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章离出柜 顾灯,我喜欢男人。
小熊事件后, 顾灯逐渐理解了章离对小鹿的冷漠态度。人类在温室里生活太久,早已经忘记野外的危险和残酷。
章离起初不想救助小鹿,并非代表他内心毫无怜悯, 他的冷漠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就像是医生面对生离死别,必须要收起多余的共情, 才能继续工作下去。
只是不知道章离从第一次见到尸体时整夜做噩梦, 到现在的尊重自然规律, 中间又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辗转反侧。
和章离通话后,顾灯勉强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阿里却没他这么好运,当晚回来后就开始发烧,一整夜都在呓语。
顾灯第二天去看她时, 阿里躺在厚重的小床里,抱着一只巴掌大的木雕人偶,看起来可怜极了。
朱迪请假在家照顾阿里, 见顾灯过来, 小声说阿里还没醒, 顾灯便退了出去。直到傍晚, 阿里终于起来吃了东西, 可没过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朱迪向顾灯解释:“她今晚有乐队演出,这下只能取消了。”
阿里抱着木雕人偶,撒娇说:“可是我想去。”
“可你去了也唱不了呀,”朱迪替她擦掉眼泪,说, “难道你要让大家听见这样的声音?”
她烧得声音都哑了,精神也不好,甚至无法唱完一首歌。阿里意识到这点, 瘪着嘴又要哭了:“可今天有粉丝从外地过来,还提前一周就在ins上通知我们了。”
“那也没办法,人生总有意外发生。”朱迪叹了口气,商量道,“妈妈打电话给店里,说今晚的演出取消吧。”
阿里嘴唇紧抿,默默用手背抹眼泪。
顾灯安静了一会儿,问阿里:“你必须要去吗?”
阿里瓮声瓮气:“我们乐队粉丝很少的,这次好不容易有人过来,我当然想去。”
顾灯又问:“你介意有两个主唱吗?”
阿里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我可以和你一起上台,”顾灯说,“我们一起完成演出。”
“真的吗?”阿里立刻瞪大眼睛。
顾灯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当然不介意,这简直太好了!”阿里哑着嗓子喊妈妈,让她告诉乐队成员,今晚的演出多加一个人。
早些年,顾灯干过不少救场的活儿,虽然成名后不再做这种事情,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不过这次是阿里主场,他没打算露面,戴了个木雕面具混入乐队。
如阿里所说,今晚听众稍微多了一些,但也只是比平时多十几个人而已。乐队成员在外面和听众解释阿里身体抱恙,顾灯在后台学等会儿要用到的歌曲,又顺便帮他们顺了新歌的编曲。
乐队作曲认识顾灯,听完编曲后兴奋地问:“可以写你的名字吗?”
顾灯犹豫了一会儿,说:“写古德吧。”
因为顾灯的加入,乐队成员明显亢奋起来,阿里抱着她专用的小电吉他,一边咳嗽一边滑出一串小颤音。顾灯试了试手里的乐器,有些久违地兴奋.
阿拉斯加荒野,章离正独自穿过雪原地区。他刚和一群北极狼结束周旋,绕了些远路,消耗了不少体力。好在有惊无险,目前已经摆脱了狼群的包围圈。
章离放下登山包稍作小憩,突然间,胸前的卫星电话响了起来。
“章离,你现在方便吗?”顾灯充满活力的声音响起。
“有,我准备休息了,怎么了?”
“想让你听个东西。”顾灯神秘兮兮,自以为压低声音但酒吧很吵其实超大声。
被狼群威胁的紧绷神经缓解,章离笑着说好,把电话举到耳边。
这是章离之前从未有过的体验,他站在万年不变的荒原里,脚下是泥泞的雪地,有驯鹿在远处缓慢迁徙,但他耳边却有歌声响起。
歌还是阿里原来那首,但顾灯却在演唱中赋予了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又通过电话传到了他这里。
章离停在原地,安静地听完了整首歌曲。
“怎么样?”激烈的掌声中,顾灯喘着气问章离,隐约能听见语气中的笑意。
“很好听,”章离说,“我很高兴你打电话给我,让我在这里听见你的歌声。”
顾灯大受鼓舞,又唱了第二首,第三首……阿里身体撑不住中途退场,顾灯挂着她那把小电吉他,无缝衔接了下去。
朱迪替他拍了视频,顾灯戴着面具,穿着奇怪的民族服饰,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演出结束后顾灯收到了视频,看完后接着叹了口气。可惜章离没网,看不见他唱歌的视频。不过这没关系,毕竟他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顾灯在外网上小火了一把,不过他完全没有关注这些,而是早早就收拾好行李,整颗心都飞到了阿拉斯加荒野。
明明没离开几天,顾灯却已经有了一股怀念的感觉,他趴在玻璃上看章离点的信号烟,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行李。
奇怪,他之前是这么放行李的吗?算了,不管这些,可能是在路上被颠乱了。
再次回头,顾灯已经可以看见章离的身影,史密斯把直升机停在一旁,张开双臂,很自然地和章离拥抱问好。
顾灯站在一旁,有些激动,又因为分别有点儿生疏。他还在犹豫不定,章离已经松开史密斯把他搂进了怀里。顾灯脸颊靠着章离锁骨,鼻息间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
这个拥抱比史密斯的要久一些,但谁都没有说要松手。直到顾灯睁开眼睛,看见飞机那头闪过一道模糊的身影,有些好奇地抬起了头。
“怎么了?”章离问。
顾灯再看,却什么也没有了,他摇头,顺势拉开距离:“没事,可能是我眼花了。”
史密斯从飞机上给章离拿补给品,又把已经用不上的滑雪板放上飞机。
看着顾灯背后的登山包,章离问:“你不走?”
顾灯点头:“我联系了小飞机,三天后接我回去。”
章离看他:“你不累?”
“谁说不累,我都要累死了,”顾灯打开话匣子,迅速抱怨起来,“你不知道我小腿有多痛,回去后我整整5天都不敢碰。”
章离很自觉:“以后我每天替你按摩。”
顾灯满意起来:“这还差不多!”
史密斯呆了挺久,除了运送物资,还要留时间给章离充电,他们甚至还带了星链让章离上网。
两个小时后,头顶传来一阵嗡嗡声,史密斯开着直升机腾空而起。顾灯背上登山包,收紧腰封和背带。
见章离不动,又提醒:“我准备好了,走吧。”
章离却摇头,伸手把他挡在了身后。
顾灯:“怎么了?”
“嘘,”章离把食指放到嘴前,往旁边的石头指了指,“有东西。”
熊?还是北极狼群?
顾灯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跟着章离绕到后方。可他们转到后面却没看见。
这动物竟然这么聪明?还会和他们转圈圈?顾灯看了眼章离,有些拿不定主意。
章离放下背包,拿出冰镐,朝着石头径直走去。
“啊——”石头背后传来一阵尖叫声,原来是章离抓住那东西的后颈。
“阿里?”顾灯难以置信,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怎么在这里?”
阿里耷拉着脑袋,语气还挺嚣张:“跟你们一起来的啊。”
安检呢?这么大个孩子怎么就没人发现?不对,这次他们出发的机场私人飞机可以自由起降,压根儿就没有安检。
顾灯又问:“你爸爸知道吗?”
阿里不说话,只是脑袋埋得越来越低。
顾灯头疼起来,又问章离:“怎么办?”
章离已经拿出了电话:“我打给史密斯。”
阿里却突然尖叫起来,像一只灵活的猴子抓住章离胳膊:“别打!求你了,别打给我爸爸!求求你了!!”
阿里其实挺讨人喜欢的,虽然偶尔不着调了一些,但活泼又有礼貌,没有一般熊孩子那种讨人厌的感觉。就是这次实在是乱来,顾灯扶额,隐隐有些头痛。
章离倒是表情镇定,和阿里讨价还价:“那你保证不乱跑。”
“我保证!”阿里立刻说道,章离果然挂断电话。
顾灯难以置信,小声问章离:“你就这样放弃了?”
