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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生 菜菜籽油 18333 字 2025-05-30

他本身是有轻微洁癖的人,但是刚受伤时候在床上躺了太久,连命都要保不住的时候自然也没了什么洁癖。

出院之后,他的床单被套也基本一天会换一套,有时候是沾上了复健时候的汗液,有时候是因为二便失禁。

几次下来,管家也就让家政人员养成了习惯,在他洗漱的时候把当日的床铺被褥全部换掉。

他还是被护工推进了盥洗室内。

盥洗室内的隔音效果很好,傅瑾承总是感觉能听到屋外管家和宋知念的对话声。

洗漱间的暖气已经被打开到最大,傅瑾承被护工从室内轮椅上被抱到卫生间专用的轮椅上。

那一把专用轮椅是简易轮椅,被固定在墙面处。

护工熟练地将他身上的衣服都解开,腹部的皮肉被束腹带束得有些泛红,但他和护工谁都没有在意。

混着水声,他似乎听到了外面宋知念的笑声。

在水雾之中,傅瑾承第一次,鼓足勇气,低头看向自己的下半身。

第36章 第36章“报警吧。”

被狂风暴雨席卷过的城市,就连空气中都充斥着雨后的泥土的腥气。

这场风雨吹垮了河边初长成的小柳树,树枝柳叶被吹垮在地上,黄绿色的梧桐叶也抵挡不了这场风雨,混着泥泞的雨水散落在一地。

宋知念沿着草坪的砖石沿边小心地走着,绕过几块青石板砖铺成的路口之后,便到了店门口。

“念念。”“念念姐!”

店门处,高雅琴和董语正在焦急地等待她,见她过来,两个人脸上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在她们的身旁,复原的花窗玻璃和正门的玻璃门散落了一地,放在店门前的展示牌和装饰牌已经被风刮倒,展示牌上面还多了几道不知道是树叶还是石子划伤的划痕。

玻璃门玻璃的碎片四处飞散,有些甚至就在两人的脚边,一不留神就会踩上。

“先别站在那里了,小心划伤。”

宋知念对两人招了招手,示意她们赶快离开:“雅琴姐,麻烦去联系保洁来收拾,等收拾好了再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损失。”

这一处古街的店面房屋多多少少受到了这一场极端天气的影响,有的是屋檐漏水、有的是排水不畅,有的和她们店一样广告牌受损。

不过,整条街只有她们这一处受损得最严重,连着窗户和门面的玻璃一起碎了,甚至现在连屋子里面的受损情况都不太了解。

“好的好的。”

高雅琴连声应道,一边拉着董语先退到宋知念旁边,一边去给她们合作的保洁公司打电话。

董语的脸上倒是有些愧疚,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看宋知念,又快速地低下头,避开宋知念回望的视线。

“小语?”

宋知念没有错过董语脸上的羞愧,她追问道:“怎么了?”

“念念姐,都是我的错。”

董语的声音都染上了哭腔,她的手指抓着衣角,胡乱的人绞在一起:“我昨天看雨太大,就和小徐说我先回家了,让小徐来看店。”

小徐,就是她们店之中新招的兼职大学生。

董语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已经从她的眼角流了出来,惭愧、愧疚涌上心头,令她感觉被自己压得喘不过气。

她们这位新招的小徐有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完全上手,很多事情都还是高雅琴和董语在带。

昨天天气特殊,即使已经提前发布提前结束营业的公告,还是有很多客人喜欢坐在楼阁间听雨。

她们也不好意思去把客人赶走,而高雅琴赶着去幼儿园接女儿,董语家住得太远赶着在大雨前回家,三个人商量了一下就让家住在附近的自告奋勇顶班的小徐来站完最后一小时的岗位。

“是因为我昨天叮嘱不仔细。”董语愧疚道:“我昨天走得太急,忘记叫她仔仔细细检查好一楼再走了。”

董语走之前已经收拾好了手头的清洁工作,也已经关好了二楼的所有的花窗玻璃,但随着雨越来越大,董语只能来得及教好小徐最后作为怎么关店门以及暴雨天气怎么应对,就急匆匆地往家赶。

“二楼玻璃没碎。”一边的高雅琴已经通知好了保洁,挂断电话,走过来道。

刚刚她们在外围也已经大致看了一圈,二楼的玻璃从外观上看去倒是完好无损,只有一楼的玻璃碎了一地。

见宋知念看来,高雅琴将刚刚电话里的沟通信息简单地阐述道:

“保洁说待会就来,我已经联系好了保险公司还有玻璃门的厂家,几扇玻璃的尺寸他们都有,但他们说最快也需要后天才能过来安装,”

高雅琴有之前开店铺的经验,很多事情不需要宋知念去说,她便已经处理好了。

“没事的。”

宋知念倒是没有在意这些,她拉着董语看了一圈,又绕着高雅琴看了圈,确认两人身上没有伤口后,这才松了口气,疑惑道:“人没受伤就好,小徐呢?”

高雅琴摇了摇头道:“早上还没看到,刚刚小语给她打了电话,接是接了,但就是哭着说了几声对不起,就把电话给断了。”

她再打过去,便变成了手机已关机。

“我想着,是不是这孩子怕店里的损失需要她赔钱,这才不敢来见我们。”高雅琴叹道。

小徐是附近大学的大学生,家里条件不好,父母离世,和自己爷爷奶奶在一起生活,平时省吃俭用的。

当时高雅琴也就是看她家条件实在一般、生活压力实在太重,为人又比较老实,这才拍了板决定聘用她。

“这也是天灾,和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宋知念扫了眼店门口的一片狼藉的模样,摇摇头,又拍拍董语,道:

“小语,去和小徐说下吧,没什么关系的。”

宋知念家在没拆迁之前也只开了家普通的家庭工厂,一到台风或者极端天气的时候受灾也是常有的事情。

“好。”

董语见宋知念没有责怪自己的意思,赶忙点点头,拿着手机跑到一边去尝试联系小徐。

看着她急匆匆的模样,又看了看面前明显短时间内不能营业的店面,高雅琴几经犹豫,还是问道:“念念,真的没关系吗?”

