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念念,你是想要赶我……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落到了他脸上,那些光亮照得甚至都能看得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病房之中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汗水从他的额间滑落,在光中明晃晃的。
也不知道是情绪上来后的冷汗,还是方才翻身时的难受导致的。
床头柜上的纸巾袋已经不知所终,宋知念没有接傅瑾承的话,只是从自己随身背的小黑方包里拿出手帕纸,想要给他拭去汗水。
傅瑾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他眸光里的情绪黑压压的似乎在不断地翻涌着。
他抬起手,抓住了宋知念的手臂。
宋知念被他的动作阻拦,不得
不停下,看向他。
他固执地盯着她,想要她给他一个答案。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所谓的美丑。”宋知念说着,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傅瑾承虽然抓着她,但也几乎没有用力,消瘦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臂上,只要宋知念微微挣脱,便能挣脱这个“桎梏”。
只是,宋知念没有动。
她任由他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手臂上的皮肤都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泛起酥麻感。
“你只是生病了。”
宋知念注视着傅瑾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没有一个人生病能在的时候,保证自己一直都是元气满满光芒万丈的模样。”
“呵。”
傅瑾承的手指一个个松开,垂落于床上,发出嘭的声响。
但他依旧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有脸上开始泛起苦笑。
“可这是一场永远都不会治愈的病。”
傅瑾承没有再看宋知念,他的目光落在窗沿上,背过头去。
宋知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檐之外,是广阔无垠的天空。
她在心底暗叹一声,继续着自己刚刚被傅瑾承打断的动作。
手帕纸拂过傅瑾承的额间,那些因为刚刚发病时候的冷汗被她一一擦拭而过。
他没有再阻拦她的动作,只有眸光跟着她的皓白手腕起起伏伏。
房间之中再一次陷入沉默,如果不是他换了卧姿,刚刚那些堪称惨烈的一幕似乎未曾发生。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敢来找你的原因。”
许久之后,傅瑾承突然说道。
傅瑾承没有回头看她,他还在看着窗外,但是那下意识握紧的拳头无疑暴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我已经不再是三年前的我了,我已经没有了健全的身体,已经没有了曾经的自信和从容,我最多能够控制的只有我的大脑和我的双手。”
说话间,傅瑾承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他攥得太紧,指骨都有着狰狞的青白。
宋知念将手盖在他的拳上,并没有阻止他继续说。
这些话,以前的傅瑾承是不会对外说的。
即使过了三年,她相信那个万事都要咬着牙自己扛的人,是不会在朋友、弟弟面前最直接地暴露出他眼下的这一幕。
宋知念的手指渐渐地收紧,强势般的,在他的指骨间挤出了一条缝。
傅瑾承感受到了她的动作,他转回头,看向她,松开了左手。
她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你看。”傅瑾承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处:
“我现在最多的能做的,就是握住你的手。”
“其他的,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一个连拥抱都无法自主做到的人,一个连情绪都无法控制的人,他还能给她什么呢。
“我甚至只能躺在这里,任由自己那无法控制的情绪,对你们发泄着我的不满、我的愤怒、我的怨恨。”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已经是一个麻烦、一个累赘。
“傅瑾承。”
宋知念的手被他扣在掌心之中,她顺势拉起了那只手。
那是他的左手,她曾经和这双手一起四手联弹过钢琴曲,也曾经和他像这样的十指交扣。
宋知念的视线转移到了他的手腕上。
他今天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短袖的衣服根本无法遮住他手腕上纵横着的疤痕。
那些疤痕有的已经增生,有的却像是轻轻一割留下的,甚至还有不规则的斑状的疤痕。
有规则形状的应当是他自己割的,而那些不规则的,是应该是他自己抠出来的。
宋知念的手指轻轻触碰上那些伤疤。
她的动作很轻柔,甚至能说是小心翼翼。
“你真的,对自己很差。”
手腕上的伤口愈合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随着宋知念的轻抚,那些在愈合期间的痛痒感又再一次出现。
剌剌地,顺着皮肉扎入到他的心脏之中。
“你是病人,你有权利去诉说自己的不舒服,不论用什么方式,都是一种发泄。”
会发泄总好过让他一日日地躺在这,和床化为一个行尸走肉。
“你控制不了情绪,也不需要你去控制。”她抚摸他伤疤的手是这样的轻柔,让他浑身都充斥着颤栗。
这些疤痕,是那些长期压抑着的情绪的爆发。
他的痛苦并非一时的,只是或许他太会掩饰,才让别人忽略了那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相对于战无不胜的你,在这时候,我们更需要知道你真实的心情。”
宋知念想,顾书屿、傅祈安的想法应当是和她一样的。
喜欢是情感,而爱是包容。
傅瑾承抿着唇,看着她。
他没有再说那些会伤害自己也会伤害到别人的话,
“我今天早上,说我要想一下,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真的需要想一下。”
宋知念顺着他的手臂握住他的手,她一直看着他,看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话语而受到刺激。
好在没有。
“你知道的,你的不告而别整整持续了三年!三年!”
