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我们一起想,好不好?……
傅瑾承转出监护室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夏日午后的暴雨。
暴雨席卷着这座城市,乌云将这座医院的最高层都已经完全笼罩在了灰色的云雾之中。
宋知念从店里确认完最新的装修进度,又和律师团沟通完进展,这才匆匆赶到医院的住院部。
按照一开始的预期,傅瑾承本来应该在两天的观察期结束后就能转出监护室。
但因为他一直发烧,医院又做了一些检查,结果发现引起发烧的是尿路感染,按照医生的要求,傅瑾承又在监护室里观察了三天。
直到今天上午,才正式转移到了国际部的普通病房。
宋知念小心地推开门,便看到病房之中又是一片的漆黑。
病房之中的味道有些古怪,有刻意被人喷过香水或者是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浓烈的香味遮挡不住那些在房间之中还未完全消散的臭味,反而更加显得刺鼻难闻。
监护仪平静地闪烁着那些指标,宋知念前后探望了一下,没有看到应该在病房之中的顾书屿。
宋知念和傅祈安上午都有事情,陪傅瑾承转病房这件事情就托付给了顾书屿。
她正有些奇怪,突然感受到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宋知念猛然回头,目光看到一旁的顾书屿笑了笑,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他半个小时前吐了午饭。”顾书屿站在门边,轻声对她说道:
“后面翻身的时候痉挛又发作了,刚刚才睡下。”
傅瑾承的这场感染来势汹汹,病菌如同野火一般席卷了他的身体,除去持续不断高烧之外,还伴随着时不时地呕吐。
在监护室的时候,就连那些傅家厨师想方设法做的营养汁,最后的下场也是吐个干净。
每次吐到最后,傅瑾承只能拉着旁边宋知念的不住地喘着气。
可即使再怎么担心,宋知念能做的,也就只有在他泛起生理性眼泪的时候,默默地将他的眼泪拭去。
这是宋知念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看到,他的痛苦。
他会难受到只能抓着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会痛苦到只能抓着床边的护栏,以此来保持上半身的平衡;他只能紧紧握拳,那些指甲在他的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痕迹,可他也只是靠手中的疼痛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是,没有人能够帮他,没有药物能够完全停止他的痛苦。
“我知道了。”
宋知念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比之前见顾书屿的时候真心实意了许多:“麻烦学长了。”
“不麻烦,我这是应该的,可……”
顾书屿和傅瑾承是从小的好友,顾书屿倒是从未觉得麻烦。
他有些烦闷地抓了抓脑袋,想想刚刚一边连话都颤抖着说不完整,一边还要让他拉窗帘关灯的傅瑾承,心中有些担忧:“可学妹,他这次身体问题发作得有些厉害,我怕会影响他的情绪……”
顾书屿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宋知念疑道:“怎么了?”
“他刚刚痉挛的时候控制不住失禁了,后面情绪就一直不好。”顾书屿说得很委婉,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宋知念的神色,生怕她露出一丝不愉。
顾书屿接着赶快补充道:“你放心,房间内现在已经完全收拾好了。”
宋知念面无异色,她了然地点点头
呕吐物、排泄物,外加掺了香精的清新剂。
难怪,方才推门的时候,里面的味道会那么古怪。
顾书屿也没有多待,宋知念和他互相告了别,便进了病房。
两面遮光帘并没有完全被拉紧,从遮光帘的缝隙之中,还能依稀看到外面的光亮。
宋知念走到窗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半拉开了遮光帘。
屋外的天也是阴沉的,高楼外的窗户被云雾所覆盖,只能为房间内提供些许的亮度。
但这样的亮度,也足够她看清他了。
宋知念坐回到床边,望着床上的傅瑾承。
连日的高烧还未完全褪去,又因为这几日吃什么吐什么的原因,他原本就清瘦的面庞又一次迅速地消瘦下去,薄唇上的死皮卷翘着卷起,眼下一片青黑。
他的眉头紧蹙,眼角还泛着方才痉挛与呕吐时产生的泪珠。
宋知念从床头抽了张纸巾,轻轻给他擦去眼角的泪珠。
二便失禁的感受,对于傅瑾承这样的曾经的天之骄子而言,到底是怎样的残忍。
这是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宋知念的动作不大,但还是吵醒了入睡不久的傅瑾承。
他的鸦羽微动,挣扎着睁开眼睛,眼睑微阖,满脸的憔悴。
“阿承,”
宋知念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微微侧倾,挡住了他的视线,有些歉意道:“吵醒你了吗?”
“嗯……”
傅瑾承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他看着面前的宋知念,脸上还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的茫然。
“梦到了什么呢?”宋知念摸摸他的额头,估计了一下他的体温。
他还在发烧,但是温度还好,应该是低烧。
“是一个很美好的梦。”
傅瑾承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挑,他笑得怀念又感伤:“我又梦到了我对你表白的时候。”
梦里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如同旁观者一样看着那时候的他们,他看到在他表白之后羞红了脸的宋知念,看到了那时候连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局促。
这确实是一个很美好的梦,美好到,只能出现在回忆之中。
“我当时也很紧张。”
他目光深深,落于宋知念的面庞之上。
那时候的傅瑾承知道她对他有好感,但是他不知道,她是否完全愿意,和他在一起。
他说的这事,宋知念倒是并不知道。
“真的吗?”
