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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生 菜菜籽油 13273 字 2025-05-30

“我不走。”

他病成这样,又是这样赖着她,她就是再铁石心肠的人,此刻怕都只能心软地留下。

宋知念反握住了傅瑾承的手。

她看到了傅瑾承眼中的欣喜,他的欣喜是那般的明显,仅仅一个承诺、一个握手、一个拥抱,就能让他欣喜许久。

“傅瑾承。”

宋知念举起另外一只手的手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他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转了转。

“我现在去门口喊医生和顾学长他们,我不会离开房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看着我。”

傅瑾承点了点头,松开了手,眼巴巴地看着她。

“乖。”

宋知念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起身去门口。

果然如她所料,她一开门,坐在门口的顾书屿、谢医生和那位心理科的陈医生都在瞬间抬头看着她。

顾书屿率先起身,代表三人问:“怎么样了?”

“人比一开始清醒了一些,还没吃饭,刚刚就给他喝了点水。”

宋知念站在门口和他们三个人说道。

心理科的陈医生推了推自己的黑框眼镜,问道:“他的情绪有没有变化,有没有过激的行为?”

宋知念点点头,如实回答道:“就是中间的情绪有过起伏,其他倒没什么,现在看着已经恢复了。”

谢医生和陈医生对视了一眼,眼里是宋知念不懂的了然。

“进来看吧。”宋知念侧过了身,示意道:

“他现在有点累,但我感觉他的温度应该降下去了些。”

宋知念身边没有体温计,她也是凭借感觉的。

“好的。”谢医生从护士站拿了测温计,三个人和宋知念进了房间。

傅瑾承的目光一直看着宋知念,他看着她离开内间,看着她和医生们站在房内说话,直到看着她带医生们回来,这才收回目光。

“这看着面色确实比前面好了不少。”

顾书屿上下看了遍傅瑾承,确定他确实没什么事,这才抱着手站在床边啧啧了两声。

傅瑾承没有理会顾书屿的阴阳怪气,他只是看着宋知念。

宋知念和谢医生说话他看着、宋知念看着谢医生量体温他也要看着。

“呵。”顾书屿冷笑了一声,颇有些没好气道:“别看了,人就在你面前你看什么。”

宋知念一听这话,有些不好意思地去外间给大家拿矿泉水。

见宋知念离开,傅瑾承脸上的脆弱与感伤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傅瑾承没说话,只是瞪了顾书屿一眼。

顾书屿不服气地哼了声,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憋着一口气。

亏他和傅祈安轮流守了半天,合着人正主要的就不是兄弟的关爱。

早知道这样,三年前他说什么都不帮傅瑾承去瞒着这个病。

现在好了,当年被宋知念质问的也是他,现在被林芸骂的也是他,就连谢医生都刚刚在外面都说也许当时告诉宋知念实话的话,傅瑾承的心理状态说不准还到不了现在这样的。

冤,他顾书屿比窦娥都还要冤。

“37.9。”

谢医生量好体温,确认了下点滴的滴速,点点头,道:“烧确实退了些,如果有胃口的话还是吃点东西垫一下,晚餐还是按照晚餐的时间吃,量可以调整少一些。”

“好。”

还没等傅瑾承说话,拿着矿泉水回来的宋知念就先应下了。

“刚刚午饭又重新做了份,还在保温着的,要不要给他吃一些?”宋知念问。

“不用多吃,稍微给他吃点他想吃的就好,让他多喝些温水。”谢医生说着,绕道床尾,掀开他脚上的白色纱布看了看。

白色纱布上涂了些药膏,下方雪白的皮肤上有些泛红,应该就是顾书屿前面说的“压疮”。

谢医生看完,给他重新上了药,感慨道:“还好不是特别严重,虽然恢复得会慢一些,但过几天差不多也能好了。”

这三年因为看护得当,傅瑾承也没得过几次压疮,这次也幸好发现及时,倒没有太大的影响。

“小宋,还要麻烦你这几天帮忙盯一下换药的事情了。”

谢医生换好药,起了身,略有些歉意地对宋知念说道:“这种小问题我也会让护工注意的,但他们肯定没有你这么细心,这几天还要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了。”