宋知念大拇指和小拇指相扣,组成一个数字“三”的模样,她有些没什么好气:“我就才和你说让我想一会儿连三十个小时都不到,你就又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
“我……”傅瑾承一瞬间难以狡辩,他认错似的垂下头:“我错了。”
这是他重逢之后,第二次说了“对不起”“我错了”类似的话。
第一次是为了过去,第二次是为了现在。
宋知念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说说吧,这几天在我家楼下待着,是不是如果我不发现你,你就打算这么晚一直坐着了?”
傅瑾承没有再反驳,点点头,承认道:“是的。”
他的脸上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睡不着,也不想睡。”
情绪类药物的副作用都很大,在那些药物的作用下,他低落的情绪像是被无形的拉到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阈值。
但是那些被填满的情绪,又始终是一片白纸。
空荡荡的,令他茫然。
他要么就是因为情绪过高而疲惫的倒头就睡,要么就只能,睁着眼挨到了天明。
他已经无数次一个人在枯燥的夜里,睁着眼挨过了漫漫的长夜,只有每隔两小时进来帮他翻身的人,能让他大概推测出来时间。
“你已经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
宋知念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
傅瑾承在她家楼下待了四天,每天晚上凌晨都不睡觉,加上白天的复健,宋知念无法想象他近些天每日的生活。
“在第一次见你之前就开始了。”傅瑾承回忆道。
要么嗜睡,要么失眠,在这两者之中,他其实更喜欢嗜睡。
“我其实并没有排斥睡眠,我知道只有睡着了才不会感受到疼痛。”傅瑾承的脸上勾起笑容,像是回忆起了梦中场景。
在梦里,他还是三年前的模样,一切都从未改变。
“一开始,我想,我的身体这样抗拒,可能是我的身体让我去感受你这三年的苦楚。”
梦境是虚幻,而睁眼才是现实。
“可是后来,我想,无论怎么样都睡不着,我还不如去一个能看见你的地方,只要能看到你,就好了。”
宋知念了然,所以他才会出现在她的店门口。
傅瑾承的脸上露出自嘲。
三年的休息,足够他的身体进行这场短暂的疯狂。
但也仅仅如此了。
只是傅瑾承自己都没有想到,他自己的欲望是那般的强烈。
思念如同疯草,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就在他的心底席卷成片,连绵不绝。
“前几天你见到了我,我就猜到你会避开我不去店里。”傅瑾承的手抖了抖,她离他是那样的近,近到他忍不住想要去靠近。
他身体能感知到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主人去靠近她,可只有他的理智还在牢牢地坚守着。
“你看,即使过了三年,我还是一样地了解你,不是吗?”他的目光留恋着一寸寸注视着她的面容。
他知道她会刻意避开他。
无论是因为他的身体、还是因为他本人。
“所以,你就去了我家楼下?”宋知念了然。
她那几天确实思绪比较混乱,所以自从傅瑾承和傅祈安来了之后,她也不怎么去店里。
“是的。”
他承认道。
“你是什么时候在那个小区买了房子的?”
宋知念没有在抓着他的左手腕,而是用那只手抵着他的下巴,让他完整地暴露在她的眼前。
她家很早就住在了那个小区之中,而傅瑾承在大学的时候从未说过他们两家住在一个小区,甚至有时候聚餐完都是他先送她回家,再自己离开。
而他的车能长期在她家楼下停着,证明他应该已经成为里面的业主。
“去年。”
傅瑾承回答道,却在一瞬间心中一紧。
她这是不愿意,和自己在一个小区吗?
