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吃药药
当初祁念珍安排时,给南栀预备的学习时间只有两个月。
康宁医院缺医生,南栀也不可能耽误舒教授太久。
现在这个期限已经在慢慢往后延,舒教授也透露过让南栀来首都上学的意思。
南栀深思熟虑后还是拒绝。
能来首都上学当然是好事,目前为止,每个人都在议论她的学历。
但南栀还是认为专门抽出几年的时间去学习太耽误时间。
研究生、博士,还有她缺的本科学历。
像是奚阳华和沈玫,虽然没有经验,但年纪其实都比南栀大。
南栀现在一边工作一边学习就挺好的,她能应付过来。
而且……她总觉得还有病人们在等着她,最近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和黄春兰通电话时,她们还讨论了这个问题。
黄春兰是希望南栀能回去的,但又怕耽误南栀的前程,她不敢说这话。
得知南栀再有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就会回去,黄春兰的声音都雀跃起来。
南明杰和奶奶也吵着要和南栀通话,三个人在电话另一边争执起来。
南栀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就是被人惦记的感觉。
亲爸亲妈什么的,哪里比得上黄春兰和南明杰?
南栀已经完全恢复活力。
这份活力让奚阳华痛不欲生。
“你有话能不能直接说?你又在暗戳戳骂我!没骂我?这还不是骂!!”
南栀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整个神外办公室都投来不赞成的目光,好像是奚阳华欺负了南栀。
奚阳华:正义到底在哪里!!
很快到徐静手术的日子。
南栀上午还有手术,手术前,她又去了一趟病房,“都记住了吗?没有做不该做的事情吧?”
徐富贵和王喜男都在陪床,徐富贵道:“又来啰唆了,我们能做啥?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
“我们是静静的爸妈,能害她吗?”王喜男说,“我就是担心这手术……南医生,您可一定好好做手术啊,别给我们孩子留肿瘤了,一定要全切了啊,我们不想留着。”
南栀说:“我也不想。”
王喜男以为她卖肿瘤呢?这还能讨价还价?
南栀看向徐静,小丫头脾气不好,有点儿吵闹,被同病房的家属控诉过好几次了,晚上不按时睡觉,大声说话讲笑话,逗得其他孩子一直在笑。
“你感觉怎么样?”
徐静抱着一个脏兮兮的洋娃娃,满不在乎道:“我好着呢。”
“今天不要再闹了,安静一会儿。”
“你不讲理,我哪有闹啦?他们告黑状!我乖着呢!你丑,你不讲道理,你太丑了!”
南栀说:“攻击别人时,要挑别人没有的东西骂,捡着人家的优点骂,人家会生气吗?”
她可好看着呢
徐静:“……”
王喜男:“……”
她闺女的主刀医生多多少少有点儿脸皮厚了。
南栀看向王喜男,“我再问一遍,没有乱吃东西吧?”
王喜男起身把南栀往外推,“我们肯定遵医嘱,你就放心吧!年纪轻轻就唠叨,老了怎么办?”
王喜男把南栀推出病房,徐富贵偷偷打开床头柜,夫妻俩朝对方挤眉弄眼。
“你就放心吧,绝对没问题!”
肿瘤相关的手术,南栀已经做了很多台,是舒教授有意让她积攒经验。
幸好儿研所是首都的大医院,全国的疑难杂症都在往儿研所聚,不然还真找不到这么多患儿。
上午的手术结束,南栀稍作休息,很快,徐静被推进手术室。
徐静瞄了一眼南栀,“丑姐姐要给我做手术。”
南栀问:“你知道什么叫手术吗?”
徐静警惕地看着她。
南栀举起电钻,“这是我最近找到的最趁手的钻头。”
徐静:“……”
孩子老实了。
麻醉医院无奈道:“你悠着点儿,我可怕我这边出事。”
“那不能,”南栀笑眯眯道,“麻醉医生多宝贵啊,绝对不能让你出事。”
麻醉医生道:“我帮你做了这么多台手术,以后有机会给我介绍陆医生啊。”
他指的肯定不是陆随,陆随是心外科的。
南栀道:“姑姑?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甭管多久,反正你肯定还能再看到她,她是我偶像,是我们麻醉医生的标杆和骄傲,你要是能让我认识她,以后什么麻醉我都配合你。”
奚阳华给南栀做二助,他酸溜溜道:“说是没关系,结果关系比谁都硬,可恶。”
南栀道:“你家里条件也不错,也没见你来主刀。”
奚阳华:“……”
南栀现在演都不演了是吧,都直接开骂了?!
南栀很无辜,“我只是客观论述呀。”
奚阳华抓起手术刀想冲过去。
手术准备工作结束,所有人各就各位。
南栀敛起笑容,正色道:“核对患者信息,准备麻醉。”
麻醉医生温柔道:“小朋友,别紧张,我们先吸口氧。”
徐静:“我妈说了这是麻……”
氧气罩扣在徐静口鼻,她没来得及骂完。
手术团队默契配合,开始手术。
南栀的开颅手法那叫一个炉火纯青,胳膊上的肌肉都比以前更成熟了。
她干净利落地取下骨瓣,按照术前商议好的入路,直奔肿瘤。
南栀在左侧三角区切开丘脑枕,进入肿瘤囊腔。
“肿瘤是淡黄色的,血供……不多不少?”奚阳华积极学习。
南栀问:“需要我回答你吗?”
奚阳华:“……”
他就说南栀当不成好人。
南栀说:“你看,肿瘤和丘脑的边界还是比较清晰的,瘤体周围水肿比较明显,恩,已经到中脑大脑脚。”
一助说:“这么大个肿瘤,得有3*4*4?感觉现在孩子得脑瘤的越来越多。”
麻醉医生说:“你也不看看咱们是干什么的,你如果在心血管,还会认为得心脏病的患者越来越多呢。”
一助嫌弃道:“我是在心疼孩子,你是纯纯找事。”
手术过程中说话、聊天都是正常情况,氛围比较欢乐。
南栀不喜欢在手术过程中说与手术无关的话题,她需要将注意力都集中在肿瘤上。
南栀一边分离,一边看监护仪,看的次数越来越多。
奚阳华察觉到不对,“有问题?”
南栀说:“出血量偏多。”
“术前检查没问题啊,很严重吗?”
南栀蹙起眉,“再观察观察。”
*
手术室外,王喜男和徐富贵焦急等待中。
两人已经在手术室外转了几十圈,再转下去,水泥地都要被他们踩塌了。
住院部的护士拿着一盒药丸朝两人走来,“王喜男?徐富贵?”
护士晃了晃手里的药丸,“这是什么药?不是我们医院开的吧?”
徐富贵目光躲闪。
手术室的护士走过来,“怎么了?”
“你看,我刚刚在床头柜发现的,这药就装在盒子里,盒子上连个标签都没有。”
好几个医生护士围过来,“什么情况?”
王喜男把药盒抢走,“这是我俩吃的药,和静静没关系。”
护士气道:“你说话要负责任的,如果你们乱吃药,导致手术出问题怎么办?!”
“能出啥问题?你们这不是厉害吗,医生不是牛吗?”
“你!”
