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你,你是傅家的。”
徐承运认得眼前这个人的面容。
在很早的以前,在大学里,他曾经见到过这个人。
徐承运的大学也是在杭城读的,这些杭城大学之间往往都有些校际的交流和沟通,徐承运就
是在一次讲座之中,见到过他。
那时候他是作为大学生之中的年轻企业家代表,来校举办讲座。
周围的同学大多都在背地里讨论他的家庭背景,猜测那些财富、成就的来源。
而徐承运就坐在台下,看着讲台上的他。
他们之间隔着那些装饰性的用花,隔着台上和台下的阶梯。
几步之遥,如同鸿沟。
那时候的徐承运以为,这一辈子他都无法跨越过这个鸿沟。
羡慕、嫉妒。
以及那些隐秘在心底的,恨意。
凭什么,是他呢?
凭什么,从出生下来就拥有了财富和资源、拥有了名望和利益的人,是他呢?
顾不上手臂间的疼痛,徐承运完全死盯着眼前的人。
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不大记得面前人的名字,却还记得他的姓。
同样的疑问和困惑,依旧萦绕在他的心间。
那些金钱和眼下宋知念第一时间的安抚。
凭什么,不能是他徐承运呢?
“是,我姓傅。”傅瑾承答得坦然。
他的余光看到后门之外出现的黑色身影,那是原本外面车中的保镖。
保镖想要冲上来,却被傅瑾承微抬出左手而制止。
傅瑾承松开手,蛾眉微蹙,面容冷肃。
他看向徐承运和一旁的徐母,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
“方才的话我都已经听到了。”
他抬头深深地看了宋知念一眼,眼里是宋知念一时之间无法分辨的复杂:“傅家的律师团队将会协同处理宋小姐母亲的事情。”
还有——
“你被解雇了。”
一旁的徐母呆愣了一会,想要扑上来理论,却被旁边的保镖拦在了轮椅前。
“你凭什么解雇我儿子!他为工作殚精竭虑!平日里勤勤恳恳!你有什么资格!”徐母挣脱不了保安的阻拦,只能不顾形象地破口大骂:
“黑心无良的人!活该你一辈子只能当个残废!”
宋知念看不清傅瑾承的表情,她只能将手放在了傅瑾承的后颈处,轻轻捏了下。
傅瑾承有些不耐地揉了揉眉心,但他知道宋知念还在,只能勉强压下心中的躁意。
徐承运听到了自己母亲的怒吼,那些惊疑最终被他压下,他笑着开口道:
“傅先生,无论您有多大的权势,您应该还不能跨公司来解聘我。”
他在宋家的小公司里,并没有隶属于傅家的旗下,也没有接手过和傅家相关的业务。
徐承运想到这里有些得意扬扬:“况且,你这样算是违规解雇员工,我也可以找来律师进行诉讼。”
“是吗?”
傅瑾承微微挑眉,看向徐承运。
他的眼中没有被徐母辱骂的羞愤,也没有被徐承运质疑的气恼。
徐承运盯着傅瑾承,想要找出他的心虚,却被那眼眸的冰冷而震撼。
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徐承运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却看到公司通信软件中新弹出来的解雇邮件。
掐头去尾的除去前后的客套话,邮件之中的解雇的理由很简单,只有徇私舞弊四个字。
并且还附上了和他联系的公司名称。
徐承运下意识的瞳孔一震。
他是干过这些事情,但是傅瑾承是怎么知道的?他是怎么告诉宋家的?
“你是……”
徐承运死死地抓住手机,质问道:“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傅瑾承微微一笑,他微挑的眉眼像是在嘲讽着徐承运:“我没有义务告诉你。”
眼前的这一幕,还是仿佛和多年前逐渐重合。
宋承运在他的讲座之后追着他离开了会场,想问清楚傅氏集团的人招聘时具体看中面试者的哪些方面。
他以为,傅瑾承会接下他的简历,欣赏他的孤勇,会欣赏他的无畏。
却不想,他的回答,和今天是如此的相似。
——“这位同学,如果有需要,请仔细阅读我们的招聘公告。”
几年了,还是“没有义务”。
但还有些变了的。
曾经的高位者此时只能坐在轮椅上,而他这位曾经的低位者,却可以立定站直,俯视他。
“你全都知道了?”
徐承运咬着牙,盯着傅瑾承。
他不信,那些暴露合同和机密的事情他都做得非常隐秘,哪怕就是和对方的银行转账都是通过远房亲戚的卡的转账。
但是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早就在调查自己了吗?
傅瑾承没有回答他的疑问,他像是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保镖带他们两人离开。
身材魁梧的保镖站到了徐母和徐承运的身后。
“不用你们来,我们自己会走。”
徐承运知道自己无法抗拒这些练家子,他推开保镖的手干脆自己起身。
只是在经过轮椅边的时候,徐承运看着轮椅的车轮,暗骂了一声:“活该。”
等又离开轮椅远了几步,他这才冷笑一声:“您以后还是小心些,别万一连轮椅都坐不了。”
他在明晃晃地威胁傅瑾承,而对方的表情却没有一丝的变化。
像是根本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全然地无视。
“等一下。”
宋知念走到徐承运的面前:“徐先生,请先去收银台把刚刚被你摔碎的杯子进行结账”
刚刚失手打翻咖啡杯的,是徐承运。
徐承运在保镖的注视下,先去了前台结账。
他铁青着脸,打算带母亲快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现在,徐承运才注意到,刚刚还有几桌客人的一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空了。
而那些还在屋外的客人大多也都听到了些声响,一边看着他和母亲,一边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什么。
徐承运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出店门那一刻,又听到了宋知念的声音。
她喊的是“阿承”。
他猛然转头,视线和轮椅上的人遥遥对峙。
徐承运突然想起来了,那个人究竟叫什么。
阿承。
傅瑾承。
原来自始至终,她喊的都不是他。
徐承运突然笑了,他越笑越大声,全然不顾旁边人惊异的目光。
他猛然止住了笑,冲傅瑾承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你等着。”徐承运用口型说。
傅瑾承抿着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他和徐承运的目光遥遥相望,眼中尽是寒意。
这样的威胁,他从小听到大。
有本事,他就来吧。
*
“阿承,你没事吧?”
