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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生 菜菜籽油 18333 字 2025-05-30

第31章 第31章对他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

黑色的云层迅速从主城区席卷到江面上,宽阔的钱江二桥也已经被乌云所笼罩。

天地之间,像是被暴雨淹没到了黑暗。

雷鸣阵阵,骤雨倾泻。

这一阵的急雨将池塘之中的荷花都击落在了水中。

宋知念撑着伞穿过家的花园后门,来到傅瑾承的别墅。

“宋小姐,这边请。”

傅瑾承的管家早就得到了谢医生的叮嘱,已在门口等待,见到她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替她收伞。

“麻烦了。”

宋知念将伞递给管家,接过一旁递来的纸巾擦了擦脸上滴落的雨珠,问道:

“谢医生他们来了吗?”

“来了,他们现在都在二楼。”管家将伞收好,递给站在门口的工作人员,说道:

“我带您过去。”

傅瑾承家的房屋结构大致和宋知念家类似。

按照最初的设计,二楼应该是两间次卧套房和书房。

只是宋家只有宋知念一个孩子,在征询了宋知念的意见后,装修的时候就只留下了书房,其他两间两件套房全部都打通做宋知念的房间。

可傅瑾承的二楼依旧保留了两间次卧的格局。

两间次卧打通,一间次卧做了理疗室,一间次卧做了复健室,书房则变成了医生们开会的小会议室,并配套做了两间医生的值班室。

谢医生在会议室里等宋知念。

管家敲敲门,提声示意:“谢医生。”

“请进。”

谢医生正坐在书房的圆桌旁,他手上还拿着傅瑾承的理疗记录,一边看一边写,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宋小姐。”

见宋知念来,谢医生放下手中的本子,他收起平日里嬉笑的表情,看向宋知念道:“傅总平时复健的时候不喜欢有外人在场,我能做的只有帮您留条房缝。”

她点点头道:“我明白。”

这是宋知念早就猜到的事情。

傅瑾承的骨子里依旧是骄傲的,他的自尊不能容许他将那些凄惨的、可悲的,甚至是令人同情的一面展现在别人的面前。

所以他在宋知念面前,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即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也还是努力着对她微笑,即使难得的失态,也会被他尽力遮掩。

即便是顾书屿和傅祈安,他们也只是在会议室或者是其他房间之中等待,等傅瑾承结束复健或者使用走路机器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这也确实没办法的事情。”谢医生叹气,解释道:

“傅总的病确实在生活上要比其他病症的患者要麻烦许多。”

截瘫病人的日常照料非常麻烦,除去生活的不便之处,那些时不时地痉挛、神经痛也随时刺激着病人的神经。

皮肤受压导致的褥疮甚至都可以说是最小的并发症,尿路感染、肺部感染各类的感染更是层出不穷。

“甚至他的复健也会比较痛苦。”谢医生边说着,边将手中的本子递给宋知念。

本子上面记录的是傅瑾承每天的时间表。

7:00——起床,导尿

8:00——洗漱,喝水,吃药

9:00——手臂训练

……

早上的时间表以每一个小时进行划分,将傅瑾承的时间主要分为了复健和工作两部分,下午划分得具体了很多,还有pt、ot、站床的名词,宋知念只能大概猜出来这些是复健类型的简称。

晚上到凌晨的时间表则比较简单,从晚上十点开始,则变成了每隔两个小时标注了翻身的备注。

“这是他每天的时间安排吗。”宋知念一目十行快速得着看完,将本子推回谢医生身边。

谢医生点点头,收回本子道:

“这些是大概项目的安排,但还会根据每日的情况进行训练内容调整,其他我们都要求他尽量按照时间轴来安排。”

起床睡觉、导尿喝水,甚至于每次喝水的毫升数都有一定的要求。

如同被囚禁在监狱之中的囚犯。

只是,关押囚犯的是监狱,而关押傅瑾承的是身体。

“谢医生。”

宋知念放在桌上的手攥了攥拳,平静的眉眼之中显露出了几分波澜:“这三年,他都是这么度过的吗。”

“基本上是的,但……”

谢医生颔首,想了想,又小心组织着语言补充道:

“但是您也不用担心,傅总受伤的位置虽然高,可靠着助行器,也能达到一定的生活自理水平。”

傅瑾承受伤的第二胸椎已经属于高位截瘫。

但好在现在助行器和其他无障碍设施的普及,即使是他这个位置,甚至高于他这个位置受伤的患者,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依靠着其他的仪器进行自主活动。

这些话,宋知念在昨天那些复健视频之中也都看到了几回。

宋知念笑笑,望向谢医生,了然道:“你们是不是也拿这些话安慰过傅瑾承。”

谢医生:“是,但是……”

——傅瑾承根本没听进去就是了。

想到这里,谢医生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吃瘪的表情。

或许能恢复一定的自理水平,或许能在助行器的帮助下具有一定的行走能力……

每每当谢医生将这些告知给其他家属的时候,家属和患者本人总是能再一次燃起希望。

可当时的傅瑾承只回了他一声简单的“哦”。

仿佛,站不站得起来,能不能自理,对他而言都已经无所谓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滴密密麻麻地击打在窗沿上,时不时地轰鸣声配着天际间的墨色,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下午和傍晚的界限。

谢医生看了下手表,和在复健室内的医生们较多时间,对宋知念说道:“宋小姐,我们过去吧。”