傅瑾承想到这里,眸光一滞,猛然抓住她的手。
“念念,你是想要赶我走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搬到了附近的。”
宋知念叹着气道。
她没有说什么重话,甚至就连问话都是基于常识的推断,却能将他这般轻而易举地刺激到。
他已经敏感、脆弱到这种程度了吗?还是因为刚刚发病完还未来得及消散的情绪呢?
宋知念没有细想,也来不及细想。
她盯着傅瑾承,不让他逃离自己的视线。
宋知念未曾意识到,这个动作,无形之中也给傅瑾承带来了一阵难言的安全感。
他不会离开她的视线,而她也不会离开他的面前。
傅瑾承掩盖住自己内心深处的贪念与欲念,那些情绪在他内心扎根太久,久到他拼尽了全力才堪堪将它们压住。
“你都已经搬到我家附近了,为什么那时不来找我?”
傅瑾承听到她在自己面前问道。
这个问题,他自己又何尝没有想过呢?
他笑笑,举起左手,眼底掩饰上一层化不掉的寂寞:“原因,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那些疤痕赤裸裸地出现在她面前。
“我那时候状态很差,如果不是因为祈安不忍心,他们就差在我身边二十四小时放人看护。”傅瑾承说得比较简单,但其话中之意确是令宋知念不忍细思。
她刚刚抚摸过那些疤痕,它们深浅不一、形状不一,令她无法辨认是否是一个时间下的产物。
“手上的疤,是那时候?”
傅瑾承摇摇头:“有些是,有些不是,有些是出事的第一年,有些是那时候。”
他没有细说那些疤痕的来历,但那些痕迹,足以说明他自己的心理状况的惨烈。
在他第一次在医院试图自伤之后,傅祈安和医院就加强了对他身边的管理。
而第二年,恰恰是复健无望,而他也无法再继续装作自己对复健效果不佳而若无其事的那一年。
“那时候勉强熬到了可以出院,可以逃离医生们视线。”傅瑾承垂下眼眸,余光和视线却在注意着她的位置。
“祈安问我想要回哪里居住,我想了想,竟然感觉自己没有地方能去。”
宋知念知道,这是他住在医院太久的缘故。
一天、一周、一个月、一年。
他太久没有回家,就连记忆之中的家也在痛苦之中渐渐消散。
久到,都生出了居无定所的飘离感。
“房子是祈安买的,是阿屿提出的建议。”
傅瑾承抬起眼睑,眼角周边的微红仍然未散。
“我本来不想去住,那里离你太近,可是我就过去了一次,就……”
傅瑾承口中苦涩,就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涩意。
“就不想离开。”
傅祈安和顾书屿的选的位置很好,楼顶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她们家的房顶,不远不近。
有时候运气好,他会坐在去医院的车里,正好看到同样去上课的宋知念。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就是那样的注视,令他自伤的情况都逐渐地减少了。
“我只想离你近一些。”
他只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只想能离她的生活稍微近一些,再近一些。
能够和她在附近,能够呼吸着一片天地的空气,能够被同一片月色所笼罩。
就已经足够了。
“念念,就算……就算你以后不会再来医院,就算以后你永远不来见我,能不能,允许我在你旁边的角落中独自生存。”
傅瑾承眸光盈盈,犹豫着问道。
宋知念知道,如果这时候自己说一句不,那么她可能一辈子都再也找不到他,甚至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小区之中,他只会把自己躲得远远地,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即使在一定程度上,那已经成为他的心灵支柱。
“目前,还没有‘就算’的发生。”
宋知念说。
她无法对自己内心的感情进行自我否定,只是在现在,搁在两人中间的,是那些延续了三年的误会与痛苦。
她以为他抛弃她消失了三年,无影无踪。
可见到他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三年对她而言是内心的煎熬与酸楚,对于他而言却是真真正正的刻骨铭心。
宋知念想起之前傅祈安的话,打算为自己确认一件事情。
“你是三年前的哪一天出的事情?”