医生朝王喜男伸出手,“把药给我看看。”
附近的患儿家属也在劝道:“都来医院了,咱们就听医生的吧。”
王喜男不情愿地交出药盒。
医生倒出两粒药,看看药,又看看王喜男,“这是什么?!”
眼看着瞒不住,徐富贵也不想瞒了。
徐富贵道:“嚷什么?比谁嗓门高?这是我请人给我闺女开的药,怎么了?还得经过你们允许?”
他还能害自己闺女不成?
护士越听越着急,“术前不能乱吃药,这会影响手术的!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医生来问过多少遍,你们为什么不说实话?!术中出问题,孩子救不过来,你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喜男撇嘴,“几个小药片能有啥问题?我请教过专家了,这就是对脑瘤有好处的药,吃了它,脑瘤能变小,医生手术也方便,我们这不是想两手抓吗?”
在附近的护士听到这话,差点儿就被气死。
手术室的护士有点儿着急,“手术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不会有问题吧,这到底是什么药?”
医生道:“我看着有点儿像是……阿司匹林?里面该不会是在做开颅手术吧?”
几个护士同时惊叫。
其中一人拿过药瓶,慌慌张张地往药房跑。
手术室护士差点儿哭出来,“你给我留两片,我拿去给主刀看看啊!”
氛围陡然紧张。
徐富贵和王喜男茫然地看着彼此。
不就是个小药片吗?能怎么样?
*
监护仪的数字不断变化。
南栀叮嘱道:“盯紧了,看好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
奚阳华问:“出血还是很多?”
南栀道:“术中出血150mL是正常的,她比普通人稍微多一些。”
“能处理吗?输血?”
南栀说:“再等等。”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护士匆匆跑进来,“南医生,刚刚发现徐富贵和王喜男偷偷给徐静吃药了。”
所有人都看向护士。
护士把药片交给南栀,“医生看了,说是……阿司匹林。”
一助和奚阳华同时惊叫,“阿司匹林?!”
护士说:“已经吃了好几天了。”
“开什么玩笑?!”一助惊道,“阿司匹林抗凝,做开颅手术会增加出血风险啊,怎么还给孩子吃这药?他们不想让她活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药,说是从专家手里买的,能让肿瘤缩小,如果不是住院部的护士发现,他们到现在还不承认!南医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奚阳华的血压都被这夫妻俩气高了,“阿司匹林抑制血小板聚集,开颅手术止血困难,这还做什么手术?择期再切吧。”
所有人的心都提着,一起看向南栀。
在护士说话时,南栀还在分离肿瘤。
“南栀?!”
南栀这才抬眼,“别紧张。”
“我还能不紧张?!”奚阳华都要吓死了,“一会儿止不住血怎么办?!”
一助、麻醉医生和几个护士和奚阳华的状态差不多。
这手术还能做吗?
南栀道:“已经开进来了,现在结束手术,依然有出血的风险。”
“那怎么办?!”
“我一直在观察出血量,与正常情况相比,是要多一些,不过还没到糟糕的地步。”南栀说,“我一直在给她止血,止血效果还可以,准备好血小板,补充功能性血小板,可以改善止血效果。”
说这话时,南栀的声音、脸色都没有改变,好像这只是手术过程中的正常步骤。
一助和麻醉医生渐渐冷静。
奚阳华急道:“可是开颅手术前不能吃阿司匹林,如果继续手术,她死了怎么办?”
南栀说:“手术过程中本来就会有各种突发状况,医生应该有判断是否需要终止手术的能力。”
她看向一助,“我判断继续手术比停止手术更好,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缩短手术时间,简化操作步骤,尽可能快速结束手术,有问题吗?”
一助愣住。
郭迁离开后,一直是他在做助理,他和南栀接触不少,知道她是“走后门”进来的。
平时的南栀就像个普通女生,和刚上大学的孩子差不多,可她刚刚说的这一番话,却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在这一刻,他有种看到舒教授的感觉。
不论遇到什么情况,舒教授永远是冷静的。
一助看向奚阳华,“继续手术吧。”
奚阳华虽然还有担忧,但南栀坚持,也只能如此。
南栀加快手中的动作。
她平时做手术比较精细,没有特殊情况不图快,今天的速度比平时快两倍。
速度更快,但仍然很稳,看得一助和麻醉医生心情舒畅。
这就叫干净利落。
南栀对护士说:“术后要密切关注,多扫几次CT排查迟发性血肿。请血液科医生来会诊。”
护士匆匆离开。
手术室恢复平静,只是这一次,没人有闲心聊天,所有人都盯着徐静,一刻都不敢松懈。
*
徐富贵和王喜男还在手术室外。
他们身边多了几个医生护士,所有人都沉着脸,还有几人频频朝他们翻白眼。
王喜男心慌意乱,“不会真出事吧?”
“只是几个小药片,能出什么事?而且我把静静的情况都和专家说了,专家说没问题。”
“可我还是担心……”
“唉,他们医生就是事多,估计是手术本来就不行了,找个理由怪我们。”
有几人听到这话,气得冷笑。
徐富贵脾气火暴,哪里受得了这些,他“蹭”的一下站起来,“你干什么?你在笑话谁?!”
保安提前到位,见状立刻把徐富贵按了回去。
“好啊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我看你们就是做不了手术,找个由头把责任推给我们!你们医生真够不要脸的!你们……”
手术室的大门打开,南栀几人匆匆走出来。
手术室外吵得正凶,尤其是徐富贵。
他张牙舞爪地喊道:“你们说清楚,是不是把我女儿治死了!你们想推卸责任!”
医生护士们已经听不下去,再多听几句,他们的祖宗都能被气活,明天就带着徐富贵一起下地狱。
南栀原本没想停下,闻言她走到徐富贵面前。
南栀乖巧地提问:“药是你买的?”
“怎么,你还想否认?就是你们……”
南栀问:“真的能治疗肿瘤吗?如果可以让肿瘤缩小,这对所有癌症患者来说都是福音呀!应该推广!”
奚阳华:“??”
又疯了一个?
偏偏南栀一脸期待,“你是拯救癌症患者的英雄!”
徐富贵:“……”
恩?
恩??
他飘飘欲仙,“看吧,我就说我的药没问题。”
南栀道:“能说下药的具体样子吗,还有这几天给徐静吃了多少,我们得记录,得搞研究。”
“当然没问题,一天一粒,每天都是饭前吃的,哦,药盒子被医生拿走了,就是那个白瓶,里面的白色药片都是。”
奚阳华低声问:“你也吃错药了?”
南栀推开奚阳华,叫住附近的病人,“大家都来看看,他承认给孩子吃药了哦,回头我们会把药送去做检测,出一份检测报告,请大家帮我们做证哦。”
徐富贵:“?”
病人们纷纷开口,“经过我们都看到了,放心吧,只要我还活着,就给你做证!”
“说起来我的病可能坚持不了几个月,你们尽快出结果啊。”
“……”
王喜男冲到徐富贵旁边拍打他,“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跟医生说这个干嘛?!”
