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21章虚无缥缈的爱。
傅瑾承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片的黑暗之中,楼道、房间,所有能透光的地方都已经被各式各样遮光的物品覆盖住。
那种沉溺的感觉又一次地出现了。
四周的黑暗仿若一片深海,他的躯体在海中漂浮着,四肢在水中无力地沉浮着,令他感觉就连呼吸都有些疲惫。
傅瑾承已经有几分钟没听到宋知念的声音了。
刚刚似乎有一阵开门声的响起,那应该是她离去的声音。
他分辨不出宋知念究竟是已经走了、还是留在房间之中。
但傅瑾承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去想这件事情。
深海之中的温度是刺骨的冰冷,他已经看不清自己的眼前。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仍然蜷缩在床上,可他的灵魂却早已经走向衰亡。
精神的痛苦加剧了身体的痛苦,那些痛苦顺着血管和神经流过他的全身,针刺穿破了他的身体、肌肤,在他的身上划过一道道的伤痕。
原本早已经没有知觉的下半身却在这一刻于疼痛之中复苏了,剧烈的神经痛席卷了他全身。
尤其是背上那受伤的地方,更是让他活生生地生出了些痛不欲生的感觉。
可这些,他本来都已经习惯了。
傅瑾承的身子疼到了颤抖。
他已经分不清,这些颤抖究竟是因为深海的温度、还是躯体化的体现,还是因为现实之中真实的疼痛。
只要疼晕了就不会有感觉了,只要睡着了,就不会痛苦了。
她走了,最好。
傅瑾承闭上了眼睛,他的身子越发的沉重,已经没有人能够将他从深海之中唤醒。
血腥味在他的唇齿间蔓延,那些腥铁味只让他越发想要更多的鲜血从他的身体之中流出。
什么是活着,什么又是死亡。
他有时候自己都分辨不清,这样地活着和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
有人嘲笑他的悲剧,有人会下意识地怜悯他,即使身上有相同的血缘关系,也有人恨不得他就死在三年前。
只是,总有些人想让他活着。
空气中的湿暖被一瞬间打破了,那些空气之中的凉意争先恐后地从外面涌入进被褥之中。
被情绪裹挟的傅瑾承想要发火,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哑到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
被子的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掀开了一部分。
他的头暴露在被褥之外,他的粗气声在房间之中却是清晰可听。
傅瑾承知道只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他的声音如同砂石在地上被碾成了粉末,在破碎留下了两个字:“快……走。”
他不想让她看到现在的自己。
但宋知念并没有让他如愿。
她双手捧住了他的脸,柔软的指腹紧密地贴紧着他的脸颊。
“阿承,你现在能看得到我吗?”
她问。
傅瑾承微微睁眼,鸦羽一样的睫毛颤了颤,看向她。
她开了床头的一盏灯,那束光从她的身后照过来,给她周身都覆上了一层淡黄色的光影轮廓。
那些疼痛想让他的眼睑重重地落下。
可是,他能看到他。
“你生病了,不舒服是正常的。”宋知念低下头,让他更加清楚地看着自己:
“我们先起来吃药,好不好?”
宋知念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房间,她问了谢医生和陈医生他现在这种情况可以吃的药物之后,又让管家倒了杯温水上来。
傅瑾承是不想的,但他没有力气拒绝,只有垂落于脸上的乌发轻轻地摇摆了下。
“没事的,不想吃我们就先不吃。”宋知念看出来了傅瑾承的抗拒,她将药都先放在了床头,重新坐回床头。
傅瑾承的目光,随着宋知念的移动而缓慢地移动着。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云锦旗袍,上面的暗纹在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泽。
“你……还不走吗?”傅瑾承停顿了片刻,哑道:“我现在真的很难看。”
满脸苍白,满头冷汗,更不用说那些只能扣着手才能勉强压着的神经痛。
他的面部表情甚至都开始变得扭曲。
傅瑾承深知自己现在的状况,这是他不想让她看到的样子,这是他极力隐瞒,也不想让她知道的模样。
而他也知道,这只是自己最基础的发病,罢了。
如果那些更加痛苦、更加不堪的一面在她面前暴露,那他宁愿,这辈子都不再出现到她面前。
宋知念又往床上坐了坐,甚至可以说是半靠在床上。
她缓慢却又坚定地将两只手放在了他胳膊下方,用了力,让他枕靠自己的侧肩上。
而她的手则是牢牢地压着他的腰部,防止他身体的摇晃。
她微微低了头,下颚抵住了他的额间。
那些在和徐承运交流之间的烦躁、在看到谢医生短信时候的焦虑和与陈医生谈话时候的担忧,终于渐渐地落了下来。
“别怕。”
宋知念握住他冰凉的手,陪他静静地靠在床上。
他一开始是靠在她的肩上的,但是后面随着神经痛再一次席卷而来,他疼得整个人都在她的肩上颤抖。
宋知念知道他不舒服,她转换了姿势,将他抱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下唇死死地咬紧,不肯发出任何的声音。
宋知念只能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在他耳边说些其他的话题:
“前几天我看了你之后去店里,旺财可能是闻到了你的气息,一直在往我怀里钻。”
宋知念的手掌顺着他的脊柱缓慢向下,一点点缓解他紧张的背部。
旺财大学的时候就更亲傅瑾承一些。
后面被她绑架带走的时候也修好了猫德,从男模猫变成公公猫之后更是成为一个可爱的饭桶。
“它是在四个月左右的时候绝育的,那时候我和芸芸她们模仿网上演了场戏,假哭假闹地把它送去了医院,还拍了好些它割了蛋蛋的照片。”
想到她们的猫主子,宋知念轻笑道:
“我待会把旺财绝育时候的照片找出来给你看好不好?”