宋知念是背对着徐承运站着,她自然没有看到他们之间无声的对话。
地上还有残存的玻璃碴,宋知念小心翼翼地避开玻璃碴,将他的轮椅推到窗边的位置上。
这一扇窗户正好能看到庭院之中的园林景色,秀丽典雅。
“我没事。”
傅瑾承微微摇头,只是脸上再也不见方才的漠然与冷肃,却转而露出了一脸的疲惫和虚弱。
他的腰背被完全固定在轮椅之中,傅瑾承只能动了动自己的肩膀,缓解一下有些僵硬的肌肉。
宋知念见他一脸苍白,还是用手背测了测傅瑾承的额温,确认温度正常之后,才放下了手。
“要不先回家吧?”
宋知念犹豫道:“你今天出来的时间也已经足够长了……”
他出来的时间已经和之前相比已经算长了,而且中间还碰上了徐承运的事情。
虽然没有发生严格意义上的肢体冲突,但是徐承运和他母亲两个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就连宋知念都有些听不下去。
何况傅瑾承这个当事人。
但傅瑾承不想回去。
以往最容易受到刺激的情绪在此刻就像是被人按了消音键,那些本来都会刺激到他的语句和词汇在此时悄然地丧失了最锐利的尖角。
除了他们和正在低头假装看菜单的高雅琴,一楼几乎已经没人了。
“念念。”
傅瑾承环顾了四周,有些愧疚:“我怕我们的争执被别人看到,所以安排了人来清场。”
在傅瑾承出来之前,他就已经着手让人准备清场。
他不想让他们的争执被外人看到,更不想宋知念因
为自己被别人指指点点。
只是傅瑾承没想到,徐承运的情绪波动会如此之大,竟然试图对宋知念动手动脚。
情急之下,傅瑾承只能出来。
他的计划,也在一开始被徐承运打乱了一些节奏。
“那我的那些客人呢?”
宋知念忽然哀号了一声:“你可别说都帮我赶走了?”
她倒是不介意清场,但是要是别人因为看不惯清场在点评下面抨击了她的店,她也一定和傅瑾承没完。
“所有在场的都发放了傅氏旗下的酒店的免费券。”
傅瑾承双手举起,眨眨眼睛示意自己无辜:
“室内的刚刚用接驳车接走送到附近傅家的酒店接待了,每桌都安排了免费的下午茶。”
宋知念:……
她知道这附近有傅家控股的酒店,那家酒店是走禅意风格的,享用下午茶的地方也是临河的一间间茶室。
因为私密性强,独立性好,在旺季的时候往往都需要提前预约。
难怪方才的客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宋知念一直不说话自己看着自己,傅瑾承有些难得的忐忑。
他的安排是稳妥的安排,但是他不知道,宋知念会不会不喜欢他这样自作主张。
“念念。”
傅瑾承垂下头,鸦睫轻颤,后面的话却还是不敢问出。
宋知念看着傅瑾承,扑哧一笑:“傅总真的是破费了。”
傅瑾承抬眸看她,见她的眼中沁满了笑意。
“你喜欢就好。”
他下意识笑了,一向能言善辩的人却只能憋出这么干巴的一句。
傅瑾承有很多想要问她的,但是那些想要问的话在脑海中打转了许久,只能留下一句试探性地提问:
“念念,那位是……”
第27章 第27章“学妹,你想带它回家吗……
“他叫徐承运,是之前和我订过婚的人。”
宋知念也没有隐瞒,干脆地摊摊手说道:“现在已经退婚了。”
这个答案,方才傅瑾承已经猜到了,但他只有一点想要确认。
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了他见到宋知念之后的许多日日夜夜,就连那些与她难得亲密的瞬间,他都会被自己内心所生出的荆棘而刺痛。
“念念。”
傅瑾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宋知念。
“那你之前说的未婚夫,是他吗?”
他想要确认。
心脏像是生长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尖刺,那些尖刺一步步随着他的疑问,渐渐开始收紧。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
如果她说的未婚夫是方才的徐承运,只能证明宋知念宁可欺骗他,宁可对他宣布有未婚夫都不愿与他在一起。
如果她说的未婚夫不是徐承运,那只能说明宋知念在后面又有了新的未婚夫。
傅瑾承一时分辨不清,究竟哪种结果对他来说打击会更大。
他的心脏不断被生出的尖刺而刺痛,那些绞心的疼痛令他的眼前都开始一阵阵泛黑。
傅瑾承扶住了把手。
轮椅冰冷的温度,让他勉强维持了几分的清醒。
他要听到她的答案。
宋知念看出来了傅瑾承的情绪不对,他的双眉紧蹙,眼中渐渐升起的是化不开的沉郁。
但宋知念没有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对傅瑾承的意义,她以为是方才徐承运的缘故。
她将手附在他的左手背上,他左手的手腕处绕着一层简单的白纱隔离开受伤的区域。
宋知念的左手抓住了傅瑾承的手腕,指尖在白纱和肌肤的交汇处徘徊着。
“你猜。”
她没有直接回答傅瑾承的问题,只是将左手完全暴露于他的视线之下。
她的左手空空如也。
自从那一次去见傅瑾承之后,宋知念便没有再带过戒指。
这个答案,也在傅瑾承的预料之内。
他闭上眼睛,有心无力地笑了笑。
他有些疲惫地将头靠到靠垫上,却不敢低下头去看她的左手。
看到了戒指、没有看到戒指,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是个男人,他看得出来徐承运那些口是心非的话语之下是徐承运的自卑,他看得出来徐承运和自己的母亲那些看似推远的话语,实际上是站在制高点上逼迫宋知念不要退婚。
他看得出来,徐承运眼中的欣赏和在意。
而他又拿什么和他们争呢?