徐富贵才反应过来,他恼羞成怒,“你耍我?你……”
南栀保持着乖巧的笑容,“你刚刚已经承认了哦,药是你喂的,如果人在手术台上救不过来,或者术后出血,医院不承担责任哦,阿司匹林会影响凝血的哦。”
“你说的我都听不懂!”徐富贵吼道,“你们术前不都做检查了吗?有问题还手术?”
“你这死人……”奚阳华骂道,“术前血液检查显示都正常,这是有可能的,除非针对性地检查她到底吃了什么药,这可能吗?难道每种药我们都去查?!她术前吃了什么药,你要如实告诉医生!”
南栀神秘兮兮道:“一般人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这个大哥看起来不像蠢人。”
奚阳华格外嫌弃,“他还不蠢?他不蠢我蠢?”
徐富贵:“……”
南栀说:“你仔细想想呀,肯定不能是真蠢的,我估计是他们是不想看到徐静活着,希望徐静在手术中大出血。”
徐富贵:“?”
这对吗?
南栀:“这是刑事案件啊!!”
麻醉医生立刻接话,“对,这不是简单的吃药问题,这是谋杀。”
凡是和刑事沾边的,都不是小事,王喜男这才慌了,“医生,你说什么大出血?吃药会大出血?我们给静静吃的,只是让肿瘤缩小的药。”
徐富贵心脏突突地跳,越跳越没底,很想停跳。他嘴硬道:“别和他们废话,肯定是静静出事了,他们找替死鬼!”
南栀说:“没有哦,手术过程顺利,但是托杀人凶手的福,她还得去ICU,术后仍然有出血可能。不过我刚刚已经说啦,是因为吃了药,药不是医院喂的。”
王喜男听不懂这些,眼里只有迷茫。
徐富贵挣扎道:“还是孩子出事了吧?是你们手术有问题!我当初就说别手术别手术都不听!我……”
南栀朝护士招手,“姐姐,可以帮忙报警吗?”
吵吵嚷嚷的徐富贵瞬间安静。
南栀说:“我怀疑有人想谋杀徐静,报警处理,这是刑事案件,得严肃对待。”
护士扭头就走。
南栀补充,“最好还是联系精神病院,这里可能有人……”
徐富贵怒目而视。
南栀拍着胸口,“看,果然有点儿问题,好可怕哦。”
徐富贵:“……”
他怀疑南栀在嘲讽他,但他没证据。
附近的病人和家属基本上是一直留在手术室门口看热闹的,对事情经过比医生都熟悉。
绝大部分人还有理智。
“给脑子开个口,把瘤子取出来,这
么大的手术,居然背着医生给孩子吃药,怎么想的?”
“幸好手术顺利,如果手术失败,他们还得和医生过不去。”
“医生不是说了吗,术后还是可能出问题,他们是铁了心要害自家孩子。”
“该不会是不想养了吧!”
舆论对王喜男和徐富贵愈发不利。
眼见所有人都对着自己指指点点,王喜男越来越慌,她磕磕巴巴地解释,“药是富贵买的,但富贵可疼静静了,他不会害静静的,别报警啊。”
奚阳华越听越烦。
都把孩子害成这样了,还帮着男人说话?
当妈的也不靠谱。
哦不,就是这当妈的和当爹的一起害孩子得。
奚阳华很想骂王喜男几句,但他看到南栀走向王喜男。
奚阳华:“……”
她不仅走过去,还是满眼同情地走过去的。
奚阳华:“……”
南栀也挺欠骂,这还能同情?!
南栀扶着王喜男安慰,“你别太担心,我一定帮你把谋杀静静的人揪出来,这件事绝对不能算了。手术过程都有记录,医院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的。”
“什么杀人犯?还要调查?我们只是给静静吃了药啊,那是能让肿瘤缩小的药!南医生,你等等!”
南栀笑眯眯道:“警察来了就能查了,药是徐富贵拿来的,对吗?他有没有和你说实话,谁都不知道,是吧?”
王喜男看向徐富贵。
下一秒,她朝徐富贵扑去,两人厮打起来,保安都没能拦住。
奚阳华:“……”
南栀这个黑心的家伙!
报警是真的,但南栀所说的揪出杀人犯,指的并不是徐富贵。
徐富贵这种行为,还真的很难说他有刑事责任。
他只是个灵机一动的蠢蛋,做出的事情达到许多愚蠢坏人都达不到的效果,惊为天人。
天生的蠢人。
南栀真正想找的人,是卖药给徐富贵的“专家”。
手术团队所有人都没走,大家神秘兮兮聚在一起,还多了一个沈玫。
“太惊险了吧,开颅手术术前吃阿司匹林?怎么想的?”
护士说:“还好南医生术前一直叮嘱他们,大家都看见了,不然他还得怪医生。”
南栀道:“一般的专家骗骗人,可能拿些没用也无害的,直接用阿司匹林代替,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开颅手术前刚好不能吃阿司匹林,这只是巧合?
南栀不相信这种巧合。
“是有人想让徐静死吧?徐富贵说的专家,可能是他的仇人。”
南栀道:“所以一定要交给警方调查。”
“等等,”奚阳华突然开口,“不一定是针对徐静吧?”
南栀看向奚阳华。
奚阳华说:“你们看啊,如果真的存在一个凶手想要害人,那他一定是知道开颅手术前不能吃阿司匹林的,他还特意用了没有标签的盒子来装药。看徐富贵的状态,应该还叮嘱他不要告诉医生了,所以他们夫妻俩一直瞒着。这说明专家是具备一定医学常识的,一个普通人,是不会关注开颅手术前能吃什么药的,对吧?”
奚阳华被自己的聪明才智征服
南栀问:“你的意思是,这个人也是医生,医生……可能在针对医生?”
一台手术出事故,最先被关注的人会是谁?
南栀疑惑道:“针对我?为什么要针对我啊,我从来不得罪人啊。”
从来不得罪人啊。
从来不得罪人。
从来不……
奚阳华:“……”
沈玫:“……”
手术团队所有人安安静静。
奚阳华问沈玫,“你帮我看看耳朵,我耳朵是不是坏掉了?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疯话。”
沈玫:“……我也听见了。”
南栀很惊讶,“我经常得罪人吗?”
奚阳华疯狂撞墙:“苍天啊,谁来救救我。”
麻醉医生忍着笑说道:“你对奚阳华的确没嘴软过。”
南栀茫然道:“和他也只是说了些实话啊,我没有针对过他。”
奚阳华:“闭嘴!”
实话才更伤人!
南栀不怕被针对,也不怕得罪人,但用这种下三烂的方式坑害病人可不行。
警方很快赶到医院,将徐富贵带走了解情况,王喜男六神无主,完全配合。
第二天,警方将调查结果反馈给医院。
徐富贵口中的专家其实是他在路上偶遇的,他根本就不认识人家,人家开口一句看出他家里有病人,他就认为人家是大师。
大师称他的药丸可以缩小肿瘤,徐富贵信了。
大师还说,医院为了赚钱,不会卖这种药,这事不能对外说,医院会对孩子的病动手脚,徐富贵也信了。
谁的话他都信,就是不信医院的话,好像医院和他们老徐家有血海深仇。
沈玫递给南栀一张纸条,“这是大师给徐富贵留下的,一看就是医生,不然不会留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日一次,饭前食用。
南栀:“……”
还好没写一日三次,不然人真可能救不回来。
“这是我抄的,先拿给你看看,真的在警察那边,警察可能要比对字迹。”
警察很上心,侧面说明这位专家可能还真不是坑蒙拐骗的骗子,他或许就是冲着徐静来的。
南栀说:“那就比对吧,我问心无愧。”
当天下午,儿研所领导找到南栀。
南栀来儿研所这么久,一直是舒教授负责管理,她还没见过几个领导。
领导问了一些有关手术的问题,南栀一一回答。
领导说:“所以手术过程是没问题的,你能保证吗?”