她问。
……
傅瑾承面露苦色地回忆着,那段过往对他来说太过惨烈,即使就是这么简单的回忆日期,也带着鲜血淋漓的回忆。
“九月二十六日。”
傅瑾承得嗓子像是被那些翻涌上来的苦涩堵住,就连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子,他痛苦地阖上了眼,声音之中的苦意确无法掩盖。
他知道她想听什么。
“就在我们正式交往的第二天。”
他们是九月二十五号正式交往的,但是就在第二天,那些美好的畅想都被这一场车祸完全打散了。
干干净净的,就连一丝念想都没有都给他。
“当时被施工车撞到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下身已经没了知觉,那时候我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傅瑾承看向她,那些回忆太过痛苦,他的手终于克制不住,想要去寻觅她的手。
他是侧躺着的,被自己那已经丧失知觉的身体挡住的,隐隐约约之间,他有些辨别不清。
傅瑾承只能在被子上摩挲着,想要通过被褥落下的角度去一点点辨认着。
好在,她的手正好压在下方的褥子上。
傅瑾承试探着,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宋知念没有回握,却也没有推开。
“傅瑾承。”
随着他的诉说,宋知念感觉自己的眼中已经浮上了一层的水光。
“我很生气。”
她在他的面前一遍遍说着生气,但眼角的泪水却完全不受她控制一般不断地落下。
“我真的很生气。”
宋知念强调道。
“作为你当时的女朋友,所有人都知道你受伤的事情,就连老师都能知道,你为什么就不告诉我一个人?”
“——你凭什么,就不告诉我?”
这是她三年的执念,她甚至有时候自己都会反问自己,是不是她自己当时没有做好,是不是那段感情在前面的铺垫还不足以支撑他对她的信任。
她终于将这个徘徊在自己内心的问题,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
这句质问带着三年的时光,就好像是当年的宋知念站到了他的面前。
她的眉眼生动活泼,身上还没有这三年岁月的沉静,没有那些愁与怨。
“你为什么,不信任我?”
“我没……”傅瑾承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他从来没有不信任她,他没有告诉她是怕她伤心,他那时候在救护车上都不能确定自己是死是活,他不能让宋知念因为他而沉郁,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和自利,去毁了宋知念的生活。
她还那般青春,她还那般快乐,怎么能因为他的事情,去破坏一个女孩子最为自在、愉快地生活呢?
那些话如鲠在喉,却只能挤出破碎的片段。
“我不能因为我自己而毁了你。”
傅瑾承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当时还在大二,你还有最为宝贵的读书的时光,而我已经是如今这样了。”
“如果利用你的感情让你
留在那样的我身边,我会对自己不齿、我会唾弃我自己。”
“那样的我,不值得,也不配拥有你的爱。”
无论是那样的身体,还是那样的人格。
宋知念猛然把自己的手从傅瑾承的手下抽出。
“可你配不配,值得不值得,是由我来决定的,而并非你站在我立场上的一厢情愿。”
他替她做的选择,她从来都不需要。
宋知念的手抽出得实在太快,快到连傅瑾承都还无法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将手按在了他的枕边。
傅瑾承躺得实在太低了些,她这样的动作,像是给他结结实实地来了个床咚。
宋知念皱了皱眉,按下了自动升床头的按钮。
床头一下子升为了三十度的夹角。
她的动作未受调床的影响,但是傅瑾承却不一样。
发烧加重了体位性低血压的发作,角度的骤然升高使得他的眼前变得漆黑一片。
他不由得蹙眉。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宋知念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些太快,调个床头这些在常人看来无伤大雅的动作,令他好似有些难忍不适。
“我不知道调床头你会难受。”他眉间的紧蹙未消,宋知念有些无措道:“你还在发烧,要不还是先躺平休息吧?”