除去破损的玻璃之外,店铺有很多宋知念从各地搜罗过来的小古玩,高雅琴虽然不太了解,也知道那些东西是不能泡水的。

“那些还可以修复一下,人没事就好。”宋知念望了眼店内,心有余悸道。

四溅得玻璃碎得厉害,就连庭院内都散落了些玻璃,原本院内种植的竹子也已经歪倒了一片。

“这么收拾一下,大概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

高雅琴估计了下大概的时间,和宋知念说:“这几年可能需要……”

竹子重新种植一下、玻璃门更换加上里面的机器和木板检查,没个四五天也是下不来的。

“先停业吧。”宋知念拍板接道:“这几天先在平台上挂好歇业。”

高雅琴点点头,先去联系几家厂家去联系检查和备货的事情。

在一边正在和小徐打电话的董语连续打了小徐好几个电话,又换了不同的社交软件去联系小徐,却发现自己不是已经被她拉黑,就是无人接听。

董语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宋知念旁边。

“念念姐,”董语惭愧道:“都是我的问题,小徐现在已经不接我电话了,如果我昨天和她说清楚一些,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徐家家境本来就不好,又是因为她的缘故,白白丢了一份清闲高薪的工作,现在又连见她们都不敢。

董语越想越愧疚,她翻了下和小徐的聊天记录,找到了小徐之前和她说的家庭住址还有学校信息,忙和宋知念还有高雅琴道:

“我去找她。”

董语转身要去找小徐,却被宋知念拦下,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惊慌与不满,她只是蹙着眉道:

“先别去。”

“念念姐……”

董语不太懂宋知念为什么拦住她。

“你是说,小徐现在和你也已经完全失联了?”高雅琴和园艺店以及咖啡机店做好沟通约好时间后,转身就看到董语被宋知念拦下。

“是,”

董语不假思索道:“她把能和我聊天的软件都删好友了,电话也不接,我怕她想不开。”

她和小徐相处的时间也不多,但也知道小徐是个心气高的人,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的损失,小徐一定很自责。

曾经开过店,并且曾经遭遇过类似事情的高雅琴立刻反应了过来。

高雅琴和宋知念对视一眼,宋知念微微点头,对高雅琴轻声说道:“去调监控。”

她们本来以为只是单纯的天灾,但现在看来,可能其中还有人祸的身影。

“好。”高雅琴轻声应了声,随即对董语安抚道:

“小徐也还大一,不懂也正常的,你在等一下,也许她想开了自然会来找你的。”

董语没听到她们两人的声音,但也觉得高雅琴的话言之有理。

她又给小徐发了几条解释的短信信息,让小徐看到了立刻回她,也便关了手机,和宋知念、高雅琴一起检查外围损失。

外围整体看下来,其实也就只有店铺正门的玻璃门和花窗,其他地方的损失也没有多少,只有零星的残枝落叶铺地。

她们外围的院墙本身也能抵挡一些风,现在也只有正门被破坏成这样,宋知念在检查之余,心中又多了几分的疑虑。

同样有这个疑虑的也有高雅琴。

她们支开了董语,让她先回家,随后两个人擦干了院边的桌椅,打开了监控。

下午时候的狂风吹歪了些监控的镜头角度,镜头上的雨滴也有些影响视线,但仍然还能从其中找到她们想要的内容。

下午六点,也就是宋知念在傅瑾承家的时候,董语撑着伞从店门口匆匆跑出。

六点半的时候,店内最后一桌客人从店内出来。

此后,店里的灯一直亮着。

晚上十一点。

有一个人撑着伞披着雨衣,又戴上了口罩和墨镜,出现在了店门口。

小徐从店里出来,和那人交流了几句,这才离开店。

晚上十一点半,伴随着镜头中风雨的急速摇曳。

一声玻璃碎响,出现在了视频之中。

宋知念按下暂停,转头对高雅琴坚定道:

“报警吧。”

但一旁的高雅琴似乎看到了什么,她手指颤抖着指着宋知念的身后,紧张道:“念念……”

在庭院的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

雨衣变成了黑色的西装,但是墨镜和口罩还是和视频之中一样。

那人的身影和监控视频之中的身影渐渐地重合。

高雅琴惊道:“你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眼前的光线突然一暗。

她抬起头,就看到——

宋知念已经站起身,挡在了她的面前。

第37章 第37章别闭眼,好不好?

从高雅琴的视线看去,宋知念的下颚紧绷,但看向对面的目光之中却充满了了然,像是已经猜到了对方是谁。

他们两个就这么站着,一个站在庭院门口,一个站在庭院的角落之中。

空气中雨后的清新之感仍然未曾消散,风吹过庭院中的竹叶,将那些藏在枝叶深处的雨滴散落至地面之上。

但他们谁都没有动过,只在安静的、无声地对峙。

许久之后,还是宋知念先开了口,她冷笑一声,清丽的面容上满是讥讽,语气却又显得平淡:

“我怎么就忘记了,你们都姓徐呢。”

高雅琴觉得这个姓氏异常的熟悉,她的大脑转了转,许久才反应了过来。

徐承运和小徐?