宋知念正在给陈医生还有顾书屿递水,问言也没多想,倒是没有怎么犹豫地应下了。

“好的。”

她本来还想问下谢医生压疮要怎么改善的,既然谢医生都已经说了,她倒也就直接应了。

听到她应下,谢医生和顾书屿对视了一眼,脸上皆是松了口气的模样。

他们最怕的,就是宋知念以后再也不来了。

好在,她的态度不再像一开始那般坚决。

傅瑾承也听到了她的回答。

他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僵硬,但是眼中的欣喜满满的像是要溢出来,只有傅瑾承知道,他正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就会笑出声。

她还愿意陪在他的身边。

是不是代表着,她没有那么爱所谓的未婚夫。

是不是代表着,他还有一丝的机会。

第19章 第19章不被爱的那个

“想什么呢?”

宋知念送顾书屿和谢医生他们离开,回到床边,见傅瑾承还是两眼略带着迷茫地发着呆。

她的声音明显没有唤醒傅瑾承。

闻声,他只是抬起头,看着她,但是眸光并未完全地聚焦。

见他这样,宋知念总算明白,为什么以前读书的时候上课一走神就能被老师抓到了。

“好了,回神了。”

宋知念用手指比了个耶字形,在他的眼前晃了晃。

他的目光随着她手指的移动而渐渐聚焦。

见他回过神,宋知念想起刚刚谢医生的话,问道:“饿了吗?”

他已经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纯粹就是靠水撑到了现在。

傅瑾承的目光落到她的唇上。

她红润的唇一张一合着,但却都是为了他。

傅瑾承点点头。

“刚刚顾学长端进来的午饭还热的,稍微吃一点?”宋知念见他点头,对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比着一点点的样子。

傅瑾承似乎还是没有完全回过神,只是看着她下意识地点着头。

宋知念打开了顾书屿送来的午饭。

每道菜虽然看着精致,但里面的量都不多,最多只有两三口的模样,就连杂粮饭都只打了小半盒,明显是装进饭盒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让他能吃几口是几口的准备。

宋知念把床边桌支好,把饭盒放在桌面上。

里面的菜色都以清淡为主,只有一两块一元大小的东坡肉,其他菜上甚至都看不见什么油光。

但是傅瑾承突然又没了胃口。

那些绿菜莫名地看得他想吐,即使肚子里空空如也,却还是让他的胃酸不断上涌。

“难受。”

傅瑾承避开了脸,用手推了推饭盒,不再看面前的饭菜。

“还是没胃口吗?”宋知念注意到了傅瑾承吞咽的动作,她快速将饭盒盖好,放回到床头柜上。

傅瑾承想要点头,但是有一股酸意从喉咙深处灼伤上涌。他只能刻意压着吞咽了

几口口水,想要压回那些不断上涌的酸意。

这一轮的反胃终于结束,傅瑾承靠在靠枕上,冷汗满额、神色恹恹:“有些反胃。”

他静脉注射的是阿奇霉素,虽然已经加了维生素B6,但或许是因为空腹输液,又或许是因为本身身体的缘故,那些反胃并未得到缓解。

宋知念拿了纸巾,替他擦拭着额间的冷汗。

他就那般看着她,只是在她伸手过来的时候时不时用额头蹭蹭她的掌心。

他像是强忍着痛苦,将那乖顺地、柔弱地对着她,却时不时将那些痛苦在她的面前铺开。

傅瑾承没有再说出过我难受这几个字,但是他的神色和眼眸之中,处处都流露着那些强忍着痛意。

就像是渴求关怀的小兽一般。

——我好痛,你能不能不抱抱我。

“一点想吃的都没有吗?”宋知念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从重新见到他以来,她叹气的次数都明显要多于重逢之前了。

傅瑾承诚实地点头。

饭也吃不下几口、天天生着病还一副不怕死的模样作弄自己的身体,也难怪顾书屿和谢医生走之前千叮万嘱拜托她看好他。

“你瘦成这样,刚刚抱着都硌得疼了。”宋知念戳了戳傅瑾承锋利的下颌,抱怨道:“你看,再瘦下去下巴都能戳人了。”

瘦成这个样子,又不吃饭,想给他养胖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他瘦的,已经会硌到她了吗?