章离摇头,说:“史密斯飞行时不会用手机。”
电话本来就打不通,佯装找人,只让小孩儿听话的手段而已。
顾灯:“……”
5分钟后,三人坐三块儿石头,三足鼎立,面面相觑。
阿里像模像样地背起登山包,系紧鞋带,抬头对两个大人说:“我准备好了。”
顾灯没动,章离也沉默着。
阿里又问:“你们怎么不走啊?”
章离问她:“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阿里张口就要回答,但看见章离表情后又咽了回去。好凶,她有点儿怕这样的章离。
阿里走到顾灯旁边,抱着他胳膊喊叔叔。
顾灯放缓语气:“你为什么要偷偷来这里?”
“没什么,”阿里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回答道,“就来玩玩儿而已。”
这个年级的小孩儿,还没学会表情管理,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在撒谎,我很心虚。但硬问又怕把人弄应激,顾灯和她闲聊:“那你怎么不让你爸爸妈妈带你出去?”
阿里:“我还在上学,我爸才不同意。”
顾灯:“那你不能放假后出门吗?”
“不行,”阿里说,“必须现在过去。”
“为什么?”
阿里又不吭声了,只低头踩泥巴分散注意力。
话是问不出来了,顾灯又问章离能不能联系上人。章离摇头,史密斯还是没接电话。
顾灯又问要不要先联系朱迪,说不定她已经发现孩子丢了。章离拨通朱迪电话,随后回来告诉顾灯,朱迪会亲自过来,他们预计要在这里等四五个小时。
本来兴致勃勃的旅行,没想到被一场意外临时中止。
顾灯倒也没有生气,就是惊讶阿里一个六岁小孩儿,竟然能做出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要知道他六岁时还怂得要命,连小区门口都不敢一个人去。
两个大人原地休息,阿里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一脸警惕:“你们是不是在等我爸妈过来?”
“是。”章离说。
顾灯:“……”
他本来还想找点儿借口,让小朋友没那么抗拒。
阿里果然生气了,背着登山包转身就走,被章离一把抓住后颈。
“啊啊啊,放开我!”
章离把人平移挪到旁边,毫不留情:“等着。”
阿里双脚落地,一弯腰又从他胳膊下钻了出去。但这次章离没追了,阿里跑到一半也觉得奇怪,回头看了一眼。
章离:“不走了?”
“谁说我不走?”阿里绷着张小脸,凶巴巴地说,“就算没有你们,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去。”
“行。”章离干脆道,竟然真不管她了。
阿里:“……?”
大人这幅态度,阿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也知道野外潜藏的危机。
“你爸爸没告诉你吗?这里到处都是棕熊,北极狼的踪迹,”章离口吻平铺直叙,“还有金雕,你知道它们是怎么捕猎的吗?”
阿里没敢接话。
章离又说:“金雕喜欢捕猎小型哺乳动物,它们会先驱赶猎物,直到猎物筋疲力竭才发动攻击。它们双爪握力强劲,因此喜欢把猎物抓到空中,丢到地面砸晕,然后再分尸。”
阿里满脸惊恐,一动不动呆在原地。
恰好空中传来一声鹰鸣,阿里尖叫一声,迅速跑了回来。
终究还是小孩儿,遇到危险就本能地想依靠大人。但她又害怕章离说的那些,转身扑到了顾灯怀里。
顾灯摸了摸阿里脑袋,有些无语:“你用得着这么吓人?”
章离:“我只是陈述事实。”
空中又传来一阵鹰啸,阿里被吓得瑟瑟发抖。顾灯摸了摸她脑袋,抬头望天。
“不是金雕,”章离说,“这种叫声是红尾鵟。”
“红尾鵟?”顾灯抬头,可惜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章离掏出相机打鸟,咔嚓咔嚓拍了一堆照片递给顾灯。
在章离的解释下顾灯才明白,原来电视剧里那些很有压迫感的鹰叫声,甚至是凤凰、神鸟的声音,都是红尾鵟的配音。金雕的叫声更接近雀形目,是类似嘤嘤嘤的声音。
“这都什么跟什么!”顾灯想起上次在海边听见的白头鹰的叫声,忍不住有些想笑。
章离又让顾灯猜,以下哪种猫科豹支系动物无法发出吼叫声,它们分别是:虎、狮、云豹、雪豹、美洲豹、巽他云豹。
顾灯没有这种动物学储备,阿里被吸引注意,钻出脑袋抢答:“我知道!是云豹和雪豹!”
顾灯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阿里被他的眼神鼓励,又说:“云豹和雪豹不会吼叫,而是像猫一样咕噜咕噜~喵喵喵~嘤嘤嘤~~”
说到最后,阿里甚至还模仿起了各种动物叫声,可爱得让人都要忘了她刚才做出的叛逆事情。
章离又问:“那你知道猎豹是怎么叫的吗?”
“这样,”阿里扬起脑袋,双臂往后夹,嘴巴朝向天空,“嗷呜~嗷呜~~”
顾灯没忍住笑出了声。
章离顺势和阿里聊起了各种动物,阿里听得很认真,偶尔会被逗得咯咯乱笑。但她毕竟还是小孩儿,又在飞机里藏了这么久,情绪大起大落,没过多久就耷拉眼皮,靠着顾灯睡了过去。时间还有一会儿,章离干脆搭了个帐篷,把阿里放进睡袋里休息。
章离习惯独来独往,硬朗的外表也让人难以接近,但当他弯腰把阿里放进睡袋,又替她戴上帽子时,看起来就非常温柔细心,像是很会照顾老婆孩子的类型。
“你想说什么?”章离突然问,“盯我看半天了。”
顾灯有些心虚,摇头:“……有点儿冒昧,还是算了。”
“冒昧什么?”章离仿佛毫不在意。
顾灯看了章离一眼,实话实说:“就是觉得你挺会照顾孩子,应该会是个好父亲。”
章离仿佛被这种说法震惊了,消化了十几秒钟,摇头:“不会,我不会成为孩子的父亲。”
顾灯呼吸一滞,心中霎时一片翻江倒海。他把目光移向别处,试图做出正常人的反应:“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顾灯,”章离注视着他眼睛,“因为我喜欢男人。”
顾灯心跳得更快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算章离喜欢男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抬起头看向章离:“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章离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顾灯,直到顾灯快要招架不住,才撤回视线说:“没什么,只是刚好谈到,所以就说了。”
说这话时他语气很平静,仿佛只是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顾灯“嗯”了一声,有些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章离:“讨厌吗?”
顾灯愣了下,摇头:“不会,这是你的自由。”
章离没再说话,顾灯也埋着头,表面看起来很淡定,其实心里早乱了。
两个小时后,朱迪终于开着飞机姗姗来迟。阿拉斯加交通不便,小飞机驾照类似汽车驾照,持有率非常高。
朱迪明显急坏了,全程匆匆忙忙,和他们打过招呼就钻进了帐篷里。没过多久,帐篷里迸发出一阵哭声,阿里一边哭一边往外跑,直往章离怀里冲。朱迪跟在她后面,表情有些难看。
顾灯:“怎么了?”
“她不走。”朱迪说完要去抱阿里,后者又是一阵猪叫声。
孩子这么抗拒,大人也不好硬来,只得放缓语气,耐心地讲道理。
阿里其实比同龄孩子早熟,日常沟通起来几乎和大人差不多了。可她现在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一口咬定要和顾灯他们一起。
朱迪要硬来,阿里就哭着往章离怀里钻,把章离冲锋衣都哭湿了。
“阿里,你能不能听话点儿?”朱迪有点儿崩溃,伸手去拉阿里胳膊,又被挣脱。她把头发扶到脑后,也红了眼眶,“你知道我工作有多忙,前几天因为你发烧,我已经请了两天假,刚恢复工作又接到章离电话,说你偷偷跑了出来。”
朱迪深吸一口气,几乎快要按奈不住情绪:“逃学,离家出走,你告诉我,你究竟还想干什么啊?”