南栀仔细捉摸了半天,满脸困惑。
领导的态度和蔼可亲,“是还有疑问吗?对于手术过程中的疑问,可以都说出来。”
南栀摇摇头,她真诚地问道:“领导,您家缺锅吗?”
领导:“?”
南栀说:“我感觉,您家锅太多,好像想送我几个。”
在南栀心目中,她给自己的人设可一直都是聪明机敏、识大体、情商高、反应快的。
虽然大家都要吐槽几句她的情商,但可不代表她真是傻子,这领导明显想甩锅!
南栀问:“警察在查医院的人,您慌啦?怕是医生做手脚,被查出来,医院面子上挂不住?”
领导:“……”
南栀说:“我也担心医院被冤枉,要不咱找找电视台,还医院一个清白?”
领导脸色极差,“我只是来了解情况。”
南栀:“嗐,我就和您开个玩笑。”
领导:“……”
领导怒气冲冲地离开。
奚阳华和沈玫凑过来。
“真牛,领导都敢气?你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吗?你知道能在儿研所当领导的都是什么人吗?以后舒教授保不住你,你可别喊冤枉。”
南栀愁容满面,“我委婉了啊,我还说是在开玩
笑呢,他怎么还生气?”
真小心眼。
奚阳华:“……”
说是开玩笑,不更像是在讽刺人吗??
南栀安慰两人,“没关系的,反正我马上就要走了,他也不是我的领导。”
奚阳华:“……”
难怪她敢怼天怼地呢,人家根本不会留在儿研所啊?!
奚阳华终于明白上班的真谛——要做一个随时能走的人。
当天晚上,舒映阶召集所有人开会。
“警方已经查明,卖给徐富贵阿司匹林的人不是骗子,他只针对徐富贵一人,目的性强,背后之人是谁,必须查出来。你们如果有线索,及时报告给警方。”
舒映阶扫视着所有人。
奚阳华道:“其实我不太相信医生会做这种伤害患者的事。不过如果是奔着南栀来的……”
他余光看向南栀。
那可就太有可能了。
奚阳华在心里疯狂叫嚣:打倒她打倒她打倒她。
但如果靠这种手段打倒南栀,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患者出事了。
奚阳华的良心又在谴责自己:不好吧不好吧不好吧。
于是现在的奚阳华:打倒她不好吧打倒她不好吧……
奚阳华捂着胸口站起来,“舒教授,我有点儿累,能提前走吗?”
舒映阶:“?”
舒映阶放走奚阳华,说道:“警方还在比对字迹,所有人都要配合。”
南栀偷偷观察几个主治医生的脸色。
如果对方是冲着她来的,她又是不会得罪人的性格,那他显然是冲着她的……才华!
她最近备受关注,可能是太高调,遭人嫉妒了!
南栀认为自己的分析很完美!
舒映阶道:“听徐富贵说,是他记不住每天吃几次、什么时候吃,才要求对方写下来。不是找人代写,是他亲手写的,躲不掉。”
南栀补充道:“警方调查笔迹的方式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哦……郭医生,你怎么了?”
神外所有人都看向郭迁。
郭迁脸色煞白,尤其是嘴唇,一丝一毫的血色都没有。
他身体轻轻颤抖,只有坐在他旁边的医生才能观察出来。
“小郭,你还好吧?”
南栀想了想,说:“郭医生,要不你写几个字看看?”
第82章 第82章好大
南栀刚说完,奚阳华、沈玫几人集体扶额。
瞧瞧,这就是号称有情商的南栀。
这话能当着面说吗?这不得悄悄潜入郭迁的办公室,然后偷走他的文件对比字迹?
如果不是郭迁,以后相处起来多尴尬。
蹲在门外的奚阳华还在平复心情。
偷笑的毛病还没改掉,就听到南栀要看郭迁的字迹。
奚阳华嘴角上弯。
没有证据就怀疑郭医生,这能行吗?如果不是郭医生,他就能看南栀出丑,舒教授对她很失望,发现更优秀的人才比如他,从此舒教授放弃南栀一心一意培养他……
奚阳华在门口笑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会议室大门。
奚阳华:“……”
他捂着嘴溜走。
舒映阶轻咳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拽回来。
“你怀疑郭迁?”
南栀说:“我见过郭医生的字迹,蛮像的。郭医生不写也没关系,我会和警察说明此事。另外领导有来找过我,不知道郭医生和他熟不熟,我不认识他,一会儿我会去办公楼看一看,麻烦舒教授查一查他和郭迁的关系。”
南栀倒也不会平白无故指控别人。
沈玫提过此事后,她便去见了警察,看到那张字条。
南栀是主刀,此事和南栀也有关系,警察肯定不会拒绝她。
南栀最开始只是觉得字迹眼熟,不过她没有记人家字迹的习惯,所以才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舒映阶道:“那就交给警方。”
郭迁突然站起来,情绪激动道:“舒教授!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舒映阶沉默不语。
郭迁试图撇清自己,“我只是,只是……是徐富贵来问我,所以我给他写了剂量,是他撒谎。”
南栀问:“他问你阿司匹林该怎么吃?”
“当然不是,我知道徐静要做开颅手术,怎么可能让她吃阿司匹林!”
“那他问的是什么药?一天服用一次,餐后服用。”
郭迁不假思索道:“是治痛风的药!别嘌醇!没错,就是这个,根本不是阿司匹林,他是想撇清责任,他有痛风,或者他的家人痛风,再或者是朋友!”
南栀恍然大悟,笑眯眯道:“可你写的是饭前服用诶。”
会议室内鸦默鹊静。
所有人都无声地看着郭迁。
郭迁先是愣住,再踉踉跄跄地往后退,又被椅子绊倒。
没人去扶他。
舒映阶问:“你知道如果患者无法止血,会有什么结果吗?”
郭迁无法开口。
舒映阶失望道:“医院也是职场,是职场就会有钩心斗角,现在的人没有过去那么纯朴,这些我都知道,但我真没想到,你甚至不惜制造手术事故……这件事我管不了,交给警察吧。南栀,报警。”
*
一周后,警方的调查结果回馈到儿研所,私下联系徐富贵的人就是郭迁。
郭迁考虑过让其他人代他送药,但是又觉得这样会被抓住把柄,于是自己乔装后接近徐富贵。
徐富贵虽然没能认出郭迁,但警方在郭迁家中找到他乔装用的假发。
说起来挺好笑,假发是郭迁的妻子的,他没舍得也不敢把假发扔了。
郭迁被警方带走。
这对儿研所来说是丑闻,领导们的脸色一直不好。
尤其是看见乐乐呵呵的南栀,脸色就更不好了。
出了这种事,还能笑得出来?