她捂住了嘴,喃喃道:“不可能吧。”

高雅琴和徐承运见得不多,几次见面下来,虽然觉得徐承运为人有些偏执,但也认为徐承运不至于做出破坏店面这些如此极端的事情。

面前的人已经摘下了口罩和墨镜,原本看上去老实的面容之上满是扭曲的恨意。

和上一次来店里不一样,此时的他风尘仆仆,脸上的胡茬都清晰可见,他似乎有一段时间没有休息,眼睛之中的红血丝和暗黄的眼袋显得他格外的阴沉。

来的人,果然是徐承运。

“宋知念,你不该就因为我重新追求你,就鼓动你的父母将我开除。”

他猩红的双眼之中满是愤怒,眼中曾经伪装出来的温润在此时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原本拥有大好的前途,拥有大好的前景,他本来可以娶了宋知念理所当然的继承她们家的公司,他甚至一开始也不在意是否入赘还是嫁娶,只要能拿到他应该拿到的财富,只要能改变她们家原本的生活环境,徐承运丝毫不在乎那些外界的眼光。

但是宋知念却打破了他原本的预期。

“我已经想好了我们未来的一切,已经规划好了我们的未来!”徐承运像是野兽一般嘶吼。

似乎是因为情绪的极端变化,他话语的尾调之中带着尖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为什么从始至终就不相信他能带给她一段美好的婚姻,为什么不相信他的真心,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将他的真心踩在脚底。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为什么要辞退我!”

徐承运想要冲到宋知念面前质问,他的动作很快,令宋知念身后的高雅琴一瞬间都没有反应过来。

说那迟快,宋知念一把拉过旁边的凳子,摔到了两人的面前。

石子路和椅子到底给徐承运带来了一定的阻拦,就在他迟疑的那么一瞬间,宋知念又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高雅琴,将她一把推到了斜后方。

她们此时隔着庭院的花坛形成了一个三角形,徐承运无法同时控制她们两个人。

高雅琴本能地想要上去帮宋知念,却看到宋知念将手背在身后,在徐承运看不到的地方对高雅琴指着后门的位置。

她来不及细想,迅速往后门跑去。

“还想跑!”

徐承运见高雅琴往后门跑,他干脆跨过椅子,从斜挎包里拿出锤子,想要伸手去抓宋知念。

那把锤子应该就是破坏了钢化玻璃的铁锤。

见他有凶器在手,宋知念知道此时不能刺激他,她身边没有什么趁手的东西,最近的防身用具还在店门口,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去拿。

像是被高雅琴刺激到了一样,徐承运挥舞着手中的锤子就要往宋知念身上砸去。

“我没有同家里说过和你的事情。”

宋知念一边避开他的动作,一边冷静地同他说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怎么可能有误会!”

她的话并没有让徐承运冷静,却更加地激怒了对方,徐承运厉声道:

“没有说过——你没有说过的话,我会被辞退吗!”

徐承运是靠着宋知念未婚夫的身份在一些采购和招标项目之中做了些手脚,金额算不上少,但在退婚后,宋家陆续停了他的几个项目,徐承运自认为也已经算是还给宋家了。

“是你逼的我!”徐承运吼道:“都是你们家逼得我!”

就连徐承运都没想到,就那次带着母亲过来找宋知念后,他迅速被经理约谈,甚至说他涉嫌在采购和招标中违反保密协议,拒不付离职补偿。

“我们可以在协商讨论。”宋知念的语气放软,小步往旁边移动:“如果是因为工作问题,我们还能继续沟通。”

还沟通什么呢?徐承运冷笑。

他前面耀武扬威的事情干多了,在他被辞退后,那些听到风声的同事都开始对他落井下石,那些曾经端着酒杯恭维他的同行甚至不愿意看看他的简历。

“你——还有那个残废。”

徐承运拿着锤子,对准指着宋知念,脸上甚至露出了诡异的微笑:“就是你们两个把我害成这样的,是你们把我逼成这样的!”

宋知念心中暗道不妙。

她就是为了不激怒对方,才努力保持语气的平静,但看来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说什么都不管不顾。

宋知念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她已经快倒退到店门口,脚底下已经能感受到鹅卵石或者是玻璃碎片的凹凸不平感。

她不能再退了。

周旋期间缓慢的移动不能打破僵局,他们的动静不小,加上高雅琴已经跑去向隔壁店主求救,外面已经传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声。

徐承运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他必须赶在周围人赶来之前做好他的报复。

他不能够,让害了他的人还能在这里悠闲地享受她的人生。

徐承运狠了狠心,大步上前,打算一把抓住宋知念。

但随着他一个上前的脚步,宋知念迅速跨步,侧身从他的身边溜过,打算往庭院口跑去。

她已经快到庭院口了,可徐承运已经在她往外跑的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她的意图,他快步追上。

男女之间的体力和力气的悬殊,让宋知念在庭院口被徐承运追上。

徐承运一把抓住了宋知念的长发,手上的锤高高举起,下一瞬间就要落在她的身上。

宋知念闭上双眼,身体本能地伸出手臂去阻挡锤子。

下一刻——

一道熟悉的闷哼声响起。

“别怕。”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到宋知念的身上,宋知念下意识地想要睁眼,却听到了两三声皮肉被砸的声音。

随即,她被人用力一拉,完全脱离了徐承运的控制。

重心失调的她摇摇晃晃地往后面退了几步,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高雅琴一把扶住。

宋知念还没有完全缓过神,高雅琴安抚地拍拍她,轻声安慰失魂落魄的她道:“没事了,念念。”

“是你!”

宋知念看着旁边的高雅琴,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便听到了徐承运的呵斥声。

她猛地抬头,看向眼前。

庭院的拱门之中,一位坐在轮椅中的人拦在了她们和徐承运之间。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手撑着侧额,旁边的保镖都已经站在了庭院口。

“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徐承运比宋知念反应得更快,他看向傅瑾承的目光凶狠,手中的锤子再一次高高地举起。

“阿承!”

宋知念挣脱开高雅琴的搀扶,想要快步上前阻拦。

随着她的叫声,傅家的保镖也一拥而上。

训练有素的他们迅速进入庭院内,一个人将徐承运的手牢牢钳住,一个人控制住徐承运,剩下的人赶忙把傅瑾承推出来。

宋知念的心被徐承运的动作猛然吊住,随着那把铁锤的被控制住,宋知念也被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阿承,你怎么样?”