阿里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朱迪双手叉腰走到旁边,也哭了起来。
顾灯突然有点儿看不下去了,不管是小孩儿还是妈妈,都让他感到一阵窒息。他说不上来谁对谁错,可他受不了这样的氛围。
“先冷静一下,20分钟后再谈吧。”章离开口,给这场斗争喊了暂停。
阿里抱着木雕人偶躲进帐篷里,朱迪抹了把脸,终于冷静下来:“抱歉,我不该冲她发火的,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刚才没忍住。”
章离没有对此做出评价,只是递给她两个巧克力。朱迪拆了放进嘴里,说了声谢谢。
终于安静下来了。顾灯松开紧握的双手,缓缓吐出一口气,再次找回了呼吸。
“还好吗?”章离问他。
顾灯摇头,实话实说:“我有点儿看不了吵架。”
章离:“我也是。”
顾灯愣了下,有些意外:“你刚才那么冷静,我还以为你……”
章离:“不喜欢吵架,所以才要解决问题。”
顾灯很赞同他的说辞。
“吃吗?”章离摊开右手,上面放着两粒海盐太妃糖。这其实不在章离的补给物品里,还是顾灯自己嘴馋从糖果店里买来的。
“吃。”顾灯拿起一粒剥开糖纸,章离接过糖纸,吃了另一粒。
他们吃完糖后不久,朱迪收拾好情绪,走到帐篷外问阿里,妈妈可不可以进去。阿里拉开一个小缝,神色委屈。朱迪向她道歉,阿里就哭着扑进了她怀里。
看到这里,顾灯又有点儿羡慕了。虽然她们会吵架,但也会道歉、和好。
过了一会儿,朱迪抱着阿里出来,从双方表情看,似乎已经重归于好。
顾灯问:“解决了?”
朱迪摇头,又说:“她想说给你们一起听。”
顾灯有些意外地看向阿里,阿里抱着木雕人偶,缓缓开口:“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两个大人不可能和小孩子计较,都摇头说没事。
阿里又说:“我过来其实不是想看驯鹿,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外婆那里。”
驯鹿迁徙的终点是北冰洋沿海平原,确实会经过一个因纽特人聚集地,那是朱迪的故乡,阿里的外婆也住在那里。
“外婆?”朱迪愣住,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她安慰阿里,“等你暑假,我们再一起过去好不好?或者把外婆接过来陪你。”
阿里摇头,有些慌乱地说:“来不及了。”
朱迪:“为什么来不及?”
阿里:“因为外婆生病了。”
“不会啊,”朱迪摇头,“妈妈上周才通过电话,她自己都说身体没事。”
阿里抓着木雕,低头说:“可是我梦见她病了……”
听到这话,顾灯表情变了变。
章离抬头看他:“怎么了?”
顾灯摇头:“没事。”
他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接下来无论怎么问,阿里都在重复这句话。小孩儿精力本来就差,刚才又哭了这么久,很难长时间进行对话。
终究还别人的家事,顾灯和章离都没有开口。最后朱迪妥协,说:“这样吧,我们今晚去找外婆,住一晚再回家。”
“十天好不好?”阿里仰起头讨价还价,“我住十天再回家。”
“阿里,”朱迪语气严肃起来,“妈妈没时间陪你呆十天,外婆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你自己过去没人能照顾你。”
阿里伤心了一会儿,又突然抬起头说:“那古德叔叔呢?古德叔叔可以陪我一起!”
朱迪摇头:“叔叔自己也有事,而且就算叔叔没有事,凭什么就要人家花十天陪你呢?”
阿里也知道自己强人所难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可以给叔叔报酬。”
朱迪:“你能付什么报酬?”
阿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又要哭了。
顾灯犹豫了一会儿,试着开口:“我能理解阿里的心情,如果你不介意,我陪她待几天也没问题。”
朱迪很不好意思,摇头道:“不用,我们没理由让你做这些。而且那边风俗和环境不一样,你语言也不通,过去很难适应。”
顾灯倒是没想过这点,他对因纽特人的了解完全来自高中地理课本,什么住冰屋、吃生肉,感觉相当原始。但朱迪和阿里又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而且因为都是黄种人,相处起来甚至感觉更亲切。
顾灯虽然理解阿里想陪伴老人的心情,但又确实有些害怕去陌生的部落里,顺势保持了安静。
阿里大约也知道希望落空了,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却掉个不停。吵闹的孩子令人厌烦,但安静哭泣的孩子却可以唤起怜悯之心。
朱迪心里也不好受,低声安慰阿里。阿里再也忍不住,哭得几乎要背过气。
“我可以去。”一旁,安静的章离突然开口。
阿里已经哭得话都听不清了,倒是朱迪抬头看向了章离。她不放心顾灯去,但对章离却毫无疑义。
她和史密斯从小就热爱自然,也有许多登山和越野滑雪的经历。考虑到婚后工作和即将到来的孩子,他们决定乘船穿越阿拉斯加,以此庆祝新婚蜜月。
食物、交通工具、通讯全都考虑周全,唯独算漏了蚊虫大军。
阿拉斯加是高纬地区,不是生活在本地的人,很难把这里和蚊子联系在一起。但事实上,每到夏季,在北冰洋草原、尤其是河口三角洲地区,几乎就是蚊子的天地。铺天盖地的蚊子大军弥漫草原,不放过任何一头带血的动物。
北美驯鹿夏季往南迁徙,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躲避蚊虫攻击。仅一天时间,蚊子就可以从驯鹿身上吸走300ml鲜血,甚至有许多驯鹿是死于蚊子攻击。
朱迪和史密斯对此一无所知,几乎没有任何防蚊措施就驶入了河口三角洲地区。空中蚊子遮天蔽日,仿佛乌云盘旋不尽。
蚊子不放过外露的每一寸皮肤,直往耳朵鼻子里钻,甚至快要堵住了他们的呼吸。朱迪和史密斯全身瘙痒,疼痛难忍,几乎片刻也坚持不下去。
绝望之际,有个摄影师出现在三角洲,送了他们驱蚊液和网纱面罩,连名字都没留就离开了。那是他们第一次见章离。
再次见面,是在朱迪老家,因纽特人聚居地。
朱迪幼年和母亲一起在城市生活,过的日子很普通。直到朱迪成年,母亲突然独自搬回部落。朱迪独自留在城市,只是偶尔回来探望一二。
这是她婚后第一次回来探亲,听说村里有外人要找翻译,没想到竟然是章离。不过她这个翻译只当了一回,第二年章离就自学了因纽特语。
朱迪和史密斯都热爱自然,但因生活所迫,难免还是要妥协一些,因此格外羡慕章离的自由和经历。
不过章离不常驻阿拉斯加,只是偶尔过来拍摄。虽说最近几年来得越发频繁,倒也还不至于置办产业,他买了架小飞机和改装皮卡,只偶尔使用,大部分时间都存放在她们家里,让她们一家当交通工具。
相识近十年,又是他们夫妻两最好的朋友,朱迪自然放心章离的能力和人品,只是……
朱迪问:“你不是要拍摄驯鹿迁徙?”
章离只是摇头,说没关系。
顾灯看了章离一眼,有些疑惑,但又松了口气。
阿里千辛万苦终于争取到了和外婆的重逢,去村子的路上主动和他们介绍,说她手里的木雕人偶是外婆亲手雕刻送给她的,可以带来健康和好运。难怪上次发烧时,阿里一直抓着这个东西。
小飞机低低飞过阿拉斯加上空,大地冰封,一片荒芜之景。渐渐的,雪白的荒原中出现了村落的痕迹。
顾灯贴着玻璃往外看,飞机在上空盘旋,然后降落在了平地。顾灯走下飞机,雀跃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的房子又低又矮,但也不是地理课本上写的传统冰屋,而是更加现代化的预制板房搭配倾斜的钢材屋顶。旁边架子上晾着一排深褐色海象肉干,透露了些许本地人的生活痕迹。
不知道是太冷还是人少,村子外围没有一个人,当他们走进村里,才终于有了一些人气。
村民不多,大部分都是中老年人,几乎看不见小孩子。这些人身材矮小,四肢粗大,已经有人认出朱迪和阿里,招呼他们往一栋房屋走去。
路边有人干活儿,神奇的是他们竟然穿着罩衣。顾灯使劲儿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阿拉斯加,北极,因纽特人聚居地,竟然有人穿着中国农村嬢嬢身上的那种罩衣,款式花色都非常熟悉,说不定还是中国进口的商品!