宋知念有些怀疑,她凑到了他的面前,饶有兴味地问道:“可我当时一点也看不出来诶。”
“真的。”傅瑾承眨眨眼,看着突然凑近的她:
“我当时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要是表白失败,那我后面就会以忙公司的业务为理由,将你们部门的管理交给阿屿负责,这样你也不会尴尬。”
四目相对之间,他说道:
“可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了,我就还有大四整年的时间和你相处在一起。”
她凑得离他太近了,近到
他只要微微仰起头,便能触碰到她的唇,或者是她柔软的肌肤。
“然后呢?”宋知念红唇微启,呼吸间的热气顺着气流,落于他的唇上。
傅瑾承没有避开,她身上的香气萦绕于他的鼻尖,将房屋之内那些令他生厌的香臭气味遮挡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大四结束后,我毕业工作,你继续读书。”他说。
大四的毕业季,也是著名的分手季。
宋知念轻笑着问道:“那你毕业了,我们不是长期见不到了吗?你不怕我们分手呀?”
“不怕。”傅瑾承摇摇头,如实道:“我当时就想过,如果你同意了,那我就在附近买套房搬过来住。”
他甚至计算过从学校到公司的距离,还估算过上下班通勤时间。
“你还真的是,把什么都想到了。”宋知念感慨道。
傅瑾承扯扯嘴角,道:“是啊。”
那时候的傅瑾承,是真的把什么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有她同意、有她拒绝、有她专注学业、有她追逐梦想……
但无论是她的哪一种选择,他都会支持。
傅瑾承的人生已经被家族规划好了,所以从他知道自己喜欢上她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希望,她能够自由。
他的目光之中带着回忆与怀念,那些从没有在三年前对她说出的话,那些他曾经畅想过的未来,终于在三年后,被他诉说了出来。
而那些畅想过的未来,都已经变成了一场不会再实现的梦境
“可是我想的这些,全部都没有实现过。”
哪怕一瞬。
——第二天,他就出了车祸。
而再见面时。
她已经离开了校园,他已经困于身体的囚笼。
“念念。”
傅瑾承抬起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
他的手有些没有力气,方才的痉挛和失禁已经消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现在就连动动手指都觉得疲惫。
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只能抖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他太累了。
宋知念离他太近了,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只是看着他,语气郑重、又珍重:
“那你现在还有想过,我们的未来吗?”
傅瑾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自从生病之后,他从来就没有想过什么是未来。
“我……没有想过……”
过一天、是一天。
插着呼吸机活过一天,和躺在床上活一天,对他没有多大的区别。
光是活着,他就已经很累、很累了。
他有当下,但他已经没有未来了。
傅瑾承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不对,或者说从他又一次进入监护室、从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尿路感染、又一次失禁开始,他就开始了。
他知道自己犯病了,也知道现在的自己现在看上去正常,也不过是因为她在。
傅瑾承有时候都分不清,他会是因为并发症夺去他的生命,还是他因为自厌而选择自我了结。
“念念,我是不是应该,不要拖累你?”
因为他的自私,他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可是她会选择他这个没有未来的人吗?
傅瑾承不知道、他甚至在这一瞬间也有些恐惧知道。
他的双眸之中第一次沾染上了惊恐而脆弱的神色。
宋知念没有说话。
傅瑾承心中越发恐慌,他张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唇已经被宋知念的手指抵住。
她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连声音都听起来有些不满:“我讨厌听到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词。”
“我只想知道,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计划,我们的未来?”
上一次,是他独自一人默默地计划着未来。
而这一次——
“我们一起想,好不好?”
第42章 第42章如果你爱我,就不要恨你……
“可我该怎么去想呢,念念。”
傅瑾承看着她,眼中出现如幼童一样懵懂的神色:
“我除了按照医生给的时间生活,我除了能躺在这里和你说话,我除了还能用手去触碰到你,我除了能拥有思想之外,我又还能拥有什么,我又还能畅想什么呢?”