宋知念知道,刚刚那声的闷哼并非她的错觉,她无暇顾及被保镖控制的徐承运,扑上前想要查看傅瑾承的伤势。

徐承运下手果断又狠绝,看到他把她挡住,徐承运只会下手更狠。

傅瑾承听到了宋知念的问话,他想要回答,但是伤口处传来的刺痛和大脑之中的眩晕,令他只能倒吸了几口凉气。

宋知念没听到傅瑾承的回答,心中更是焦虑,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傅瑾承身边,这才看清傅瑾承的样子。

他手撑着的侧额处正在不断地涌出鲜血,看上去已经有些肿起,随行的保镖已经拿出了应急处理的纱布,正在试图让傅瑾承先松开手。

“阿承,你先松开手好不好?”

鲜血正在从他的指缝中涌出,划过他的脸颊,又滚落于他的衣领处。

宋知念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得手都在抖,但她还是强忍着哽咽道:“你先松开,我给你压伤口。”

大脑撞击后的疼痛以及眩晕让傅瑾承一时之间难以判断,他的眼前模模糊糊的,却还是潜意识地按照宋知念的要求,松开了手。

傅瑾承的伤口在发丝之中,宋知念一时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模样。

“阿承,别闭眼,好不好?”

情急之下,宋知念只能一只手先压住伤口,一边呼唤着傅瑾承的名字,让他和自己对话。

白色的纱布被鲜血渐渐渗透,就连宋知念的指尖都沾染上了血迹。

那些温热的鲜血在离开主人的身体后,在她的指尖只留下了一片的冰凉。

“念念。”

傅瑾承对她虚弱地笑了笑,他像是已经没有什么力气,脑袋搭靠在宋知念的掌心之下。

“有点疼……”

第38章 第38章别哭了,他会心疼。

救护车的声音尖锐轰鸣,与那些监护仪器上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断地刺激着宋知念脆弱的神经。

警车几乎是与救护车同时到的,原本警察是想让她一起去所里做笔录,但看到宋知念的失魂落魄的模样之后,还是和救护车确认好了送往的医院,准备一会派人再过去。

旁边的急救医生已经给傅瑾承的头上缠好了纱布,做好了简易的止血,但是鲜血还是零星地溢出了纱布。

“阿承。”

宋知念的手上都是傅瑾承额间的鲜血,但她却无暇顾及,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毫无刚刚与徐承运对峙时候的冷静。

她只能死死地握住傅瑾承的手,像是在握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目前体征平稳。”随车的是一位女医生,她安慰道:“别担心,很快就到医院了。”

宋知念慌乱地点点头,她手中的手越发冰冷,令宋知念心下生惧意。

三年前的一幕终于好像于此刻重叠,那些她刻意忽略地过去,那些曾经时光,那些被他分手后顾书屿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一幕幕在宋知念的脑海之中飞速的闪过。

“阿承,不要。”

她的声音终于染上了哭腔,就连短短两字都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

不要再像之前一样不告而别。

不要,再丢下她了。

她的哭声和呼唤太过深刻,一声声地,将傅瑾承从混沌的白色思绪之中扯出。

头很痛,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睁眼,眼睑半睁半阂的,嘴张了张,也只能呼出两个气音。

由伤口为中心,大脑感受到一阵阵又一阵的疼痛感,傅瑾承想要拉住宋知念,但他的手根本使不上力,即使已经拼尽了全力,他也只能在她的柔软的手背上划了划。

他看着她,张着嘴,嘴巴一扁一撅的,只能勉强判断他一直在重复两个字。

“bie什么?”宋知念看着面罩上的雾气,想要看清他的口型:

“别理?别……”

但傅瑾承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他努力扯了扯嘴角,半阂的眼睑轻颤了几下,还是控制不住地闭上了眼睛。

因为脱了力,他的手在她的手中都重了几分。

“阿承?阿承?”

宋知念赶忙呼唤了几声,没有看到他的任何回应,她心中一惊:“别吓我。”

她想要起身去查看傅瑾承的情况,却被身边的医生拦下。

“小心,别动。”

医生看了看外面的道路,指了指车上的监护仪,放软了语气道:“你看监护仪。”

监护仪平稳的起伏着,那些起起伏伏的红绿色线波,第一次让宋知念感到心安。

“我们已经下了高架,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医生宽慰道。

宋知念的眼泪已经划过了脸颊,她两只手都握着傅瑾承的手,甚至来不及拭去眼泪。

“麻烦你们了。”她强忍着眼中的酸涩,哽咽着不断重复道: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问题。”

如果不是她当时想要和徐承运退婚,如果不是因为前面的她不想再和徐承运应付糊弄,傅瑾承也不会因为徐承运受伤。

徐承运是想要报复她的,只是傅瑾承帮她挡下了。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就……”

他连移动都这么烦琐,出行的时候甚至还要束缚带去防止他上半身的掉落。

宋知念甚至都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到的她身后,将她一把拉开。

这件事情明明刚刚才发生,但她却感觉记忆之中已经无法完全回忆起那时候的情景。

她还记得对峙时候泥土

的湿意,也能想到自己是怎么推开高雅琴的,但后面一段的记忆就好像是迅速被蒙上了一层纱。

只能等着骤雨来临,将白纱吹散。

暴雨对这座城市的影响还未完全消散。

即使到了现在,一阵带着躁意的风吹来,还能卷落一地的落叶。

急救中心门口,已经得到消息的傅祈安还有医护人员正早早地在那里等待。

他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焦躁与烦躁,来回踱步之下时不时又探头看看门口,想要知道是否有救护车开来。

好在,他的焦急被一阵警笛声打断。

救护车径直驶向了急救中心的入口,随着车子停下,车内车外的医护人员迅速完成了交接。

傅祈安和宋知念甚至只能来得及对视一眼,就只能跟着推着床的医护人员跑到抢救室门口。

“请家属在外面等待。”

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合,只留下了护士理智冷静的声音:“有事情会通知你们。”

她们被那扇银色的移动门栏在了外面。

“宋小姐。”

傅祈安终于有空复杂得看了眼宋知念,他的语气烦躁不满,指着抢救室,质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难道不知道他身体不好吗?”