南栀不仅敢笑,还敢大声笑。
没有郭迁,她这个舒映阶的一助就当得更顺心了。
好事的领导试图找南栀谈心。
“其实这种事情,我们可以私下解决,郭迁必须受到惩罚,我们可以开除他,然后……”
南栀好奇道:“您不知道《刑法》吗?”
她慷慨地表示,“如果新华书店能买到,我可以送您一本。”
领导一号:“……”
领导二号比较委婉,“儿研所的进步,需要外界的监督,但监督要适度,比如……”
南栀问:“下次出事,我应该直接叫纪委吗?”
领导二号:“……”
领导三号的脾气比较急,一上来就痛批南栀,“你应该先上报再报警!郭迁的个人行为不能影响儿研所!我要处分你!我要开除你!”
南栀:“可我不是儿研所的人啊?”
她只是来进修的?
领导三号:“……”
同事们很替南栀担心。
“我知道你手术厉害,但是在医院想晋升,绝对不能得罪领导,你想一辈子都做普通的主治医生吗?”
南栀问:“手艺好,也不会被其他医院挖走吗?”
沈玫:“……”
如果能做的高难度手术很多,那确实……
沈玫道:“可没有靠山的人,被穿小鞋很难受的,只能自己把委屈往肚子里咽。”
南栀更好奇了,“我算是有靠山的还是没靠山的?”
沈玫:“……”
陆教授介绍过来的,舒教授现在的爱徒。
医生们一个接一个地沉默。
南栀感慨道:“做普通人真的好难,不过还好,我不会留在首都,我一定帮你们好好骂一骂领导!”
沈玫:“……”
他们担心南栀这事就多余。
郭迁没能再出现在儿研所,此事性质恶劣,往后他不但很难再进正规大医院,还要面对牢狱之灾。
至于不听医嘱,主动给孩子喂阿司匹林的徐富贵和王喜男,不会受到任何制裁。
他们的愚昧险些害了孩子,却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这事也挺好
笑。
坏事经历得多了,一个星期后,南栀终于遇到一件好事,卢书语带着郑瑞博来复查。
母女俩的精神状态都不错,卢书语是特意把郑瑞博带来的。
南栀惊喜道:“你们不是回老家了吗?”
“我妈过来了,”卢书语说,“我们在附近租了房子,她帮我照顾孩子,再做点儿零工,我也找个活儿做,还能顺便去医院治疗。”
“你决定接受治疗啦?”
卢书语笑道:“还是想活,实在不舍得走,只是不知道能多活几年,还会连累我妈……我和她说好了,真到那一步,不要做没用的抢救,让我安心地走。”
南栀听着就心疼,“别太担心,保持好的心态,说不定还能再活上几十年。”
卢书语莞尔一笑,“那就太好了。”
舒映阶给郑瑞博做检查。
“恢复得不错,身体没有其他毛病,心肺都很好。”
卢书语再次道谢,“让舒教授费心了,我听其他人说,找您看病的患者很多,想排上您的号很难,您还愿意给我们加号,太感谢您了。”
舒映阶道:“给孩子看病就是我的工作,不管是谁过来,这号都得加。”
“您心地善良,气色也好,一定能长命百岁。”
南栀看向舒映阶。
最近这段时间,她能在舒映阶身上闻到粉饼的味道。
南栀号称自己天生丽质,几乎不化妆。
主要是不太会,而且她平时根本没有化妆的时间。
南栀认识的化妆品不多,这会儿常见的也就只有大白粉饼、眉笔、口红,护肤品也基本上被雪花膏统治。
南栀能看出舒映阶涂了粉饼和口红。
口红很淡,这会儿流行大红色,舒映阶也不好涂得太深。
南栀自豪道:“舒教授可厉害着呢,每天忙前忙后,还能认真生活,你看舒教授的衣服,我都没见过她的衣服带褶。”
南栀说着,摸了摸自己的白大褂。
她挺爱干净,但不太喜欢用熨斗。
卢书语笑起来,“舒教授的年纪比我姥姥都大,但是精气神比她好得多,不愧是医生,保养得真好。”
舒映阶无奈道:“你们两个小年轻才应该多打扮打扮,我只是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这才是对生活的态度,用心过好每一天,多好呀,”卢书语说,“我得和舒教授学习。”
卢书语的病不能在儿研所看,她还得去富雅医院。
先前舒映阶已经和富雅医院打过招呼,卢书语看病会方便得多。
送走卢书语,南栀的心情都好了起来,她朝舒映阶笑嘻嘻道:“如果每个患者家属都和卢书语一样,完全信任医生,医生怎么说,她就怎么做,也不会偷偷喂药,多好啊!”
舒映阶早就看穿南栀,她无奈道:“她选择相信你,你很感激吧?”
南栀点头,认真道:“我当时真的以为得换人,毕竟是那么大的手术。”
舒映阶道:“来做医生的,最开始每个人都是一腔热血,可做医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不讲理的、人品不好的、甚至会诬陷你的,也许一连几天你都会碰到这种人,这种情况下,如何避免心灰意冷,怎么保持最开始的一腔热血,你知道吗?”
南栀迷茫地看着舒映阶,她不是会被其他人动摇的性格,就算是徐富贵那种人,她也不会太在意。
舒映阶轻轻叹气,“只怕徐富贵都是比较好的了,总而言之,减少私下接触,减少预期吧。”
南栀不太理解。
舒映阶不多解释,继续叫号。
南栀已经跟着舒映阶看了一上午的诊,她说道:“咱们今天运气不错诶,这一上午都没碰到什么大病。”
舒映阶抬眼看着南栀,眉头高高挑起。
南栀心情极好地整理桌面。
南栀手里已经没有患者,再过几天,她就得收拾东西回临川市。
南栀挺舍不得舒教授,不过她也挺想家,甚至还有点儿想康宁医院住院部的捣蛋鬼们。
儿研所的住院部沉闷得很,尤其南栀在神外,住院的患儿不多,但只要进来,那就是大病。
南栀准备好钢笔,笑眯眯地等待新的患儿进来。
一个女人推着轮椅走进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八岁的孩子。
舒映阶:“……”
南栀:“……”
运气真好,没有生大病的……
舒映阶问:“你在临川的医院,也这样说话?”
南栀:“……”
再也不敢了。
患儿陶明志,今年八岁。
“他说头疼,这一年经常呕吐,我们比较忙,还要照顾他姐姐和弟弟,只带他去小诊所打了针,最近总说没力气,现在已经没办法站着了。”
陶明志家境一般,轮椅还是找医院借的。
南栀走到陶明志面前打量他。
陶明志八岁,身材瘦弱,南栀能清晰地看到陶明志手腕凸出的骨头。
舒映阶问:“他多高多重?”
唐水花答道:“有一米三了,昨天刚给他称了体重,有四十斤,他姐姐在他这个年纪时,可比他重多了。”
南栀拧起眉,“怎么才带过来?头疼呕吐,应该重视。”
“没想过是有大毛病,”唐水花也挺委屈,“我都带他去诊所了,他自己也去,诊所的医生没说有问题啊。”
小诊所的基本上就是“全科”医生,下料比较猛,看不了什么大病。
舒映阶走过来给陶明志查体,“小朋友,叫什么?”