傅瑾承一直都知道,人类的归宿,生命的归宿,都是死亡。
无论这个人的一生多么波澜壮阔、无论这个人的一生多么平凡无奇。
到最后,也不过是尘归尘、土归土。
归于腐朽。
他们的距离远了些,那股难闻的气味,再一次顺着他们两人分开的距离,漂浮到了傅瑾承的鼻尖。
那些花木的清香曾经将他环绕,再次闻到那些房间之中的异味时候,只觉得愈发的恶臭。
“在你来之前,我失禁了。”他垂着眸,道。
香到生臭的是喷洒过多的空气清新剂,而下方之中难以言喻的臭味,是来自他自己的排泄物。
“从移动床转移到现在这张病床的时候,他们给我调整了一下卧位,可是他们就移动了一下我的腿,它就止不住地颤抖。”
腿部的颤抖带动了全身的颤动,可能是因为肌肉间的互相刺激,根本无法控制的膀胱自发地运作了起来。
那些难闻的气味,就在那一刻,席卷了整间病房。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被护工翻来覆去的换好了下身的垫子,甚至把被他溅上的被褥,也重新换了一条。
“那真的,很恶心。”
收拾干净了又怎么样?只要在他身边的人都见到过他的失态,那些细菌在他的身上试图找到每一个侵入点。
“排尿的导管会引发尿路感染、再往后是膀胱炎甚至是尿毒症,正常躺着的皮肤也会因为受压接触形成压疮,那些皮肉最后会泛红溃烂,甚至那些靠着仪器的站立坐起的动作,都会让我头昏眼花心脏骤跳。”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的话,说到最后,都像是在悲鸣。
“我真的,很恶心我自己。”
他恶心那瘫软的下足,恶心那内扣的脚踝,恶心那下身萎缩的双腿。
他厌恶现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宋知念用手摸摸他的额头,他的额间已经沁满了冷汗,手掌的触碰之间,只留下了满手的湿滑。
“阿承,不要想了,先休息一下吧。”
她不想让他再说了,她不想听他再说了。
傅瑾承没有说话,在宋知念本以为傅瑾承不会再说话的时候。
突然听到了他的声音。
“我已经休息太久了。”
初醒后的嗓音还带着沙哑,说出来的话却是让宋知念心头一震
“念念,我好想永远沉睡下去。”
睡着了就不会痛苦了,睡着了,还能梦见那些过往,睡着了,他还能在梦里去幻想那些未来。
“我连活好当下都是如此的痛苦,我连想要拥抱你都无能为力。”
他有时候会更加期盼着,自己能够早日抵达这最终的归宿。
前半生,他活在家族的要求、母亲的痛苦和父亲的责骂之中。
而到他终于可以带着弟弟离开的时候,却又变成了如今的这般荒谬的模样。
想到这里。
他的呼吸越发的急促,胸腔里发出阵阵的轰鸣,耳边传来心脏剧烈跳动的空鸣,一下下的,那些震动击打在他的胸膛,那些鸣叫令本就眩晕的大脑更加的疼痛。
傅瑾承紧闭着双眼,用自己的后脑死死地压着软枕,以此来分散疼痛。
床边发出一些响动,床的一侧有些下沉。
宋知念原本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的,但是现在,她移到了床边,移到了离他更进一步的地方。
她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离他这么近?
“念念……”傅瑾承不由得喃喃道。
耳边还是持续不断的鸣叫,大脑也还在混乱,但是即使在混乱之中,傅瑾承还是能感受到,她捧起了自己的脸颊。
她的手细腻温热,但和还在发烧的他的相比,却是让他的额头难得感受到了清凉之感。
他被她抬起了脸。
“你是变了很多,但这三年,所有人都变了。”
傅瑾承听到了宋知念的声音,他看向她的眼眸,那里面有个小小的他。
“可……”
傅瑾承难得地想要反驳她的观点,他变了,傅祈安变了、顾书屿变了,但是她没有变。
他做了那么多让她难过的事情,就是不想让她和他们一样改变。
宋知念摇摇头,她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我也变了的,傅瑾承。”
因为曾经的失去、因为那些流言,她也变得患得患失,也变得小心翼翼。
傅瑾承是侧躺的,听到这句话,他猛地按下了床头的升高键。
体位的变化让他感觉自己的眼前一片漆黑,模模糊糊之间,他将床铺调到了七十度左右的位置。
傅瑾承的眼前从原本的漆黑,已经开始隐隐有些了白光。
他像是试探性地向白光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这个高度让他眩晕,但是却可以让他多借用一些惯性的力量,让他更加轻松地伸出手,抚摸上她的脸颊。
“念念,都是我的错。”
他看着她满目哀道:“我从来都不奢求你能够原谅我。”
他本来就不奢求她的原谅,本来就不奢求她还能爱他。
傅瑾承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躯体化,也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单纯的生理性问题。
他的手没了力气,从她的脸颊上垂落,最后落于被褥之上。
他还在看着她,那些彷徨、恐惧和疼痛,还未来得及遮掩,墨色的瞳孔之中,还有那些未曾散去的湿意。
但他还是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想法。
可在那一瞬间,瞬间的反胃还是涌上了他。
傅瑾承脸色一变。
猛地把宋知念往外推了一把。
他的力气不大,更多的是依靠惯性。
这次,又是情绪的变化又引发了呕吐。
明明中午的饭食早已经在上一次呕吐之中吐了个干净,明明已经吐到近乎灼伤的干呕,却还是在不住地犯恶心。
床边放着套了袋子的小桶,宋知念拿起桶,放到他床边。
刚刚推开宋知念已经用完了他的力气,他只能无力地用手压着桶,发出阵阵干呕声。
酸水呕吐出来,带着那股腥酸的腐味。
傅瑾承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要让宋知念离他远一些,可每次想要开口的时候,都被那股翻涌上来的胃酸冲乱了话语。
他的眼眶泛红,眼角已经沾染上了生理性的泪。
“阿承。”
傅瑾承听到宋知念在喊着自己的名字,他能感受到她的手正在自己的肩背上一阵阵抚摸着。
那些温热的感触到了身体被冰封的区域的时候,就会完完全全地消失。
“喝口水,漱下口。”宋知念将床边带着吸管的杯子递过去。
傅瑾承侧过脸,就着吸管吸了几口,这才压下来那股酸意。
“可以了,念念。”
他松开桶,无力地躺回枕上,阖上双眸。
生理性的泪珠从他的眼角缓缓落下,在他的脸颊上只留下了一道水痕。
“先不想这些了,好不好?”
宋知念将那水桶放回床下,往床尾移了些。
她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引发的傅瑾承的情绪变化。
宋知念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话语,她知道,她前面说的那些话,傅瑾承不可能听不明白她的意思。
可是,那又为什么,会这样呢?
宋知念有些不解。
他的呕吐、他的情绪,似乎是联系在一起的。
她本来以为那是他的胃病,但是现在看看,可能更多的,是情绪。
就像是情绪的外显,就像是……
躯体化,吗?
