离垂下眼眸,闭上眼睛说,“如果不是我,我哥不会出事。”
章离告诉顾灯:“五年前, 我哥和朋友计划攀登麦金利山。他们提前半年做了准备,并计划在三周内登顶,我得知消息后决定和他们一起。但那时我刚从非洲拍摄回来, 身上有外伤。”
顾灯皱眉:“可你还是去了?”
“去了, ”章离说, “但我没能登顶。那时我错判了自己的身体状况, 当时我以为外伤不会影响我登山, 却没想到在登山过程中开始发烧,我最后只得停留在三号营地。”
“我哥和他朋友继续登顶,他们在登顶过程中遭遇了暴风雪,我哥体力不支决定下撤,可我……”章离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说, “我当时睡着了,没能接到他的求救电话。”
顾灯愣了愣,又觉得不对劲:“你当时都发烧晕倒了, 你哥朋友怎么还让你救援?他们不送你哥下山?”
章离摇头:“他们不是商业登山队,只是一起登山的爱好者同盟。大家都有自己的目标,队友在登山中下撤,其余人续继登顶也很正常。”
说白了,大家都是成年人,极限运动不可能百分百安全,最终能为你生命负责的只有你自己。
章离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等我醒来看见消息已经是4个小时后,而当我和救援队一起找到他已经过了十个小时。我哥睡在帐篷里,已经没有了呼吸。”
章离不擅长诉苦,又天生长了张冷漠脸,哪怕讲到最后也没多少难过的表情。但顾灯能从他紧绷的身体中,以及比平时都要凝重的表情,察觉到他的难过情绪。
怪不得从第一次见面起,章离就给了顾灯一种亲近的感觉。因为死亡都曾带走过他们重要的人。
他对章离倾诉那些连心理医生都不知道的事,所需也是因为他冥冥中察觉,章离可以理解自己。
顾灯鼻头有些发酸,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不出来“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都能好起来的”这种话。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永远也不可能过去。
或许偶尔他们也可以忘记,去享受一些单纯的快乐。可每当夜深人静时,痛苦就会化为寒气上涌,一寸寸入侵他们的身体。
可那能怎么办呢?事情已经发生,没有回转的余地。语言又苍白无力,无法完全传递他的感情。
顾灯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曾经他假装一切都过去了,直到他在海边崩溃恸哭,才明白有些事情永远过不去。
他又想起章离给他的拥抱,还有在因纽特人村落狂欢的夜晚,阿里肉嘟嘟的脸颊,永恒闪耀的雪山……他想,或许痛苦不会完全过去,但这也并不代表人就再也无法感受幸福。
顾灯给了章离一个有力的拥抱,就像章离曾经对他做的那样。
体温和气息随着拥抱一同落下,章离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抱进怀里——以一个绝对弱者的姿态。
他习惯帮助他人,却从未以一个弱者的身份寻求慰藉。章离额头抵着顾灯温热胸口,浑身肌肉紧绷,却迟迟不敢伸出双手。他像是一头负隅顽抗的野兽,陷入了激烈的争斗之中。
“不是你的错,”顾灯抚摸他后脑勺,同时轻声安抚,“章离,别自责了。”
无形的寂静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垮塌。章离伸手抱住顾灯的腰,把脸埋进了顾灯的怀里。
章离这番动作又凶又急,顾灯被顶得后腰靠在桌子上,连骨头都被章离勒疼了。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忍着疼痛,耐心地接受着章离的情绪。
这个拥抱漫长的不可思议,这一刻顾灯心想,就算他们没有在一起,就算以后终将分别,他也会永远记得这一幕——在阿拉斯加的雪山下,他和章离曾经直面伤痛,心无芥蒂地拥抱过。
章离松开双手时,顾灯递给他一张手帕,章离却摇头说自己不用。
他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从始至终,章离都没有哭过。能在别人怀里露出脆弱,已经是他能做到的全部。
每个人都有处理情绪的方式,顾灯没有多说什么。
“我只是想不明白,”章离突然又说,“他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顾灯问。
“我哥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要去攀登麦金利山。”
顾灯霎时就明白了章离在意的地方,或者说是他难过的点。他没有得到自己亲近之人的信赖。
从章离的视角来看,他早早就开始了户外活动,可当他大哥有这方面的需求时,却没有寻求他帮助,甚至压根儿没有通知他。
“你们关系不好?”顾灯只能这么猜测。
出乎意料,章离却说:“家里我们关系最好。”
顾灯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有些悲观地想,或许他们永远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这么做了。
人类天性渴望与人亲近,可矛盾的是,哪怕最亲密的人之间也有隔阂。夫妻、兄弟姐妹、父母、最亲密的朋友……或许,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遇到可以完全共鸣的人。
就像是他对章离,哪怕确实有好感,可也有自己的顾虑和担忧,迟迟不敢往前。
顾灯还想说点儿什么,可当他情绪最复杂最浓烈的时候,恰恰是语言最匮乏的时候,经常词不达意,一开口意义就开始坍缩。
太阳逐渐西移,山屋陷入刀削一般的阴影里。顾灯坐在窗前,吹奏起了萨满送他的那支骨笛。
哀婉的笛声如水流般溢出,流淌在冰川和雪山上的这个黄昏。
结束时,章离泡了杯热茶递给他。顾灯捧着钛杯喝了一口,又听见章离问:“所以你呢,为什么不高兴?”