这也太奇怪了,可奇怪之余,顾灯心中又有一种模糊的温暖感觉。四川嬢嬢和因纽特人,她们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这辈子都不可能遇见彼此,却因为一件罩衣产生了联系。这个世界可真神奇。
村子很小,等顾灯回过神来,他们已经抵达了一栋类似毡房的建筑前。
厚厚的皮毛掩盖圆筒形建筑,屋顶像圆锥一样倒扣下来,这是村子里罕见的传统建筑。
领路的是个面带刺青的中老年女人,用顾灯听不懂的话和朱迪一路交谈,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朱迪和阿里表情看上去不太开心。
女人走到门口就离开了,朱迪掀开厚重的门帘,牵着阿里走了进去。顾灯看了章离一眼,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直到章离点头才进了建筑里。
第一感觉就是黑,直到他取下墨镜,才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屋子很小,堆放着一些织物和兽类制品。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顾灯听见朱迪叫她妈妈。
朱迪母亲比想象中要显老,满脸沟壑,一头银发,看上去几乎接近八十。顾灯心中震惊,却不好发表评价,沉默地站到一旁。
朱迪又喊了一声妈妈,但还是没有回应,老人目光直直看向前方,只偶尔低下头,好奇地打量着朱迪。
阿里又喊外婆,抓着她的手说我回来了。老人嘴里吐出陌生的话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这和顾灯想象中的重逢毫无关系,顾灯看向章离,心中涌出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朱迪和阿里的喊声越发急促,昏暗的毡房内照进一片亮光,刚才刺面的女人进来,低头和朱迪说话。朱迪听完后满脸呆滞,突然落下泪来。
阿里也跟着哭了,匍匐在老人膝盖上泣不成声。刺面的女人默默抹眼泪,拍了拍朱迪肩膀走了出去。
顾灯还不知道事情的原委,虽然语言不通,但他能从她们的动作和神态中感受到情绪。顾灯红着眼睛看向章离,后者抓住他右手,带他离开了那里。
他们一直走到离毡房很远的地方,直到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才终于停了下来。
顾灯面前是一大片洁白的雪原,中间有一条小路通向海边。海面没有结冰,哗哗地冲刷着海岸——原来这就是北冰洋。
冷风吹散了他的泪意,顾灯眨了眨眼,抬头问章离:“怎么回事?”
章离刘海被风吹到脑后,露出微红的鼻尖和冷白的脸颊。不知道是不是顾灯错觉,他觉得章离现在看起来似乎有些难过。
但很快章离表情就恢复了平静,说:“老人不记得她们了。”
“怎么会?”顾灯虽然猜到结果不好,但也没想到会这么糟糕,“朱迪不是说上周才和母亲通话了?”
章离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也有少部分时间清醒,所以才在那时和女儿通话。”
顾灯垂下眼眸,突然有些难过。
后来他们和朱迪见面,事情和章离说的大差不差,原来老人早就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只有偶尔清醒的时候才和女儿通电话。村子里网络不便,朱迪工作也忙,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要不是阿里吵着要过来,我说不定……说不定就……”朱迪捂着脸,泣不成声。
章离拍了拍她肩膀,顾灯别过脸抹眼泪。
当晚,他们在村子里歇下。朱迪和阿里住在老人屋里,顾灯和章离住进了面部刺青的女人家里。从女人口中,顾灯得知了朱迪母亲的过去。
老人名叫卡莉(Carly),是她当年学英语后给自己取的,有自由的意思。卡莉青年时,正是阿拉斯加经历现代文化的冲击时期。
传统语言、习俗、宗教在现代化的冲击下节节败退,大部分原住民被同化,丢失了自己的文明与语言。只有极少数极端保守派,迁徙到了比这个村落还要闭塞的地方,固守一隅。
顾灯这才明白,这里看起来为什么这么现代,几乎和外界村子没有区别。
很长一段时间里,卡莉她们这辈人都被两种文化反复拉扯,破碎,自我怀疑,找不到价值。她一度离开阿拉斯加,成为了一个嬉皮士,四处流浪,用音乐、酒精麻痹自己。
再后来她有了朱迪,朱迪的诞生是个意外,让她原本就混乱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但也带来了一些别的东西。
卡莉带着朱迪安定下来,工作、生活、学习,成为了大城市里的一对普通单亲母子。那时卡莉已经彻底融入城市,身上看不见半点儿少数民族的影子。直到朱迪成年,卡莉却突然选择回到村子里。
朱迪从小在外长大,文化和习惯早已彻底西化,自然不可能跟随母亲一起。她多番劝阻无果,只能保持通话联系。倒是阿里上学前都是在这里被卡莉带大,反而更能融入这里。
故事听完,顾灯久久不曾言语。他心情很复杂,但也无法做出恰当的评价。她们是独立的个体,却也被烙上了太多时代的痕迹。
顾灯又想到他自己,他一路走来最后变成他自己,又有多少是自身原则?多少是在外环境?
顾灯又失眠了,爬起来吃了两粒安眠药,才终于在后半夜睡去。
第二天他们去探望卡莉,后者还是不认人,看见人影晃动,就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笑得无害又单纯。病情洗掉了岁月带来的伤痛和痕迹,重新把她变成了孩子。
朱迪陪卡莉说了一会儿话,转身送他们出门。她看起来已经度过了最脆弱狼狈的时期,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眼神中多了坚毅。
寒风烈烈,朱迪把头发别到耳后,告诉顾灯和章离:“谢谢你们陪我过来,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你们留下离开都可以。”
顾灯都可以,抬头看向章离。
朱迪却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说:“章离有驾照,可以开小飞机回去。”
顾灯又问章离:“你想走吗?”
“我想再呆几天,”章离看向大海的方向,说,“快到捕鲸季了。”
第22章 本能靠近 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有些难……
每年春季4-6月, 北冰洋冰封海面解冻出现裂隙,生活在这一区域的弓头鲸会沿着裂隙迁徙,以此获取食物和氧气。
因纽特人会沿着裂隙布点, 以此捕获鲸鱼。不过这些年来,因纽特人生活习惯逐渐现代化, 鲸鱼数量也在减少, 鲸鱼保护协会规定因纽特人每年只能捕猎限额鲸鱼, 满足传统和生存所需。比起生存,捕鲸更多是一种古老习俗的延续。
章离第一次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拍摄当地人捕鲸。
捕鲸活动太过难得,顾灯也难免心生猎奇。可一旦想起鲸鱼的惨状, 又于心不忍起来,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第二天上午,顾灯独自在村子里散步, 碰巧在海边碰见了阿里。白茫茫的雪地里, 阿里坐在一张红色塑料小马扎上, 正低头用刀削一根木头。
“你在做什么?”顾灯问。
“我要把自己刻下来送给外婆。”阿里头也不抬, 只用小肉手握着刻刀, 随着她的动作,一些木头碎屑纷纷扬落在雪地里。
“我可以看吗?”顾灯又问。
阿里终于抬头看他一眼,吸了吸鼻子说:“随便你。”
顾灯打开折叠凳子坐了下来,这是他徒步时带的椅子,又轻又小,收起来揣在兜里就能带走。村子里没什么业余活动, 顾灯就揣着椅子到处散步,遇到喜欢的地方就打开凳子坐一会儿,像个退休的老大爷。
阿里还在刻木雕, 顾灯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那截木头会如何变成阿里。顾灯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阿里照顾他那样,只是安静地坐着。
北极已经入春,但风还是冷,顾灯把双手揣进口袋,低头看向阿里通红的手指。
他掏出保温杯,往杯盖里倒了杯热水:“歇一会儿吧?”