宋知念猛然想起这个在大学时候老师提过的词。
顾书屿的那些欲言又止,似乎都有了答案。
“可我没有办法不想。”
他脸上似笑似哭:“我每天都看到这样的自己,我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自己。”
他掀开被褥,露出自己的下半身。
夏季的薄被被他轻轻一扯就掉落在了地上,但是没有人去关注。
因为前面失禁的原因,他下身穿着夏季的医院的开裆短裤,有一个尿根管子,横跨在他的大腿上。
两条腿的膝盖有些扭曲内扣,皮肉包裹着大腿和小腿,除了觉得纤细之外,勉强还能够在躺着时候感觉正常。
最远端的双足扭曲着下垂,即使最下面用沙袋顶着,还是能看出,此时的双脚已经形成了不自然的内扣。
傅瑾承用力地扳起自己的大腿,屈膝膝盖。
他的动作粗暴,就那么一抓,都能看到裤腿下被他自己掐得下凹的肌肉。
他没有痛觉,他也无所畏惧。
他开始突然将手握成拳,用力着、捶着自己刚刚曲起的膝盖。
他还是在笑:
“念念,我真的很麻烦,我真的,很恶心。”
傅瑾承的力气不大,但是他的下半身完全没有支撑和知觉。
几下之后,刚刚被他曲起的腿便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倒在了床上。
“你看。”
傅瑾承的脸上,有报复自己的快意:“就是这么的令人生厌。”
宋知念一直在看着他,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真正地阻拦了他。
她拉住了那只正在报复自己的手,将那握成拳的手紧紧地捧在自己的手心。
他有些不解宋知念为何要将他拦下,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他的眼中有恨意、有厌恶。
——他恨他自己。
宋知念把自己挡在了傅瑾承的视线前,用手盖住了他的双眼。
傅瑾承的眼前一黑。
他眨了眨眼,鸦睫划过她的手心,像是在疑问。
下一刻,一个轻如羽毛的柔软,在他的额头落下。
“傅瑾承,如果你爱我。”
“就不要恨你自己。”
她的声音越过了耳鸣的长风。
那颗早已经在寂静之中破碎沉没的灵魂,突然开始在荒芜中涌动。
第43章 第43章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他,他……
他是一个无法爱自己的人。
可那些被他抛下的自尊、那些脆弱的呻吟,也令宋知念知道,他已经尽了他的所有,来爱她。
“阿承,我知道你很难受,也知道你很苦闷。”
他的视线完全被她的手所阻拦,手指之间的缝隙能透露出那些仿佛虚幻的、迷离的光影。
她的容貌在间隙之中若隐若现,而那些声音又是真实地在他的耳边。
身体的行为并不受他自己的完全控制,来自精神和**的头疼与难受,他的薄唇颤动着,却又有些说不出话。
他只能抿抿唇,颤抖着,用自己的双手去触碰她的腰间。
手指还是无力的,他摩挲着摸到了她腰间的布料,只能用手简单地用手勾着。
可那样就已经让他很满足了。
“但是,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些。”
对自己的身体、对自己的灵魂。
他的左手臂上已经都是划痕,即使已经用了最好的祛疤药膏,但是那些划痕依旧盘踞在他的皮肤之上,一道道的,足以证明主人的心狠。
更别提,那些对自己下半身粗暴的动作。
他对待自己下半身的态度,令宋知念想起和他重逢时候的画面。
谢医生是像对待修坏了的桌腿,他将桌腿安装好进行固定,只是因为习以为常。
但是他作为桌腿的主人,更像是恶狠狠地将桌腿抛弃在了地上,然后,又在上面连续地踩了两脚。
“我做不到。”他的答案决绝而直接:
“念念,我无法做到。”
宋知念没有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快,令她想要在劝都显得那
么苍白:“阿承……”
“我爱你,和我恨自己,本身就是两回事。”
爱是本能,而恨也是本能。
“我无法抵抗我的本能。”
指缝之中的光亮渐渐地清晰,那些光足够让他看清她的模样。
“我做不到看到这具身体的时候无动于衷,我无法做到去平静地接受我的残疾,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最多最多,也只能是像一只鸵鸟一样,闭上眼睛避而不见。”
他笑了笑,那抹笑容像是由脸上的肌肉故意牵扯,怎么看怎么都是一股勉强的意味。
“我可以爱你所爱的一切,但我无法爱自己。”
他可以爱屋及乌,但对于自己,他还是只能进行这场沉默的抗争。
“阿承,你确定,你会爱我所爱的一切吗?”
她凑近了他,直到确定他睁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后,方才对着他询问道。
“我会。”
傅瑾承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她看着被自己遮住了眼眸的傅瑾承,笑着问道:“所有的一切,你都会吗?”
宋知念小心地试探道:“如果我爱上了一位男性,你也愿意接受、容忍吗?”
“……”
傅瑾承沉默了一瞬。
他会爱她,也愿意去爱那些她爱的人和事,但是如果她爱上了其他的男性,傅瑾承想自己怕是会疯,更别提其他的了。
他的声音干涩,如同脆弱的弦线被玻璃恶狠狠地划过。
“如果你真的爱上了其他人,我只求求你,不要告诉我。”
只要不告诉他,他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他便可以当作自己一无所知。
他的爱太过卑微,只能跌落于尘埃,破碎与泥泞之中,去等待。
心痛如刀绞,即使他知道宋知念只是在提一个假设,但是他也莫名地担心这个假设是真实存在的,他也担心这个假设是宋知念的提醒。
可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能力去阻止她奔向比自己更好的人呢?