傅瑾承抖着,嗯了几声,算是回答。
“等过几天,我们一起去店里看旺财。”
她这次没有问他好不好,而是直接的、直白地告诉他。
我们还有“过几天”。
宋知念说着感觉自己衬衫的领口,已经有了些湿润。
那些湿润的布料压到了她的皮肤上,那些湿润的位置就好像是带着炽热,一点点灼烧的她的那块皮肤。
火辣辣的,让她生疼。
他的泪水混杂着痛苦、混杂着隐忍,还有那些曾经的雄心壮志,令宋知念的声音都是一咽。
“没事的,阿承。”她摸摸他的额头:“我在这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安慰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抚他。
那些曾经的辉煌、曾经的荣耀在此刻就好像成为一场笑话。
而她能做的,也只能一遍遍地告诉他。
“我在。”
黑暗中,时间似乎只过了一会,又像是过了很久。
久到宋知念的手臂都在发麻,久到他已经渐渐地停止了抖动。
“药。”
傅瑾承终于从她的怀里,仰起头看着她道:“念念,我要吃药。”
他不喜欢那些药,但是傅瑾承也知道,如果他不吃,她只会不安。
那些白色的药丸和花色的胶囊被他一把放进了嘴里,他从宋知念手里接过水后,又是一口将那些药丸直接吞进了胃里。
吃完后,他还是继续靠在她的怀中。
他贪恋着这些温暖,也不想离去。
见傅瑾承的情绪渐渐平稳了下来,宋知念也并不是喜欢把事情拖到明天解决的人,她想了想,对他解释道。
“我今天是打算来接你出院的。”宋知念轻声叹道:“但是——”
“不要说。”
傅瑾承听到宋知念的话,却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阻止了她的话。
“念念,你不用说。”
他的声音闷闷的,头上的冷汗还在不断向外冒。
“你来看我,就已经足够了。”
他本来就是个废人,除了大脑还在转动、除了手还能活动,他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不一样。
傅瑾承抬首,他的身体还是没有什么力气,只能靠在宋知念的手臂上,仰着头望着她。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要过,你有你的梦想、有你的未来,本来……”
“本来,就应该不能被我拖累。”
他的眸中,是眷恋与不舍,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又是分外的理智。
他见过刚进大学时候的她,也见过那一场场比赛、见过那些繁而复杂的学生工作下她神采奕奕的模样。
“傅瑾承,你从来就不是别人的拖累。”
傅祈安告诉过她,在他刚进公司的时候,对那些错综复杂的人和派系都还有些无法摸清,是傅瑾承日夜不休地为傅祈安出谋划策。
傅祈安没有说得那么详细,他说这些完全只是希望宋知念知道傅瑾承没有完全沦为一个废物。
但是这些,即使傅祈安不说,宋知念也能猜到。
他的身体无法转动,但是他也从未停止过思考。
傅瑾承低低地笑了笑。
他笑得胸膛都在震动,笑得眼角都出现了微红,笑得眼眸之中的血丝越发的鲜红。
“可现在的我,还能给你什么呢?”
一个拥抱,一次亲吻?
除了虚无缥缈的爱。
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第22章 第22章“那这三年,算什么?”……
她身后的灯光是这幕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柔和的灯光在他的眼眸之中留下光的残影,却无法照亮那片鸦睫之下的昏暗。
傅瑾承突然很羡慕、很嫉妒几天前有勇气去找她的自己。
“念念,我记得你曾经说过。爱情是最神秘而又虚幻的存在。”傅瑾承无力地注视着她,脸上的笑容未曾消失,但是眼角却一直在轻颤。
宋知念仔细回忆了片刻,才想起这件她大一的事情。
那时候她和林芸已经加入了学生工作,那天一帮学长学姐趁老师不在的时候打趣她们这群刚加入的小朋友。
许多脸皮薄的已经当场红了脸,只是她当时懒得应烦,也知道学长学姐们也是在开玩笑,这才这么随口说了句。
宋知念对这件事情还有些印象,她也记得就是她的话说完,傅瑾承和顾书屿正好从外面推门进来,打断了大家的戏谑。
“你当时不是后面才进的房间吗?”宋知念有些不解:“你怎么听到了我的话?”
“我当时在门口。”
傅瑾承搭靠在她的手臂上,听到宋知念的疑问,也只是摇了摇头,面露怀念。
他其实在大家起哄宋知念的时候就已经在门口了,只是鬼使神差的,他想听完她的答案再推门。
或许是好奇、也许是在那之前,他就已经在关注她了。
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
宋知念有些哭笑不得,她用手捏了捏傅瑾承的脸颊。
他消瘦得厉害,这样捏上去甚至都没几块肉。
“小气鬼。”
宋知念就这么简单地捏了两下,就看到他的脸颊上的两块皮肤就开始微微泛红。
哎,怎么这么脆弱呢。
宋知念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眨眨眼睛笑道:“我当时也是觉得大家闹得太厉害了,才随口回答的。”
“也就只有你,会把别人的玩笑话一记记几年。”
那本来就是大家之间的玩笑,今天开了明天就忘了,倒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记得这么牢。
“我只记得你的话。”
他像是受了表扬,脸上的表情都温和了许多:“我也还记得那后面那一句。”
——我只想做我自己。
宋知念知道,这句话是她用真心掺杂着玩笑说的。
父母恩爱,家境殷实,或许是因为家中本不是规矩森严的大家族,宋知念完全没有感受到过同龄朋友的那般压力。
她的父母除了对她的学业、学乐器考级有要求之外,其他时候对她都没有任何的要求,母亲即使在家里的产业越来越大之后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她自己的事业。
宋知念从小就知道,她的父母对她最大的期待,就是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
活出自我、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也想,让你只做你自己。”
傅瑾承的手抚摸上宋知念的脸颊。
他的指骨修长,指腹和手掌上还有复健留下的老茧,和她细腻润滑、肤如凝脂的脸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经常会做梦梦到我们的过去,梦见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梦见我对你表白的那天……”想起梦中的过去,他的脸上也算是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地微笑:
“可是梦醒的时候,我却依旧只能在黑暗之中,舔舐着、残喘着度过自己看不到未来的一天。”
傅瑾承一直都是个对自我认知清晰的人,因为童年和年少的过往,他一直习惯于将周围的一切都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也一直习惯了所谓的谋定而后动。
只这一件事情,就让他脱离开了原本计划好的轨道。
可是这件事情,改变的不只是他,还有他身边的所有人。
“念念,你知道吗?”傅瑾承微微咳嗽,却还是微微摆手,拒绝了宋知念递来的吸管。
她的身子已完全挡住了床头的灯光,只能看到光下散着柔光的肌肤。
傅瑾承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抚摸着,喃喃道:
“为了照顾我,祈安那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孩子开始学着帮我翻身、拍背,顾书屿那个在别人看来放荡不羁的模样,却也学会了帮我转移,还陪我去复健问医生怎么才缓解疼痛。”
受伤之后,痛苦的不只是家人,还有朋友。
他们都为了他,变得不像是他们自己。
“你看,我就是这么麻烦。”
他就是这么麻烦的一个人。
弟弟为了他半放弃了学业进入公司和他们家的那位打擂台,却还要在闲暇之余跑过来照顾他;兄弟为他收起了嬉笑的玩闹,也骂了丧失斗志的他很多次,却也还是定期会来陪他复健。
“念念,我后悔了。”
傅瑾承突然有些后悔了。
他或许不应该出现在她面前,他不应该为了自己一时的私欲将宋知念也卷入了进来、因为顾书屿那一次的刺激就将那句他牢记了多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他怎么能忘记,他才是改变他们的人。
傅瑾承抚在宋知念脸上的手渐渐地落下,他的自嘲笑容之中充斥着痛苦。
“你看,我现在就是这么一个,只会让别人为我而改变的人。”
傅瑾承能看得出来好友那些笑容之下的勉强和痛苦,也能在深夜听到过守夜的弟弟在那里低声地呜咽。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自己都无法安慰,也更加无法安慰因他而痛苦的人。
傅瑾承只能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等待新一天的降临。
然后,活过新的一天。
他连活着都是如此的痛苦,又怎么能将她也拉入其中呢。
“念念,回家吧。”
他的目光仍然在深深地注视着她,可是手却已经做出了排斥的姿势。
“就当你没有看到过我,就当前面几天都是幻梦,就当我从来都没有出现在你的面前。”
傅瑾承脸上的笑容仍未消散,他的嗓子都有些干哑,但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说出了那些让他们都心如刀割的话语。
“就让你心里的傅瑾承,活在三年前的模样。”
“好吗?”
他在哀求她。
宋知念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那些怒火带着无奈与心酸,一时让她分不清自己是想骂他、还是想哭一场。
“那这三年,算什么?”
宋知念深吸口气,还是没压住自己的怒火,她拽住了傅瑾承的衣领,看着他的双目,尽量地缓和了语气,质问道:
“傅瑾承,那你告诉我,我这三年算什么。”
她等了他三年。
而他却还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回家吧。”
他不敢看她,枕头上也能看到几滴新的水痕。
傅瑾承知道那是人生之中最宝贵的三年,没有读研时候的学业压力、没有工作后的尔虞我诈和身心俱疲。
任何的钱财、珠宝,任何的道歉都无法弥补他心中的愧疚。
那本来是她最快乐的三年。
宋知念见他沉默,气极反笑,抵住他的下颚,迫使他看着自己:“你怎么不说话了?”
他手上的颤抖越发明显,连带着身上也开始颤抖。
“我该怎么说,我又该怎么告诉你。”
他看着她,双目猩红,眼角的泪零星地落下,他捂着胸口,手紧紧地抓住胸前的衬衫。
“我又该怎么告诉你,我依旧爱你。”
他依旧爱她,在每一次的痛苦中,他都会在脑海内反复绘制着她的模样,在每一次挣扎着,他总是只能想她。
他怎么会不爱她。
“可念念,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开心。”
他不在的三年中,优秀的她也依旧活跃于学校、院系的上。
哪怕是最下面的一个撰稿、哪怕是照片中不经意拍到的她,都能成为那段时间,他心灵的寄托。
可是爱一个人并非一定要拥有。
“如果我因为爱你,就要禁锢你,就要限制你,就要哀求你,就要不顾一切将你留在自己的身边。”
爱一个人,又怎么会真的忍心,对方为自己的牺牲、对方被自己禁锢呢?
“那就不是爱。”
而是可怜的占有欲。
傅瑾承见过这样畸形的占有欲,在他母亲还活着的时候,他见过他的母亲一次次在他面前的哭泣,他见过他的母亲每次抬头望向窗外天空的期盼。
年幼的他从此知晓,自己的母亲向往自由。
他不知道宋知念是否还爱他。
但他知道,他爱宋知念。
所以他希望,宋知念能够自由。
宋知念深吸了口气,却在冷静下来之后,看到傅瑾承垂落的右手死死地掐住了他自己左手的掌心。
骨间都已经泛白,但他却好像丝毫都感受不到疼痛一样。
“傅瑾承,如果你想要这样,我也同意。”
宋知念冷哼一声,抽出手,让他自个靠回靠枕上。
傅瑾承阖上眼,不敢看她。
就这样吧,他想。
只要她能够快乐,即使没有他,也可以。
只要没有他。
所有人的生活都能恢复原状了。
周身的温暖渐渐散去,那盏小台灯的光都被她关了,脚步声和关门声之后,房间之中再一次变成了一片寂静。
傅瑾承睁开了眼,望着一片漆黑的卧室,怔愣了半晌,终于笑了笑。
结束了。
那些希望,也都结束了。
傅瑾承用力探了身,努力够到了宋知念刚刚拿过的台灯,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依稀辨认这个台灯大概是盏浅色系的台灯。
但他的重点并不是台灯,而是里面的灯泡。
他用力将台灯砸向了床头。
刹时间,一阵重响响起,碎片四溅,一些零星的残渣割伤了他的皮肤,但他却毫不在意。
他终于挑中了自己想要的。
一块小巧的,却锋利的灯泡碎片。
傅瑾承解脱般地,拿起了这块碎玻璃。
那些疼痛让他有活着的真实感,可他却也不想再感受这些。
傅瑾承看着从伤口之中渗出的鲜血,犹豫了片刻,准备再划一次。
他没有什么力气,就连伤口都不是很深,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下手,却突然有人打开了房间的灯。
那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傅瑾承只能用拿着碎片的右手臂挡住了眼睛。
她没有走。
红色的液体从玻璃上滚落,就连鼻间都萦绕着那股腥臊味。
他听到了旁边咬牙切
齿的声音。
“傅瑾承,你疯了吗!”