雾气弥漫阿里的眼睛,给人一种她快要哭了的错觉。可阿里只说了声不用,又低下头继续戳木头。
阿里动作越来越快,可不管她多努力,木雕还是不能成型。刻刀划过手指,鲜血像红梅一样落进了雪地。
顾灯连忙掏出纸巾按压止血,又低头安慰阿里:“别怕,小伤而已。我们先按着伤口,等止血了就回去拿创可贴。”
阿里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顾灯:“阿里?”
阿里表情变得委屈,她和顾灯对视几秒,突然哇哇大哭出声。
顾灯有些无措,自从生病后,他就不太擅长感知他人的情绪。他担心自己理解错误,或者做出不合时宜的反应。之前阿里哭都是朱迪和章离哄,可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他总不可能丢下阿里跑回去叫人吧?
顾灯深吸一口气,右手按着阿里伤口,然后缓缓伸出左手,不太熟练地把人抱进了怀里。阿里立刻抓住他衣服,哭得更凶了,也不知道是因为伤口疼,还是别的原因。
过了十几分钟,阿里终于冷静下来,一边吸鼻子,一边低头看自己被割伤的手指。伤口已经止了血,在左手食指指甲盖下留了一条不长不短的红痕。
顾灯用纸巾帮她擦鼻涕,又捡起掉落的木头和刻刀,用纸包好交回她手里。
阿里攥着木头,声音难掩失落:“昨天萨满来给外婆治病了,可她还是没能认出我。”
顾灯知道这件事,昨晚有萨满来到卡莉房里,戴面具、熏草药、擂手鼓、唱着各种模糊的歌,试图寻回老人失落的魂魄。可惜他们都知道结果如何,所谓仪式,也不过只是一种心理慰藉。
“我想外婆了,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和我说话?”阿里抹掉眼泪,又说,“都是我不好,我总梦到她,却一直没有过来,我应该早点过来的。”
“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顾灯叹了口气,摸着阿里脑袋说,“如果不是你坚持,你妈妈也不会发现外婆生病了。”
阿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经历这样沉重的感情。
顾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巧克力递过去,阿里摇头,顾灯只得又收回来揣进自己兜里。
“至少你比我幸运,”顾灯说,“你外婆虽然病了,但至少还能和她见面。而我当年离开家里整整三年,甚至没能见外婆最后一面。”
阿里伸手拍他胳膊,稚嫩地安慰:“古德,别难过了。”
“我已经不难过了,”顾灯说,“我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与其为过去的遗憾而难过,不如珍惜当下的可能。”
阿里点点头,稍微打起精神来了。
“走吧,我带你回去包扎伤口。”顾灯站了起来,没想到一转身,就看见了不远处的章离。
“抱歉,”章离脸上出现撞破他人隐秘的尴尬,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说,“我不是故意要偷听。”
他路过看见阿里受伤,回去拿了创可贴。
顾灯摇头:“我早看见你了。”
章离愣了愣,顾灯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阿里伤口不深,贴上创可贴,就抱着木雕跑回了外婆那里。
两个大人没有立刻回去,而是一前一后地走在雪地里。积雪被踩得咯吱响,不远处传来哗哗的海浪声。顾灯停在海边,抬头看向冰川上方闪烁的积雪。
北极,冰川,大海,无人之境……如果不是发生这些事情,走在这样的地方,其实是非常浪漫的感觉。
顾灯继续往前想碰一碰海水,距离海边还有一米多距离时,章离突然抓住了他手臂。顾灯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后者神情紧绷,目光锐利。
“怎么了?”顾灯问。
章离这才回神,松开手说:“水凉,别过去。”
顾灯“哦”了一声,果真就停在了这里。他打开小板凳坐下,章离也坐在了阿里的红色小马扎上。
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成年人,岔开双腿坐在两张小马扎上,这情景其实看起来有点儿诡异。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形象,只是安安静静地呆着。
直到一只海鸥从空中飞过,章离这才开口:“是不是因为你外婆,你才会陪阿里来这里?”
顾灯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有部分原因吧。”
外婆是在顾灯18岁时去世的。
那几年正是他的事业腾飞期,发唱片、接综艺、开演唱会,整个人忙的不行,已经有三年没回老家了。当时顾灯正在海外举行演唱会,8个小时的时差,登台演出前,妈妈打电话来说外婆病了。
顾灯当时已经快要上台,再加上外婆有慢性病一直在服用药品,顾灯就说等他工作结束就回去。
演唱会开了三天,顾灯在观众的欢呼声中下台,妈妈来电告诉他,外婆已经过世。
顾灯大脑空白了好几秒,然后他听见自己冷静的声音:我马上回去。
顾灯拒绝所有庆功,推迟后续工作,马不停蹄地回国参加葬礼。一路上他都浑浑噩噩的,完全不敢接受这个消息。为什么这么突然?不就是一次常规病情吗?怎么突然就过世了呢?
他甚至祈求这是一场捉弄他的恶作剧,直到他抵达外婆老宅,看见肃静的灵堂和陌生的亲戚,还有外婆最喜欢但已经空了的座椅。
一切尘埃落定,顾灯的眼泪决了堤。
周围亲戚都在看他,甚至还有年轻小辈用手机偷拍他哭时的视频。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是躲进卫生间,宣泄濒临崩溃的情绪。
他该怪谁呢?是妈妈言辞模糊,不告诉他外婆即将过世?还是他自己不上心,借口工作忙糊弄了这一切?
可就算妈妈说了他能离开吗?一场演唱会涉及金额上亿,票早就卖了、听众已经到场、工作人员也早已准备就绪。就算他真得知外婆的病情,他能抛下这一切过去吗?
谁都没有错,他只是觉得遗憾而已。
“当然,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顾灯深吸一口气,试图放松紧绷的语气,“我真没事儿,过去这么久,我早放下了。”
章离沉默不语,只是向他张开双臂。顾灯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去。
章离站了起来,顾灯拽着小板凳后退半步,露出防备的表情:“章离,别可怜我。”
章离停下了脚步,但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眼神平静而包容,仿佛这辽阔的大地,足以容纳一切。
在他的注视之下,那些深埋顾灯心底的情绪逐渐涌现,然后喷发。
是啊,谁都没有错,于是他只能把情绪压抑,一次次、反反复复地责怪自己,直到无人问津,而他自己也假装忘记。
可真能忘掉吗?在此之前顾灯一直逃避,可直到今天才意识到,原来他还陷在曾经的情绪里……
每次想起外婆,他都会感到难以言喻的后悔和自责。更痛苦的是,他再也无法改变过去,他将一辈子承受这样的痛苦。
凳子从手中滑落,顾灯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才发现他哭了。他伸手想擦眼泪,章离却往前一步抱住他。
“我没有可怜你,”眼泪滚进章离衣领,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我只是有些难过。”
顾灯呆呆愣在原地,大脑霎时一阵轰鸣。
在章离强壮有力的怀抱中,顾灯身体从紧绷到瓦解,然后变得颤抖,颤栗。他用力抱住章离后背,身体紧贴身体,然后闭上了眼睛。
真神奇,仅仅只是一个拥抱,为什么就会有这么强大的治愈力量?明明只是听到章离这句话,为什么连心脏也变得酸酸胀胀?