“但如果你希望我知道。”
他压着嗓子,被宋知念遮掩住的眼角泛着浓郁的猩红,却又还是在垂死挣扎般说道:“那我也尊重你的选择。”
只要那个人,能够对她好,只要她喜欢,他也就只能认了。
在这场爱情的较量之中,他早就输得精光。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宋知念的宣判。
“没有别人。”他听到她在自己的耳边轻叹:
“从始至终,我只爱过一个人。”
她的心很小,小得在爱情的这间心房之中,她只有他一人。
宋知念突然松开了手。
黑暗与光亮在她松开的一瞬进行着交汇。
傅瑾承感受到了光,他眨了眨鸦睫,眼眶的底部还有湿润的红光。
“是,我吗?”
傅瑾承有些不确定。
他们相知的时间太多,但是相爱的时间又太少。
可是,他让顾书屿和其他人曾经帮他打探过宋知念的同学,得到的答案都是宋知念打算专心于学业,不再开启新的感情生活。
想到这里,傅瑾承的眼眸之中渐渐亮起了光亮,这股力量支撑起了他,他的双手放在床上,撑着将自己做得笔直了一些。
掌心之中受着他身体的力量,他这般不顾前面无力的肢体,用自己的体重压着自己重心,就连掌心和手臂都有些酸胀。
“念念……”傅瑾承有些焦急地恳求道:
“你能不能,告诉我。”
她将手抚摸上他的手背,他用的力太大了,手背上的青经凸起,指尖的肌肉被压着紧紧地。
“只有你。”在他恳求的目光之中,她回答了他的提问:
“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
她没有爱上过除他以外的人,年少的时光太过于惊艳,即使留下的是决绝的痛苦,却也还是留下了记忆之中的最深处。
宋知念的停顿并不长,可是那几秒,傅瑾承却感觉过了许久许久。
而在等待她的回答之后,那股撑起来的力气再也把持不住,身体下意识地前倾,重心的偏移让他头脑感到眩晕。
“那……就好。”
手臂已经无力去寻找下一个支撑点,他不想摔在她的身上,即使再怎么样,摔在自己爱人的怀里,更像是个无能之人的表现。
在最后一刻,他将身体往自己的右边加大了力,做好了自己会倒在床上的准备。
但他的计划落空了。
他的重心才刚刚向右发生偏移,就被她拉住了。
宋知念倾身向前,抱住了他。
他还是和上一次一样,倒在了她的怀里。
傅瑾承靠在了她的脖颈之处,他的手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刚刚支撑的原因还是心理状况的另外一种体现。
“要不要去叫医生。”
虽然现在说这话有些煞风景,但是宋知念还是有些不放心。
傅瑾承摇摇头,固执道:“不要。”
只是痛、只是抖动,这些日常常见的病症,只会让他痛苦,却并不会让他死亡。
“念念,你说的,是真的吗?”傅瑾承小心地,又一次问道。
在生理问题和精神问题最严重的时候,傅瑾承曾经一度产生过幻觉和幻听。
面前的场景太过美好,美好到似乎应该是梦中出现的场景一般。
“只有你。”
宋知念笑了笑,将他耳尖散落的碎发拨于脑后。
额前的碎发因为方才疼痛冒出时的汗液而沾黏在了一起,在四目相对之间,宋知念说道:
“你前面说的,我都知道。”
她知道他的并发症会给身体带来多大的伤害,也知道他的自信自尊早已经被这三年的折磨而击垮。
“你的双手还能让我们相拥,如果和这一次一样因为疲惫而无法举起的时候,可以换成我来抱你。”
他能够掌握的肢体只剩下了双手,可是在生病或者是疲惫的情况下,他对双手的掌控也无法达到精准。
“你的思想还能让我们的思想相触,你教会了顾书屿和傅祈安那么多业务上的往来,你的思维并未因为被关押在身体的囚笼而停止。”
他的身体是他的监狱,但是他的灵魂却并未被监狱囚禁
傅瑾承明明还是傅祈安背后真正的军师,明明就是他在暗傅祈安在明的布局,他却总是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念念。”
她看着他的目光是如此的清澈和坚定,让那三年的挣扎,让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而欺骗她、寻找她的傅瑾承感到羞愧。
“我真的是,何德何能。”
他将脸侧到她的脖颈处,那些带着珍重的轻吻,落在她的耳垂之处,
他到底是何德何能,获得了她对自己的爱。
“不是何德何能。”宋知念侧过脸,和他额间相抵。
房间之中的恶臭似乎已经消失,傅瑾承的身边只有她身上的淡香。
他们离得太近,互相之间,就连说话呼出的气体都在空气之中交融。
“我爱你的理由,和你爱我的理由一样。”
他爱她,仅仅因为她是宋知念。
而她依旧爱他,也仅仅因为他是傅瑾承。
额间的皮肤渐渐相触在一起,就连鼻梁都能轻易地触碰到对方。
“我希望傅瑾承,能把对我的感情,分出那么一些放到宋知念爱的傅瑾承的身上。”
她爱他,所以她希望,他能爱自己。
她的话让傅瑾承的灵魂都在他的身躯之中发出阵阵的涟漪。
欣喜、愉悦、失而复得的复杂之情,那些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冲击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傅瑾承开始不满足于额间地相处,他低下头,完全凭本能去寻找她柔软的唇瓣。
在那一厘米不到的距离,他突然停了下来,他的唇在她的唇边流连徘徊,却并未触碰。
傅瑾承的犹豫很快被宋知念打破。
她低下头,填补上了最后的距离。
她柔软的唇填补了他的干涸,那些唇齿间的留香令他沉迷。
他就像是个饕餮,贪婪地吸食者她的温暖。
他会死的。
傅瑾承想。
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他,他
一定会死的。
第44章 第44章“我来爱你。”……
唇齿间的相触令傅瑾承有些感到迷离,他不愿意离开她的唇,他的手掌还放在她的腰间,贴着她的细腰。
夏日之中的布料是如此的单薄,单薄到隔着这样轻薄的面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细滑的肌肤。
他们的触碰是这般的紧密,他们之间又是如此的贴近。
一切都如同梦境,但是一切却又好像是真实的。
傅瑾承难得的,犹豫了一瞬。
他有很多次,在那些短暂的睡梦之中,在那些不分日夜的监护室之中,靠着这些短暂的幻想,去逃避着眼前的现实。
但是每次一睁眼,“她”都会在他的面前消失。
幸福的是梦中的拥有,而痛苦的是现实的冰冷。
“阿承?”