“你难道不知道他是高位截瘫吗?他现在生一次病都要防着其他的并发症,你怎么、你怎么还能让他受这么严重的伤?”

傅祈安的怒火越说越大,越说声音越大,即使知道面前的人是长兄喜欢的人,甚至有可能是自己未来的嫂子,但是他也无法压下自己的怒火。

这三年,他每一天都过得心惊胆战,每一天都害怕接到医院、警察的电话。

“你没有经历过三年前。”

傅祈安面色涨得通红,眼底的红血丝渐渐蔓延:“你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傅祈安那时候还在念书,电话是他父亲的秘书打到班主任这里转接的,班主任拿着手机匆匆来找他,等他到了医院,进了抢救室,看到的是他哥哥紧闭的双眼,惨白的面容。

他的手臂上还有车辆碾过的脱套伤,呼吸微弱,鲜血直流。

那血肉模糊、鲜血淋淋的场景令傅祈安连续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是我的错。”

宋知念已被自己的愧疚淹没,她连一句辩解都不想说过,只是靠在墙上,喃喃道:“你说得对,都是我的错。”

他的质问如同打到了一团棉花之上。

见宋知念这副模样,傅祈安也感到一阵无可奈何。

那些郁积起来的怒气还未曾消散,但是他也只能重重的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墙上,等待里面医生的通知。

与此同时,从派出所过来的几名民警也已经到了医院。

因为傅瑾承还在抢救室,民警只能先和宋知念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和她交流。

宋知念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警察也理解宋知念的情绪,但是无论她怎么回忆,在她想要从徐承运身边跑走的那一段记忆都令她自己感到混乱。

庭院口和店门口都有监控,宋知念将两台监控设备昨天和今天的监控都转发给了警察,说道:

“我只记得,我当时看到了徐承运的身后,他的身后就是院门,我想要趁他不注意从他身边的空档区跑出去。”

原本柔顺的长发因为刚才的争执而有些混乱杂乱,宋知念抚了抚长发,惊魂未定继续说道:“我那时候已经快到院门,但还是被徐承运一把抓住了头发。”

她的话可以和监控里对应,监控之中可以明显看到,一瞬间的刺痛让宋知念没有来得及做出思考反应。

晃神之后,她随即看到了那高高举起的铁锤,她本能地伸出一只手去抵挡,剩下一只手因为惯性往身后摆动了几下。

“我只感觉,下一刻,我的手就被人从后背一拉,将我扯到了一边。”

但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出现的,宋知念什么都不知道。

但警察在监控之中,还是清晰地看到傅瑾承轮椅的动向。

傅瑾承在外面使用的轮椅结合了运动轮椅的特点,比较轻便迅速。

视频之中他开着电动轮椅,不管不顾身后保镖的阻拦,就开着轮椅往院门口冲。

而院门口的小坡道给他的轮椅增加了动力,身体甚至不受控制地被弹起起伏,这才在徐承运下垂的前一刻到了宋知念的后方。

他离宋知念最近的就是她那后摆的手,傅瑾承也只来得及握着她的手用力将她扯到旁边一边。

耽傅瑾承自己却来不及避开徐承运的铁锤。

在后面,宋知念只记得傅瑾承额间的鲜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在和警察交流之前,上面的鲜血已经被她清洗干净。

可是她却还是能感受到,鲜血流过手掌的感觉。

两段监控给警方了解事情的经过提供了更加客观的依据,他们这一次也是找宋知念了解一下情况,约定一下今后做笔录的时间。

等宋知念回到抢救室的时候,傅祈安已经抱着手坐在了抢救室的门口。

他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只是旁边的座位空置着,也不知道是特意给她留的,还是单纯的偶然。

宋知念在他的身边坐下,望着急诊抢救室的大门。

铁门上的字鲜艳刺眼,是和他鲜血的颜色一样。

过了一会后,傅祈安终于开口道。

“皮外伤已经缝合好了,检查显示有硬脑膜下血肿,好在出血量不大,可以保守治疗。”

见宋知念望来的目光,傅祈安冷哼了几声,憋屈着说:“他想见你,你要是也有这个心的话,待会儿转监护室的时候可以见到他。”

见面第一面就问她有没有事情,把差点年纪轻轻被哥哥吓出心脏病的自己抛在了一边,傅祈安气的感觉自己可以生吞柠檬。

抢救室的门再一次地开启,傅瑾承的病床被几位护工推了出来。

宋知念来不及犹豫和迟疑,小跑着跑到他的床头。

他们的时间不多,监护室的位置就在下一个走廊的转弯处。

眼前的光影还在不断地变化,从千篇一律地吊顶到屋顶的灯光,傅瑾承的眼前忽明忽暗。

仪器滴滴答答的包围声和人群之中的喧嚣声,让他的大脑还在混沌的眩晕之中。

在这片混沌之中,他看到了跟着车一起跑动的宋知念。

她一直张着嘴在说什么,他听到了她在喊自己的名字,听到了她对自己说对不起。

她一直在流泪,眼睛已经通红,那些泪水有的滴到了他的手臂上,温热的,带着湿意。

“我没事。”

傅瑾承努力扯了扯脸上的肌肉,给宋知念露出一个笑容,艰难道:

“别哭……”