第23章 第23章你记住,这次是你先回来……
“我可能早就已经疯了。”
是疯了吧。
他或许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疯了。
傅瑾承低笑着,笑得甚至发出了声。
他的笑容太大,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牵连着那些被四溅的玻璃碎片划出的伤口。
有些只是泛红的划伤,有些伤口的底端已经冒出了一滴一滴的血珠。
宋知念快步走到傅瑾承的床边,一把揪起他的衣领,一手夺过他手中的玻璃碎片,恶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
他脸上的自嘲并未能唤起宋知念的怜悯。相反,却更加唤起了她心中的愤怒。
他一直都是这样,三年前宁可自己的消失都不肯让她知道自己的病情,三年后宁可把自己赶走自伤,也不愿暴露自己的心境。
“念念。”
傅瑾承转回头,看向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那些在商场上学来的太极话术确实一点都无法说出口,他只能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那片下唇已经被他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那些唇印上染着鲜红,足以证明他对自己下了多大的力气。
“你还是可以忘了我。”
他张了唇,就连上唇都被染上了血渍。
这些话他说得艰难,可是也还是必须要说:“去和一位健全的人,好好地过日子。”
就和过去的那三年一样。
和她现在的未婚夫,好好地过日子。
宋知念咬紧了后槽牙,扬起手,重重地甩了他一巴掌。
她用了十足的力气,一巴掌下去,他被她打过的地方迅速泛起了红色的手印。
她那一下太突然,傅瑾承被打得别过了脸去。
“傅瑾承,你记住,这次是你先回来找我的。”
这次是他先回来找她。
如果不是他,她本来可以假装自己忘掉了所有的一切;可以假装自己已经不再爱他;甚至,或许还能愿意和徐承运那样的奇葩客套一会。
“你不该,在我已经想试图忘了你的时候,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她已经想要忘记突然消失的他,在她毕业的那一天她就下了决心要和过去告别,可是,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地出现。
当傅瑾承出现的时候,那些用时间去勉强痊愈的伤痕,再一次地被他亲手血淋淋地拨开。
宋知念用了力,拽过了他的衣领,迫使他只能和自己对视。
“傅瑾承,你给我听清楚了。”
她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冷意。
“我不管你这三年你到底遭遇了什么,我不管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可以因为痛苦寻死觅活,我知道你痛苦。但你要记住,在寻死之前,先把欠我的这三年还了。”
凭什么他可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凭什么又是她要忍受这样的煎熬。
每次都是她。
宋知念想着有些委屈,她别过脸闭眼,任由眼泪从她的脸颊上划过。
傅瑾承无措道:“念念……”
他不想让她伤心。
“别喊我。”宋知念哽咽着,声音之中却还是余怒未消的强势:
“闭嘴。”
傅瑾承抿嘴,小心地看着她,眼里的那些痛苦和无措变成了心疼和后悔。
他手腕上的伤口还有血在冒出,但是难得的那些血的流出,让他有了几分疼痛感。
“傅瑾承。”
宋知念终于压抑了眼中的酸涩,她死死地攥着他的衣领,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要是敢真的给我死了,我就是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的眼泪滴落在傅瑾承的脸颊上,那些带着热意的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到他的唇间。
“念念。”
傅瑾承像是突然这几滴泪惊醒了一般,他努力伸出手,摸了摸宋知念的脸颊。
算了,他想。
她和他们这么想让他活着,那他就继续活着吧。
与其带给她们更大的痛苦,还不如,就这样活着吧。
这样,好歹痛苦的人只有他一个人。
他突然笑了,笑得酣畅,又有些如释重负。
“只要你想要我活着,我就不会死。”
最起码,先把欠她的三年还给她。
“你发誓。”
宋知念并不敢直接相信傅瑾承的话,在读书时代她确实听说过学生间流传着傅瑾承一诺千金的事情。
可是她却被傅瑾承骗过。
“我发誓。”
傅瑾承举起右手,认认真真地承诺道。
他的左半边脸都被她扇肿了,英俊清瘦的脸上难得的有些滑稽。
但那不是宋知念看的重点。
宋知念对着他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确定他没有阳奉阴违之后,这才任由着傅瑾承给自己擦去眼泪。
“我先叫人把你的伤口包扎一下。”宋知念抬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拉过傅瑾承的左手腕,仔细看着那处伤口。
他没有什么力气,划的伤口不深。
但是这样一道伤口纵横在那些泛着白的疤痕上面,还是令她忍不住心惊。
傅瑾承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藏起来,但宋知念攥着他的手,不让他如愿。
“乱动什么。”
她拧着眉训斥道:“你是不是嫌自己的血流得不够快?”
傅瑾承没有在动,他只是看着她,眨了眨眼睛。
他的眼睛之中还有盈盈的水光,但是却是难得的乖巧安静。
“你能自己坐起来吗?”