复健室内,傅瑾承正趴在理疗床上,手支撑在胸部两侧的床垫上。

他的背很瘦,腰背部的肌肉也都出现了一定的萎缩,背上的皮肉被白色的短衫简单地包裹着,一拉一车间,都能看到布料之中嶙峋突出的脊骨。

每每到了阴雨天,傅瑾承的身体和伤口便感觉疼痛难忍。

那些疼痛像是用密密麻麻的针扎过他的神经,那些剧痛如同烈火,烘烤着他那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腿。

但傅瑾承还不想这么早就泄露这些疼痛,他咬着牙,手臂用力,再一次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从趴着到跪着,最先离开床垫的是他还有直接的胸部,再往下,失去知觉的傅瑾承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动作究竟做到了什么程度。

他只能转头,看向复健室一侧巨大的镜面墙。

在那面镜子之中,他看到了自己。

他的肩膀高耸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隐隐可见,他的背在肩部的带领之下已经出现了些许的弧度。

傅瑾承一步步向后挪动着自己的手掌,随着他手和肩的移动,他的背渐渐开始弓成了弧形。

脊骨的线条几乎清晰可见,单薄的背被他弓到了近乎扭曲的位置。

明明只要再往后一步将大腿支撑起来,明明只要往后压一下,他便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火焰和针刺正在不断进攻着他的伤处,那一道早已经愈合的伤口似乎被人拿着刀活生生、血淋淋地割开。

傅瑾承的额间已经冒出了汗水,手臂的力量已经开始无法支撑长时间扭曲的身体。

他又撑着往后进了一步。

想象之中的成功并没有做到,如同方才的第三次和第四次一样,肩部的颤抖带动了手臂的颤抖。

傅瑾承的肩膀大幅度晃动了一番,最后还是控制不住力气,半摔在了垫子上。

他的手臂半撑在垫子上,脸上难得的有些焦躁。

这个动作的失败概率太高,傅瑾承已经连续尝试了好几次,但是每一次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他之前的成功率虽然也不算太高,但也不至于连续五次都没有办法成功。

傅瑾承抹了抹自己额间的汗,重重地长舒一口气后,再一次支撑起了手。

只是这次,他还来得及用力,就被谢医生所阻拦。

“先休息一下。”

谢医生从门外进来,制止了傅瑾承地想要连续做第六次的想法。

他的房门并没有关严实,站在傅瑾承旁边的医生敏锐地看到了半掩的房门后面的宋知念。

谢医生没有注意到助手的表情,他走到傅瑾承身后,用手按住了伤口附近的几个穴位。

酸麻胀、混着阴天雨天独有的深入骨髓的疼痛,令傅瑾承的双肩一麻。

傅瑾承忍不住发出痛哼。

刚刚还有力气支撑自己的双手也只得老老实实地放下。

“不要着急,”

谢医生见状,干脆顺着这几个穴位给他放松肌肉。

“该休息就休息,休息好了我们再继续。”

傅瑾承听了,却还是摇摇头

“继续吧。”他说。

他的时间不多了,傅瑾承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在宋知念面前瞒多久。

这一具不导尿就会漏尿的身体,是一具连人类最基础动作都无法完成的躯体。

他费了力气,手再一次支撑起他的身体,再一次从垫子上爬起来,一点点向后挪动着。

背上的疼痛依旧在,傅瑾承额间的汗珠一点一滴地滴落在床垫上。

谢医生他们无法阻拦,只能一左一右地做好看护。

第七次,傅瑾承所预计的成功并没有出现。

“砰——”

他依旧重重地摔在了垫子上。

下一刻,傅瑾承抬头,余光看到了门边一闪而过的身影。

他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望去,眼中的惊愣不似作假。

“念念?”

第32章 第32章“但你要是还愿意可怜、……

门口静悄悄的,就好像刚才一闪而过的人只是他的幻影。

屋外雷电轰鸣,随着那一声声轰鸣,他身上的疼痛仿佛化作了实质,一刀刀,一下下割裂着他的神经和皮肤。

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都看到了,他那无法跪坐的身体,她都看到了,他那拼尽全力都无法控制的躯体。

她看到了他复健时候的惨烈,她看到了他的身子病态的扭曲在一起,看到了苍白无力的双腿在垫子上的内扣,看到了足下垂的脚僵硬的内扣弯曲着。

看护医生和谢医生对视一眼,谢医生上前,小心地问道:“傅总,您是不是看错了……”

谢医生的脸上是一副无事发生、若无其事的模样。

其实之前傅祈安和顾书屿也不是没有这样偷偷看过,只是没有像宋知念一样被发现罢了。

傅瑾承没有说话,只是通过镜子,看着门口。

谢医生试探地问道:“您看,要不要继续?”

“继续吧。”

沉默了一会后,傅瑾承突然对谢医生笑了笑,方才的失态只像是错觉:

“你说得对,或许是我看错了。”

“是的是的。”

谢医生应承着,对身后的住家医生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去关门。

住家医生他刚快步走到门口,和在门边的宋知念对视了一眼,他对宋知念微微点头,正要关门的时候,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傅瑾承的声音。

“别关门了。”

住家医生的手一滞,就连谢医生都愣了片刻。

这是?