别哭了,他会心疼。

第39章 第39章这一次,她在这里。

傅瑾承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在监护室里观察几天,再转入普通病房。

监护室每天探视的时间都是固定的,到了下午探视的时间,屋外已经密密麻麻站了一群穿着探视服、戴着口罩的家属。

宋知念和傅祈安站在人群之中,一起等待着铁门的开启。

傅祈安面色苍白、眼底的青黑,展示着他的疲惫,他的探视服下还是工整的西装,一看便知又是从公司赶来。

宋知念也是刚从警局做好笔录,一晚上的辗转反侧让她也显得有几分憔悴。

身后的人群熙熙攘攘,陆陆续续的,又有许多家属从各处聚集于门口。

随着开门的时间越来越近,身后的人群开始不断地向前拥挤,就连宋知念都已经被身后、旁边的人不小心撞到了几次。

那些下意识的闷哼声,还是让站在一边的傅祈安注意到了旁边的人群。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默默地站到了宋知念的侧身后,帮她隔开人群对她的冲击。

“对不起。”

在人声嘈杂之中,宋知念听到傅祈安的沙哑的声音。

他是在为昨天的道歉。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宋知念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旁边无意间撞到她的人也少了些,宋知念知道是傅祈安帮她挡住了拥挤的人群”

你说得没错,你哥哥受伤是因为我的原因,你生气、愤怒,我都能理解。”

她没有为傅祈安的话生过气,也能理解他的不满。

严格算起来,她和傅瑾承第一次在时空上的重逢就是在医院,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出院了,却又再一次地进了抢救室。

无论是谁,都不会为自己的亲人三番五次进医院而感到开心。

傅祈安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昨天的那些话在两人之中似乎已经成为过去。但是在空气之中,似乎还弥漫着那些没有言明的尴尬。

正在这时,门开了。

屋内肃穆的氛围似乎也影响到了外面的亲属,原本还在喧嚣吵闹的人群迅速地安静了下来。

护士站在里面,一个个校对登记床号信息,校对登记好后,才将人放行。

里面的床与床之间挨得比较紧密,除去那些繁杂的仪器之外,只有一帘黄床帘相隔。

转入监护室之后,宋知念就没有见到他,傅祈安也一样没有再进EICU。

只是和宋知念不同的是,傅祈安倒像是熟门熟路一样带着她走到了靠墙的最里面。

那张床被放在靠前的最角落处,床上的人是背对着他们侧躺的,只能看到被褥的起伏。

监护室内,滴滴答答的仪器声仿佛已经成了常态,那些时不时地滴滴答答的声音,令人的精神和心情像是每一刻都在被高悬在空中。

他们走到了傅瑾承的床边。

傅瑾承应该是在睡觉,即使外面是难得的喧嚣,似乎都没有吵醒他。

即使是睡着的时候,他的眉头依然是紧紧地皱紧着,脸上泄露出那些难忍的痛色,他的双颊是不自然的潮红,头上已经被包上了白色的纱布。

他的双手被放在了被褥之外,一只手上还挂着点滴。

宋知念伸手去摸了摸,只觉得他的手分外滚烫。

温度怎么这么高?她皱皱眉,轻声对傅祈安说道:“他在发烧。”

傅祈安早就已经从早上主治医生的电话之中知道了傅瑾承最新的情况,他倒没有显得像宋知念那样紧张,面上的担忧也不那么明显。

“我知道。”傅祈安言简意赅地解释:“今早说是有些伤口感染引发的发烧,和早上相比,已经好很多了。”

自从车祸之后,他身体的免疫力就下降了许多。

发烧感冒都是常有的事情,冬春流感期的普通流感都能让他直接在重症监护室里住了快一周才转到普通病房。

现在这样皮外伤引发的发烧,反倒都能算是小事了。

“这样。”

傅祈安的话让宋知念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接,她只能随口这么一回。

算是知晓,也算是遮掩那些莫名的尴尬。

她们两个本来就不熟,互相在对方之间,又还有那些无言的隔阂。

傅祈安站在床位,有些复杂地看着宋知念。

她站在床边,刚刚为了感受体温拉着傅瑾承的手也没有松开,此时这般一个站着一个躺着,倒像显得他才是那个局外人。

傅祈安突然感到有些烦躁,他的手指动了动,却还是强忍着翻看了下床位桌子上的护理记录。

确认傅瑾承情况确实还算稳定后,傅祈安抬头对宋知念道:“我先出去抽根烟,你在里面待着吧。”

“可——”

傅瑾承还没有醒,宋知念刚想要阻拦,但是她只来得及开口第一个字,就被摆摆手的傅祈安打断。

“只是烟瘾犯了。”

傅祈安又站着看了会傅瑾承,抬头道:“我哥要是醒了,帮我和他说一下。”

见宋知念颔首点头,傅祈安转身离开病房,走之前挥了挥手像是告别。

傅祈安走了之后不久,宋知念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捏了捏。

他的力气不大,动作只像是睡意蒙眬之时简单地确认。

“阿承?”

宋知念侧着身坐在床沿,她俯下身,注意到傅瑾承的睫毛正在微微地颤抖着。

他应该是快醒了。

随着宋知念的呼唤,傅瑾承的眼睑也颤了颤,最后只能微微张开,一副精神疲惫的模样。

尽管已经昏睡了许久,他脸上的倦意却还是浓郁。

“念念。”

他撑起嘴角,微颤地牵住了她的手。

“你来了啊。”

他应该是没什么力气的,就连微笑的动作看上去都勉强,手在牵住她之后有脱了力,只能简单地挂在她的掌中。

宋知念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知道傅瑾承不想让她、让他们担心。

她抬起头只能勉强压下眼中的湿意,再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完完全全的、十指相扣地牵住他。

但她遮掩得并不好,眼眶之中的泪水还是顺着眼角缓缓地流下。

“我真没事。”

傅瑾承靠在枕上,对她摇摇头,虽然身体不适,但还是安抚道:“我已经痛习惯了,也不缺这么点伤。”

高烧让傅瑾承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从大脑之中传出来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的皮肉疼痛和从身体上传来的神经痛,一点点吞噬着他。

监护室内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的界限、昨晚好几次快要被痛晕过去地昏睡的时候,都能听到旁边家属的哭声,和那些监护仪发出警报的声音。

但他笑笑,语气之中还是庆幸:“只要你没事就好。”

无论是日夜不分的日子、还是疼痛难忍的日子,这样难熬的疼痛,还是让他一个人来忍受吧。

傅瑾承的话并没有安慰到宋知念,甚至于她的连表面上的伪装都快要维持不下去。

“你傻不傻啊……”

宋知念轻声抽泣着责备他:“你知不知道你快要把我吓死了?”