宋知念掰着傅瑾承的下颚,前后左右地检查了下。
他的脸上也有被玻璃碎片划伤的伤口,床铺上也有细碎的玻璃碴,现在光线不好,宋知念怕那些她没有注意到的碎渣会伤到他。
他摇摇头,道:“可以坐起来,但是坐不稳。”
坐起对傅瑾承来说不算是难事,但是坐起来后的平衡,他还是需要两只手去支撑。
这样也好办。
宋知念拍了拍傅瑾承,道:“那你尝试坐起来,坐不稳再说。”
傅瑾承点点头,两只手肘向后用力撑起半身,再用手掌用力,把自己撑着坐起来。
他的左手因为伤口的缘故还有些牵扯的疼痛,好在宋知念看到了他左手的颤抖,用手支撑了他一把。
医生是和管家一起进来的。
见到里面的场景,他们都先愣了一下。
傅瑾承发病的次数不算少,可这么几年下来,也是第一次见到发病后屋内反而是一片亮堂景象。
“先把轮椅推过来吧。”宋知念见管家没反应过来,抬头叮嘱道:“台灯碎了,床上有碎渣,需要让人来换一下了。”
听到宋知念的吩咐,管家忙去将在房间角落内的轮椅推到床前。
趁着这个时间,医生也已经来检查了傅瑾承了伤口。
“左手腕受伤了,脸颊上有伤口。”宋知念把傅瑾承的左手拽到医生面前。
傅瑾承有些瑟缩着想要收回,却被宋知念瞪了一眼。
医生是谢医生团队的一员,一开始也在康复医院工作,后来因为团队要派人长期在傅家驻留,傅祈安嫌麻烦直接将他聘请为傅氏的私人医生。
为傅家工作了这么多年,医生倒是见过傅瑾承前几年的模样,这也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被人无声训斥吃瘪的样子。
当然,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傅总半边脸被人扇肿。
那五个指印都在上面清晰可见。
医生默默转头看了看宋知念,见对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也只能压下内心的惊讶。
内心的惊讶归惊讶,但是医生依旧保持了良好私人医生的态度,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在大家族里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装聋装瞎。
他仔细看了下傅瑾承的伤口,道:“没什么大碍,都还是皮外伤。”
床上还有看不清的玻璃碎渣,而转移到轮椅上还需要用手臂和手腕的力量,加上不清楚傅瑾承没有知觉的地方有没有受伤,还需要待会一起检查。
医生简单处理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打算等傅瑾承转移好再继续处理。
轮椅已经被推到了床边,傅瑾承的手撑在床上,朝管家和医生看了一眼。
看到傅瑾承的目光,医生和管家熟练地转过身去,不再看傅瑾承的方向。
而到了宋知念这里,傅瑾承抬头看了她几眼又几眼,最后只能无奈地在她的目光
下开始转移。
他对床和轮椅之间的转移也已经很熟练,虽然因为手腕的原因导致速度慢了些,但动作之间也能看出麻利。
见他转移到轮椅上,医生左看看右看看,打算把傅瑾承推到外间的会客厅再处理伤口。
“去窗户边吧。”宋知念突然说道。
傅瑾承家的布局和她家的一样,他们这套户型在三楼的主卧边有一处落地窗的区域,平时她总是喜欢窝在三楼的吊椅处晒着太阳看书。
医生看向傅瑾承想要确认傅瑾承的意见,见他只是颔首默认,便把轮椅按照宋知念指挥的方向推到了落地窗边。
这款窗帘是电动窗帘,宋知念确认傅瑾承已经坐好后,按下了窗帘的开启键。
阳光失去了窗帘幕布的阻拦,瞬间倾泻至房间之中。
这是灯光永远无法代替的温暖。
屋外的阳光对他来说有些刺眼,傅瑾承眯着眼,却看到有个人影站到了他的身前。
他的眼睛渐渐适应了这样的光芒,也看清了眼前的身影。
她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医生怎么给他处理着伤口。
那些和药水接触的伤处时不时发出些皮肉的刺痛,那些以往让他能有“活着”实感的疼痛此时似乎都不再重要。
她在光里,她在他面前。
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24章 第24章“能不能,不出去?”……
生病前的傅瑾承喜欢自然,因为那是身心得以放松之地。
可生病后的傅瑾承不喜欢阳光。
那些光太过耀眼,耀眼到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其中,明媚到他心底的黑暗无处躲藏。
“傅总身上没有受伤,脸上的伤口也只是被划伤。”
医生将他手上的伤口处理好,又给他脸上的擦伤抹好药,前后检查了一下,对宋知念道。
“左手的伤不深,但是这几天能少用力还是少用力,完全复健等他结疤之后再开始,手上的伤口这几天不要沾水。”
他脸上的伤口只是擦伤,医生检查完确定里面没有玻璃碴后便直接进行了消毒处理。
只有脸上的巴掌印……
医生接过旁边助手递来的冰敷袋,先下意识地看了眼抱着手站在窗前的宋知念。
宋知念的脸上是一贯的坦然,见医生看来,她微微颔首,医生这才冰敷袋递给了傅瑾承。
傅瑾承却并不想要,他摆了下手,示意医生收回去。
这个巴掌本来就是他欠她的,即使宋知念再多扇他几下,他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何况,这样明晃晃的红肿在空气中暴露着,或许还能获得她对自己的一点疼惜。
冰敷袋在此时都成为一个烫手山芋。
医生踌躇着,又试探性地把冰敷袋递给宋知念。
宋知念这时候也能看出来傅瑾承所图为何。
她冲着傅瑾承冷哼一声,对医生道了声谢,接过医生的冰敷袋,一把贴到傅瑾承的脸上。
冰冷的温度和发烫发热的肌肤贴合在一起,让傅瑾承临近的肌肤都发颤,却也给那处胀疼缓解了些许的不适。
“自己拿着。”宋知念推推冰敷袋,没什么好气道。
傅瑾承没有再拒绝,他接过冰敷袋,老实地按着。
床上狼藉都已经收拾干净,身后的家政人员已经全部离开了房内,就连管家也是站在门口等他们的吩咐。
傅瑾承抬起手,刚想对后面示意他们都退下,却突然听到了宋知念的声音。
她是对医生问的。
“医生,请问明后天能带他出门吗?”