傅瑾承举起自己的手,拉住宋知念,想要看看她有没有被他伤到。

他有些紧张:“刚刚有伤到你吗?”

“如果……”傅瑾承顿了顿,像是做了很大的心理斗争,努力地将字词捏成句子:“如果不舒服的话……”

宋知念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没好气道:“打住。”

他的话都没说完,宋知念都知道以他现在的样子能说出什么样的话。

如果不舒服话可以不抱我。

我可以自己熬下去的。

她并不愿意听他那些站在别人角度思考留下的话,那些故作坚强的话只会一步步加深他的心防。

而那些坚强的根源,本质是自厌。

傅瑾承被她捂着嘴巴,只能眨眨眼睛。

“你就告诉我,你有没有想吃的。”宋知念俯身,看着傅瑾承道:“如果有,我让他们去准备好晚饭,如果没有,我们就吃准备好的营养餐。”

现在让傅瑾承吃是吃不下了的,但是可能到晚饭的时候还能让他有些胃口。

宋知念盘算着,晚上回家就去问问自己的妈妈,看看有没有其他民间的方子可以让他吃些东西。

他的唇就在触在她细腻的掌心之中,鼻尖的香气让他奇迹般地缓解了刚刚那股反胃感。

这比刚刚那个“不经意”的触碰,更加让他心动。

“听明白了就眨眨眼。”宋知念叮嘱着,又离他近了些。

随着她的动作,及腰的长发落于床上,而发尾又恰好地触到了他的手背上。

傅瑾承眨了眨眼,翻过手,用指尖抚摸着她的发。

“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宋知念想了想,报了些她想着还比较清淡的菜式。

“粥?面?还是清炒或者粤菜?”

傅瑾承没有眨眼,也没有摇头或者点头。

这些菜他吃了三年,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吸引力。

生病之后,包含口腹之欲在内,他对很多东西的兴趣都降低了许多。

除了对她之外。

宋知念也知道,病人能吃的东西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些,他吃了三年,没吃厌才怪。

“那我让店里给你烧点?”宋知念想了想,说道:“我们店里也有简餐,我待会让她们烧点送来?”

她家的厨师和傅瑾承的家的厨师烧得大差不差,给他换个其他人烧的,也许还能让他有些兴趣。

傅瑾承摇了摇头。

她们店里也要做生意,虽然宋知念不在意盈亏,但他也不想因为自己打扰到她店里的工作人员。

宋知念又想了想,转头打量了下这处的病房。

烧水壶的旁边是一处小橱柜,上面还有电磁炉放在一边,但是看上去已经落上了些灰。

这里应该能烧些简单的粥饭,但是复杂的可能也烧不了太多。

傅瑾承注意到宋知念看到了那处橱柜。

从他入住的第一天开始就知道这间病房可以简单烧点粥饭。

但是傅祈安和顾书屿都不是会下厨房的人,两个人坐得最多的就是将家里厨师或者是外面餐厅订好的饭菜拎到他面前摆一桌吃了。

会是他想得那样吗?

傅瑾承看着宋知念,心里盼着她的下一句话。

果然,如他所料。

“要不要我给你烧些?”

宋知念确认了下橱柜还能放下电饭煲,在估摸了下家里的小菜,这才开口道。

傅瑾承的眼里迸发出惊喜,他快速眨了眨眼睛,生怕宋知念反悔。

“不过话说在前面,我也没什么烹饪的天赋啊。”

宋知念松开了手,对傅瑾承摆摆手,承认道:“最多就会煮点粥和面,你要吃的话我让家里送点少盐的小菜,还能伴着下饭。”

她唯一擅长的只有制作咖啡,厨艺方面从小就不太精通,小学劳动教育课上炒的番茄炒蛋还是因为要评分,才学了一周学会。

“要。”傅瑾承轻声说道。

“你确定哦。”宋知念伸出小拇指,对着傅瑾承勾一勾手指:“好不好吃我不能保证。”

说话间,她的小拇指被人勾住。

傅瑾承难得地笑了,他同样用小拇指勾在了宋知念的小拇指上,晃了晃。

“我要吃。”他郑重地说。

真好,傅瑾承想。

听闻宋知念要下厨,原本车都已经开出医院外的顾书屿再次杀了回来。

他在路上不仅买了米买了新的电饭锅和一堆小吃,还顺带捎来了同样听说宋知念要烧饭而跃跃欲试的林芸。

林芸见到傅瑾承就没什么好脸色,黑着脸勉强打了个招呼就坐到外间去陪着宋知念研究新电饭锅的使用说明。

“你是怎么说动让宋大小姐给你烧饭的?”