“开着吧,透气。”他又补充说道。

傅瑾承趴在垫子上,微抬起头,看着镜子之中的自己,又像是通过镜子看向门口。

因为复健而产生的汗已经浸透了他的衣服,刚刚的几次失败不仅给他带来了心灵的打击,更带来了身体上的疲惫。

他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在衣物下隆起的身体。

因为住家医生的遮挡,他已经看不到门外的样子。

傅瑾承闭了闭眼,眼睑微微颤抖。

“可……”

住家医生还有些迟疑。

复健室内已经装好了新风系统,在房间之中也安排了空气湿度温度的监测仪,完全不需要刻意地与室外进行通风。

“听他的。”

住家医生突然听到旁边宋知念的气音,她笑笑,小声地对他说:“开着吧。”

住家医生点点头,转身回到了室内。

屋外的大雨倾盆,空调运作的白噪音在室内轰鸣着,似乎带来了明面上的祥和。

就连后面的复健,都安静了许多。

即使是最后放松的时候,谢医生按在他肌肉上的力量叠加了那神经痛的痛楚,傅瑾承都没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像是自虐一样,感受着那如同刀割的痛楚,却闷声不响。

“今天先到这里吧。”

谢医生为傅瑾承做好最后肌肉的放松,给他的腿上套上压力袜,解释道:“今天雨下得这么大,再练下去,晚上也许会神经痛。”

主动运动的复健总是比被动活动要累上许多,就连傅瑾承的声音之中带着微喘,可他却说:“还可以继续。”

谢医生制止道:“不行,你今天练得够多了。”

“但还没有到平时的复健量。”

傅瑾承平躺在垫子上,脑中认真地计算着自己今天少练了哪些动作:“今天还没有练习蹲位。”

谢医生摆摆手道:“过犹不及。”

傅瑾承虽然没有和谢医生说今天身体有没有不适,但他还是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根据傅瑾承的情况和天气,对应地减缓了些傅瑾承的复健量。

“阴雨天一般都会对身体有一定的影响。”

谢医生弯着腰,将他的裤腿完全放下,盖住了他纤细的小腿,还是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道:“你确定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傅瑾承沉默地望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

傅瑾承知道,他自己在说谎。

他身体之中的痛楚未曾消散,甚至随着雨势和复健的时间推移而越演越烈,就连他的手臂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好在,他可以拿方才复健太累做理由,解释自己身上的颤抖,他甚至可以拿情绪作理由,说这是情绪发作时活动表现。

“好吧。”

谢医生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狐疑地看了傅瑾承一眼,见他面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忍不住叮嘱道:“如果发作了一定要来和我们说,我们好根据你的身体情况进行调整。”

“我知道了。”傅瑾承回应道。

疼痛让他

清醒,这样的痛楚比简单的割伤手腕还要来得激烈几分,但是这样的疼痛又是虚幻的,让他想亲自拿把刀切开他的皮肉,去找寻痛苦的根源。

他几乎是自虐般地忍耐着。

傅瑾承的这般态度倒是让谢医生的怀疑减轻了不少,他放心道:“那行,我们把您送回房间。”

他和住家医生一左一右站在傅瑾承旁边,虽然傅瑾承已经掌握了从轮椅到床铺之间的转移,但因为今天的训练量和傅瑾承手腕上的伤口,谢医生还是决定直接帮他转移。

“不用了。”

傅瑾承五指微弯,挥了挥,表明拒意:“我待会自己来。”

住家医生和谢医生对视一眼,谢医生摇了摇头,示意住家医生别说话。

“谢医生,你们先出去吧。”

傅瑾承仰面躺在理疗床上,他抬手,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光影在他面前浮浮沉沉的,傅瑾承闭上眼,叹了口气道:

“如果她要离开,麻烦帮我和她转达几句话。”

傅瑾承没有说名字,但是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说一声什么呢?

傅瑾承停顿了顿,眸光挣扎,但还是开口道:

“帮我和她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如此丑陋的身躯。

对不起,让你看到了一步步在退后的我。

“雨太大了,让她注意安全,还有……”

屋外电闪雷鸣,划过天边的白光也在室内留下了一闪而过的幻影。

“还有……”傅瑾承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对自己的自嘲:

“请让她原谅我,我没办法送她回家了。”

即使在以前两个人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在老师办公室帮忙到晚上,傅瑾承也会将宋知念送到宿舍楼楼下再自己离开。

可现在,他已经做不到了。

“傅总。”

谢医生定了定神,镇定道:“您……”

“就这样吧。”

傅瑾承摇摇头,制止了谢医生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眼中复杂万分。

这片天花板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长时间,连天花板上的吊顶之中有哪里有细微的缝隙,他都已经了然于心。

谢医生还想再劝,但最后也只能说一声

“好的。”

他们收拾好东西出门,在出门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门边的宋知念。

“宋小姐。”

谢医生抿了抿唇,虽然心里极其不愿意成为棒打鸳鸯的棒子,但他也只能说道:“您看,您是要现在回家吗?”

“我听到了。”

宋知念摇了摇头,对谢医生笑笑,眼中却并没有谢医生想象的难过:“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吧。”

“唉,那好的。”谢医生想想,还是小声替自己的老板说了些好话:

“今天雨太大了,傅总虽然说他没有身体不舒服,但是多多少少身体都会有些不适,加上今天复健的动作一直做不出来,心情不好也是正常的。”

他侧脸看了下室内,看到傅瑾承平躺在床上,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宋小姐,如果待会傅总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希望您稍微担待些。”谢医生叹着气劝道。

“我知道的。”

宋知念自然见过傅瑾承发脾气的模样,和那些大哭大闹的病人不一样,傅瑾承发脾气的时候却总是会看上去冷静地说出那些最伤人的话。

伤人,更伤己。

谢医生最后嘱咐道:“今天是我值班,您要是有事情随时到隔壁来喊我们。”