傅瑾承用手捂着冰敷袋,突然听到“出门”后还是抬起头,但看到宋知念的一脸认真,傅瑾承那些想要拒绝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低下了头,沉默以对。
虽然问的问题并不是什么他乐意听到的,但是能和他相关,也令傅瑾承感到开心。
“多和外界接触确实有利于傅总的康复。”
医生回答得很客观,他委婉着说:“但如果傅总不想出去,最好还是不要带他马上出去。”
傅瑾承以前就不是个社恐的人,当时人格测试正好是最热门的时候,傅瑾承也被人起哄着做了一次,测出来是个entj是一个在大家预料之中的结果。
只可惜,现在不是三年前。
“谢谢,我知道了。”
这个回答,宋知念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她点点头,心里大概也有了些数。
看傅瑾承房间的和之前病房的样子,她大概对傅瑾承这三年的生活状况也已经有了些了解。
黑暗是他的保护色,也是独处时用以逃避自我的沉沦。
前面能在店里见到他,可能都已经是进步了。
“那你们先聊,您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问我或者谢医生。”
医生见宋知念没有继续提问,便也没有多待,他边说边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除了复健和做必要的检查外,傅瑾承也不太喜欢外人多待。
他们这些医生大多是在做完检查或者是治疗后,回到楼下的工作室内进行数据记录。
“念念……”
傅瑾承犹豫了会,还是问道:“能不能,不出去?”
冰敷袋还敷在他的脸上,令他的说话都有些含糊。
她们想让他活着,那他就愿意活着。
但是——
傅瑾承抬起手,外面的阳光透在他的指尖,竟恍惚间让人生出了种通透感。
他并没有那么喜欢见到阳光。
曾经的他愿意去追逐日出,而现在的他却只向往着落日。
落日是一天中天地最后的光辉,在那般灿烂盛大的余晖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他厌恶阳光,更厌烦那些光下的,认识或是不认识的人看他的目光。
落地窗的旁边就有把雪茄椅,宋知念靠坐在雪茄椅的扶手上,这样的高度恰好让她只比傅瑾承高了半个头。
她拍拍傅瑾承的肩膀,安抚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出门,所以我不带你去其他不熟悉的地方。”
宋知念本来就没有那些要一蹴而就的想法,除去身体上的原因之外,傅瑾承的其他问题完全就是日积月累起来的。
“我带你去我店里。”宋知念眨眨眼睛:“你上次应该有看到过我的一楼有个屏风吧?”
或许是为了纪念曾经的文青梦,宋知念在咖啡店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刻意在一楼和二楼一角窗边用屏风隔出了两个休闲区域。
傅瑾承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些挫败地摇摇头,遗憾道:“我忘记了。”
他虽然在门口待了很久,也刷过很多次点评里关于她店的评价。
但他毕竟只去过宋知念店里一次,而且那一次又是发作了痉挛,记忆之中已经不太回忆得起来她店里的其他布置。
“那是我给自己留下的角落,里面不会坐客人,隔着屏风也只能听到一些声音。”
宋知念拿出手机之中拍摄的照片,抵到傅瑾承面前。
“你看,就是这样的。”
那是一处古色古香的角落,红木的桌椅,旁边还配上了小茶台,身后的博古架上放了些明清时期的小摆件,一旁的书柜里放满了各类的书籍。
用面前的鎏金黑漆屏风一挡,里外就成了两处不同的空间。
“后天去好不好?”
她一步步引诱道。
“新来的小姑娘还没上手,我最近会很忙,店里最近缺不了人。”宋知念见傅瑾承面上还有犹豫,干脆道:
“不愿意的话也没关系,你明后天也可以继续在家里,让谢医生先给你
安排些基础的复健计划。”
软的她也说了,硬的她也说了。
他要是还不愿意,也就算了吧。
傅瑾承听得懂她的话中之意。
那些渴求的贪婪与内心的自厌在一时间涌上心头,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求,也无法压抑对于光下的自卑和自厌。
傅瑾承思索了片刻,终于低低地说了声好。
并不是欲望战胜了自厌,也不是他终于不再惧怕。
只是单纯地,他想看见她。
日依旧是日,月也依旧是月,日升月移,夜晚被阳光所驱逐,天空与大地的交界之上透出晨光。
过去不可变更,痛苦不曾遗忘。
可是新的一天,终究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到来。
傅瑾承是中午来的店里,倒也并不是他不想避开店里的人群,而是他早上还有些复健的理疗要做。
理疗做完了再来,不可避免地会赶上中午人流量的高潮。
傅瑾承的车开到后门的时候,还是董语先看到的。
董语自从上一次见到傅瑾承来找宋知念之后,就和宋知念旁敲侧击过她和傅瑾承的故事。
只是在知道傅瑾承就是宋知念大一时候那个不告而别的前男友之后,董语对傅瑾承的印象瞬间一落千丈。
见到傅瑾承的车来,正在收拾桌子的董语冷哼了一声,她下意识地就想和高雅琴告状,让那人赶快离开她们店。
大概已经猜到宋知念这几天去哪了的高雅琴有些哭笑不得,她指了指后门处新加的无障碍通道,疑问道:
“小语,你觉得,店里新加的无障碍设施是给谁的?”
董语被问住了,她疑惑道:“难道,不是要便利特殊客人,扩大客源吗?”
高雅琴:……
她沉默地拍了拍董语的脑袋,冲外面道:“好孩子,看看你念念姐去哪了。”
董语探头看向窗外,就见到宋知念已经到了车窗边,不知道在和那人说什么。
随后,车门渐渐打开,上次见到的那个男人被人从车内推了出来。
董语的脸上从困惑转为迷茫,最后定格于惊讶:
“念念姐和他复合了?”