早上去警局之前,她又看了遍屋内屋外完整的监控视频,从他开着电动轮椅速度极快地往院门口冲开始,她的心就已经开始紧张。

到了被砸伤那里,宋知念更是连看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就他还在说,自己不缺这么点伤口。

“你又不是铁打的,怎么可能不疼。”

宋知念也是又气又心疼,她气傅瑾承这么莽撞鲁莽的行为,却也为他为了保护自己受伤而心疼。

“可是我还是保护了你,”

傅瑾承的手指抵在她的指尖上:“不是吗?”

这也证明,他即使变成了这样,也还有能力,也还有资格,来保护她,不是吗?

“是……”

宋知念对他没有一点办法,听到宋知念的认可,傅瑾承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

“你啊。”看到他的笑,宋知念拿手指戳了戳傅瑾承嘴角微显的酒窝。

他平日里情绪没有这么明显的外露,但生了病就不一样,这次应该也是因为生病的影响,反倒显得有些黏黏糊糊的幼稚。

探视的时间快要结束,一些家属都开始往门外走去,宋知念探探身看向身后,却没看到傅祈安回来的身影。

“怎么了?”傅瑾承见宋知念频频向外看去,有些疑惑。

她是不想待在医院吗?还是不想陪在他的身边了?

她就,这么不想待在他身边吗?

三年来的自我厌弃,让傅瑾承下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

他怕她离开。

他的力用得有些大,宋知念回过神来,和他解释道:

“刚刚祈安和我一起进来的,见你还没醒,他说他去外面抽下烟,我再看他怎么还不过来。”

“奇怪。”宋知念嘟囔着。

傅瑾承放下了心,他了解傅祈安,傅祈安抽完烟之后,不等烟味散干净不会进病房的。

这是他出事之后傅祈安的习惯。

她是自己想要留在他身边的。

傅瑾承还来不及为此而开心,就突然皱起了眉,就好像在强忍着痛苦。

“是不是又难受了?”宋知念凑上前,拿旁边的纸巾擦擦他的冷汗。

傅瑾承惨白着脸,那一下的刺激痛得他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点头。

他身上的痛是毫无规律的,每当他好不容易习惯前一轮的疼痛时,总有另外一股疼痛穿过了身体之中的血管与经络,撕裂着那些皮

肉。

疼痛依旧在持续,消毒水、仪器的声音不断让他在过去与现实之中交织着痛苦。

可是,这又和三年前不一样。

傅瑾承留恋地、贪婪地看着面前的宋知念。

这一次,她在这里。

第40章 第40章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

一门之隔,病房内和病房外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屋内,是紧张肃穆、精神紧张的观察室,而门外,是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真实。

那些紧绷的氛围,似乎在出了这扇门的这一刻,就减缓了不少。

生与死、悲与痛。

相隔不过十厘米的门,确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宋知念走出病房,长舒了一口气。

傅祈安一直都没有回来,她四处张望了一下,决定去中心花园的吸烟室里找一下他。

她确认了下花坛的方位,正打算移步移开,就听到身后的声音传来。

“出来了。”

宋知念回过头去,便看到傅祈安靠在墙壁上,那套价格昂贵的西装毫无顾忌地触碰着不知道有没有细菌的瓷砖。

他身上的烟味还未散尽,随着人群带来的气流,漂浮着到了她的鼻腔之中。

“嗯。”宋知念有些疑惑地看向傅祈安。

他看上去正在等她。

但是明明在方才,他的道歉和离去之中似乎还带着对她、对傅瑾承的不满。

“你在等我吗?”宋知念走到他的面前,抬头问道。

他们两兄弟不知道是遗传了父母之中谁的基因,长得倒是一个比一个高。

宋知念的个子在同龄的女生之中算不得矮小,却还是要半抬头才能看到比她要高半个头的傅瑾承。

而傅祈安更是比他哥哥还要高。

据傅瑾承说,傅祈安高中时候本来就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如果不是傅瑾承的阻止,傅祈安一度都想走体育路线。

但是从宋知念见到傅祈安开始,她根本无法单从傅祈安的外表上想象那些在傅瑾承口中调皮、不听话、但是阳光的形容会放在他的身上。

在走廊的白光下,傅祈安的眼底的青黑色越发明显。

他嗯了一声,沉声道:“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

“关于他?”宋知念反问道。

傅瑾承微微颔首,看向那扇已经被关上铁门。

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多到有许多日日夜夜,他和无数的亲属一样,在外面临时和衣而卧,多倒在那些日日夜夜之中,他一个人坐在楼道里,一个人吸光了整包的烟,却还要在别人面前装作若无其事。

他对这里太熟悉,熟悉到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想象到傅瑾承在里面的模样。

“关于他。”傅祈安说道。

他们最后选了医院一楼咖啡吧的角落。

这一处咖啡吧的角落靠近便利店和那些简易的用餐区,人来人往的,即使到了快四点,还有许多人在吃着不知道是午餐还是晚餐的简易饭菜。

“关于你哥哥,我们应该已经谈了很多次了。”宋知念捧着手中的美式,看着面前的傅祈安道:“那么这一次,你又想和我,说什么呢?”