宋知念感受到了傅瑾承的迟疑,她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轻声道:“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他迟疑的那一瞬间唤醒陷入情绪之中的他。
他望着她,眼中有些疑惑的空洞,却又在目光聚焦于她的瞬间,再一次将唇覆盖于甘泉之上。
这才是现实。
不是夜晚之中的梦境,不是痛苦之中的幻想。
他们的肌肤隔着夏季的布料相触,近到只有那么几毫米的距离。
她说她爱他,她说让他学会自爱。
这才是现实。
“念念。”
傅瑾承流连于甘泉之中,细细碎碎的呢喃从他的口中泄露而出。
情绪的波动远远超过正常的阈值,低烧情况下的大悲大喜是头脑之中更加激烈的疼痛。
但是他依然固执着和自己的身体对抗着,像是在吸吮着唯一治愈的他的良药。
直到她离开了他。
“好了。”
宋知念实在无法忍受傅瑾承像在她的唇上轻咬着,虽然不痛,但是足以让人感受到心烦意乱。
她的身子往后撤了撤,想要结束。
傅瑾承有些不满足,他还是不甘如此结束,想要再一次去追寻,却被她用一根手指抵在了唇上。
“阿承。”
宋知念有些无奈,她的红唇越发的鲜艳,脸颊上的红润是因为她们之间呼吸交换的时间太久,也是因为单纯性的害羞。
“停了。”
他这才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来,一双黑眸看着她,眼中有湿漉漉地不满,像是在谴责她的狠心。
宋知念的唇瓣已经感受到了细微的疼痛,他紧贴的是那样紧密。
皮肉之间的疼痛和那些嘴唇上细小的咬痕很快就会消失,但是此时却还是留下了丝丝的痕迹。
“念念。”
傅瑾承的唇被她的手指压着,他有些不满地哼哼道。
他的脸颊已经是一片的潮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呼吸不畅的缘故、还是情绪的缘故,他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宋知念的手指却并没有因为他的不满而离开,她侧开了蓁,看了眼床边的监护器。
上面的心率值已经比平时高出了不少,宋知念有些无奈地瞪了眼被她压着还不安生的傅瑾承,威胁道:
“听话,不听话就没有下次了。”
他受伤的位置对心脏也会产生间接的影响,今天情绪的起伏已经足够频繁。
他被她的手指压着,故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她,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宋知念被他看得心软,她松开手指,安抚道:
“不要不开心,你情绪波动不能这么厉害。”
傅瑾承是有些不开心,但是他更加知道怎么样才能给自己争取后面的利益。
“我听话。”
他拖了长音,环抱在宋知念腰间的手,像是疲惫一般松垮了下去,然后顺势倒在了她的肩膀上,蹭了蹭她的脖颈,在若无其事地说:
“我没有不开心。”
听到傅瑾承的这么说,宋知念稍微安下心。
她顺着他的背抚上他的脖颈,一边替他按压肩颈处已经有些僵硬的肌肉,一边轻声问道。
“累了吧?”
傅瑾承摇了摇头,但是不愿再说话。
宋知念在追问下去,也只感受到他往自己的脖颈之处又缩了缩,他的脸颊贴着她的脖根处,额间的温度顺着肌肤的相触不断地传到她的肌肤之上。
他额间的温度明显还未曾褪下,
明显是一副故作逞强的模样。
“阿承,你还在发烧。”
宋知念顺着他的脊骨往下抚摸:“躺下来休息一下好不好?”