陶明志的目光随着舒映阶的手移动,他虽然清醒,但是精气神弱,看着无精打采的,说话几乎听不清楚,“我叫陶明志。”
“四十斤,太瘦了,现在还能站立吗?”
唐水花说:“今天是我男人骑三轮车把他带过来的,站不起来了。”
舒映阶开始检查陶明志的左右腿,南栀蹲在一旁看。
“右腿没力气?”
陶明志点头。
舒映阶检查过后起身道:“带着孩子去拍片子吧,南栀,你去帮帮忙。”
南栀和唐水花一起送陶明志去拍片子。
一般情况下,舒映阶不会让南栀跟着患者,现在她是在给陶明志开绿色通道,说明陶明志的情况很不好。
去拍CT的路上,南栀遇到奚阳华。
奚阳华眉飞色舞地和南栀打招呼,“听说你马上就要走了?恭喜恭喜。”
南栀一走,舒教授就只能在矮子里挑将军,他就会荣幸地成为舒教授的新弟子。
这段时间他一定要好好对南栀,赶紧把她送走!
南栀说:“其实舒教授挑徒弟,也是看天赋的。”
奚阳华:“你先把嘴闭上。”
南栀:“而且你不去其他科室吗?”
奚阳华:“……”
可恶!!
南栀占据了他
全部时间!!
奚阳华紧跟在南栀身后,“小朋友怎么了,你送他去拍CT?你送?”
南栀道:“得尽快拿到结果。”
奚阳华:“靠,那情况岂不是……”
南栀看向奚阳华。
奚阳华及时闭嘴。
南栀欣慰道:“我就说我的情商很高的嘛。”
起码比奚阳华强。
怎么能在患者和家属面前说情况不好!
南栀为自己的情商打满分。
在南栀几人的帮助下,陶明志被送进CT室。
南栀和奚阳华一起凑到机器前看情况。
两人一起发出惊叹——
“哇。”
“靠。”
*
不忙的副主任医师都被舒映阶叫去开会,一起开会的还有奚阳华、沈玫以及医院领导张嘉。
张嘉是领导,曾经也是医生,现在基本不去门诊。
舒映阶召集的会议,很少有领导愿意过来,毕竟最后拍板的是舒映阶,他们过来了,又没作用,显得他们很没用。
张嘉今天过来,摆明了没好事。
张嘉乐呵呵道:“我先说两句。”
按照惯例,领导发言应该听到掌声。
副主任们稳稳当当地坐着,没反应。
奚阳华才搓手指,他最近又在帮孩子洗尿布,现在已经被尊为尿布大师、一级尿布清洁员。
沈玫脸色不好,盯着肚子看。
南栀最夸张,她当着张嘉的面打了两个哈欠。
张嘉:“……”
他用严厉的声音表达自己的不满,“这位同事,开会怎么还打起哈欠来了?”
南栀说:“我连轴转,太累了,面对病人时要精神抖擞,但面对和蔼可亲的同事,可以适当放松,您说呢?”
奚阳华“啪啪啪”鼓掌。
哄南栀!
送走她!
张嘉:“……”
舒映阶道:“小张,你有什么事尽快说,我们还有工作要讨论。”
张嘉:“……”
其实他也不喜欢参加有舒映阶的会议!!
人家都叫他张院长张所长,舒映阶就能叫他小张!他还不敢说什么!
张嘉轻咳两声,给自己起范儿,“郭迁的事,大家都清楚,南医生是哪位。”
南栀举起手。
“是你啊,”张嘉道,“虽然郭迁已经被开除,这件事告一段落,但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平时与同事相处,要互相包容,对吗?”
南栀感动道:“谢谢您让我休息。”
她说完就打算趴下补觉。
张嘉:“……”
奚阳华:“能睡觉?”
他也跟着趴下。
副主任们拼命掐大腿。
他们瞧不上张嘉,但可不能得罪他,笑出声不太好。
张嘉也在拼命,他在拼命克制自己,别直接掀桌。
张嘉努力和颜悦色道:“这位是?”
舒映阶道:“今年来的实习生。”
“哦,实习生啊,在听对方说话时集中注意力是最基本的礼貌,你认为呢?”
奚阳华:“您不是包容同事吗?”
他脱下外套铺在桌子上,“我们最近确实挺累的,这两天我每天只能睡四个小时,他们都差不多,谢谢您的包容啊。”
张嘉:“……”
他想发疯,都别拦着他发疯!
南栀和奚阳华稳稳当当地趴着,目光中充满对张嘉的感激。
瞧瞧,多有人情味的领导!
张嘉从未有如此无力的时刻,逼不得已,他哭丧着脸看向舒映阶。
舒映阶淡定地翻看病历本。
张嘉:“……”
到底是谁让他来的?!
张嘉深吸口气,“好,你们休息,我包容。我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处理郭迁一事,郭迁嫉妒同事,暗中搞破坏,固然可恨,但大家也要考虑同事之间的关系为何如此恶劣,多从自身上找原因。”
南栀惊讶地睁开眼,“您是说,郭迁给开颅患者吃阿司匹林,我们要反思自己?”
张嘉道:“他是针对你,但为什么要针对你,你考虑过吗?你平时对他的态度如何?”
南栀从不内耗,“我对每一个同事都很好呀,大家都很喜欢我。”
副主任们默默点头。
张嘉:“……”
好厚的脸皮。
张家说:“如果没问题,为什么他只针对你,不针对别人?”
南栀:“我厉害啊,进步快,舒教授看重,他嫉妒我的才华。”
张嘉:“……”
今天没带米尺,不然他高低要量量她的脸皮到底有几厘米厚。
南栀补充道:“不过您放心,我心胸宽广,不会记恨他的,我一定按照您说的,包容!”
张嘉忽然很累。
和他们每一个人说话都很累!!
张嘉不想再和南栀拌嘴了,他选择直接公布结果,“南医生毕竟不是儿研所的医生,却给儿研所带来大风波……”
南栀举起手,“不好意思更正一下,是儿研所的郭医生给儿研所带来了巨大的风波哦,而我,非儿研所医生,力挽狂澜,顺利完成手术,和血液科主任一起在术后盯紧徐静,最终,徐静顺利转入普通病房,恢复良好。”
南栀笑眯眯道:“张院长,您不用感谢我,这都是我作为医生应该做的!”
沈玫带头,大家“啪啪啪”鼓掌。
张嘉的脸色从蓝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绿。
他气愤地看向舒映阶,“舒教授,这就是您建立的神外,您看看!”
舒映阶抬头,目光看起来有点儿迷茫,她迟疑片刻,道:“不好意思。”
张嘉语气很冲:“您就不用道歉了,您的道歉我受不起!”
所有人脸色微变,南栀正想跳起来,就听舒映阶缓缓鼓掌道:“需要我鼓掌就说,这点儿小事我能做。”
南栀:“……”
奚阳华:“噗。”
张嘉的脸终于顺利变成猪肝。
他气冲冲道:“总而言之,南栀暂时不用手术了!”