就像是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徒步,然后终于可以休息。顾灯用力地呼吸,胸腔因为哽咽而堵塞,却有一种被柔软接住的感觉。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独处时强大锐利,几乎察觉不到伤痛,凭借自身就能对抗世界。可奇怪的是一旦察觉自己被人理解,就会变得软弱,迟疑,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海边积雪未融,寒风凛冽,顾灯被章离抱在怀中,呼吸和眼泪变成热气,熏得五官通红一片。
他不敢放声大哭,只是不停地颤抖着身体。哪怕落魄至此,也不敢彻底纵容自己。
自从出道起,顾灯就没有过任何绯闻,负面新闻也几乎绝迹。他天资聪颖,还努力、阳光、积极。黑子就算黑他,也没有多少可以发挥的余地。
生病这四年来顾灯藏得严严实实,没敢让粉丝知道半点儿消息。这是他自己的坚持,那么多人把他当偶像,榜样,痛苦中的治愈,所以他要一直耀眼下去。
可最终,他辜负了所有人的期盼,狼狈逃离。
顾灯抓紧章离衣领,泪水决了堤。怀抱更加收紧,勒得顾灯几乎快要喘不过气。大手反复抚摸他头顶,无形中传递着支持和鼓励。顾灯感觉自己身体被一种无法估量的感情填满,温暖的几乎满溢。
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忍不住想要说点儿什么,然后他对上了章离的眼睛,深而沉,平静表象之下,涌动着和他类似的感情。
鼻子被哭得堵住了,于是顾灯只得张嘴呼吸,他仰起头,无意识朝着章离靠近。
男人注视着他,嘴唇紧抿。
章离有一双丰满的嘴唇,下唇圆润,上唇是明显的M形,唇色是深玫红色,饱满而肉.欲。今天早上没刮胡子,章离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茬,但这并不会让他显得邋遢,反而多了一股模糊的吸引力。就像是脱离现代社会的规则秩序,变得原始,肉.欲,可以随心所欲。
顾灯被这种奇异的特质吸引,本能地想要靠近。
章离眸色越来越深,心跳加剧。
就在顾灯快要碰到他下巴时,他却伸出右手,将顾灯脑袋用力按回了怀里。
第23章 尝试写歌 不懂,但我觉得很厉害。……
回程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顾灯独自走在前头,有一种自我剖析后的尴尬和别扭。
他们继续住在村子里,章离偶尔会飞去拍摄驯鹿。至于顾灯, 初来乍到的新奇逐渐褪去,他迅速变得无聊起来。
这个村子特别小, 周围也一片荒凉, 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这里甚至没有网。待一天是修心, 三天以上就是流放宁古塔的待遇。
顾灯出生在信息过载的时代里,完全无法习惯这样的宁静。在乡下生活太久,会让他有一种和世界脱节的恐惧。
但没网其实不是最难受的,最主要的问题是无所事事。他和章离徒步时也没网, 但每天都有事情做,日子过得非常充实。可在这僻静的村子里,他有大大把把的时间用来浪费。
起初顾灯还试图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 可他和当地人语言不通, 对所谓的传统生活也没有太多好奇。朱迪和阿里要陪卡莉, 顾灯也不好一直缠着章离。大部分时间他就一个人在村子里, 或者踩过泥泞的小路去海边, 看着辽阔的冰墙,发呆。
这里确实很美,如果他只是走马观花地打卡,一定会此生铭记。
可当他像个当地人一样在这里生活,当他体会到了美景之下的贫穷、匮乏、不便,就很难再把这里当做世外桃源, 或者什么治愈心灵的场所。
有一次顾灯午睡醒来,发现时间竟然只过去了半小时。周围安静极了,顾灯看着明晃晃的屋顶, 突然没由来感到一阵恐惧。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只是过客后,才又松了一口气。
生活在这里的人辛勤而伟大,可对顾灯来说,他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他渴望内心的平静,却也害怕陷入这种一成不变的重复里。
可当地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无聊,或者对他们来说,繁忙的现代生活才是恐惧。
除了无所事事的孤独,住宿和食物也是一大问题。
他和章离寄宿在卡莉妹妹家——那个刺面的女人家里。他们没有单独卧室,天天和这家三代男人一起睡大通铺,毫无隐私,外加鼾声此起彼伏,甚至不如当初住帐篷里。
顾灯每天都睡不好,睡眠勉强还能靠安眠药维持,吃饭更是一大问题。
早在抵达村子前,顾灯就已经对这里的食物有了心理预期,什么吃生肉、喝鲜血、鲸鱼脂肪拌蓝莓当冰激凌。
果不其然,第一顿正餐就出现了这种抽象的食物。备餐的女人把食物放到他面前,因为语言不通,淳朴地冲他笑着。
顾灯提前就做了准备,硬着头皮吃了。直到他吃完,朱迪突然惊讶地说:“你都吃了?”
顾灯有点儿想吐,但他保持礼貌:“吃完了。”
朱迪:“好吃吗?”
顾灯委婉:“还可以。”
“我的天,你竟然喜欢吃这个!”朱迪表情震惊,又把另一碗血糊糊端到他面前,说,“太不可思议了,你继续,喜欢就多吃点儿!”
顾灯真的快吐了,忙摇头拒绝:“不不,我不喜欢。”
朱迪面露疑色:“既然不喜欢,那你怎么不拒绝?”
顾灯:?
他愣了愣,几乎是茫然地问:“还可以拒绝?”
“为什么不可以?”朱迪说,“我们都不喜欢这些,只有老人还在吃而已。”
顾灯:“…………”
小丑竟然他自己。
但不吃这些传统食物,剩下的东西也没有多好吃,就是一些口味奇怪的肉,还有每顿都离不开的罐头食品。难以置信,预制菜竟然都卖到了北极。
连吃三天纯肉,顾灯没拉过一次屎,从不长痘的脸甚至都开始冒痘了。
啊啊啊再也不想吃肉了!
他要蔬菜,水果,膳食纤维,还有维生素!!
可惜他只敢在心里嚎叫,当地本就物资匮乏,顿顿吃肉已经是最高标准,他再挑剔未免也太矫情。
算了,忍忍到离开那天就好了,顾灯这样告诫自己。
却没想到第二天,章离说他要送人去镇上买工具维修太阳能热水器,问他要不要一起。
顾灯二话不说:“傻子才不去!”
顾灯在路上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兴致勃勃地计划着要购置的东西。蔬菜、水果、牛奶、蛋糕、咖啡……还要在镇上吃一顿大餐才行!
直到他们抵达目的地,顾灯人傻了。
镇子小得要命,没有餐馆,更别提蛋糕店,咖啡店,连超市都只有一家,角落里摆着一些半死不活的蔬菜,价格贵得要死,看起来还令人毫无食欲。
章离在外面给飞机加油,耽误了一会儿时间,进来时就看到顾灯拿起一个干瘪的苹果,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章离:“这里不通公路,每周只有一趟货运。”
顾灯把干瘪的苹果放进篮里,叹了口气:“怪不得这些苹果比我还老。”
章离:“但今天是他们进货的日子。”
顾灯眼睛刷一下亮了起来!
不远处的停机坪,一架货运飞机落了地。舱门打开,一筐筐新鲜蔬果被卸载下来。除了常规肉类蔬菜水果,还有酸奶,牛奶,蛋糕,甚至还有一箱火锅底料!
顾灯难以置信:“超市还卖火锅底料?”
章离:“我找人买的。”
生肉蔬菜水果分量都很大,而且还有一箱火锅底料,他们肯定吃不完,应该是要分给全体村民。
顾灯有些好奇:“他们能吃惯火锅吗?”
章离:“可以。”
既然章离都这么说了,顾灯也不再犹豫,开开心心地把东西带回去。阿里因为外婆的事情一直闷闷不乐,不知道看见这些零食,会不会稍微开心一些。
顾灯还想用零食安慰阿里,没想到飞机落地时阿里突然跑过来,很开心地说:“叔叔,外婆认出我了!”
顾灯难以置信,也顾不上这些吃的了,立刻跟着阿里一起过去探望卡莉。他们到时卡莉已经睡着了,身体安详地在躺椅上起伏,有一种不属于任何时代的感觉。
顾灯低头看阿里,阿里倒也伤心,只是拉着顾灯去外面,兴致勃勃地和他分享卡莉醒来的经历。
顾灯听完后终于明白,又感到有些不可思议:“所以是因为你唱了一首歌,才唤醒了你外婆的记忆?”
“是的!”阿里表情很惊喜,“我本来只是在里面刻木雕,因为无聊嘛,就随便唱歌打发时间。当我唱到外婆自己写的一首歌时,她突然就醒来,还喊了我的名字!”