顾灯愣了愣,下意识摇头:“我没有不高兴啊。”
“在阿里外婆过世后你情绪就不对了,”章离说,“当时我以为你是想起自己外婆伤心,可后面却觉得不止如此。”
“我也不知道,”顾灯放下杯子,有些茫然地说,“说实话,情绪变化的原因,连我自己都很茫然。我只是有种感觉,觉得这不对劲。”
章离:“什么不对劲?”
“最开始让我有这种想法是卡莉过世,”顾灯皱眉,继续补充,“当时卡莉明明都醒了,我们全部人包括她自己都很高兴,结果第二天她就走了。萨满教信奉生命轮回,可我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人死了就是死了。”
章离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就在想,凭什么啊?凭什么它想来就来?想带走谁就带走谁?”
顾灯没有解释,但章离明白这里的“它”指的是死亡。
顾灯继续说:“而且不只是卡莉,还有我外婆,也包括你大哥的过世,这些事情让我很生气。可我找不到生气的对象,这种脾气毫无缘由,更像是无理取闹。而且我又想反正都要死的,那能不能写歌又还有什么意义?当然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可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这么想。”
“你……”章离喉咙发紧,伸手抓住了顾灯手腕,“你别想不开。”
“你别误会,顾灯摇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虽然之前确实有过类似念头,现在偶尔也还会觉得难受,但我已经想好了,我不会自杀。”
章离愣了愣,顾灯在他的目光中继续说道:“说真的,这些人的过世让我很生气,有一种自己被戏弄的感觉。虽然死了或许就能一了百了,但我偏不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这种令人讨厌的感觉干上了。而且会一直对抗下去。
从顾灯开始说这番话起时,章离眼睛就没有移开过一秒。他眼中不止是庆幸顾灯选择求生,其中还有一些别的、隐秘而复杂的情绪。
顾灯在自己歌迷身上见过类似的眼神,他们被自己的歌曲打动,产生了触动之情。这种感情也是顾灯最引以为傲、同时也最能激发他创作动力的感情。
“说起来这件事还要感谢你,”顾灯告诉章离,“是你让我明白,死亡不是和解,活着才是反抗。”
章离闭上眼,摇头:“是我要感谢你。”
顾灯笑了笑:“这种时候,就不要和我客气了。”
“不是客气,”章离抬头看向顾灯,不掩敬意,“在我心里,你一直很厉害。”
“那我就勉为其难咯。”顾灯笑了下,伸手揉了揉章离脑袋。
章离才在村子里自己剪过头,现在头发硬得要命,软刺一样戳着顾灯掌心。毛刺扎得人有点儿疼,但顾灯却没有收手,而是顺着章离头顶摸到脸颊,又捏住章离棱角分明的下巴,微微俯下身说:“不谈这些沉重的话题了,不如我们先做点儿实际的。”
章离抬起眼眸,身体有些紧绷:“什么?”
“譬如说解决我们身体的欲.望……”顾灯顺势俯下身,鼻尖几乎快要碰到章离。
“你……”章离喉结重重滚动,却还保持了理智,神情严肃地说,“高原亲热容易高反,你先忍忍。”
“你想哪里去了?”顾灯哈哈大笑,松开章离的脸说,“我是让你想想今晚我们吃什么,解决口腹之欲。”
章离:“…………”
十分钟后,章离从机舱里拿着一袋东西回到山屋,他把袋子放在顾灯面前的桌上,问:“红烧牛肉,香菇炖鸡,上汤排骨,老坛酸菜,你想吃哪个?”
前面三个高档菜名让顾灯自动忽略了最后一个的不对劲,他太馋了,也不是饿,就是疯狂想吃中餐,听章离这么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但他毕竟还要形象,故作矜持地问:“可以都要吗?毕竟放到明天就坏了吧?”
章离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排出几个塑料袋到桌上:“方便面怎么会坏?”
顾灯:“…………”
“事实证明,小气的男人要不得,”顾灯板着脸,故意用生气的语气说,“还没在一起就只给我方便面吃。”
章离思考了两秒,起身说:“不然我们回去?”
“不要,我要留下看星星。”顾灯说完就转身离开了,故意露出一副冷淡的神情。
顾灯一口气离开房间,还以为自己装得很高明。可他却没留意到玻璃反光,他背过身时掩饰不住的笑意,其实全都落进了章离眼底。
顾灯装模作样地在外面绕了一圈,盘算着章离煮好面,又一言不发地转了回去。室内亮起一盏露营灯,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把简陋的山屋变成了童话故事中的房子。
就是在这仿佛童话一样的氛围中,章离关了火,抬头对顾灯说:“老坛酸菜面,吃吗?”
“我不……”顾灯下意识反驳。
章离:“我加了火腿肠和牛肉丸。”
顾灯伸长脖子看了眼豪华泡面杯,忍住咽口水的冲动说:“既然你强烈邀请,那我就勉为其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