南栀看向舒映阶。
其实最近几天舒映阶的手术越来越少,其他手术都排给了副主任们。
南栀快要走了,交给她的病人也越来越少,总不能一直给她安排手术,手术是做不完的。
舒映阶没说什么,南栀也没开口,她不想给舒映阶惹麻烦。
张嘉道:“继续开会,今天我不走。”
奚阳华嫌弃地撇嘴。
南栀开始介绍情况。
“患儿陶明志,八岁,身高130cm,体重20kg。”
南栀把片子传给副主任们。
“来就医时已经无法独立行走,唐水花描述,患儿近一年来经常头疼呕吐,右下肢肌力Ⅲ级。”
每个看过CT和头颅MRI报告的医生都皱起了眉。
奚阳华心有余悸道:“他们的运气还真不错,第一次来医院,就挂到舒教授的号,换作其他医生,可能都不敢收他们。”
沈玫好奇地挤过去看。
奚阳华说:“你猜我和南栀看到后说了什么?一个字。”
沈玫:“天。”
奚阳华:“哦对,还可以说这个。”
陶明志的CT显示,他的左侧额顶叶、脑室内巨大囊实性混杂密度影。
头颅MRI显示,左侧额顶叶、侧脑室内巨大囊实性混杂信号影,边界欠清,肿瘤大小最长直径超过10cm。
“104mm×64mm×72mm,脑子里?!”
陶明志脑中有一巨大肿瘤。
1号副主任发话道:“我算是半路出家,以前不是神外的,被舒教授邀请来咱们小儿神外,我接触的病例可能比较少,这么大的颅内肿瘤,我是真没见过。”
2号副主任说:“我倒是见过,但没做过类似的手术。”
“我在神外见过,还没来得及开刀人就没了。”
“这么大的瘤子,手术难度极高,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发生各种情况,说实话,我是不太敢开这个刀。”
所有人都看向舒映阶。
奚阳华和沈玫的目光更是崇拜。
没人敢开这个刀,但他们知道,舒映阶一定敢。
没有舒映阶,唐水花可能连愿意接收她儿子的医生都找不到。
舒映阶缓缓道:“我最近没有安排手术,倒是可以主刀,但是一助……”
舒映阶看向张嘉,“谁来做一助?”
这问题挺莫名其妙的,手术的事当然是舒映阶来安排。
副主任们安静了一分钟。
舒映阶一直看着张嘉。
副主任们恍然大悟。
“以前都是郭迁给舒教授做一助,后来是南栀来,我可不行,这手术我做不了。”
“我也不行,我后面很忙,手术排不开。”
“唉,都副主任了,还得去做助理,找个主治医生吧,我做不了。哦对了,没有闲着的主治医生。”
张嘉:“……”
这些人存心的。
奚阳华最后总结道:“我挺想做,但我不敢。”
沈玫问:“怎么不敢?”
奚阳华不是做梦都想给舒教授做一助吗?
奚阳华道:“舒教授为了带南栀,不让郭迁继续做一助,当然也是因为郭迁喝酒上台,不过结果都一样。郭迁为此记恨上南栀,差点儿搞出手术事故,我如果给舒教授做一助,南栀记恨我怎么办?”
沈玫偷偷看向张嘉,她很想保持理智,继续保持中立,但嘴比脑子快,“是哦,要包容同事,注意维持同事关系。”
张嘉:“……”
这!帮!人!!
舒映阶为难道:“你看,没人了。”
南栀想说她可以,被舒映阶在桌下踹了一脚。
南栀:“其实我……”
她又被沈玫踹了一脚。
南栀:“我是想说……”
奚阳华晃了晃腿,一脚踹过去,却扑了个空。
南栀拽住奚阳华的脚腕用力往后一拽,奚阳华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俩人一起喊道:“嘶,真疼。”
张嘉:“……”
他扶着额头,有点儿缺氧。
舒映阶再次问道:“小张啊,这怎么办,你也知道这种巨大肿瘤的手术难度有多大,现在没人能给
我做一助,这手术我也不敢做。要不你来看看?”
张嘉咬牙切齿地看向几个副主任。
副主任们唉声叹气,“唉,老了,体力跟不上。”
“何止是体力,我这技术就有问题,没能跟舒教授好好学习,怪我。”
张嘉:“!!”
可太让人生气了!!
被算计就罢了,最可气的是他们还要阴阳几句,到底谁教他们这样说话的?!
张嘉深吸口气,平复心情。
平复失败。
他又深吸口气,再次失败。
他又又……
奚阳华:“您缺氧啊?”
张嘉:“……”
险些憋死。
迫于无奈,他挤出一丝笑容,对舒映阶和颜悦色道:“如果舒教授用南栀更顺手,那就让南栀来做一助吧。”
南栀:“我没……”
沈玫又踹了她一脚。
南栀:“……”
她要没腿了。
舒映阶说:“这可不行,你刚才说了,不让南栀再上台,你知道我一向支持你的工作,绝对不能给你添堵。”
张嘉乐呵呵地看着舒映阶。
对,不给他的工作添堵,但给他的脑血管添堵。
张嘉说:“没办法,只有南栀有这个本事,那就只能让她上了。”
舒映阶还是不同意:“不行,这台手术得好好准备,南栀马上要回临川,她没时间。”
张嘉:“……”
所以呢?难不成还要他求南栀?!
舒映阶叹气道:“有天赋的外科医生,可遇不可求啊。”
副主任们纷纷叹息摇头,“咱们儿研所,没希望了!”
再说下去,整个儿研所都要因为失去南栀而关门大吉。
张嘉疯狂地在心里抽自己。
让他贱!
让他没事往神外跑!
让他蠢!
张嘉笑容如常,“小南啊,既然科室需要你,你看回临川的时间能不能往后推一推?咱们还是手术要紧。”
舒映阶道:“不合适吧,南栀毕竟不是儿研所的医生。”
张嘉:“……我代表儿研所所有人拜托你了。”
南栀想说话,但腿很疼。
她一边揉腿一边偷看舒映阶和沈玫。
她能说话了吗?不会被踢了吧?
南栀不开口,张嘉就得继续做好面子工作,“呵呵,小南是少见的有天赋的外科医生,没能留在儿研所,是我工作失职。呵呵。”
南栀继续揉腿。
张嘉:“……”
不要太过分啊!
张嘉:“这次情况比较特殊,能做手术的人不多,还是得麻烦小南。”
南栀仍然在揉腿。
张嘉:“郭迁的事,我以后就不提了。”
“……”
张嘉:“我知道,这就是郭迁的错!以后儿研所绝对不会再雇佣郭迁这类人!再出类似的事件,必须严惩!!”
张嘉是跳起来骂着说完的这段话的。
真心地骂。
该死的郭迁,去招惹谁不行!!
舒映阶的脸色稍微缓和。
沈玫朝南栀挤眉弄眼。
南栀:“……呃,也行,手术嘛,为了孩子。”
副主任们一起鼓掌。
舒映阶:“瞧瞧,还是我们南栀觉悟高!”
张嘉:“……”
他再也不会来神外了!!