说完,谢医生和住家医生对宋知念点头告别,转身去了旁边的会议室。

随着关门声响起,二楼变得一片寂静,就连楼道之中的声控灯也渐渐熄灭。

他们就仿佛陷入了一场的对峙之中。

最后,还是屋内的人先结束了这场对峙。

“念念。”傅瑾承放下手,手掌在垫子上发力,将他上半身支撑着坐起,他看着黑暗的走廊,说道:

“外面黑,进来吧。”

二楼和三楼一样,虽然有走廊的主灯,但是因为他喜欢昏暗环境的原因,两层楼的主灯在他在的时候基本没有开过。

屋外还是没有声音。

“念念。”傅瑾承苦笑着叹道:“我现在最多只能坐在这里,稍微动一下都浑身痛。”

他可以欺骗谢医生,但是他欺骗不了他自己,还有她。

“所以,你要是想回家,就让管家送你回去,现在雨太大了,我怕你自己回去会淋雨。”

傅瑾承的手也有些不稳,疼痛侵蚀着他的本就已经千疮百孔的身体,傅瑾承闭了闭眼,压下了声音之中的颤抖,佯装镇定道:

“但你要是还愿意可怜、怜悯、面对我这具行尸走肉。”

“就进来吧。”

第33章 第33章没有一种爱,会建立在怜……

宋知念还是完全拉开了那扇房门。

屋内的灯穿越了木板的阻挠,完完全全地,照亮了门前那一片的黑暗。

暖色的灯光混着黑暗的廊道,给这一处留下了些昏黄的幻影。

她就站在那片光影之中,暖光显得她的眸光越发的明亮,那些昏暗似乎遮掩了她脸上的复杂,令傅瑾承无法辨认她脸上的表情。

他不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放缓了些,生怕自己如果动作太大,会打破这一场眼前的平静。

“我没说过我要走。”

在门外的宋知念向前走了两步,却还是站在门边,轻叹着说道:“我进来,也并非怜悯、可怜你。”

傅瑾承半仰着头、望向她。

他是坐着,她是站着,傅瑾承想要看清她,却还是受困于此时的位置。

而宋知念只需要眸光下垂,就能看到狼狈的他。

傅瑾承坐在垫子上,手掌撑在垫子上、两只手臂斜撑直,维持着他身体两边的平衡。

他的腿因当时被人摆放好的,两条腿平放在垫子上,黑色的压力袜遮掩住了他内扣下垂的脚掌,倒是通过压力的拉扯在视觉上看上去正常了些。

傅瑾承的身后没有靠垫,他虽然通过这样的双手辅助可以支撑足够长的时间,但也是一时的。

腰部肌肉的瘫软让他的肩部一直感受到下垂的牵扯感,那些神经的痛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的加剧。

但是傅瑾承还是想看着她。

“那是因为什么呢?”

傅瑾承扯了扯嘴角:“念念,你看到我这样一个残疾、残废的人去做那些我根本无法完成的动作,你难道不会觉得可笑吗?”

傅瑾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除了和你说话,现在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手臂支撑着身体的缘故,他现在什么都不做不了。

他的身子甚至不能移动一寸,一旦手掌偏移,或者是上身重心偏移,结合着疼痛的平衡就会宣告失败,他的身体马上就会摔倒在垫子上。

屋外又是一阵电闪雷鸣,随着雷电阵阵,空气中的湿度也越来越大。

背部的痛楚越来越重,空气中的湿度或许顺着那些伤疤钻进了他的骨髓之中,又或许,夏日的燥热也在无形之中影响了他。

傅瑾承感到自己的身子感到一冷一热的,前后被两种温度夹击着,他的手臂一直在颤抖,他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向后方软垫倒下。

这具身体唯一的好处,就是无论是倒下也好,还是摔倒也罢,他都感受不到什么疼痛。

在倒下的前一刻,傅瑾承竟然还颇有些闲情逸致想

挫伤就挫伤,骨折就骨折。

对他来说,本身也没有什么区别。

傅瑾承听到了自己皮肉和垫子接触的声音,他本人虽说面上看着不在意,但他的手臂却下意识地支撑在了软垫上。

这样一挡,减缓了他倒下的时间,傅瑾承抬起手放任自己摔下。

想象之中的疼痛席卷了有知觉的部分身体,方才无论如何都完不成的挫败感联合着此时的疼痛扎根进了他的内心,大脑的深处对他不断叫嚣着那些难听的词汇。

他是个失败者。

他就是个失败者。

傅瑾承没有再看门边。

无论看不看,都已经无所谓了。

她见到了他复健时候

的狼狈,她只差掀开那最后一层布料的遮拦去看他那病态的身体。

他连坐都坐不住,就算她要走,他也拦不住的。

傅瑾承仰面朝天地躺着,睁着眼睛,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周身的光影都暗下来了许多,傅瑾承感觉自己听到了宋知念的声音,但他不敢抬头,怕是幻觉。

直到不变的情景被她挡住。

她站在他的床畔,微微低头,垂发顺着耳边掉落,光影透过她的发丝,那些光源让她的黑发成了棕色。

“失败只是试错的过程。”她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还是你对我说的。”

这句话是他对那时候比赛不断被推翻、文字不断被老师要求重新调整的她说过的。

比赛失败了可以重来,方案没写好可以更改,哪怕是活动中出错了,只要能够用新闻稿粉饰太平,也没有人会关注活动本身。

可他不一样。

傅瑾承笑笑,望着她,曾经的温润已经被颓废笼罩:“可我只能重复失败。”