傅瑾承勉强着睁开眼,他的眼前还是一片的模糊,大脑也因为床头角度的改变而突突地发着疼。
但是他突然不想听宋知念的话了。
“不要。”
模糊的身影已经在眼前若隐若现,傅瑾承撑着力气,将手环在了宋知念的腰上。
夏季的衣物布料单薄,他的体温沿着布料一路向下,触到了她的肌肤之上。
她没有抵触。
这样的发现让傅瑾承忍不住欣喜。
理智的盾牌因为生病的缘故而越发脆弱,而格外敏感的情绪却在此时破土而出,将盾牌击锤出一道又一道的裂缝。
他用了力,试图去抱住她,但是他现在的躺姿势还无法将她环抱进自己的怀中。
傅瑾承只能单手抱住她,试图离她更近一些,再近一些。
思念随着欲望,在痛苦之中破土而出。
背部依旧在痛,那些痛是随着扎在体内的钢针进入了骨髓啊,大脑也生疼得慌。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唇已经能碰到她的耳垂,他已经在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她没有明说的担忧。
“念念”
“念念”“念念”
他干涸的唇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一遍遍地,就好像在确认她的存在是否真实,就好像在确认她的默许是否是一场虚妄。
宋知念轻声嗯着。
他只要喊,她就会回他。
直到他终于,像是疲惫般的,将头抵在了她的颈间。
“念念,”
“我真的好累。”
他的呼吸是炽热的,额头上的滚烫就那么愣生生地抵在了她敏感的脖颈间。
“我每一天都很累,每一天都在想我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上天要让我这般可怜的、悲惨地活下来。”
傅瑾承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喃喃。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他的力气光是压着应对浑身的刺痛就已经足够耗尽了。
但他还是想说,想趁着发烧,趁着自己可以难得的任性,趁着他还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点心软的时候,一口气说完。
“那些仪器每天都做着无用功,那些复健的动作每次都让我气喘吁吁,却毫无进展,我爬不上那些会自己滑滚的瑜伽球。”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喷在她脖颈处的热气却越发的滚烫。
“你先别说了。”宋知念被他的温度惊到,想要挣扎开他的怀抱。
可他这次却是压得她牢牢的,就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念念,我没什么力气了,我想对你说完。”
傅瑾承说着,猛地咳嗽了几下。
“我已经是一个残废了,无论我做多少复健、无论哪些医生说得多么天花乱坠,但是事实就是我已经永远、永远无法站立起来。”
他胸部以下的感觉将会永远无法恢复,他的手指的灵活程度也远远比不上从前。
“我站不起来,也永远无法站起来,我就连自己坐都还有些坐不稳,但所有人都在逼迫着我一遍又一遍地去做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这些自伤的话被他说得非常清晰,他冷静地,一点点将自己的伤口剖开。
“我现在就是一无是处、毫无希望的玩偶。”
他的话语之中毫无任何希望,身体之中的钢筋支撑着这具身体,却也带来了些冰冷的痛苦。
傅瑾承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早已不是一个健全的人。
痛苦是终身的。
而残疾,也是终身的。
宋知念无法安慰他,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他。
她好几次张嘴想要打断他的话,却又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去反驳他。
他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我现在真的很差劲。”
他知道,她应该在光下,而不是陪着他一起,在阴暗的房间之中,被命运裹挟着、走向腐烂与发臭。
“可是。”
“念念,我很想你。”
傅瑾承喃喃道:“可我真的,很想你。”
那些想你之下,是他现在无法明言的情感。
他知道她已经有了未婚夫,自从知道这个事实之后,他就压抑了无数想要去问但是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她的未婚夫有他这样爱她吗?她的未婚夫会有他这样和她有过青春的回忆吗?她的未婚夫认识大学时候的她吗?
……
那些疑问明明都已经到了嘴边,可却终究没有问出。
无论那位所谓的未婚夫如何。
只有一点,他永远也无法比过。
傅瑾承在呼吸之间依稀能感受到她的气息,那股令人熟悉的香气使他莫名地心安。
他的目光看向她的脖颈。
他知道,只要自己能够微微一低头,他就能亲吻到她的脖颈。
蓬勃的欲望正在他的大脑之内叫嚣着。
傅瑾承无法克制的、像是被蛊惑一般,借着自己垂落的动作,用唇“无意间”划过她的那片肌肤。
她的皮肤顺滑而细腻,那干涸的嘴唇只是简单地落了一下,就令他感到异常的满足。
他的动作很快,就好像是一次无意的触碰。
在宋知念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
她的未婚夫,有亲吻过她吗?
傅瑾承垂下眼帘,松开手,用脆弱去掩饰了自己的嫉妒。
钳制在她腰间的力量终于松开了,宋知念终于能够看清他的模样。
他们依旧离得很近,他的头已经重新靠回了靠枕上,雪白的床枕衬得他脸颊两侧越发的红润。
只可惜那并不是因为好转,而是因为高烧。
他望着她,眼中还有因为失眠留下的红血丝。
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勇气,他抿了抿唇,沙哑着说道:
“所以,念念。”
“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
大脑的疼痛已经占据了整个脑海,与深入骨髓的神经痛交织在了一起,两种不同的痛整合在一起,却抵不过他言语中的痛楚。
“你能不能,给我一点希望。”
宋知念的手已经下意识地抚上了傅瑾承的脸庞。
她的心中充斥的酸涩与酸胀,那些情绪填满着她,令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傅瑾承,我该怎么做。”
她下意识地呼唤出他的名字:“我又该怎么做,我又该怎么才能让你感到希望呢?”