顾书屿坐在床边,细细地用水果刀给苹果削着皮,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求她了?”

傅瑾承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外面还在看着说明书的宋知念。

“喂。”

见傅瑾承一副满心满眼沉醉其中的模样,顾书屿用刀柄敲敲傅瑾承的手臂,小声提醒道:

“你可别忘了,宋学妹已经有未婚夫了,你……还是注意着点吧,别给人家宋学妹惹上什么麻烦。”

他们这样的家庭,婚姻往往都是家族之间的工具。

顾书屿知道宋知念家里的生意是靠拆迁起家的,她们家相对来说会比他们这样的家庭更加注重亲情,也会更加疼爱自己的独生女。

但是能够在这种情况下让宋知念出现一个未婚夫,顾书屿也摸不清是因为联姻还是因为感情。

如果是联姻,那还好办。

如果是因为感情……

顾书屿看了眼傅瑾承,如果真的是因为感情,那他和傅祈安要做好让心理科陈医生随时待命的准备了。

“她应该不爱他。”

傅瑾承对顾书屿说道。

看宋知念这时的样子,她明显就没有给那个未婚夫下过厨。

傅瑾承有些心满意足。

顾书屿刚把苹果咬进嘴里,听到傅瑾承的这句话,愣生生地被一口苹果呛到了。

他摆摆手对林芸和宋知念示意自己没事,努力咽下咳嗽,转头低声说道:“傅总,你这是要当小三。”

“她不爱他。”傅瑾承重复道,他看着顾书屿,满脸认真:“但她说了,她在意我。”

顾书屿:……

他放下苹果,对傅瑾承木然道:“您这是要知三当三?”

“我没有。”傅瑾承否认。

顾书屿刚要接话,却听到傅瑾承的下一句说。

“她的未婚夫明明才是不被爱的那个。”

顾书屿:……

*

在宋知念的监督下,傅瑾承的康复速度明显提高了不少。

知念每天待的时间其实也不长,最近正好进入了旅游的旺季,加上她的店被人在网络媒体上宣传成了打卡点,这几天店里光是接待慕名而来的人都已经累得够呛。

她让高雅琴重新招募了兼职店员,不过新店员的上手还要一段时间,最近几天也还是需要宋知念过去临时帮忙。

但即使在店里比较忙碌的情况下,宋知念还是没有忘记过给谢医生的承诺。

她抽出时间,有时候是早上出现盯一下傅瑾承的换药情况,有时候则是下午出现和谢医生聚在一起讨论傅瑾承的后续治疗。

宋知念有一次突袭检查,发现傅瑾承因为情绪问题只挑了些自己喜欢的止痛药吃,把那些抗痉挛全部都倒到了垃圾桶。

她虽然没有对傅瑾承生气,但却更加严格地加强了对傅瑾承吃药的管理,即使自己不再也会让谢医生他们盯着他把药吃完再走。

这般严格的管理持续了几天,倒是让傅瑾承歇了些对医生阳奉阴违在医院多待几天的心思。

他这次的病本就不需要住这么长时间的医院,后面一直出不了院,和他的心理状态以及自厌倾向倒是有很大的关系。

“好了,接下来还是定期来医院复查,我每两天会去一趟您家里,陈医生一周去一次,每天团队的其他医生都会去的。”

最后一轮的出院检查完,谢医生拿着手中的记录本,仔细地和傅瑾承嘱托着复健的相关事宜。

傅瑾承家里有专门的一间复健室和理疗室,所有复健设备都一应俱全,团队也会根据他的身体情况进行复健安排。

谢医生说了好久,却没有听到傅瑾承的回复。

“您——”