高雅琴端着下巴仔细看了看。
宋知念没有推轮椅,只是站在身后指挥着,和那人的交流和肢体虽然亲密,却还没有情侣的亲昵。
“还没。”
高雅琴眯着眼睛,戏谑地笑道:“不过呢,应该快了。”
肢体语言是骗不了人的。
一路从门外推来,傅瑾承都戴着墨镜,即使用眼镜隔绝了一部分外面的视线,傅瑾承依然能感受到旁边的目光。
他知道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大多是好奇或者是惋惜,却还是令他攥紧了手。
直到被推进了屏风后面的小房间,傅瑾承才松了口气。
医生没有进屏风后,好在傅瑾承的轮椅是手动控制的,他自己转到了书桌前。
“我外面还有事情要忙。”
宋知念把木质的花窗支好,让阳光透过花窗照进屋内,她指了指桌上的书和笔墨纸砚:“你先用这些打发一下时间哦。”
书都是一些文学类的书籍,傅瑾承拿起一本简单翻了翻,还是把目光投向了被镇纸压着宣纸。
最下面的是张空白的宣纸,旁边还有几张写好的簪花小楷,应当是宋知念闲暇时写的。
傅瑾承倒上了墨,执起一只羊毫,拿起旁边的字帖,在空白的宣纸上临摹《闲居赋》。
他手的灵活度没有完全恢复到受伤前,就连控笔的能力都下降了很多。
略有些颤抖的字并为打乱他的思绪,他还在一点点找到对于手指的控制感。
直到,
一声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打破了他的平静。
随之而来的,是宋知念强压愤怒的声音:
“徐承运,我们早就已经退婚了。”
第25章 第25章你是谁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是哪里来的想法。”
傅瑾承推着电动轮椅到了屏风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伸手探开了屏风的一角。
宋知念是背对着他站的,她对面坐着一位男士和一位穿着简朴的老妇人。
那就是和她订过婚的人吗?
傅瑾承想。
不过,听刚刚宋知念的意思,现在这位未婚夫,充其量只能算得上是前未婚夫。
这一点,让傅瑾承的内心,生出了一丝隐秘的欣喜。
他不介意宋知念有未婚夫,也不介意自己在她和她“未婚夫”之中成为被世俗伦理唾骂的那一方。
但就算再怎么大度,再怎么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他本质上也只是个普通人。
无关正义,无关品德。
他会因为喜欢的女孩子没有未婚夫而高兴,也会因为她并不喜欢别人而开心。
“前天我已经和您的儿子说得很清楚了,我从来,也没有过对他有任何的感情,以前是未婚夫妻也不过是家里长辈的要求。”
她们在的是屏风前的角落的一桌,虽然和其他座位相隔较远,但刚才的声响也使得有些顾客频频往这一处角落处望去。
老妇人笑容憨厚,穿着干净。
或许是因为第一次被儿子带到这种咖啡店的缘故,她的动作之间还有些瑟缩
老妇人和蔼地笑着,语气和宋知念之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念念,你年纪还小,还不懂订婚对于自己的重要性,订婚都定了,怎么能因为一点小事情就取消呢?”
“你这样子,在我们村子里,是女孩子不检点的行为,你是个好姑娘,怎么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知念打断。
“李阿姨,我想你理解错了。”
宋知念绷紧的背渐渐放松,靠在椅子上,她冷笑着说:“别说是订了婚取消,就是结了婚再多拿一本离婚证,我也无所谓。”
她身边不乏领着结婚证各过各的朋友,也有始终无法融合而选择离婚的朋友。
“念念,我母亲并不是这个意思。”徐承运没有接徐母亲的话题,转而温和道: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和别人交流的时候总是会提到我,每次对待我本人的时候总是这么冷漠?这难道不是你给我来追你的信号?”
欲擒故纵,余情未了。
徐承运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本身就是因为长辈要求才定的婚约,女孩子需要享受恋爱的快乐,徐承运觉得自己是能够理解的。
想要完全拉开屏风的傅瑾承随着这一句话停止了动作。
他能从前面的徐承运的话中听出宋知念的态度。
大一进来的时候,宋知念也是这样。
当时追宋知念的人数并不少,顾书屿曾经在听了几线的八卦之后对他啧啧感慨过:如果宋知念的追求者从办公室门口开始排队都要排到一楼的出入口。
可是这些人都败在了宋知念的冷漠之下。
她对谁都很礼貌,甚至别的追求者拿来鲜花向她告白,她都会礼貌地拒绝。
傅瑾承知道,这种礼貌恰恰就是建立在无情之上。
可是听这个前未婚夫的意思,是宋知念对他还有别的感情的意思吗?
傅瑾承不敢多想,他将手紧紧按在屏风上,压住了自己想要出去的冲动。
他有什么资格出去呢?
傅瑾承盯着自己分明的指骨,因为他的用力,关节处甚至都已经开始发青泛白。
他不是她的男友,不是她的爱人。
最多最多,他和外面的那人一样,都能算是个带“前”的前男友。
前男友,前未婚夫。
这样听起来,竟然还是后者更加亲密一些。
外间的喧嚣惊扰了他自弃的想法。
“阿承?什么阿承?”
被徐承运质问为什么人后喊他阿承,见面只是冷漠地喊他徐先生的宋知念被这个问题惊得一时间有些发愣。
宋知念有
些奇怪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喊过你阿承?”
她怎么没有过印象?
阿承。
这个称呼,让在里间的傅瑾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订婚宴上。”徐承运的语气渐渐尖锐起来:
“你在和林芸说话的时候,你喊了我阿承。”
徐承运不明白,为什么订婚宴上还能亲密喊着“阿承”的人,会在后面这么抗拒地他,并且要进行退婚。
“我一直在思索一件事情。”
徐承运和自己的母亲对视一眼,在看向宋知念的时候,脸上明显带了质问。
“究竟是为什么,你会在选择订婚后又选择退婚,难道是我不够优秀吗?难道是我有什么不足吗?”