“那我们就不断地去重复。”

宋知念对他伸出手,光影勾勒出她上挑的唇线:“如果连尝试都不去尝试了,那不就是在一开始完全放弃了所有成功的可能。”

她的手放在了他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纤细的手指在光下泛着萤光。

“起来吧。”宋知念垂眸望着傅瑾承:

“别担心,我拉你起来。”

傅瑾承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掌心之中。

“准备好了哦。”宋知念的尾调上扬:“如果觉得自己保持不了平衡,那就拉紧我。”

他轻轻点了点头。

宋知念平日里也有去健身,她半蹲下身,蓄了力气,将傅瑾承拉起来,

她没什么经验,也怕把傅瑾承拉伤,将他快拉起到坐直的时候,就停了下来,坐在了床上,用手扶着他的肩膀。

因为上拉的速度过快,从平稳到坐直的一瞬间,阵阵的黑暗也在他眼前如片状片片蔓延开来,最后在他的眼前集结成骤然的黑暗。

一时之间,体位性血压的变化让傅瑾承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肩上的触碰,唤醒了他的理智,傅瑾承知道自己能不能让宋知念担心,还是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他的两眼无神,眼中是空空的迷茫,宋知念有些担心道:“是不是我拉得太快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是体位性低血压。”

傅瑾承辨别着大概确认着宋知念的方向,安抚着笑道:“没事的,已经习惯了。”

每次起床、站床、乃至于用机器人辅助行走之前,因为他的体位发生变化,基本会来上这么一次。

眼前的黑雾渐渐散去。

随着雾气的离去,傅瑾承渐渐地看清了面前宋知念的模样。

柳眉薄唇,白润莹秀,和三年前的一样,带着笑意看着她。

她的脸上没有那些他想象的怜悯或者厌恶,仅仅有的,是因为他一个简单地坐起动作的兴奋。

“你看,这不是起来了吗?”宋知念笑眯眯地说道。

她见他已经稳定了身形,松开了在他肩上辅助的双手,傅瑾承还没来得及感伤肩上温暖的离去,就听到了她的声音:

“如果你需要我,那你坐不起来我可以拉你、可以扶你。如果你不需要我,那我也可以等着你一点点,慢慢地爬起来。”

“你认为呢?”她问他。

傅瑾承定定地看着她,他听得懂其中的每个词的意思,但是组合在一起,却令往常能言善辩的他瞬间哑了声。

宋知念看着他,还在等他的回答。

但傅瑾承却突然笑了,他笑得释然、笑得坦然。

那些阴郁没有办法一扫而空,但是天边划过的雷电,也能照了被阴霾笼罩的半边天空。

他的双手往前伸直,随着双手的偏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偏移。

但傅瑾承要的,就是这样的偏移。

他倒在了宋知念的肩上,下颌紧紧地贴着她的肩膀,用自己的手臂,圈住了宋知念。

“念念,我渴求着,你能在我旁边。”

他本来只乞求她的怜悯,他只想让宋知念可怜他这副身体就可以,但是她的话又给了她希望,她的行为又给了他得寸进尺的勇气。

爱欲曾经被野火灼烧,将心中烧得满目疮痍,但在此时却如同找到了归宿。

“我没有一天不再想你。”

他抱着她,手臂用力,或许是因为激动、或许是因为疼痛,他连嘴角都在发颤:

“可你看到了我的复健,看到了我的发病,但是那只是我现在的身体的一部分,你还没看到我那些令我作呕的躯干,你看没看到我那每天毫无尊严地被人摆弄的模样,你还没看到……”

他还想继续说,但他的背上却被人温柔地抚摸了上来,这种感觉,令傅瑾承都忍不住愣了愣。

他的感受平面很高,她为了让他感受到,已经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背处。

“嗯?”

听他说着话没继续说,宋知念有些奇怪:“怎么不继续了?”

傅瑾承的话一哑。

她的语气随意到就好像是在问今天的午餐你怎么没继续吃一样。

“我连自主排尿都做不到,那些导尿管戳得我也许会感染发烧,但是我什么都感受不到。”想起昨天复健时候的失禁,傅瑾承将脸埋进了她的脖颈,抱住她的手松开了些,声音都有些模模糊糊:

“那些医生一遍遍让我去做那些动作,可我就是做不到,你和我都知道我无论再做少次复健,我都不可能变成正常人。”

傅瑾承无比清楚,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恢复成一名正常人。

他连呼吸都受到了一定的影响,在那些生病的时候,呼吸对他而言都不是一件易事。

“这样的我,早就已经没有资格来爱你,我唯一能够乞求的,就是你对我的那些怜悯。”

他想要她的怜悯,也想要她的爱。

可傅瑾承自己也知道。

没有一种爱,会建立在怜悯之上。

第34章 第34章“念念,你能不能,教教……

“我知道……”

傅瑾承还想要再说什么,后脑勺却突然被宋知念弹了一下。

她用了些力气,甚至可以说是毫不客气,那一下的动作后,皮肉都感到隐隐作痛。

宋知念像是有些不满地松开了些抱着傅瑾承的手。

那些肌肤相依的温暖瞬间被房间之中空气的凉意所填满,因为相触带来的暖意被步步吞噬,化为了肌肤上一颗颗立起的小丘。

“念念。”