顾灯由衷地替她开心,又招呼阿里吃火锅庆祝。
他们都以为事情就此好转,却没想到当阿里再次唱歌时,卡莉却逐渐失去了反应。
顾灯看得清清楚楚,卡莉起初还对歌曲有反应,可很快就沉浸在了她熟悉的寂静里,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蜡烛逐渐走向熄灭。阿里歌声越来越急,可卡莉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帐外的世界白得晃眼,白雪刺痛人的眼睛。阿里垂着脑袋,手里的木头人偶已经初具人形。
顾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头顶。
阿里这次没有哭,反而笑着告诉顾灯:“没事儿的,外婆醒来一次我就很高兴了。”
顾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有些好奇:“你刚才为什么一直重复唱那两句?”
阿里有些沮丧地说:“因为我只记得这两句。”
顾灯:“没别的人会唱了?”
阿里摇头:“我问过妈妈,她也不会。”
顾灯:“有乐谱吗?”
阿里继续摇头:“我们找过了,但是没找到。”
顾灯沉默下来,说了声抱歉。
“没事儿,”阿里摇头,鼓起勇气说,“但我觉得外婆肯定会想起来的!”
顾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一整晚都在想这件事情。第二天,他悄悄潜进卡莉房间模仿阿里小声唱歌。他虽然没抱什么希望,可几次尝试都毫无效果,难免还是有些伤心。
他试图扩写这两段音节,但手边没有乐器,总找不到灵感。
又一次从卡莉帐篷里出来,顾灯在门口遇见了章离。这个距离,章离估计已经听见了他那些不成曲调的声音,他有些尴尬:“我就想碰碰运气。”
章离递来一把旧吉他:“我找到了这个,你要试试吗?”
“哪儿来的?”顾灯很意外,伸手接过吉他。
“找村民借的,”章离说,“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顾灯试了下,音不太准,但勉强还行,点头道:“可以,调一下弦就行。”
“行,你用吧。”章离说完转身离开。
“章离。”顾灯又喊他名字。
“还有事?”章离停下脚步,回头说。
顾灯摇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你。”
有乐器后确实方便了许多,但进展还是不顺,这让顾灯逐渐有些烦躁。
章离问他:“你没想过和阿里一起写歌?”
顾灯摇头:“我怕她伤心,而且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章离:“你可以先问问她。”
顾灯确实毫无进展,犹豫了一下,旁敲侧击试探着阿里。他担心勾起阿里的伤心往事,不料阿里没有任何犹豫,很干脆地答应了这件事。
他们在卡莉的房间里排练,顾灯顺着节拍扩写,阿里在旁边把控走向和细节。
“这里要开心些。”
“这里要更悲伤一点。”
“不对不对,”阿里摇头,“我记得这里应该更‘哇塞’一点。”
朱迪过来,听到这话一脸莫名:“什么叫更哇塞一点?”
顾灯面不改色,只是又换了种弹法:“这样?”
阿里亮起眼睛:“对对对,就是这样!”
朱迪哭笑不得,转头问章离:“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昏暗的房间里,顾灯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吉他,正认真地听着唱歌,又随时可以配合阿里,给出许多不同的音乐和弹法。此时的顾灯一扫之前的郁闷和沮丧,神情专注,认真得几乎在发光。
“不懂,”章离目光注视着顾灯,“但我觉得很厉害。”
第24章 出海捕鲸 顾灯不否认章离对自己的吸引……
除了吃喝拉撒, 顾灯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写歌上。他和阿里熬了一天一夜,终于写完了整首歌曲。
阿里马不停蹄就要去唱给外婆听,可刚走到门口就直直倒了下去。顾灯还以为她怎么了, 没想到翻过来一看,竟然是睡着了。
顾灯抱着孩子去找朱迪, 后者和女人们在忙活捕鲸前的祭祀用品, 见顾灯抱着阿里, 擦干净手站了起来。
“怎么了?”
“太困睡着了,”顾灯托着阿里后脑勺,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放到哪儿?”
“给我吧, ”朱迪伸手接过,“我抱她去床上睡。”
顾灯把阿里交给朱迪,打着哈欠往外走去。雪地白茫茫一片, 阳光晃得刺眼, 顾灯眯起眼睛, 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撞上了一个温热的物体。
见顾灯要掉, 章离顺势搂住他的肩, 低头问:“怎么这么困?”
“昨晚通宵了,”顾灯揉了揉眼睛,叹气道,“果然是老了啊,当初我可以熬三天三夜的。”
章离:“去睡会儿吧。”
“还不能睡,”顾灯摇头, “我要听阿里唱歌。”
章离:“她醒了我叫你。”
顾灯思考了两秒,说:“好吧。”
话音刚落,他就一头栽在了章离肩膀上。
青年体温隔着布料传入身体, 章离身体有片刻僵硬,直到顾灯快要掉下去才反应过来,不太熟练地搂住了顾灯的腰。
好细,估计只有他大腿粗。这么瘦弱的身体,是怎么负重陪他徒步几十公里?
章离看着顾灯的脸,五官也很精致,睫毛浓密鼻梁高挺。长着一副娇气的外表,却有着远超常人的韧性。
章离一时几乎看入了神,直到路边有人经过才弯腰将人抱起,朝屋里走去。
白天男人们都在干活儿,眼下房间里只有顾灯自己。章离替他盖上被子,静静地坐在床边,直到有人喊他干活儿,才终于起身离去。
顾灯是被饿醒的,但他顾不上吃东西,立刻就跑过去找了阿里。阿里还在睡,直到午饭结束,才睡眼惺忪地下了床。朱迪招呼她吃完饭,然后一起去了外婆那里。
越靠近阿里就越紧张,频频回头看向朱迪和顾灯。朱迪拍了拍她肩膀:“去吧。”
顾灯抱着吉他站在门口,表情也不比阿里轻松。随着一首歌唱完,他的心脏重重沉了下去.
章离收到消息回来时,看见阿里趴在朱迪怀里哭,顾灯却不见了人影。结合双方的反应,章离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结果。
他问朱迪:“没醒过来?”
朱迪摇头:“还是老样子。”
阿里还在哭,似乎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章离又问:“顾灯呢?”
朱迪抬了抬下巴:“去海边了。”
章离道了谢,转身朝海边走去。
冬日高纬度地区的大海有一种独有的寂静,热带海域生机勃勃,极地的大海却显得苦寒而压抑。
顾灯提着破旧的吉他,一遍遍走在海边的雪地里,他看着满眼的纯白和深蓝,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低落的情绪。他倒也没有那么伤心,毕竟那是阿里外婆,说到底也是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
他只是有些模糊地难受,顾灯无法准确地形容这种情绪,只是反反复复地来回散步,用运动驱散负面情绪。
海边还有积雪,水漫过的地方偶尔会结冰,顾灯喜欢听它们被踩碎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厚重的登山鞋防水防滑,让他可以轻松地继续这个游戏。当顾灯又一次踩上碎冰时,却有人从身后一把拽住他手臂,这人力气大得要命,疼得顾灯吉他都落在了雪地里。
“别过去。”章离呼吸粗重,漆黑的眼中涌现复杂的情绪。
顾灯皱眉,被疼得直吸气:“轻点儿,我疼。”
章离卸了两分力,却依旧没有放开顾灯的手臂。
顾灯皱眉:“你放手。”
章离一言不发,只是目光越来越沉。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跳海?”顾灯突然抬头盯着章离。
“没有。”
“那你先放开我。”
章离沉默地和他对视,大概四五秒后谨慎地松开了右手,但身体依旧寸步不离。
顾灯捏了捏自己被弄疼的手臂,弯腰想拿吉他,章离已经先他一步捡了起来。
顾灯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我……”章离沉默了一会儿,这才说,“捕鲸队明天就要出发了,我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明天就要出发了啊?原来春天已经来了吗?顾灯有些好奇,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了吧,我不太想看到那种场面。”
章离点点头,没有劝他。
有章离在,顾灯也没心思踩碎冰了,就转身往岸边走,章离拎着吉他跟着他。
“你要去?”顾灯问。
“去。”章离说
对话结束,又陷入了安静。
他们一直在海边散步,把附近的积雪都踩得瓷瓷实实,章离才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小心翼翼:“过来时,我听到阿里哭了。”
“是啊,歌根本没用,”顾灯自嘲一笑,表情有些落寞,“也不知道当时我们怎么想的,怎么就觉得自己真能成功呢。”
“别太沮丧,”章离说,“毕竟萨满都没能让她醒来。”
顾灯:“……”
这话说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就是脸色有些难看。
但顾灯做这件事,目的确实没有表现出来那么纯粹。实际上,他也在用帮助阿里作借口,满足自己的创作私欲。
他嘴上说再也不写歌了,决定要放弃音乐。可一旦有任何一丝希望,又阳奉阴违地偷偷尝试。
说什么放弃音乐,其实都是骗人的,他用这套说辞欺骗别人,也试图骗过自己。
就像是那些买彩票的人,嘴上说能保本就行,可扪心自问,谁不想中500万大奖?所谓的保本,不过是一种不敢直面自身欲.望的托词。
因为害怕失败,所以就预先把自己放在了失败者的境地。这样一来,就可以为每一次微小的成功而沾沾自喜。他选择自甘平庸,沉浸在微小的胜利中,却再也不敢触碰那高悬于顶的明月。
海边风声呜呜作响,仿佛有谁在哭泣。
顾灯抬头看向章离,他忍住了寻求慰藉的念头,只问:“还有事吗?”