谢医生刚想提醒一下傅瑾承,却看到他一直看着门口的模样,心下倒是了然。

好在该讲的也已经差不多了,后面的有些事宜即使他不听,也会有人安排到位。

谢医生微微摇了摇头,合上本子,想了想道。

“最近是旅游旺季,宋小姐可能是店里太忙才没有来。”

他说完,停顿住,试探地等待傅瑾承的回答。

果然,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傅瑾承终于开口了。

“嗯。”

谢医生在内心叹了口气。

他的这句话前言不搭后语,却得到了傅瑾承的回复,但是前面那些思路严密的嘱托,却被他自然地忽略了。

宋知念对他的情绪影响,还是太大了,

可他们作为医生,却也不知道这件事情究竟是好还是坏。

陈医生和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谢医生怕自己的话刺激到他,一句话在脑海内绕了好几个弯,前后确认了半晌,才安慰道:

“宋小姐应该是有事情,她昨天特地和我问了您检查完出院的时间,晚上又来找我确认过。”

可这句令谢医生前后找不到逻辑错误的话,却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傅瑾承。

他没有听到前面,只听到了后面的确认时间。

“她知道我今天什么时候出院,是吗?”

傅瑾承看着空无一人的病房门,心底越是涌上了一些难言的惶恐。

他只和宋知念说过今天要出院,却没有告诉过宋知念时间,就是不想现在这种情况的发生。

她不知道时间,没来接他,他还能自我安慰也许是时间没凑上。

但是她知道了时间,却不来接他出院,却是让那这几天因为她在而缓解的情绪再一次地上涌。

猛烈的,令他的理智都来不及制止,

傅瑾承一下下地捶着胸口,想要用力压住自己的胸闷。

他的动作十分粗暴,又用着力,却也压不下那种无力。

那些情绪如同疾风,席卷过他的全身,

“应该是有事情耽误了。”

谢医生看到傅瑾承的动作和骤然发白的面色,连忙道:

“她昨天是特地来问我的,还和我确认了好几遍时间,她应该是打算过来的。”

谢医生的话让傅瑾承脆弱的理智恢复了些许的清明。

“你说得对。”

傅瑾承的手抓着胸口的衬衫,虚弱地笑了笑:“她都来问你了,应该是想要来的。”

如果她不关心,那就不会问了。

见傅瑾承情绪的波动稍稍停止了下来,谢医生松了口气,忙趁背过身小心找药的时候给陈医生和宋知念发去了求助信息。

他不是心理医生,对情绪问题了解得并不多。

他能做的只有转移话题,将给傅瑾承新开的药一股脑拿出来,一个个在药盒上贴上标签。

他和团队的医生会按照排班轮流安排傅瑾承的复健,吃药这种事情也已经和别墅的管家交代好了,但还是必须和病人阐述明确。

“这些药有的饭前有的饭后,有的一日两次、有的一日三次,都已经在上面标注好了。”谢医生把药盒一个个摆到床头上,指着药盒上面的标签介绍道:

“这里面那些止痛、防痉挛,还有修复神经的药您应该已经都认识了,还有些是根据您的情况新开的,因为是新药服用完有身体不舒服直接说,我们再进行优化。”

这些药有的傅瑾承已经吃了三年,熟悉到只要看到药盒的颜色就能确定药名。

“认识是认识。”傅瑾承抿苍白的唇,讥讽一笑:

“可吃了三年,也没什么用。”

那些神经修复的药他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国产的、外国的;西医的、中医的,但是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大的用处。

该痛还是会痛、该难受还是会难受。

他身体的破损不是靠着几颗药就能缓解的。

如果所有病都靠吃药能好,那医院也不会充斥着满墙的祈祷。

谢医生整理药盒的手却没有停下,他装作没听到一样,继续嘱托道:

“脚上的压疮还是要换药,回家之后还要注意减压,不要长时间压着某一处皮肤……”

那些注意事项他已经听了三年,里面出现的名词令他熟悉到厌倦。

傅瑾承不想说话,只是沉默着靠在枕头上,看着门边的方向。

他要出院了。

可是,那就意味着。

他没办法再拿装可怜这件事情,去博取她对自己为数不多的怜悯与怜惜。

那也意味着,他那些被遮掩在被褥之中的不堪。

或许会完完整整、不加掩饰地暴露出来。

想到这里,傅瑾承掀开被子,带着审视与厌弃的,看向自己的身体。

瘫软的身躯,扭曲而惨白的脚踝,瘦到可怜只能架在枕头上的腿。

这是他的身体,却令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样的他,还值得她来爱吗?