傅瑾承下意识地不想让宋知念离去。

但是情感总是会被理智克制。

他知道,这是宋知念想要做的。

她还没有走,她只是推开了他,他应该感到庆幸。

傅瑾承也只能松开力道,他的手依依不舍地从她背上离开。

宋知念和他退离得角度不大,她怕傅瑾承维持不了平衡,还是将双手放在他的腰间,稳定他的重心。

手掌下的肌肤触感和之前的腿上的触感还有区别,或许是因为腿部还有腿骨的原因,从松软的皮肉摸下去,还能感受到腿骨的坚硬。

但是腰部却不一样。

那腰部的肉是柔软的,肚子上的肉就好像松松垮垮的堆积在一起,肌肉的拉扯感已经有了缺失,那些曾经极具观赏性的线条只能在腰线上留下最后的痕迹。

软滑的,带着些微凉。

他的腰部没有任何的触觉,傅瑾承还是在收回手的时候,才通过重心没有偏移,注意到她对自己的拉扯。

傅瑾承鸦睫轻颤,将手放在她的手臂上。

他感受不到她的触碰。

“傅瑾承。”

他听到宋知念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赶忙抬起眼睑望去,专注着望着她。

她离他太近,身上的茉莉香混着檀木的气息,只让他感到连思绪都平静了下来。

傅瑾承看到了她的眼眸,那双眼眸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他。

那只见证了他

崩溃、自残的左手放在她的右手臂上,那些被他割得一道一道,甚至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动手割的手腕贴在了她的手臂上。

他听到她再说自己不会怜悯他,他听到她在说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他听到她再说有很多人比他还要苦,那些人都在坚强地活着而他吃喝不愁的每天还在折腾自己,他听到她在骂他说他对自己太差了。

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动,即使在骂他的时候因为生气而眉眼紧皱上挑、说出来的话也气势汹汹的,但让傅瑾承突然感到很满足。

这和自/残时候鲜血流出地活着的感觉不一样,割手的疼痛让他感到真实,却只让他认清自己还“活着”的现实。

可现在,活着这个事实,难得让他都多了几分愉悦感。

他低着头,轻笑着,将头抵在了她的额上,带着疲惫叹喟道:“念念。”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听她训斥都能笑出声,这样的想法让宋知念有些不满,她捏了捏傅瑾承的腰以示惩罚,却在下一刻想起他已经感受不到她的触碰。

“嗯,我在听。”他低低地应道。

但宋知念却有些不信他,她哼了一声,反手捏了捏傅瑾承的左手小拇指,以示自己的不满。

他的小拇指纤细修长,很难让人想象,因为受伤的影响,这双手在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都无法被自己的主人完全地操控。

即使到了现在,他的手也做不了很多精细的动作。

傅瑾承握住了宋知念的手,他先是一点点勾住宋知念,见她没有反对,再从一根手指、到两根……

最后,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之中。

“你听到了什么?”

宋知念没有抗拒傅瑾承的动作,她反而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微微露出了些小尖牙,像是威胁地问道:“嗯?来说说。”

颇有一副他不说她就打包走人的架势。

她的手指柔软无骨,傅瑾承持着柔荑在掌心,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自暴自弃。”

“还有呢?”宋知念追问道。

她最后让他对自己好点,学会自爱,却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进去的。

“还有啊……”

傅瑾承想了想,想起了宋知念最后的话。

他虽然听到了,但是傅瑾承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学会。

“我已经不会自爱了,念念。”

他将头从她的额间移开,重新藏到她的脖颈处,那里香气萦萦,令他沉醉。

从大学的时候他就知道,她喷香水喜欢喷在颈后。

这个发现,还是和老师有关。

负责团委学生会的团委老师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是一位笑起来很和善的女老师,工作的时候虽然严肃,但平日生活里也总是能和她们打成一片。

好几次他站在老师旁边,见宋知念向老师跑来的时候,鼻尖都能闻到她奔跑时候发丝舞动的香气。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只用那一款香水。

这些香气让他短暂的忘却了早上导尿时候留下的满手的骚腥味,也让他短暂地遗忘了早上在卫生间之中狼狈的被护工清洗裤子上沾染着屎尿的狼狈模样。

傅瑾承长舒一口气。

“说来可笑。”

傅瑾承在她的脖颈边蹭了蹭,他满足地叹道:“我还记得怎么爱你,但我已经忘记该怎么爱自己了。”

三年没有见到她,那些如何去爱一个人在他的内心之中不断被勾勒、描绘、摧毁然后重建。

他会看着她的家想象着她的生活,他会在她店面开业的时候以商业街区的名义送上价值不菲的花束,他会在路过每一处风景角落的时候想象着如果能和她在一起的场景。

即使一次次被现实摧毁,但是欲望总是和爱意一起将那些坍塌的房屋一层层重新堆砌,将那些和她相关的一切重新安置在房屋之内,

但是爱自己却不一样。

这一处的房屋从地基之处就已经开始倒塌,即使被人扶着一点点将第一层重新盖起,却也会随着复健做动作的失败、随着一次尿管的插入不顺、随着一次失禁……

再一次完全地倒塌。

他早已经忘记了怎么能去爱自己,光是简单地活着,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努力。

“我该怎么去爱自己呢,念念。”傅瑾承难得地有些迷茫。

三年的时间,那些大学时候的意气风发仿若是上辈子美好的梦境,那些曾经的记忆早已经被痛苦所覆盖。

他松开放在宋知念手臂上的手,将他的两臂松松垮垮地绕着宋知念。

“念念,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的语气迷蒙而彷徨,像在浓雾之中迷路的人。

怎么能有人,连爱自己都忘了,却还记得爱她。

宋知念感觉心里酸酸的,那些情绪憋闷在心中,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阿承。”她用手轻拍着傅瑾承的背:“我教你。”