章离沉默地摇头,顾灯便往前一步,从他手里拿过了吉他。
距离最近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顾灯闻到了章离身上的草药味道,是他这些天和当地人一起工作时染上的。树木和泥土的味道和冰雪混合,让人想起温带地区的针叶林,辽阔坚毅,仿佛可以容纳一切。
他当然可以再向章离讨一个拥抱安慰自己,可经过上次的拥抱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克制,没有再进一步的靠近。
顾灯从不否认章离对自己的吸引力,这些吸引来自于章离俊美的脸蛋儿,性.感的肉.体,包容的态度,还有性格带来的安全感。
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用一段爱情替代成长,用性.爱治疗抑.郁。可他同样明白,这样的治疗太过表面,不恰当的肉.体接触,会毁掉一段美好的友情。他不希望以后想起章离,留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情.欲。
章离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远处村落里传来模糊的音乐。顾灯低头拨动琴弦,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
“顾灯!”突然有人喊他名字,刚才离开的章离竟然又回来。男人胸膛起伏,喘着粗气,竟是一路跑了回来。
毫无由来的,顾灯心脏突然抽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是问:“怎么了?”
“你想听因纽特人唱捕鲸歌吗?”章离一边喘气一边说,眼睛看起来比以往都要明亮,炽热。
“想,”顾灯立刻回答,“我想听。”
没想到顾灯答应得这么干脆,章离一怔,他突然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
顾灯朝他走来:“我跟你一起回去。”
章离点头,顺势接过顾灯手里的吉他。
回去路上,顾灯从章离口中了解了因纽特人捕鲸前的仪式,他们这个部族已经是比较现代化的了,大部分传统步骤都已简略,只有出发前的歌舞还保留完整。
出发前,所有捕鲸船员会围坐在海边,人们在萨满的带领下唱歌,跳舞,召唤鲸鱼,祈求鲸鱼为它的子民献出身体。
因纽特人主张万物有灵,不同部族都有类似的神话与传说。有的部族认为自己是鲸鱼的后代,也有部族认为他们祖先是北极熊、渡鸦。他们捕猎只是拿取动物的肉.体,而动物的灵魂会进入灵魂,再次回到这里。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顾灯就醒来,和捕鲸船员们一起参与了这场神秘仪式。
几十个男人围坐在空地,中间是戴面具的老者,周围船员有节奏地敲鼓,夜幕远去,古老的歌声逐渐响彻大地。
歌词很简单,音节也多重复,顾灯听了两遍就已经学会了整首曲子,但他唱不出当地人的感觉。
此时太阳还没有升起,但周围已经全亮了。天空呈现漂亮的粉紫色,雪地闪闪发光,大海深邃静谧,冰间缝隙里散落着诱鲸的油脂和干鲑鱼。
听着耳边重复的音节,顾灯突然想起乐理学习中描述的关于音乐起源的一种猜测——音乐与祭祀、劳作口号高度关联。
那时的音乐不是自我表达,也不彰显审美体验,而是有它实际的功能和作用。
功能性……作用……
顾灯脑海中多了一些模糊的感觉,却又无法把它们整合起来。
顾灯开始抓自己的头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抓耳挠腮的烦躁了。就仿佛回到高中时期做卷子,明明有思路和灵感,甚至能清晰地回忆相关知识点在课本上的位置,可偏偏就是写不出答案来。
仪式在太阳彻底升起时结束,船员陆续乘舟滑入大海。
顾灯还是没能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感觉,有些丧气地离开了人群。他耳朵一直嗡嗡的,仿佛听了一个小时的洗脑神曲,哪怕刻意不去想,脑海中还是会浮现刚才的旋律。
说起来,祭祀歌曲和洗脑神曲确实有很高的相似性,重复的音型、节拍偏快、简单的歌词而且普遍押韵。只是洗脑神曲音频更高,几乎已经接近婴儿哭声。捕鲸歌则要低沉许多,在演唱时多用喉音,增加了神秘性。
顾灯问准备出发的章离:“他们这种唱法有什么含义吗?”
章离解释:“是在模仿鲸鱼的声音,传说捕鲸歌可以吸引鲸群。”
模仿鲸鱼声音,用歌声吸引鲸鱼……
顾灯隐隐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他又问:“有用吗?”
章离说:“我不确定,但有科学研究,说因纽特人的歌声和鲸鱼发音同频。”
因纽特人模仿鲸鱼声音唱歌,重要的不是歌曲本身,而是要让对方听见。
仿佛被当头棒喝,顾灯猛地睁大眼睛:“难道我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章离抬起头。
顾灯却一把抱住他,激动起来:“谢谢你,我有新想法了,出行顺利,我去找阿里了!”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结束得也迅速,章离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顾灯就松开他风一样地跑远了。
捕鲸船员陆续上船,有人远远喊他名字。
章离汇入大部队,划桨出海。
船桨有节奏地拂过水面,推动小船安静地前行。清晨的风很凉,却吹不散顾灯在他身上留下的气息。
·
阿里昨晚难过了一宿,到后半夜才累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也恹恹的,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她已经放弃了挣扎,磨灭七情六欲当一个无情的雕刻机器。
阿里刚雕出自己嘴巴,顾灯又来找她说:“阿里,会不会我们一开始就错了。”
“什么?”阿里死气沉沉地敷衍。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想那首歌应该怎么唱,而应该让外婆听,她听什么有反应,我们就把这些音节写进歌里。”
阿里眼睛亮了一瞬,又很快暗淡下来,要哭不哭地问:“会有用吗?”
顾灯蹲在她面前,眼睛亮得吓人:“再试试,好吗?”
阿里憋住眼泪,点了点头。
听到他们对话,朱迪也提供了新的信息。
“有一次我喊她妈妈,她也看了我一眼。虽然没有叫我名字,但我觉得她是认出我来了。”朱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只有一次,后面我再试就没用了。”
但无论如何,这对他们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顾灯和阿里来到卡莉房间,室内昏暗,卡莉坐在熟悉的寂静里。朱迪走到面前,深深地呼吸。
“外婆?你还记得那首歌吗?小时候你经常唱给我听……”朱迪唱出熟悉的音节,顾灯同步弹响吉他。
他们尝试着不同的唱腔和音律,就像是用捕鲸歌召唤鲸鱼,他们也在试图用音乐唤醒卡莉。
一次次变换音节和旋律,一切都要依据卡莉的反应做决定。顾灯从来没有写过这种歌曲,但当他看着卡莉对某一个音节做出了反应,又觉得音乐本就应该如此,被人聆听,然后产生共鸣。
顾灯还在不停地尝试,同一时间的大海却是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