这样的他,也不值得她来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接他出院吗?

傅瑾承想着,却笑出了声。

黄粱一梦。

也不过只是一场美好的梦罢了。

*

收到谢医生短信的时候,宋知念还在和自己的“前未婚夫”进行着对峙。

那人或许是在网上刷到了他的店,又或许是在他的朋友那边知道了她的店,好端端的非要在上午带着一大批人,以店主未婚夫的名义让高雅琴闭店专门来接待他们。

高雅琴知道他和宋知念早就已经退婚的事情,自然也不会按他所说,只是礼貌地让他们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进行排队。

不料,就是这么一句话,就将他轻而易举地惹怒了。

他当时是带着那一批人离开了店里,却莫名在午餐后恼羞成怒地杀到了店里,一定要让高雅琴给他一个说法,

高雅琴无奈之下,也只能给刚刚从店里离开的宋知念打去电话求助。

“徐先生,我的店长没有做错任何的事情。”

宋知念端着咖啡杯,坐在窗边的两人桌旁,脸上是一副疏离客套的模样:

“我们店里的承载量有限,所有的接待都是按照先来后到,目前从来没有进行过专门的团建接待,如果你有需要,我可以将几家承办团建的店长推荐给你。”

她对面的徐承运却对宋知念的回复有些不满,他皱皱眉,脸上带着不认可:“宋小姐,我们好歹也是未婚夫——”

“呵。”

宋知念敲了敲桌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徐承运的话。

“徐先生,你是不是要加上个曾经?”宋知念嘴角上扬,眼底却是带着冷漠:

“据我所知,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他们本身,最多只能算个“前”未婚夫妻。

徐承运是她爷爷多年未见的好兄弟的儿子,带着信物来投奔重病老爷子的时候,老爷子才知道自己的好兄弟早在多年以前就去世了。

或许是为了纪念那段曾经的友谊,又或许是对好兄弟的愧疚,她们家老爷子在给徐承运安排好了自家公司的工作之后,又逼着她在病床前定下和徐承运的婚约。

宋知念不愿意,但是架不住当时自己爷爷的苦苦哀求。

这场婚约这才被迫定了下来。

在老爷子去世的一个月后,宋知念马上就和徐承运结束了这个口头的婚约。

为了补偿他,他们家还给徐承运送了一套公寓。

宋知念自认为,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

“宋小姐,话不是这么说的。”

徐承运却不这么认为,他自诩帅气地对她歪嘴一笑,侃侃而谈道:“不管怎么说,我们也曾经有这么一段亲密的关系,您的店员在我的同事面前不给我面子,那不也是不给你面子吗?”

手表上,距离傅瑾承做完检查出院的时间越来越近,宋知念的脸上也已经开始出现不耐。

听闻此言,她冷声道:“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的。”

但是徐承运却没有看出她的应付。

他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个“前未婚妻”。

她出身优渥、家境殷实、面容姣好,当时在医院之中,他也是第一眼就看上了宋知念。

当然,其中要说最好的,就是在刚进公司的时候,许多同事知道他的未婚妻是公司的大小姐之后,都对他纷纷高看了不少。

“宋小姐。”

徐承运坦然一笑:“我理解您的退婚。”

他们当时是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宋知念这样的女孩子,退婚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

徐运承面露微笑,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

“不知道能否有幸,让您给我一个重新追求您的机会?”

第20章 第20章“念念,求求你,走吧。……

宋知念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傅瑾承的病房早已经空空如也。

只有属于傅瑾承的一部分衣物和日用品还留在病房之中。

宋知念低头看向表盘上的时间。

已经三点半了。

她确实迟到了太多。

“宋小姐?”宋知念正打算离开,却听到身后有人在喊自己。

那是一个她不熟悉的声音,宋知念疑惑地回头,却看到了在护士台边的陈医生。

她和陈医生见得不多,算上她后面来医院的一次偶遇,也才只见了两面。

“陈医生,好久不见。”宋知念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准备转身离去。

但是陈医生却叫住了她。

“宋小姐,我可以和您聊一下吗?”