傅瑾承别过头,视线落于地面,却不再说话。
他有点疲惫。
“是不是累了?”
宋知念抬头对高雅琴比了个手势,随后,她拍了拍傅瑾承的肩膀说道:“回去吧,你在这里雅琴姐她们都不敢出来。”
傅瑾承不知道这是不是宋知念想要赶他走。
他没有得到过宋知念的承诺,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下。
他不想动。
傅瑾承抿着唇,视线不敢垂落于她的手指间,他只能像是逃避一样的,注视着她的面容。
“我不想回去。”他的手指渐渐攥成拳头,轻声说。
她为什么总是想让他回去,她是不是不想让他出现在人前?
他今天的复健都已经做好了,他不想回去,他也不需要回去。
宋知念只是有些担忧傅瑾承太累,但见他这样抗拒回家,便也不想加剧他的情绪波动。
“好,那我们不回去。”
宋知念揉了揉傅瑾承的脑袋,她的动作和撸旺财一样。
“那是想在店里,还是去其他地方?”
宋知念一时有些拿不准傅瑾承的想法,只能问道。
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历程,在当时压力最大的时候,宋知念不只想过逃离家,连带着都想离开杭城。
傅瑾承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他太久没出来,也不知道外面到底究竟如何。
傅瑾承突然感到了脱节感。
他已经三年没有过什么正常人的生活,从医院回到家中之后,又过上了每天复健的日子,他每天最多就是和傅祈安一起看着那些枯燥无味的文字。
傅瑾承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仔细感受过在这座城市之中的生活。
傅瑾承的视线转移到窗外,他沉默了一会,说道:“就在这里吧。”
在这里吧,这里还能离她近一些。
“那我带你去坐那边。”傅瑾承的视线顺着宋知念的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是吧台的另外一侧,同样和这一侧一样,只有一张桌子,一边是花窗,一边是吧台,后面好像还有木质的柜子,因为隔得太远,有些看不清。
桌上的小花瓶里还插着几束鲜花,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高雅琴她们已经无声地收拾好了刚刚的满地狼藉,傅瑾承没有让宋知念推着,只是自己按压着电动轮椅的遥控,开到了位子旁。
宋知念在他身后,
方才没有看清的木制柜子在此时完全展露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木质结构,透明玻璃的猫咪别墅,在别墅的吊床上,蜷缩着一只肥硕的猫咪。
猫咪别墅上被挂了一个吊牌,吊牌上写着“旺财”两个大字。
傅瑾承没有直接坐到桌旁,而是先在猫咪别墅外,看着面前的这只猫。
前面他只是远远地看到过它,这么近距离的,也还是几年来的第一次。
“旺财?”傅瑾承隔着玻璃,念着它的名字。
傅瑾承是靠束腹带固定在轮椅上的,他没办法弯腰去抱猫或者是逗猫,就连方才去制止徐承运也是一只手撑在把手处,靠着肩膀的力气才能做到的。
像是感受到有人在叫自己,旺财喵了几声,拿爪子向上抓抓自己的脖子,继续睡觉。
“都要叫你大旺财了啊。”
猫咪在睡觉,傅瑾承也没有想着去打扰,他只是用手指轻触着玻璃,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
他和这只小猫咪的最后一面,也已经隔了三年多了。
傅瑾承的暑假有一半的时候都在来往于学校和公司之中,他比宋知念更早就看到了这一只瘦弱的小橘。
那时候饿得头晕眼花的小橘猫见人就在唉叫,叫
的傅瑾承的原本打算快步离去的脚步都停顿了下来。
小橘的妈妈傅瑾承见过,是长期在教学楼徘徊的一只三花学姐,他曾经见到过小橘和妈妈在一起巡视教学楼,却不想再次见面,小橘已经被妈妈抛弃在行政楼。
“你也是被妈妈抛弃的吗?”
傅瑾承停下了脚步,蹲在地上。
小猫不知道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它乞求地叫了几声,颤颤巍巍地蹭了蹭傅瑾承的手,想要让面前的人不要丢弃它。
傅瑾承叹了口气,外卖买了幼猫的猫粮,送到这里。
他没有那么喜欢小动物,但是……
他们同样都是被抛弃的人。
就这样喂养了一段时间,转眼间的开学忙碌得让傅瑾承无暇顾及,他只能拜托了顾书屿有空去帮他喂养一下,一边加快帮小橘找领养人的事情。
直到那一天,他终于有空去找小橘,却在和小橘玩闹了一会儿后,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宋学妹。”
他回头,脸上略有些诧异,心下却是有些莫名的欢喜。
傅瑾承知道,自己没有办法为旺财提供一个安稳的居住环境。
如果不是为了弟弟,他一点也不想踏入那个名为“家”的魔窟,单位里面又有父亲的眼线,他不能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他父亲的面前。
但是,是宋知念的话,就不一样了。
他举起小猫,不顾猫咪的隐私,将它展现在宋知念的面前。
“学妹,你想带它回家吗?”