从她和傅瑾承重逢开始,傅祈安、顾书屿、谢医生乃至于心理的陈医生都已经交流了无数遍。

有时候,这些交流的内容也会令宋知念有些心生烦闷。

这一次也是。

“高位截瘫表面上不会影响人的寿命。”

傅祈安看着宋知念,将那些他早就已经知晓的残酷的事实,一五一十地告诉宋知念:“但是并发症会。”

在他陪傅瑾承治疗的时候,除了看到那些脊髓损伤者的痛苦之外,更多地也看到了那些人的离去。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怎么会这么熟悉这间监护室。”傅祈安笑笑,只是那些笑容之中带着完全的勉强:

“因为就在他现在躺的那个床位之上,我曾经亲眼看到过一个高位截瘫的患者因为肺炎呼吸衰竭在我面前一点点地离开。”

他那次是无意间看见的,本来他是来陪高烧不退的傅瑾承的,结果就在进来的时候,碰到了抢救。

他进来的时候,那张床帘已经全部拉起,甚至还能听到隐隐的哭声,在他被护士礼貌地请出去的稍等的时候,他透过床帘的缝隙,看到了已经变成直线的人监护仪。

宋知念垂下了眼眸,看着自己杯中的咖啡。

冰块在褐色的液体之中浮浮沉沉,将身上的外层一点点融合于咖啡之中,就好像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最终泯灭的宿命

“脊髓损伤患者过早死亡率是普通正常人的二到五倍。”傅祈安抬起咖啡,轻抿了一口。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番,吞咽下肚。

那些苦涩的液体是他曾经是他最不喜欢的味道,那位曾经和哥哥高喊着“宁可喝中药都不会喝咖啡的人”终究还是成了如今这样把咖啡、茶当作水一样灌进自己身体之中的人。

“从他受伤开始,我就只有一个愿望。”

傅祈安脸上的肌肉还是颤了颤,那些老狐狸似的伪装终究还是在这个只有二十多岁的青年的脸上显露出了端倪。

“我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活着。”

傅祈安早就已经不再祈求他的康复,谢医生当时的话也回答得很明确。

除非还在研究的干细胞或者是脑脊接口得到临床成功,仅凭平日中的那些复健项目,是能减缓,但是无法去挽回那些不可逆的损伤。

“知念姐。”

傅祈安还是叫回了他们第一面喊的称呼。

“我的哥哥他爱你,他不希望勉强你去接受那样的他,他在你面前装着正常人的那些模样,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希望得到你的爱,却也担心你把他当作一个易碎的玻璃体。”

易碎的玻璃体,是吗?

宋知念恍惚之间,想起曾经读书时候和傅瑾承的讨论。

团学每次到了每年三月、四月、五月的时候,就要轮流组织着学雷锋、祭英烈、红五月的各类活动,而在那些志愿活动之中,宋知念往往都会选择按照之前学长学姐留下的方案去执行。

在养老院之中,宋知念见到了太多没有家人陪伴的老人。

有些老人得了帕金森、阿尔茨海默病,见到她们只会手抖着笑着给她们塞那些养老院给她们发的一天一瓶的牛奶。

有些老人大小便失禁,躺在床上被护工粗暴的擦洗洗漱着。

她们那些大一志愿者很多都是第一次去,看到、闻到那些臭味的时候,嫌弃人不算少数,还有好奇地想要去围观,都被傅瑾承拦住了。

等到活动结束,宋知念收拾好了垃圾,去楼下丢的时候,看到了正在训斥那些志愿者的傅瑾承。

她当时是无意间路过的,却还是记得傅瑾承的那句话。

“当你们把他们区别对待的时候,本身就是对他们的一种歧视。”

所以,他才——

宋知念抬头,见面前的傅祈安郑重地、恳求她:

“可作为他的弟弟,我想借着私心请您,趁着你们还有时间,将那些未曾言明的事情,说直白一些吧。”

他的时间,本身就已经比常人要少了。

“知念姐,”傅祈安叹着气,低头看了下手机。

手机上面弹跳出的信息框令傅祈安眉头紧锁,但在一瞬之后,他还是关掉了手机,和宋知念略有歉意地道:

“我哥是不会让我说出这些话的,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不让我知道,但我曾经看到过他在手机上搜那些截瘫病人还能活多久、那些高位截瘫的并发症死亡案例。”

傅祈安的手机开始震动,像是刚刚给他发消息不回的人开始不断地打电话给他。

“不好意思,公司还有些事情。”傅祈安拿起手机,起身准备离去:

“我后面也会和他们说,不用讲那些除了特定要和你讲的病情之外的事情。”

他们,是指顾书屿、谢医生。

“打扰到了你,我很抱歉。”

傅祈安匆匆地离去,他面前那杯咖

啡之中的冰块在咖啡液之中漂浮了片刻,最后消散于棕色的液体之中。

宋知念没有离开,她看着刚刚傅祈安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一直觉得,她们还有时间。

那些感情不可能一下子回到曾经,那些曾经的默契不可能马上回归,而那些两人之间的暗示,宋知念本来觉得是恰到好处。

他们亲近、但是并不亲密,他们相知、但是却将相爱隐于那一次次的触碰之下。

傅瑾承知道她的性格,如果不是喜欢,她不会触碰他的一切;

宋知念也知道他的个性,如果不是因为那难以言说的爱意,他根本不会打碎了自己的自尊,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们谁都没有戳破那面两人心知肚明的薄纱。

宋知念本来想着,就这样下去吧。

这样下去,等到她习惯了他,等到她们完完全全地治愈了那三年给各自的伤害。

可是她却遗忘了,这件事情。

宋知念抬起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因为捧了冰美式的原因,手中都是水露,冰冰凉凉的,和昨天鲜血的触感完全不同。

这双手捧过他的双手,流淌过他的鲜血。

她到底是为什么,觉得她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呢?

是因为她下意识地想要让他去弥补她三年的痛苦?还是她下意识地觉得他身上的伤只是最普通的伤呢?

时间只会不停地离去。

而那些分开的时针,每次在钟表上划过一秒、一分、一刻。

也就代表着她们能够相爱的时间。

少了那一秒、一分、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