见宋知念面露迟疑,陈医生又立刻补充道:“是关于傅总的事情。”

他笑得满脸和煦,宋知念想了想,还是颔首同意。

他们去了一楼的咖啡吧。

“桂花拿铁,没有另外加糖。”

陈医生从吧台端来两杯拿铁,将其中一杯推到了宋知念面前,略有歉意道:“傅总说您对咖啡比较有研究,可惜我们医院的豆子一般,您尝尝看。”

宋知念接过咖啡,桂花拿铁是她在夏秋季最常喝的款式。

但是,陈医生怎么会知道的?

“是不是在奇怪我怎么知道的?”陈医生看出来了宋知念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我们团队的所有人,基本知道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不过——”陈医生卖了个关子,冲宋知念眨眨眼:“其中应该只有我知道的是最多的。”

他是傅瑾承的心理医生,做治疗的时候,傅瑾承总是会和他一遍遍地讲她的事情。

大到她喜欢的作家、品牌,小到她喜欢的咖啡、喜欢的电影,他都听傅瑾承说过。

咖啡上还飘着几朵干枯的桂花,在白棕色的液体之中浮浮沉沉。

宋知念抬头笃定道:“您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是。”

陈医生坦然承认道:“我来找您,是想和您说一些傅总不会对您说的事情。”

宋知念的目光陡然锐利,她盯着陈医生,却见陈医生面色不变,陈述道:

“您应该很奇怪,为什么三年了,傅总现在才来找您吧?”

这一点,宋知念倒并不陌生。

“他和我说,是因为他前面几年不——”

陈医生了然,接上宋知念的话道:“他说,是因为他前面几年身体不好、精神不好是吗?”

宋知念点头。

“那他没有对您说实话。”

陈医生笑了笑,一副早已知晓的模样:

“傅总今年的身体情况和心理情况,其实比他去年还要差。”

前面两年傅瑾承的自残看着可怕,但是当时的自残还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有“活着”的感觉。

可今年——

“他的精神糟糕到,很多在我们听起来很正常的话,在他面前都会刺激到他。”

甚至那些无意之中的话、无意之间的言行动作,都会刺痛他。

宋知念能猜到傅瑾承情况不好,但是却没有想到,傅瑾承的状况还没有前面两年好。

“他说他今年没有过自残了……”

宋知念下意识地想去反驳陈医生,却在下一刻又疑问道:“你们都在他旁边,怎么会恶化得这么厉害”

她知道,医生也不是万能的。

可……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自厌情绪会随着身体的变化而加重。”

他的身体只可能走向恶化,却无法走向康复。

陈医生无奈摇摇头,叹道:“我们一开始就一直劝他去见您,但是他一直怕您会嫌弃他,最后只肯在旁边躲在一边自己看着。”

在傅瑾承最抗拒的那一段时光之中,傅祈安甚至都和顾书屿计划着把她骗出来见他。

“他最近终于愿意出来找您,是因为顾先生有一次过来后不知道和傅总说了什么,刺激到了他。”

陈医生回忆起了那样病房之中的满地狼藉,感慨道:“如果不是被顾先生刺激了一下,他可能还是不敢去见您。”

“您知道顾学长是拿什么事情刺激他的吗?”

陈医生摇摇头。

这一点,傅瑾承和顾书屿都没有对他说过。

这件事情,也不是他今天来找宋知念的原因。

“我今天想和您说这件事情,其实是因为今天下午,或许是因为您没有来的原因,傅总又发病了。”

陈医生陈述道,他的语气比较客观,也比较理性:“谢医生和我说过,您昨天专门问他的时间,所以我想您应该是有事耽误了,是不是?”