再见面的时候,它已经在属于它的家中毫无防备的呼呼大睡,身上的油光水滑的毛发足以彰显它的生活条件。
他们两个,能有一个过得好,也可以了。
宋知念端着茶水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的这一幕。
他温和地笑着,脸上紧绷都已经舒展,他看着眼前的猫咪,修长的手指抵在玻璃上。
一切都好像和当年一样。
宋知念有些恍惚。
在曾经那些最痛苦的日子中,她曾经做梦梦到过眼前的这一幕。
梦很快就醒了,徒留梦醒之后的怅然若失。
但是眼前不一样。
宋知念把托盘放到桌上,她走到傅瑾承旁边,蹲下看正在熟睡的旺财。
“它已经胖得过分了。”
宋知念低声对傅瑾承告状:“医生说要减肥,现在每天给它吃的都少了很多,少吃就不开心,每天都懒洋洋的。”
猫别墅的门一直是开着的,就是给旺财一个活动的环境,可自从减肥之后旺财每天都闷闷不乐的,连最喜欢的巡视领地都不喜欢去了。
看吧,减肥的时候连猫猫都会不开心的。
傅瑾承轻笑:“它确实胖了些。”
宋知念伸手去把猫咪抱出来。
被人强制性从被窝之中拽出来的旺财故作凶狠地喵了几声,闻到主人熟悉的味道之后倒也就放弃了抵抗。
她把旺财放在傅瑾承的腿上,揉了揉猫咪的脑袋和下巴。
旺财感受到了腿部的柔软,在傅瑾承的腿上翻了个身,它的鼻子嗅了嗅,突然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它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喵?”
人,是你?
旺财将爪子搭在了傅瑾承的手臂上,目光炯炯看着傅瑾承。
但此时的傅瑾承却无暇顾及。
宋知念逗猫咪的手是左手,那些刚刚不想看到的一切,就这么完全地展现在他的眼前。
他看到了。
她的左手重新戴上了上次的那枚所谓的“婚戒”
在食指上。
第28章 第28章“能不能,不要害怕我。……
这枚戒指的主石是一枚水滴形状的祖母绿,碎钻组成地在她的指间熠熠生辉,衬着她的手指越发的纤细白嫩。
傅瑾承顾不上怀里乱动的猫咪,执起宋知念的左手。
“念念。”
他的指尖抚摸着这枚戒指,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
宋知念没有直接告诉他,但是这枚戒指出现的位置,已经将这个答案完全揭晓。
“我是骗了你。”
宋知念将左手反转,握住他的手,干脆地承认道:
“这是我父母送我的生日礼物。”
祖母绿是五月的生辰石,在她生日那天,父母送给她了一枚早就在sales那边订好的戒指。
傅瑾承回过神,被一阵内心的波澜所淹没。
手指间还能感受到戒指的坚硬,掌心之中只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傅瑾承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下戒指,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在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解除婚约了。”
他的头微微垂下,视线依旧不敢看她。
他既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又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对。”
宋知念不想加重他的情绪压力,右手干脆地捧起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我和徐承运的婚约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解除了。”
一个月啊,那就是在他们相遇之前就结束了。
傅瑾承有些恍惚,他有很多想要问的话,也有很多疑问,但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却还是什么都没有问出口。
她只要在自己的身边,就好。
“阿承?”
宋知念见他没有反应,有些奇怪:“怎么了吗?”
傅瑾承勉强笑了笑,摇摇头道:“没事。”
算了。
无论是什么徐承运还是什么马承运的都无所谓,无论有没有婚约都无所谓。
他从来要的,就只有她。
宋知念看出他脸上的勉强,忍不住在内心暗叹一声。
她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本正经道:“这是给你的惩罚。”
惩罚?
傅瑾承没有反抗,任由她的蹂躏,微微挑眉。
“对啊。”
宋知念掰着手指,一条条理给他听:
他们两个账,要算,都要从三年前开始算了。
“你那天约我在树下见面,结果没来,是不是你爽约。”
傅瑾承点点头。
那天他是去见她的路上出的车祸,到最后也没有完成这个约定。
“情侣之间生病受伤是不是要及时告诉对方?”宋知念斜瞪了眼傅瑾承:
“你自己算算,从你来见我那天到你失约的那天,隔了多少天?”
三年,一千多天。
傅瑾承自知理亏,不敢再继续说话。
“你骗了我那么长时间。”宋知念冷哼一声:“我就只给你这么点惩罚,已经很好了。”
如果按照林芸的想法,她还要把和徐承运当时订婚的照片设为屏保、还要假装无意给傅瑾承展现她的订婚戒指。
幸好那时候,宋知念因为知道了傅瑾承有情绪问题没敢照做。
要是真按照林芸的想法来做,他现在这脆弱的身心不知道又要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对不起。”
傅瑾承张张嘴,沉默了许久,还是只能说出这三个词。
“念念,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去解释这三年的欺瞒,也不知道如何面对提起这三年的宋知念。
他怀里的旺财终于感受到了傅瑾承对它的无视,它愤怒地对傅瑾承“喵”了一声,龇牙咧嘴地表示自己的愤怒。
“旺财。”
傅瑾承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猫猫身上,他揉了揉猫猫圆滚滚的脑袋,声音之中也带上了歉意:“对不起,我不敢来看你。”
在店门外的时候,他曾经有好几次都看到了旺财的身影,但是他不敢去看旺财,甚至不敢看到那些和她有关的一切。
一旦看到了,思念的潮水就会将他卷入深海中。
大猫不计小人过。
旺财又“喵”了一声,像是在回答他的道歉。
梅花瓜子下的触感有些软塌,旺财踩了几下,还是感觉不舒服,它在傅瑾承膝盖上的垫子蹭了蹭,最后跳下了傅瑾承的膝盖,开始今天的巡视。
店内有了些新顾客,猫咪的尾巴高高的翘起,昂首挺胸的在店内的客人身边闲庭信步的巡逻着。
傅瑾承转头看向宋知念,他的嘴
角勉强勾了勾,重复了刚刚的那句话:
“我也不敢来看你们。”
“你为什么不敢来见我?”
宋知念凑近了傅瑾承,她戴着戒指的食指抵上傅瑾承的下颌。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江南的柔调。
“是因为这里?”宋知念的手指抵上他的喉结。
傅瑾承下意识咽了咽,喉结上下滚动了番。
她的手指渐渐往下,抵在了他胸口的位置。
“还是因为这里?”