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回答傅瑾承的问题,也不知道如何去做才能让傅瑾承去感受到希望。
他好像那年的旺财,托着瘦弱的身躯,用湿漉漉的眼眸祈求着望着她,却没有力气继续说话。
当年的她一把抱住了瘦弱的旺财。
可他呢?
“傅瑾承。”
宋知念试探着伸出手,刚刚床头抬高都能让他感到不适,她不知道她应该如何去触碰他。
“或许,你需要一个拥抱吗?”
体内的温度似乎在一瞬间又升高了一些,傅瑾承的内心突然被一阵狂风所席卷,这阵风中带着喜悦与期待。
就连面上的伪装,似乎都难以
再把持。
这样的他,还能拥有她的拥抱吗?
那些欲望和渴望被她的一句话滋生出了新芽,即使他用尽最后的理智去压制,却只能狼狈地闭上眼睛,用以掩盖。
但他总是知道该如何去让她心软的。
“我,还可以吗?”
宋知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歪着头,用手比画着估算了下两人距离。
他的背现在还紧紧地依靠着床铺,这令她的两手不太能碰到他的后背,可他能坐起来一会儿,就好办了。
想到这里,宋知念疑问道:“你能自己撑着坐一下吗?”
他当然可以。
傅瑾承乖顺点了点头,他低下了头,用了力气用手撑起了些身体,让背部和床之间有了一定的缝隙。
这几年的复健大多是练得这些,他还是能支撑几分钟的坐姿。
但是,他现在还在生病,不是吗?
想到这里,傅瑾承的身体前后晃动了一下。
“你小心点。”宋知念不敢让他再这么晃动,她伸出手,环过他的背部。
他背部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打湿,那些打入他身体之中的药水,带着强硬的功效游走于他身体的血管之中,却不顾他身体本身的疼痛。
傅瑾承却无暇多想,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已经感受到她手臂与自己背部衣物的贴合。
拥抱的角度大于床头的三十度,大脑之中更多了另外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受。
可是傅瑾承也不想再管自己的身体,那些日日夜夜的训练本身就是为了眼下的这一刻。
疯狂本身,就是人活着的一种意义。
他放任自己投入她的怀中,和他刚刚锢着宋知念不一样,此刻的傅瑾承是被她拥入的怀中。
他的身躯被她固定在怀中,他不用担心自己是否坐得稳不稳,也不用担心自己是否会摔倒,他的下颌靠在她的肩上,鼻翼环绕间都是令人眷恋的味道。
她的未婚夫,也这样抱过她吗?
她也会与未婚夫,像现在这般亲密吗?
想到这里,傅瑾承顶住疼痛,用手松松垮垮地圈住宋知念。
就像是落魄的野兽,努力地圈住自己的依恋。
“如果不舒服的感觉,一定要和我说。”
宋知念试探着,一下下替他抚着背。
和想象的不同,他背部的温度并非完全一致,和常人发烧一烧就是全身不一样,傅瑾承的上背和腰椎部位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温度。
他身体的体温调节都出了差错。
宋知念摸了摸傅瑾承的头发,他的发质偏硬,此时却因为有汗水的原因紧密的贴附着。
她怜惜道:“我不知道你具体什么情况,有不舒服也别硬扛着。”
那些辗转反侧的日子中,她去看过关于截瘫的资料,只是书本之中的文字都太过于理性,那些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地写着那些人体的并发症,但她却始终无法将其中的症状和傅瑾承所对应。
那些理性的文字之下,是令她难以想象的现实。
他在她的怀里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但是宋知念却并没有放心,他的身上全都是汗,温度像是退下去了些。
“那你要不要喝点水?”
宋知念的手在傅瑾承的脖颈处轻轻地按压着,这是她和母亲主治医生学的放松方法。
傅瑾承必须按照日程表喝水吃饭上厕所,一旦不按照日程表,那些身体中好不容易确定下来的规律又会被打破。
很渴,傅瑾承是很渴了。
他已经好久没说这么多话了,这也是三年来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作口干舌燥,可是喝水就会让他离开她的怀抱。
把他宁愿渴着。
傅瑾承蹙着眉,又在她的怀中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比眼下这一刻更重要,没有什么比他现在还能在她怀中更重要。
即使他们之间还隔着另外一个人。
“念念。”
“他,知道你来看我吗?”