“可后来,我的母亲提醒了我。”
宋知念家的公司在这附近有家小分公司,徐承运的许多同事也会来这附近喝咖啡。
直到那一天,他的同事将一张照片拍给了他。
宋知念低头接过照片。
那张照片明显是从咖啡馆外拍到的馆内,拍到的那一幕,正好是傅瑾承第一次来店里和宋知念见面的时候。
“我可以认为,你在我们的婚约存续期间,和这位……”徐承运指着照片上面的轮椅,脸上像是笑得有些扭曲:
“和这位……残疾人有了新的感情吗?”
宋知念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下用手指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见宋知念沉默,徐承运的像是抓到了她的弱点,咄咄逼人:
“哈,想不到你的口味还真独特呢,正常人不喜欢,偏偏还要去喜欢一个破残废!”
在屏风后面的傅瑾承,默默地放下了手。
徐承运说得确实没错,哪怕是傅瑾承,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那么好,为什么要去喜欢他这个在三年前抛弃了她、现在又一无所有的残废。
“说完了吗?”
宋知念直接打断了徐承运的话,她面如冰霜,说出来的话也并不客气。
“他的存在和我们之前没有任何关系,我想和谁在一起,也与你也毫无关系。”
而且
“我想你们可能忘记了一件事情。”
宋知念的脸上满是淡漠,嘴角勾起浓郁的讥讽:“李阿姨年纪大了,徐先生又是贵人多忘事。忘记了几周前的事情也没关系,我不介意帮你们再回忆一下。”
徐承运母子想起来了那件事情,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徐母的脸上明显闪过慌乱。
怎么可能呢?她当时明明是确认过附近没有摄像头才动的手,甚至为了实施这个计划,她还花了钱自己独自去踩点过。
或许,眼前的女孩子是故意诈她的?
想到这里,徐母微微放下心。
“念念,你怎么能这么说阿姨。”
宋知念打开手机,点开律师发来的视频,推到两人面前。
“几周之前,我们两家讨论退婚的事情,但是在商议结束后,我的母亲下楼梯的时候不慎在楼梯上摔倒送去就医的事情,想必您应该还记得。”
画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宋知念的母亲正准备下楼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只脚半拦在了她的脚边。
感知到落脚不对的宋母为了稳定身形立刻抓住了栏杆,但还是重重地摔在了楼梯上。
因为监控角度的问题,视频之中看不清楚伸出脚的人的模样。
但是那双鞋子,却和徐母今天穿的鞋子一模一样。
“您只确定了拐角的楼道里没有监控,但是正对着拐角的包厢却有这一段监控,并且已经全部录下来了走廊的这段录像。”
视频的最后,定格在徐承运匆匆忙忙去搀扶宋母的画面上。
“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情。”
宋知念指着画中的人说道:“徐先生当时是我们之中反应最快的人,几乎就是在我母亲摔倒的那一刻就已经冲上前去协助。”
甚至是在她和父亲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徐承运就已经到了宋母的旁边。
宋知念挑了挑眉,将目光盯在有些惊慌的徐承运身上,肯定道:
“你应该是早就知道了,你母亲想要做的事情。”
徐承运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紧扣置于桌上,双唇抿得紧紧的。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像是认命了一般,看向宋知念:
“是。”
“我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情,但是我们的本意并不是想你的母亲受伤,只是。”
他们只是想要在她们家面前展示他的担当和能力,减缓两家的退婚速度。
按照他们的计划,那天本来应该只是宋家提出退婚的要求。
但是谁知道,宋家退婚的诉求这么强烈,甚至当天就要完全确定下来。
本来应该在宋母摔倒之前就扶住她的徐承运,在那一刻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内心的黑暗。
既然她们家执意要退婚,那就应当让她的家人也一起尝一下,这般被羞辱,被漠视的痛苦。
“这些材料都已经交给律师了,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宋知念轻抿一口咖啡,道:
“有什么疑问,你们到时候可以直接和律师说。”
或许是因为心境的原因,就连她面前的这杯咖啡的味道都有些寡淡。
宋知念将咖啡杯放下,准备起身离去。
“等等。”
但在此时,她的手腕却被人抓住。
“放手。”
宋知念下意识地甩手呵斥道。
但徐承运的手却紧紧地拉着她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令宋知念甩了几次都无法甩开。
他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她,脸上满是狰狞。
“宋知念,你一点人情都不顾了吗?”
因为逃婚的原因故意伤人,这个女方母亲还是自己所在企业的夫人。
不论会不会失业,都已经足够丢人了。
光是这么想想,徐承运的脸色都难看了几分。
“你说,要是我将你在婚约内出轨一个残疾的消息告诉公司的人,他们会怎么想你?”
他丢不起这个人,他再赌宋家也丢不起这么个人。
“放开。”
宋知念冰冷的目光却让徐承运的胆子越发大。
那些被她忽视、被她漠视的妒火,那些她宁愿选择一个残疾人都不愿意选择他的恨意,在此时熊熊燃起。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说,宋家的女儿就是个水性杨花、风流成性的人?”
“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你是个荡——”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徐承运的手臂,那人的力气不大,指尖却戳得他生疼,令徐承运不得不得松开对宋知念的桎梏。
宋知念微微晃神,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感到自己突然被一股大力拉开。
她刚想甩开身后的力道,却感到那人突然收了力,单手护在她的腰间,维持她站立的平衡。
宋知念站稳,看向身后。
是傅瑾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因为店里有其他游客的原因,他的出现倒没有引起徐家母子的注意。
他的手臂绷得死死的。
“我没事。”宋知念小声说,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傅瑾承的肩膀,示意自己无事。
徐母扑上来,拉扯着傅瑾承的手臂,试图让他松开:“快松开我儿子。”
老妇人的力道不小,又是胡乱地拍打拉扯,令傅瑾承不由皱了皱眉。
只有徐承运看着傅瑾承,看向他身后的轮椅,眼中的惊疑越来越重:
“你是谁?”
第26章 第26章凭什么,是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