这一块是他的感知平面的边缘,向上是有感觉的区域,向下是再也没有感觉的位置。
但此时,那片区域却像是被火焰灼烧了一般,在他死寂的身躯之中燃起熊熊的烈火。
他拉起宋知念正在作乱的手,将她的手压在了自己胸前。
“因为这里。”
傅瑾承望着宋知念,又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还因为这里。”
宋知念手下是毛毯的接触,但是在毛毯之下,她感受到了,那些和正常膝盖不一样的嶙峋骨感。
难怪,难怪他总是将双腿遮盖于薄毯之下,难怪即使是上一次她去他家,他也都是一直穿着长裤。
在那些布料的遮掩下,别人最多只能想象,却无法知晓那些掩盖之下真实的身体的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能够感觉到他现在的腿。
“感觉很奇怪吧。”
尽管宋知念已经下意识做了掩饰,但是傅瑾承还是看到了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诧异。
他没有愤怒、没有难过,只是笑了笑。
“念念,我出院之后,其实来看过你。”
在出事第一年,从综合医院转到康复医院之前,在那短暂地能出来的时间里,傅瑾承曾经回过一次学校。
他记得宋知念的课表,他让车远远地停在了教学楼去图书馆必经之路上,隔着窗户,等待着宋知念的出现。
“我不知道你回宿舍,还是去图书馆,所以我只能安静地等你。”
他们学校回宿舍和去图书馆是两条路,顾书屿因为帮他对宋知念提分手的原因,已经被包括林芸在内的宋知念室友集体拉黑,没有办法去帮他打探消息。
他没有人去问,也不知道宋知念会不会出现,只能赌一把。
“或许是我运气好。”
傅瑾承松开了压着宋知念的手,道:“我看到了你。”
在看到远处出现蹦蹦跳跳林芸的时候,傅瑾承就知道,他赌赢了。
他如愿见到了她。
彼时的宋知念在林芸的身后,正在笑着和前面的林芸说些什么,她的眼眸并没有之前的明亮,眼底似乎有离散不开的忧郁。
傅瑾承想要打开车门,想要不顾一切地出现在她身边。
可是,当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傅瑾承低头看到了自己的双腿。
他只有在见外人或者是出去的时候会在腿上盖上毯子,那双腿在那时候只是开始了肌肉萎缩,还没有像现如今一般扭曲畸形。
他看到了已经开始变得空荡的裤腿。
这样的他,凭什么还能去见她呢?
傅瑾承看向宋知念,她的眉眼之间还是和曾经一样,他环视了一圈店内。
他们现在坐在角落里,前面被桌子挡着,如果不注意看,大家都不会注意到他和其他人的区别。
傅瑾承的手放在薄毯上,他挣扎了许久,还是闭上了眼睛,掀开了毯子。
这是宋知念第一次完全见到外出时傅瑾承薄毯下的模样。
傅瑾承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束缚带,带子很宽,紧扣在他的腰间,将白色的衬衫都压出了褶皱。
他的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布料轻柔地覆盖在他的腿上,甚至能看到突起的腿骨的痕迹,剩下的裤腿布料则是贴着轮椅。
他的脚似乎有些奇怪,放在踏板上的模样有些别扭下垂,他的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在脚踝处似乎还能看到黑色束带的痕迹。
这些黑色的束带,就是让他不会从轮椅上滑下或者摔下的保险带。
那张薄毯,更像是他身体最外层的遮羞布。
傅瑾承看着宋知念,感觉自己似乎连呼吸都变慢了许多。
他怕自己在宋知念的脸上看到那些怜悯、看到那些厌恶的表情。
他不想让宋知念讨厌他,也不想让宋知念离开他,可他也知道,他这副可怜的身体,迟早有一天会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傅瑾承前面几次都藏得太好了,即使再怎么生病,他也还是在她面前勉强维持了一个人样。
可是,如果她看到那双足下垂的双脚、看到那双肌肉萎缩而纤细的双腿,看到那被挡住的纸尿裤,看到因为痉挛而失禁的他,看到连坐在轮椅上都会滑落的他,看到如果不立床都需要人去喂饭的他。
她还会,对他抱有哪些感情吗?
傅瑾承知道,比自己精神问题,更严重的,是他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的身体只有四分之一的位置还存有感觉,无论他怎么试图去治疗,剩下的四分之三,只会一点点走向萎缩。
左手腕间白色的纱布更是彰显着他曾经的杰作。
“念念。”
傅瑾承阖上了双眼。
他突然不想再看她,不想在她脸上、眼中看到那些令他近乎心碎的心情。
“能不能,不要害怕我。”
第29章 第29章她永远都会为他例外
宋知念将手移开了他的膝盖,她没有继续触碰他的那些伤痛。
“阿承,我没有害怕。”
宋知念用双手捧起他的双手,认真道:
“我只是,有些心疼。”
傅瑾承微微抬眼,望向她。
如她所说那样,她正在专注地看着他,眼中只有伤感与疼惜。
傅瑾承像被这双眼眸所蛊惑一般,他的眼尾都有些颤抖,黑眸深处,再也不见曾经的温润的笑意。
她没有说害怕,却在说心疼。
“念念,你只是还没有看到罢了。”
傅瑾承勉强笑了笑,却没有再多说。
就连他的亲生父亲,在看到他在康复医院趴在地上复健的样子之后,也只给他留下了两个字。
——恶心。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名义上他应该叫作父亲的男人。
连亲生父亲都会如此,在那些衣服的布料遮掩之下,是松软的皮肉,苍白的肌肤。
他爬不上那些瑜伽球,他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喘着气,就连自己的下半身扭曲了都不知晓。
“等你看到了我的复健的样子,你也许只会觉得丑陋和嫌恶吧。”
虽然嘴上是这么说着的,但是傅瑾承的手却还是拉着宋知念的手指。
他不想放开,这是她自己拉上来的,他不想放开他。
她现在心疼,也只不过还没看到那些连着他身躯的皮肉,还没有看到他复健时候的狼狈,还没有看到他深夜在床上地痉挛,还没有看到他一次次去厕所用导尿管导尿的样子。
宋知念勾着傅瑾承的手指,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你只是生病了。”
宋知念自己都知道自己的话有多少无力、有多少苍白,她只能晃晃他的手,像是在提醒。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
她看到过网上截瘫患者的生活,也猜到了傅瑾承出事后的日子究竟是多么令她、令无数身体健全的人想象不到的痛苦。
宋知念知道傅瑾承还没有把身体最痛苦的一面展露给她。
但是她既想知道,也不敢知道。
如同傅瑾承所说一样。
“我们约定一件事情好不好?”