她没有办法帮他重塑筋骨,也没有办法帮他减轻痛苦,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告诉他,他应该如何去爱自己、如何来爱她。

“别害怕,我们一起。”

*

屋外的雨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噼里啪啦的雨滴飞溅在窗檐上,寒意渐重,傅瑾承的脸色也越发苍白了起来。

在精神疲乏之后,前面隐忍的痛意再也无法被压制,疼痛前赴后继地涌入到他的身体之中。

他想要蜷缩在一起完全阻挡这场不知道尽头的腾涌,却只能移动了动自己的上半身,默默地靠在宋知念的肩头,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他能控制的肌肉都已经绷得紧紧地,身体能够感知的地方已经做好了全部的戒备,但是疼痛却无孔不入。

“我带你回房间休息。”

宋知念顺着他的背轻轻抚摸下去,他的背肌处有明显的僵硬。

就连普通的骨折,在阴雨天都会感到不适和疼痛,何况他呢。

复健室的环境只适合他进行复健训练,却不适合他休息。

他不想离开她的怀抱,傅瑾承摇了摇头。

“我没事。”他嗓音微哑,沉声道:“我都已经习惯了。”

她的手放在他的感知平面附近,那些温暖宽慰着他的精神。

习惯了,又不是不疼了。

“我陪你回去的。”

宋知念安抚道:“我不走,我会等你舒服一些我才会走。”

傅瑾承靠坐在她的怀里,固执地摇摇头,却不肯说话。

仿佛在耍赖一样。

“雨下大了,如果你还不回去,那我只能先回家了。”宋知念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只能这样半威胁半劝告。

屋外的雨丝毫没有停歇,她这话虽然是为了让傅瑾承回去休息,但也是在陈述事实。

果然,他一听到这句话立刻有了反应。

傅瑾承猛地抬头,倒是把宋知念吓了一跳。

他的眼角微红,嘴唇紧抿,像是很不高兴。

“你说过要陪我的。”傅瑾承的语气带了些控诉:“你不能……”

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你不能,给了我希望又把我抛弃。

傅瑾承没有明说,但是宋知念却还是懂了他目光之中的含义。

她有些好笑摸摸他的头,安抚道:“那我和你说陪你回房间,你为什么也不同意。”

傅瑾承别过脸去,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他哪里也不想去,他一点也不想休息。

他怕他一闭眼,眼前的一切都会变成梦中的幻影。

第35章 第35章恃宠而骄

“合着认识了这么久,第一次知道您还是双重人格,一边不痛一边痛,真的是康复医学界的奇迹。”

谢医生用脚压下轮椅的刹车,一边抱着手看着傅瑾承自己转移到床上,一边贱飕飕地嘲讽道。

“到我这里就是不痛不痒不难受是吧?”

谢医生努努嘴,目光瞄到门口,将不满都写到了脸上:

“怎么

到了人家那里就是难受不舒服疲惫倦怠?”

傅瑾承瞥了一眼谢医生,见他完全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干脆沉默着任他说。

现在被谢医生唠叨一下还好,要是谢医生对傅祈安和顾书屿告状,那他只会被两个更唠叨的人轮流夹击。

谢医生想想几十分钟前信了傅瑾承话的自己,越想越觉得牙痒痒。

他本来只按照日常下雨天的常规更改和药量的调整来进行改动,还是宋知念给他打电话,他才知道傅瑾承的神经病一直在发作。

治了三年的病人还是这么一副不配合我行我素的模样,令谢医生愤怒之余更多了几分的摧败。

床垫的自动加热已经被谢医生开启,傅瑾承躺回到床上,将自己的双腿扳直,靠坐在床上。

暖意顺着冰冷僵硬的皮肤钻入了那一处患处,令傅瑾承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吃药。”

谢医生递给傅瑾承几颗药,傅瑾承接过药和水,干脆利落地一口闷下。

“呦呦呦,药也吃了呢。”

见傅瑾承没有像平时痛起来就把自己关起来蒙起来、药也不吃理疗也不做、一副隔绝自闭的模样,谢医生颇有些阴阳怪气地道:

“这可真的是,爱情的伟大啊。”

门外传来了几声脚步声,傅瑾承也无心听谢医生的抱怨,他瞪了谢医生一眼,用一只手撑着床垫,探着头向外望去。

谢医生暗自冷哼一声,却也没有敢再多说,乖乖地闭上了嘴,看向门口。

从门外进来的果然是宋知念。

她名义上是去楼下拿水果和饮料的,但实际上是为了避开傅瑾承和谢医生之间的交流。

水果和饮料只要说一声管家就会送上来,但是看到刚刚谢医生怒目冲进复健室看着傅瑾承的样子,宋知念还是决定先溜走。

“谢医生。”

宋知念对谢医生打了个招呼,将果盘放在了傅瑾承的床头,俯身伸手摸了摸傅瑾承的额头。

傅瑾承的脸色依旧惨白,额头也是冰冰凉凉的,额间的还有些冷汗。

宋知念想想还是有些不放心,起身对谢医生问道:“要不给他吃几颗止痛药吧。”

她的动作太快,傅瑾承只来得及在她起身之后,牵住她的手。

宋知念的手心感到了傅瑾承的动作,她微微低头,见傅瑾承正在一根根手指明目张胆地勾上她的手掌。

看她望来,傅瑾承甚至还略有些无辜地对她眨了眨眼。

宋知念干脆把他的手一把握住,阻止了他在自己手心之中的逗弄。

“止痛药刚刚已经吃了。”

亲眼看见了傅瑾承在自己面前从翘首以盼的模样变成现在这一副柔弱无害的模样,感觉自己被傅瑾承活生生变着法子折磨折腾了三年的谢医生只想冷笑。

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在人家面前就是可怜巴巴的样子?