他受伤平面上下的温差非常明显,上半身能调控体温的皮肤正在往外散发着热气,但是受伤平面以下的肌肉和肌肤仿佛已经和他的整具身体完全的脱节,冰冷又僵硬。
傅瑾承不想从她的怀里离开,他只能模模糊糊说了句不要。
像是在闹脾气一样。
“可你下午还要打点滴。”宋知念有些哭笑不得,她抬头看了下时间。
傅瑾承只是转了病房,但是该做的治疗都还是要做,他每天下午都还是要挂点滴的。
此时距离点滴的时间差不多也要到了。
宋知念只能身体向前,不顾傅瑾承想要拉住她衣角的动作,拂开了他的手,让他靠回到床铺之上。
她的手从他的掌心之中溜走,那些肌肤的触感只在他的掌心停留了一瞬。
宋知念拒绝的动作太明显,傅瑾承别过了脸,不想看她。
她将他的脸扳过来,但是他却不愿意回头。
“你嫌弃我。”
傅瑾承不肯回头,他干脆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让她看自己,控诉道:“你推开我的手。”
宋知念暗自叹气,“我哪里有。”
自从刚刚她心软亲了他之后,他好像就一直在得寸进尺。
但想到他在发烧,再想到他前几日那般难受的模样,宋知念就是在铁石心肠的人也只都心软了。
她只能哄道:“等打好点滴再看你,待会儿要先看医生。”
他还是不肯回头。
宋知念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了。
果然,护士和医生准时地敲响了门。
“进来吧。”
宋知念没有理会背对着她还是一脸不悦的傅瑾承,她站了起来,往床尾走了走,给医生和护士让开了位置。
护士手中的托盘之中,除了要挂的药水之外,还多了几块白色的药膏贴。
宋知念认得那是压疮的膏药贴,谢医生在上次给傅瑾承脚上的压疮上药的时候给宋知念看过。
“是有新的压疮了吗?”宋知念对医生问道。
她对傅瑾承的现在复健的医疗团队熟悉一些,傅祈安曾经和她提到过,现在医院的主治医生在傅瑾承没转入康复医院之前也是傅瑾承的主治医生,但宋知念和他接触不多,并不太熟悉。
“对。”医生点点头,解释道:“是刚刚护工发现的,我过来检查一下。”
转病房之后傅瑾承又是痉挛又是失禁的,把顾书屿吓得不轻,还是护工发现傅瑾承的臀部有些泛红压伤的迹象,将这件事情告诉主治医生后,医生下手术台之后就过来进行检查了。
压疮就是因为皮肤长期受压才形成的,护士拉上床帘,让宋知念先去外间的沙发上等待。
他新压疮的位置应该是最近靠坐和长糖的原因导致的,医生先给傅瑾承上好了药,又将他的全身都检查了一遍。
压疮的位置并没有知觉,所以傅瑾承本人是没有感觉的,医生和护士干脆将傅瑾承翻了个身,让他平躺在床上,以便对他背后的肌肤进行减压。
他们的动作很麻利,没过几分钟他们就完成了卧位的改变,也给傅瑾承打上了点滴。
等宋知念送走医生和护士回到床前的时候,就看到傅瑾承已经趴在了床上。
被他自己掀开的薄被已经重新盖在了他的身上,床尾原本拿来给他抵住脚的沙袋被放在了一边。
傅瑾承的脚背向下搭在床上,除了脚掌内扣和脚趾蜷曲,足下垂在此时倒看得并不明显
他的一只手和腿被搭在圆枕上,手上还调着点滴,另外一边靠在床侧,他是侧着脸在枕头上的,令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宋知念走到他脸侧过去的那一边,将脸也斜靠在枕上。
他是完全侧躺着的,宋知念
如果想要看清他的模样,也只能和他一样侧趴着。
宋知念干脆脱了鞋子,靠在枕头的另外一边,和他只隔着一个小圆枕面对面侧躺着。
傅瑾承的打着点滴的那只手环到了宋知念的肩背,而宋知念直接半抱住他。
“念念。”
见宋知念这般靠近,傅瑾承也只是勉强笑了笑。
他的心情并不好,宋知念摸了摸他的发丝:“是这个姿势不舒服吗?”
傅瑾承摇摇头:“不是。”
这个动作在一定程度上还能减轻腰间的受力,不仅可以给他背后的皮肤减压,还能缓解他的背部肌肉。
他犹豫了一下,说道:
“念念,我可能没有办法做到给你的承诺。”
“我还是。”
“——有些讨厌现在的自己。”
他依旧不喜欢别人摆弄他的身体,被别人将身体摆来摆去、擦来擦去,总令傅瑾承感觉自己的尊严完全被别人踩于脚下。
即使知道,他们是在为自己好。
“翻个身要别人帮忙,皮肤压伤了也没有感觉,只能让别人翻来翻去,生病的时候有时候连手都举不起来。”
他想要去接纳那些她爱的一切,但是他也是真的,没办法容忍现在的自己。
如果能因为爱她就不恨自己的身体,他也不会拖延这么久才来找他。
“我知道了。”
宋知念的脸上露出了然,她的手停留在傅瑾承背上蜈蚣一样扭曲的疤痕之上。
就是这一道几厘米的疤下,是他经年不息的痛楚。
傅瑾承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她的宣判。
宋知念突然笑了。
“傅瑾承,那你就全心全意来爱我吧。”
既然他无法去爱自己,那他就来爱她吧。
再然后。
“我来爱你。”
第45章 第45章“念念,带我回家吧。”……
虽然店铺被砸了,但是董语最近却明显感觉,宋知念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
董语拿出醒好的玫瑰花,斜剪好花枝,将手中的花卉分批插入到面前的小花瓶之中。
“雅琴姐。”董语推了推在自己旁边正在调试新机器的高雅琴,悄声问道:“你不觉得,念念姐这两天的情绪好像很好吗?”