宋知念思索了片刻,用小拇指重新将他的小拇指勾起。
他小拇指的力气不大,甚至这么单根手指独立持起还能感受到一些微弱的抖动。
“我们约定,如果到那时候,我有惊讶,或者是惊疑的表情,你一定不要难受,因为那只是我第一次见到。”
她说的是以后的事情。
宋知念看着他,声音柔和:“我也不知道,我会是什么表情。”
她没怎么见过高位截瘫人的生活,更加没有见过他们的身体,她自己也并不清楚,当自己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脸上会露出什么表情。
或许是惊讶、或许是震惊、或许会悲伤。
“如果我的表情让你难受了,一定要和我说。”她又补充了一句。
“那并非是我的本意。”
宋知念知道,那样的情绪,在傅瑾承看来,又或许是一把她自己都不会注意到的尖刺。
傅瑾承的嗓音有些沙哑:“念念,你有那样的情绪是正常的。”
那些情绪真的是太正常了。
正常到他在第一次二便失禁被护工换上新纸尿裤的时候就已经见到过了,正常到那些名为探望是为试探的叔叔伯伯在进到病房闻到那些复杂的气味的时候,他就已经见到了。
“正常是正常,但是。”
宋知念的手指微微翘起:“你难道不会伤心吗?”
傅瑾承紧抿双唇,没有说话。
除去那些家世、除去那些荣誉,他只是个普通人。
“如果让你难受,那不是又要心疼了吗。”宋知念眉眼微微舒展,笑道。
是会让她心疼吗?傅瑾承被她笑得一晃眼,他的小拇指也被她拉着晃了晃。
“来啦,拉钩了。”
拇指和拇指相印,他的小拇指被她牵引着,留下了约定。
傅瑾承松开宋知念的手,他的眼眸之中还带着痛苦,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声音低沉,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祈祷:
“念念,那你能不能现在就多心疼我一些。”
一双扭曲的双腿,一具连坐都坐不直的身子。
他祈祷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依旧喜欢他,他哀求着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多多怜惜他。
“我都已经快要忘记,我自己以前的模样了。”
就连傅瑾承都已经快要遗忘,他曾经是何等意气风发的模样。
但是宋知念还记得。
她至今都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开学典礼总是沉闷而又繁杂的,九月时候杭城的高温混杂着领导们枯燥无趣的稿件,只让人单纯感到心中生烦。
林芸正在她身后盯着她小声讨论晚上要吃什么,但就是在那么一个分心的时候,宋知念听到了他的声音。
燥热的夏末,他的声音清冽,如甘泉过心,透过操场的大话筒,传遍了操场的每一处。
“他是谁?”
宋知念转头问身后还在研究吃什么的林芸。
林芸比宋知念听得还少,她自然也不知道,她抓了抓脑袋,注意力临时从午饭转移到了演讲者。
“这个。”
林芸从新生尖叫的聊天群里找到了答案,她把手机递给宋知念:“傅什么的,你自己看。”
宋知念接过手机,里面激烈讨论的新生已经将他在上的信息都挖了出来。
那是宋知念第一次见到他。
他叫。
“傅瑾承。”
时光在此时交汇。
宋知念拉住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中:“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都是傅瑾承。”
是她内心不变的傅瑾承。
“但你要记住。”
想起那三年的过去,宋知念下意识皱了皱眉:“我讨厌那些善意的谎言。”
她愤怒过他的不告而别,绝望过两不相见的痛苦,也伤心过他的分手。
但她没有想到,阻拦在他们之间的,是他和他们自以为是保护她的谎言。
“我想要看到的,是真实的你。”
*
“念念,饿死了,快给我点吃的!”
林芸冲进店里的时候,宋知念还坐在之前的位置上。
她的面前还摆着给傅瑾承的茶水,和她自己的咖啡,她看着面前已经完全下沉的茶叶,不知道在想什么。
“念——”
林芸一下子没看到宋知念的人,还想再喊,却被高雅琴一把拉住。
“嘘。”
林芸经常来宋知念的店里,高雅琴也认得她,她把菜单递给她,小声说:“今天那个初恋又来了。”
“傅瑾承?”
林芸挑挑眉,自从重新与顾书屿联络之后,林芸大概也对傅瑾承的现在的个性有了些了解,她有些奇怪道:“他从医院出院了?”
高雅琴神秘地点点头:“对。”
“今天念念的前未婚夫也来了,好像是求念念复合,我看念念发了好大的火,她的初恋也出来了。”
高雅琴三两句把事情解释了一下。
林芸蹙着眉听完,接过高雅琴给她拿的巴斯克和话梅冰茶,径直走到宋知念身边。
宋知念看着面前的茶杯,还是一副出神的模样。
林芸把托盘一放,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行了,我看人都已经走了,你还在对他的杯子看什么。”
林芸今天难得下班的比较早,干脆直接从学校开车到了宋知念的店里,本来想找姐妹吐槽一下碰到的学生和家长,却先听闻了下午发生的事情。
“好好。”宋知念见她来了,帮她把托盘里的东西帮忙放在桌上,一边,安抚道:
“刚刚没有听见,我真的在想事情。”
林芸对于傅瑾承的偏见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消散的,即使知道傅瑾承是因为车祸的原因,也没有什么好气。
“八成还是傅瑾承的事情吧?”