“他有段时间都差把止痛药和安眠药当饭吃了,”谢医生没好气地说:“送医院洗胃都洗过。”

那时候他们把止痛药和安眠药放在傅瑾承的床头,结果谁知道这个人和不要命一样的乱吃药,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能够吃三周的药已经被他两三天全部吃完了。

后面又是洗胃又是检查出来肺部感染的,直把他们这一群人折腾得半死。

宋知念看向傅瑾承,他目光平和地望着她,或是因为牵着手的原因,他脸上还有浅浅的笑意。

完全不像是做出那么极端事情的人。

宋知念掐了掐他的手指皮肉,像是惩罚。

“自作孽。”

谢医生见不得傅瑾承这么一副黏黏糊糊、恃宠而骄的模样:“让他休息一下吧,他也就是在你面前才有点病人的样子。”

说罢,他又指了指床头的几颗白色的药丸,叮嘱道:“这几颗是睡前的药,让他睡前服用。”

谢医生看去,见在宋知念的目光下,傅瑾承老实地低头答应,忍不住冷笑一声,感慨道:

“这是恃宠而骄啊,恃宠而骄。”

听闻此言,傅瑾承冷冷地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威胁的含义不言而喻。

谢医生也不服傅瑾承的威胁,他转身挥了挥手机,示意傅瑾承自己要和顾书屿、傅祈安控诉他的事情。

见谢医生离去,宋知念坐回到了床边,她拉着傅瑾承的手没有松开,而是将她们相牵的手放在膝头。

傅瑾承的手一会碰碰她的掌心,一会捏捏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低声道:

“谢医生说错了。”

宋知念没有拦他,正在任由着他的手勾勾拉拉自己,听到傅瑾承的话,她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恃宠而骄。”

傅瑾承认真地说,那一个字他咬得极重:“谢医生说错了。”

别人是先宠再骄,但是他只有装可怜,才能换得宋知念对他的偏宠。

“那你是什么?”宋知念有些好笑道:“傅小可怜?傅娇娇?”

傅瑾承并不满意这些绰号,他以沉默表示抗议。

他知道,宋知念在一步步退后,那些有她自己竖起在两人之间的隔断确实是在被她自己一步步地拆除。

但是傅瑾承不满意如此。

傅瑾承觉得,除了抑郁症之外,他可能也得了肌肤饥渴症。

他想要迫切地和她在一起,肌肤相触,他不想和她分开,哪怕是一分一厘。

“好了,不逗你了。”

见他的冷汗渐渐落下,宋知念从床头拿起手帕,给他拭去额间的冷汗,擦拭着问道:“为什么吃那么多药?”

他的脸色虽然惨白,但精神比在复健室看着已经好上了些,背后的床铺给了他身体支撑,让他疼痛的躯体得到了一定的舒展,应该也能回答她的问题。

傅瑾承的回答很简单,他望着她,如实说:“因为痛。”

“神经痛起来让我找不到痛苦的根源,”

傅瑾承抬着眸看着她,清亮的眼眸之中带上了回忆的痛楚:“我只能靠吃药来缓解,或者干脆让自己沉睡过去。”

睡着了就不会感受到痛了、昏迷了也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如果不是因为药物量消失的速度太快,如果不是那一次心太凶,给自己灌了大半瓶安眠药和止痛药,他也不会被谢医生发现。

宋知念严肃道:“以后都不许了,知道不知道?”

他吃的止痛药都是强力止痛的,本身的副作用就不小,再混上安眠药,他也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傅瑾承眨眨眼睛,嗯了几声,说道:“知道了。”

他现在精神很好,他也不想睡觉。

睡觉只能看到梦中的幻影,但是现在在疼痛之中,他能听到她的絮叨和讲话的声音。

见傅瑾承点头,宋知念舒展了下自己的腰背部,从果盘之中插了颗草莓,递到他的唇边。

傅瑾承抓着她的手微微摇了摇,眼睛看着她银签上的草莓果肉,薄唇微张、喉结翻滚,又望着她的手。

宋知念无奈,又重新插了一块,递到傅瑾承的唇边:“够了吗。”

傅瑾承摇摇头,又点点头。

“不能吃了。”宋知念把果盘往旁边推了推:“你要想吃我明天早点让管家给你送上来。”

宋知念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时间已经不算早,按照谢医生给她看到的时间轴,傅瑾承这段时间确实已经要准备洗漱了。

傅瑾承也注意到了时间,他脸上的神色僵硬了几分,门口的护工已经敲了敲门,但他却固执地不愿意喊护工。

“是帮你洗漱的护工?”

听到了敲门声,宋知念低声问道。

傅瑾承微微颔首,却没有要喊他进来的意思。

“去洗漱。”

宋知念戳了戳傅瑾承的肩膀,有些嫌弃地说道:“让管家把床单被套都换一遍,身上一股汗味。”

这些就算宋知念不说,傅瑾承也会让管家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