第18章 第18章“我们”
“谁?”
宋知念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没什么。”傅瑾承摇了摇头,却是不想再提。
薄唇被他用力地抿成了一条泛白的直线,刚刚能问出那句话已经让他用尽了全身心蓄力。
不管宋知念是真的没听明白、还是因为照顾他的心情而假装不懂,他都不想继续摧毁自己那可怜的尊严。
宋知念倒是没有注意到他身上的阴郁,那句莫名其妙的问话也没有令她过多在意。
她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额头上的温度倒已经没有一开始那般炽热。
“烧退下去了些。”
宋知念心下安定了许多,她轻轻拍拍傅瑾承的肩膀,柔声道:“躺下休息一下好不好?我让医生过来测下温度,如果有胃口的话我们在吃点东西?”
傅瑾承并不想动弹,但是她在他耳边说的“我们”又太过让他心动。
她将他划到了“我们”之中啊。
喉咙因为缺水的原因被灼烧得难受,傅瑾承又在她的怀中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终于点了点头,说道:“我想喝水。”
“好。”
宋知念一边应着,一边给慢慢松开怀抱,小心翼翼地让他靠到床垫上。
她的动作处处透露着谨慎和珍重,将他放下后还顺手给他整理了下病号服的领口。
傅瑾承知道,自己其实没有这么脆弱,即使宋知念完全将他松开,他也有办法自己靠回床上。
但是,这也是他第一次在生病之后,不想对别人展示自己过于自立的模样。
他已经重新靠回了床上,身上都被宋知念盖好了薄被。
宋知念没有忙着叫医生,她从外间待客室找到了保温壶,兑好了水温,这才在里面插了根吸管,准备端回到床边。
她忙碌的时候,傅瑾承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
这是他曾经在痛苦时幻想过的画面,在那些只能靠着想象和幻觉度日的时间之中,他能够想到的,也就是眼前的这般景象。
“怎么了?一直看着我。”
宋知念端着水回到窗前,就看到傅瑾承一副看着她愣神的模样。
她有些好笑地坐下,一手握住杯子,一手将吸管递到傅瑾承的唇边。
“先喝点水。”
宋知念的视线掠过傅瑾承的薄唇。
那上面苍白而又干涸。
她已经将吸管递到了他的唇边,只要他微微张嘴,就能喝到杯中的水。
傅瑾承看看水,又看看她,突然有些不敢去喝。
那些只能在梦中出现的画面,真的能变成现实吗?
傅瑾承一瞬间,有些不敢确定。
宋知念看出了他面上的犹豫。
“张嘴。”宋知念利落地命令道。
听到她的话,傅瑾承不作他想,张开了嘴。
宋知念干脆将吸管直接送入他的唇齿之间,继续命令道:“闭嘴,喝水。”
他看着她,下意识地听从了她的命令,猛吸了一口。
**涸灼伤的喉咙下意识地渴求着甘泉。
宋知念被他的速度吓了一跳,她突然庆幸自己在一开始就调好了水温。
见傅瑾承喝的速度太快,她还是怕他呛到,只能不断地叮嘱道:“你慢点喝。”
很快,一杯水就见了底。
“还要吗?”宋知念摇了摇手中的空杯,看着傅瑾承问道:“不喝了话,我让医生进来看看?”
傅瑾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在反应过来之后摇了摇头。
“不要叫医生。”他哑着声说道。
宋知念从傅祈安那边知道过,傅瑾承因为时不时就要住院的原因,不仅很讨厌医院,有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厌恶医生。
“我们喊医生进来看一下,好不好?”
宋知念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得耐心,在这里耐心地劝着他:“你的烧退了一
点,让医生过来看下,也让我和他们放心一些。”
傅瑾承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宋知念放好水杯后,突然拉住了她的手。
他拉得有些用力,但是问出来的问题又像掺着许多惊疑:“我生病,你也会担心吗?”
“会。”
宋知念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傅瑾承拉着她的手又用了些力,他受伤的位置虽然不会完全影响到手,但仍然对他的上肢肌肉力量有了一定的影响。
他已经用了自己的最大力气去拉住她,但只要宋知念不想,她仍然可以在一瞬间就挣脱开。
傅瑾承试探着问道:“那你,会陪我一起看医生吗。”
他怕她喊了医生,把他交给了医生,自己就走了。
宋知念理解了他的想法,她叹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