林芸翻了个白眼,了然道。
她来之前,桌上摆着一杯茶和一杯咖啡,按照宋知念的习惯,她肯定是喝咖啡的,那杯茶是谁的,林芸不用猜就已经知道。
“他人呢?”
林芸没好气地哼哼了几声:“怎么,他来找你,他还先回家了?”
宋知念的手握在杯柄上,晃了晃里面早已经凉透的咖啡:“是我让他先回家的,他晚上还有复健。”
傅瑾承晚上还有一些简单的运动复健,宋知念把他送上了车,也就以店里有事情为借口,先回到了店里。
其实店里并没有什么事情需要她一定留在店里。
她只是一瞬间,不知道该不该去看傅瑾承复健。
她知道他想让自己陪他,可是正如她自己之前所想,她还没有完全决定好,去如何面对傅瑾承的身体。
她们之间的相处其实已经渐渐地在回到三年前的模样,但是谁都没有跨出最后确认的那一步。
即使到了现在,她们还在互相试探,用一只小拇指,颤颤巍巍地勾着两人之间的红线。
她想让傅瑾承把真实的自己告诉他,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也难得退缩了一步。
傅瑾承走之前的那深邃的目光,让宋知念知道,他明白了她现在在担心着什么。
宋知念知道自己依旧爱他,可是……
手中那般肌肉萎缩的感觉还历历在目。
除了心疼之外,那些心底最深处的惊疑还没有被她压下去。
他是怎么拖着这样的一副身躯,在那里**着的。
那时候,她掌中的皮肉感,太过坚硬、又太过松垮。
坚硬的是骨头,松垮的是皮肉。
三年,足以让他的肌肉萎缩。
足以让他们去怀念那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他还是他,而她也还是她。
她爱的是三年前的傅瑾承,也是现在的傅瑾承,她爱的只是这个人,无论他的模样变得如何,他都是她喜欢的人。
宋知念想了想,还是打开手机,给谢医生发了条信息,望向窗外。
“决定好了?”林芸小口咬着蛋糕,含糊着问道。
宋知念颔首,脸上不再纠结。
“决定好了。”
她想明白了。
只要是傅瑾承,她永远都会为他例外。
第30章 第30章“叫护工吧。”……
夏末的七点,黄昏这才完全笼罩这座城市。
昏黄的光透过复健室的落地窗,照在那些大型的康复仪器之上,也
落在了傅瑾承的身上。
落日的余晖并不炽热,但是傅瑾承却满脸惨白,浑身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双手抱胸,身后的靠垫都已经被撤走,上半身因为没有支撑的缘故一直在小幅度地抖动,就连腿也被连带着颤动。
怕他摔倒,身后的医生正在进行看护。
一个普通的坐位平衡训练,也已经足够耗费他大量的心力。
“一分半了,继续坚持一下。”
正在一旁记录的谢医生低头看了下时间,正好看到了手表上弹出来的信息。
备注为【老板逆鳞】的账号给他发了条信息。
老板逆鳞:谢医生,请问我可以来看傅瑾承复健吗?
谢医生低头看到了宋知念发来的消息,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就看到了下一条消息。
老板逆鳞:(嘘)不告诉他的那种。
偷窥?
谢医生挠挠头
还没等他仔细想太多,他的余光就m就看到正在练习的傅瑾承身子前后大幅度地晃动了一番。
他身后的医生下意识地去扶住他,却被傅瑾承挣脱开来,手臂撑在床垫上,微喘着气。
“还是坐不住。”
傅瑾承用单只手臂支撑住自己的侧身,随后两只手臂一起用力支撑在垫子上,维持自己的平衡。
他受伤的位置太高,单纯靠自己的力量的话,就连轮椅都坐不住。
“先休息一下。”
谢医生记录完他的支撑时间,整理下今天的复健材料:“再做两组,做好之后去练习趴着到跪着,今天还要站床。”
他晚上的复健内容大多都为主动运动的项目,这些项目在正常人眼中不过是最基础地坐着蹲着,甚至连拉伸都算不上。
但是对于傅瑾承而言,每一个简单动作的完成,都非常不易。
他的胸口以下没有任何感觉,整个人的身体移动纯粹靠肩和手的配合。
“好。”
傅瑾承应了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的目光看向被摆在床上的双腿,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几组的训练足以将傅瑾承的体力消耗殆尽,或许是因为他今天又出了趟门,训练量才到了平时的四分之一,傅瑾承便已经支撑不住地倒在了垫子上。
随着身体倒下的,还有下半身如约而至的痉挛。
双腿的抽搐来得比他自己想得更要快,在他倒下的那一瞬间,那股剧烈的疼痛便已经像潮水席卷了他的全身。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落下,刚刚还能支撑自己的手臂此时已经完全松垮。
他用手下意识地抓住正在抖动的腿,却只换来更加剧烈的抖动。
每一寸还能感知到的神经都像是被狠狠地攥紧,那些疼痛毫无顾忌地撕碎着他的皮与肉。
直到将他的肉\体撕扯到支离破碎。
那些还存在的身体部位,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向主人赤裸裸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傅瑾承死死咬着牙根,别过脸,看着窗外的阳光。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只剩最后一丝霞光,照亮着半边的天空。
天黑了。
谢医生快速将傅瑾承的姿势摆好,在等他平静之后,又给他牵伸下肢伸肌,缓解肌肉张力。
宽大的裤腿随着谢医生缓缓提高的动作而渐渐落下。
傅瑾承躺着,看到了自己被抬起的双腿。
或许是因为几年不曾晒到过太阳的原因,他腿上的皮肤显得格外白皙,皮肤包裹着骨骼,随着垂落的裤腿,异常的纤细的脚踝和小腿裸露在空气之中。
白色的,软塌塌的,像是菜市场之中垂挂着在贩卖的肥肉。
即使一直在被动活动着腿部,也最多只能延缓那些肌肉的萎缩,却无法阻挡身体的衰败。