她们店里的上一个咖啡机也已经报废在了那场暴雨的暴力之中。
那天也是外面收拾好玻璃进屋清点的时候,宋知念他们才发现,徐承运不仅砸坏了落地的推门玻璃,还刻意将水倒入了机子之中,导致咖啡机的电路被烧断。
高雅琴和新机子还在磨合之中,她按照前一个咖啡机设定的数据,正在尝试和新机子磨合萃取。
听到董语的调侃,她忙里偷闲地抬头看了眼宋知念。
宋知念正在安置新的桌面摆件。
店里面那些被雨水淋湿需要修复的古物已经全部被宋知念收了起来,送到了做修复师的朋友那边进行修复,而那些替代的摆件也已经在这两天陆陆续续地进入了店内。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店里的损失对她的心情并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
此时甚至正在将新淘来的摆件一个个按照桌面的风格进行放置。
“昨天傅先生的那个好朋友来了。”高雅琴按下开始键,和董语说道:
“听他的意思,念念和傅先生应该是复合了。”
他们店铺的玻璃在原厂家都有数据记录,加班加点地赶工了几天,前几天便已经安装完成了。
宋知念本来在医院要赶回来监工,正好下班过来的顾书屿知道了,便自告奋勇地过来了。
其实宋知念并不放心完全交给顾书屿,但想想高雅琴也在店里,加上傅瑾承这几天身体没有好转,就连复健也没什么力气,基本上每天就被困在床铺之中。
她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留在了医院之中。
“真的啊?”董语咋舌道:“傅先生病那么重……”
董语还记得傅瑾承,他第一次来店里的发病给从没有完全意义上了解过残疾和截瘫的董语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她有些小心地抬头看了眼宋知念,犹豫着问道:“念念姐真的要和他在一起吗?”
董语知道傅瑾承有钱,但她知道宋知念家本身也不差;她虽然听说过傅瑾承和宋知念过去曾经有过那么一段未结束的情缘,但是想想傅瑾承的身体,董语内心也有些替宋知念不平。
“不知道。”高雅琴摇摇头,看向宋知念,目光之中露出怀念:“我只知道,你念念姐决定的事情,是谁都无法阻止的。”
帮她夺回女儿的抚养权也是,当时高雅琴的前婆婆还想给高雅琴施压,高雅琴被前夫还有婆婆骚扰的苦不堪言,就连她自己当时都快心灰意冷了。
是宋知念一直在旁边告诉她,让她不要放弃,并且给她了律师的联系方式,帮她解决了所有的后顾之忧。
高雅琴知道,宋知念是个专情且长情的人。
咖啡液滴落的声音慢慢消失,高雅琴回过神,拍了拍董语的头:“很少有人能完全走进你念念姐姐的内心之中,但是一旦他们走进了。”
也就被她划为了自己人的行列。
傅瑾承是一个,她也是一个。
高雅琴尝了尝新机子萃取出来的口感,又重新调试了下,新做了杯话梅气泡美式给宋知念。
最近的空气仍旧燥热,宋知念最近偏好上了清爽感的话梅气泡,高雅琴也让她尝下新机子的萃取出来的味道。
新的摆件都是宋知念和林芸之前去各地游玩的时候买来的各式各样的摆件,之前一直丢在家里,这次倒也能拿上来临时装饰一下。
她把最后一个从欧洲淘来的小托盘放在桌上,将桌上原本的立牌和绿植转移到银盘子上,这才回到柜台。
店里的杯子还在外面集中清洗消毒,高雅琴给宋知念装的是外带杯,这倒也是方便了宋知念。
“都差不多收拾好了。”宋知念拿起高雅琴给她做好的咖啡,猛地洗了一口,这才缓了缓说道:
“下午家政会来一起打扫卫生,可以按照原定计划明天恢复营业。”
高雅琴连声应下。
宋知念拿着咖啡,环顾了眼四周。
原本破碎的玻璃已经明亮崭新,机子和磨豆机也都换了新的,桌椅上的摆件都已经完全布置好。
一切都好像是恢复了如初的模样,如果不是那些细微的变化,似乎一切都和之前没有区别。
但是宋知念知道,一切都和之前不一样了。
外表看上去似乎区别不大,但是那些细微之处的温暖和细微之处的改变,还是有了变化。
宋知念低头看了眼时间。
傅瑾承的检查时间差不多要到了,等今天检查完,傅瑾承会出院回家。
他身上的感染已经有所好转,后面主要还是复健和长期养护的事情。
谢医生他们本来不放心让傅瑾承直接出院回家,想要决定先转回康复医院观察一段时间,但是傅瑾承不同意,谢医生也只能听从傅瑾承的想法。
好在家中的医生团队也可以用药治疗,谢医生他们也安排了排班每天安排医生轮流过来复查记录。
“我先走啦。”
宋知念拿起咖啡杯,对两人摇摇手道:“傅瑾承今天出院,我去接他回家。”
她上一次已经缺席了傅瑾承的出院,但这一次,她不想再缺席了。
“好。”
高雅琴对她挥挥手,只有董语脸上还有欲言又止的犹豫。
宋知念没有注意到董语的神情,时间着急,她转身离去。
阳光明艳,照着树影之间都出现了一层又一层的浮光。
医院
之中并不好停车,但即使宋知念是打车过来的,也在医院的外圈入口处被堵上了许久。
她匆匆跑到傅瑾承的病房之中,他的检查已经做好。
旁边的护工和家里的工作人员已经在房间之中开始收拾他的日常用品。
外间的沙发上,谢医生正在和医院之中的医生拿着傅瑾承的检查结果交谈着什么,见宋知念来,两位医生站起来,互相问了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