宋知念默认了。

她收到谢医生的短信,应付完那位前未婚夫赶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晚了。

“但是问题就是在这里。”陈医生叹气道:

“傅总现在自我配得感和自我认同感都会很低,他并不认为是客观原因的事情,他会将所有的一切都揽在自己的身上,会认为是自己配不上您,会认为所有的痛苦都是自己身体的原因。”

陈医生注视着宋知念的眼眸,摊手承认:

“我说实话,和他在一起,您会很累。”

“他的情绪爆发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虽然那并不是因为他不想控制,本质上是因为他生病了。”

宋知念看到过他的情绪变化,也知晓陈医生的意思。

“那我能做些什么吗?”宋知念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

“这就是我说的,您为什么会累的原因。”

陈医生沉默片刻说道:“傅总在您在的这几天,其实发病的频率没有之前高,哪怕是发作也很快就能恢复。”

他之前还怕傅瑾承是要转心境或者是双相情感障碍了,但观察了几天发现,傅瑾承的情绪单纯的只是受他人的影响。

顾书屿和傅祈安在的时候,傅瑾承也能控制一些,但是对他影响最大的,其实还是他眼前的她。

“如果您能接受的话,您现在可以去他家看一下他。”

陈医生叹了口气道:“一切的决定权在您自己这里,如果您要去,我会把他家的地址发给您,管家那边小傅总也已经说过了。”

“——如果您现在去他家,应该还能看到他完全发病的样子。”

明明心里还想着陈医生方才的话,但是宋知念的车已经停在了傅瑾承的家门口。

他的家离她家是真的很近,基本就是前后门的距离,只是中间她家的花园稍微隔开了些距离。

管家应该是早就已经得到了嘱咐,看见是她后,马上带她上了三楼,甚至还将房门的钥匙交给了她。

傅瑾承家的风格,和她家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

三楼走廊的窗帘全部都被拉上了,黑漆漆的,只能按照地脚灯指引的微光走到主卧。

主卧的门被他从内部上了锁,宋知念敲了敲门,听到了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才用钥匙开了门,按下了门把手。

里面和外面一样,也是一片漆黑。

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只余下空调启动的白噪音。

他的手边应该是没有东西可以丢了,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姿势扭曲地撑在床上,不断地喘着粗气。

“出去。”他哑道。

他的嗓音就好像是沙砾划过磨砂石头。

“我叫你出去!”他意识到了来人没有听他的话,声音抬高了些,厉声道:“出去!”

宋知念在黑暗中看得并不是很清楚,好在傅瑾承的声音倒是为她指明了些方向。

她摸索着走到床边,轻声道:

“阿承。”

宋知念已经好久没喊这个称呼了,重逢以来她都喊的是傅瑾承,要么就是喂、你这些意义不明的代称。

时光就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三年前。

他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是他并没有喜悦,他猛然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连声音之中都带上了哭腔:“求求你,出去。”

他现在很难看。

他现在太难看了。

“求求你,不要看我。”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陈医生让她过来。

他自厌、自弃、自卑。

而那些前面几天在她面前的稳定,可能是他拼着命压着的。

只是不想让她再看到这一幕。

“好,我不看你。”

宋知念摸索着摸到了被褥的夹角,她摸索着坐到了床边。

被子之中是一片漆黑,如果仔细闻一闻,还能闻到被褥上面消毒水的味道,他上身蜷缩在一起,无力下垂的手正好搭在了鼓鼓囊囊的臀胯上。

那是成人纸尿裤。

因为这几天生病,打破了他已经规律的作息,他曾经按照日程表上的时间尝试自己导尿,却没有丝毫的感觉。

为了防止失禁,他只能让护工给自己穿上了这个。

真的是,可悲啊。

想到这里,傅瑾承的呼吸又急促了些。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就好像是受伤的孤狼,在夜晚之中才能泄露自己的哀号。

“阿承?”

宋知念听到了他的低咽。

她隔着被子,抚摸上了他的背,想要给他顺气:“慢点。”

她现在是在他的旁边,可是这样的他,早已经配不上她了。

傅瑾承喘着气,那些要说的话被嗓子挤压得根本发不出声音,他几乎是凌迟般的,将每一个字从自己的喉咙之中挤出。

“念念,求求你,走吧。”

走吧,离开他的世界。

不要被他拖累,不要被他污染。

只要她自己快乐,

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