他手腕上的伤还没好,谢医生本来也减轻了些他今天的复健任务,见他痉挛,谢医生还想再进一步进行调整,却被傅瑾承自己阻拦。
“按原计划来吧。”
傅瑾承不想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那一幢已经点亮了灯光的别墅。
“傅总,没必要这么着急。”谢医生还想再劝:“还是慢慢来。”
脊髓损伤一直以来就被誉为“不死的癌症”,不是一时半会、凭借着几次复健就能康复的病。
即使现在已经有了正在试验的技术,但是一时半会也还没有投入临床的。
傅瑾承的目光从那幢别墅收回,他摇了摇头,不容置疑道:“按原计划吧,我吃得消。”
他知道刚刚是因为他自己动作一下改变太大,才引发的痉挛。
傅瑾承痉挛的次数不算少,也已经习惯这样的疼痛,不想因为这么普遍的事情去减缓一日的复健量。
谢医生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他的目光落在理疗床的下方,不知道何时,那边已经淤积了一摊水渍。
就连黑色的垫子上也已经有淅淅沥沥的水流滴下。
傅瑾承也敏锐地听到了水滴的声音,他的视线扫到了谢医生的脸上,见谢医生的面上的犹豫,大概猜到了什么。
这是痉挛导致的失禁。
他今天穿着纸尿裤,但或许是因为方才拉伸的缘故,那些污秽不堪的液体顺着身体的摆动侧漏了出去。
傅瑾承最后看了眼落地窗外的别墅。
随后,他闭上眼睛,认命道:
“叫护工吧。”
傅瑾承的护工也是当时出事后在医院聘请的,后来傅祈安觉得护工经验老到,便高薪聘请护工来到傅家专门为他进行看护。
护工是一位中年男子,他的力气很大,径直把傅瑾承抱上了轮椅,带好束带,推出了房间。
家政人员迅速地将理疗床上黑垫子卸下,从橱柜中拿出新的垫子,安装到理疗床上,又有阿姨来清洗了地板。
就连空气中也喷上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傅瑾承需要清洗一下再回来,谢医生趁这个时间点开和宋知念的聊天信息。
谢黄堡:宋小姐,你确定吗?
谢医生走到落地窗前,顺着傅瑾承方才的目光看去。
这一片别墅区都是单面玻璃,里面能看到窗外的景色,但是窗外都看不到里面的景色。
傅瑾承刚刚看的那一幢别墅,谢医生认得。
有好几次,他深夜被傅祈安拽起来,就是在那幢别墅前把傅瑾承连劝带拉带回去的。
谢医生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否要答应宋知念。
他知道宋知念并不脆弱,可是,这并非脆弱与坚强就能界定的事情。
谢医生在医院见过太多这样的情侣,但很多时候并不是爱人不愿坚持下去,更多的是受伤的人不愿再让自己的爱人坚持下去。
他看到过好几次,那些惨烈却又决绝的分手之后,是双方苦涩却又痛苦地落泪。
宋知念站在二楼卧室的露台上,看向傅瑾承的那幢别墅。
他家二三楼的灯光都还亮着,宋知念大概猜到傅瑾承在复健,但也不敢确定。
她深吸口气,趴在栏杆上。
晚风之中还有令人心烦的燥热,令她的思绪还有些混乱不堪。
手机震动了一声,宋知念打开手机,看到了谢医生发来的几个链接。
那是网上的截瘫复健的教学视频,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谢医生从哪里发来的截瘫病人vlog。
谢黄堡:您先看看,如果您能够接受,明天的这个时候您可以来傅家。
他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谢医生和傅祈安、顾书屿说了这件事情,随即收起手机,坐在换好的复健床上等到傅瑾承。
二便失禁的事情,其实在傅瑾承受伤的第一年出现得最多,后面随着膀胱训练加上他自己学会了导尿,频率也减少了许多。
但是这段时间,因为生病的原因,傅瑾承的日常时间表被打乱,好几次到了导尿的时间也没办法排泄。
谢医生建议了几次傅瑾承换纸尿裤的建议,都被他拒绝。
直到连续导尿失败了几天之后,傅瑾承才最终同意了换上纸尿裤的建议。
“谢医生,开始吧。”
傅瑾承再进来的时候,身上已经重新换了一套宽松的休闲运动服。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
表情,直到看到面前新换的理疗床垫时,他的眼眸又黯淡了几分。
傅瑾承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厌恶事情脱离计划的感觉,但是他的身体是最脱离掌控的存在。
护工之后沉默地为他清洁身体,管家只会迅速地找人来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毁尸灭迹。
可就算身体已经被清洗过了又怎么样,就算现在房间没有任何一点腥臊味又怎么样。
发生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过去。
他只能像菜板上任人宰割的肉一样,被人翻滚着,处理身上的脏污。
傅瑾承重新躺回了床上,任由谢医生给他的两腿肌肉用冲击波缓和肌张力。
仪器发出嗡嗡的声音,这个在网上让人评价为是疼痛难忍的仪器,在他身上却丝毫没有引起他的任何感受。
他知道谢医生他们正在忙碌,却也不知道他们的忙碌对于自己有何意义。
傅瑾承转头,望向窗外。
他认得那是宋知念的家,两家之间虽然是前门和后门的关系,可因为中间花园的原因,他也只能看到远处模糊的灯光。
有扇窗户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时不时在窗户左右移动,挡住了屋内的灯光。
傅瑾承不知道那是宋知念还是他们家正在打扫卫生的家政人员。
他只能这般侧着头专注地看着。
就好像,漂泊在海上的躯壳,
找到了海面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