*
陶明志情况特殊,光是开会讨论手术方案都开了两次,每次一个半小时打底。
南栀习惯在手术前多去看看患者。
奚阳华正和沈玫一起把陶明志抱到轮椅上,陶明志住院以来只有唐水花在照顾她。
陶明志虽然很轻,但唐水花的力气也有限,沈玫和奚阳华没事就来帮帮她。
南栀走过去问了一些情况,然后贴心提醒道:“如果照顾不来,可以让家人来帮忙,留两个家属也可以的。”
她记得陶明志是首都本地人,亲人应该都在。
唐水花苦笑道:“我爸妈身体不好,家里其他人都忙着。”
南栀问:“陶明志的父亲呢?”
她还没见他露过面。
唐水花说:“手术要钱,他得忙着赚钱,哪有时间过来?唉,我是不指望什么了,只求能凑够钱给孩子治病。”
唐水花是纺织厂的女工,丈夫陶靖最近在工地干活。
孩子没生病时,家里的日子倒是能过得去,但陶明志生了这么大的病,家里那点儿钱就不够用了。
这几天唐水花睡都睡不踏实。
两人正说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身高有一米八五,人高马大,看着得有近200斤,而且都是肌肉。
是陶明志的父亲陶靖。
第83章 第83章嚣张
陶靖是标准的国字脸,头发乌黑浓密,身材魁梧壮硕。
他走进病房后不看旁人,径直走到唐水花面前,唐水花把暖壶递过去,“去接热水,接完赶紧回家吧,早点儿休息。”
陶靖什么都没说,拎着暖壶去水房接水。
南栀问:“他在工地上班?”
唐水花“嗯”了一声。
南栀若有所思道:“挺爱干净。”
陶靖的衣服、手、脸都是干净的,看不到一点儿灰尘。
唐水花看过来。
南栀笑笑:“早点儿休息,还得做术前检查,不要给孩子乱吃东西,不管吃了什么,都要告诉医护人员。”
有徐富贵在前,南栀现在看到患者家属就得多叮嘱几句,把问题往严重了说,乱吃就会死人的那种。
唐水花答应了,而且看起来不像是会给孩子乱吃东西的,南栀这才离开。
她走时,看到陶靖在护士站,护士长正和他说话。
南栀路过听了几句,是护士长在和陶靖解释费用问题。
陶靖一直听着,只说了两句话,“这些够吗?还要多少?”
去医院看病,普通人的痛。
目前南栀需要关注的患者不多,除了陶明志,只有三个孩子。
近几天舒映阶都没有门诊,南栀也不需要去门诊。
舒映阶办事周密,下午又把南栀叫到办公室,讨论陶明志的手术。
舒映阶办公桌上放着陶明志的片子,她缓缓说道:“有句话说得很对,敢给陶明志开刀的人不多。”
先不提八十年代末期各种设备都没有,就算是二十年后、四十年后,这种程度的肿瘤都是复杂手术,不是每个医生都能开刀。
现在缺少的仪器更多,更需要主刀医生经验丰富。
南栀问:“您在担心吗?”
舒映阶说:“是在担心,但是不只是担心陶明志。”
舒映阶看着南栀,欲言又止,“来看看陶明志的片子吧,病史漫长,室管膜瘤或者顶叶胶质瘤的可能性更大。行左侧三角区入路肿瘤切除术,经三角区皮质造瘘……”
这些都是开会时说过的内容,南栀记得很清楚。
舒映阶虽然严厉,但不会啰唆,她的状态让南栀不安。
舒映阶又重复了一遍,她说道:“陶明志的手术结束,你准备准备,回临川市吧。手术方面还要多向小陆学习,小陆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但是路子比我还野,我们一起在战地医院时,她能扛着人家一条腿跑八公里。”
南栀脑海中浮现陆嘉述扛着人腿的画面。
“现在不流行野路子,做手术各种要求都很多,这是好事,说明医疗行业越来越规范,我们正在和国际水平接轨。不过作为医生,比病人和家属更了解病情,要有自己的判断,该大胆时不能含糊。不过任何时候,都要优先保护自己,只要活着,就能多看几个病人。”
老一辈无私奉献的精神永远都能在陆嘉述身上体现出来。
对于那个纯粹的年代,南栀有点儿向往。
陶明志的病情,手术指征明确,周三下午进行手术。
南栀和另外两名主治医生做助手,术前充分备血。
奚阳华被批准进手术室学习全过程。
奚阳华:难度这么高的时候舒教授都让他进去看!可见对他的重视程度!
沈玫好心提醒,“南栀已经可以主刀。”
奚阳华:“……”
他又不蠢,才不和南栀比。
奚阳华说:“舒教授怎么不叫你进去看,还是太重视我。”
沈玫说:“叫了啊,我不想去。”
奚阳华:“?!”
沈玫:“太血腥。”
舒映阶主刀,核对患者信息后,手术开始。
手术室的氛围一开始就不活跃,每个人都神色凝重。
不少家属看到医生笑着聊天都会不满,但换一个角度,他们还是应该希望看到医生轻松的样子。
尤其是急诊的,服务越周到越可怕。
舒映阶经三角区皮质造瘘进入左侧脑室。
所有人看到肿瘤,都倒吸一口冷气。
瘤体巨大,而且与脑室壁粘连紧密,几乎没有边界,分离困难。
瘤体本身是紫红色的,血供丰富,内有血窦和纤维索条。
二助三助都有点儿傻眼,“出血量会很高吧?”
“没八九个小时,手术可能做不完。”
舒映阶十分冷静,“这种情况,尽量沿着瘤体边缘游离,动作要轻,要有耐心。”
说话间,被轻轻触碰的瘤体开始出血,出血量很大。
舒映阶一边止血一边游离。
二助担忧道:“这种情况下可以全切吗?”
舒映阶说:“全切肿瘤,预后更好。”
“但是肿瘤基地太宽,已经融入脑室壁,想要离断基底……”
所有人都是不安的。
舒映阶手中动作停下,看向南栀。
南栀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变化。
看她的表现,似乎比舒映阶更加冷静。
南栀察觉到舒映阶的目光,抬头看去,舒映阶愣了一下,接着笑笑,继续手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陶明志才20公斤,预估血容量在1600ml左右,如果短时失血超过300ml,就有生命危险。”
瘤体巨大,血供丰厚,手术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出血。
虽然有给陶明志输血,但如果瞬间失血量太大,就会引发急性失血性休克。
奚阳华感慨道:“手术难度太高,不愧是舒教授。”
换作奚阳华,他可能真的不敢接下这台手术。
直径最长超过十厘米的肿瘤,像个大丸子一样塞在人脑里,只是想想就很难。
大概是舒映阶表现得太过冷静,手术室内的氛围稍微轻松些,大家终于敢开口说话。
“是啊,还好我们有舒教授,算他运气好。”
“如果先去小医院,还得再来儿研所,折腾。他们家一直不重视陶明志头疼呕吐的情况,倒是能直接送到儿研所。”
“所以说是运气好嘛。”
就在这时,舒映阶的动作忽然停住。
南栀看向舒映阶。
奚阳华问:“怎么啦,进行得很顺利啊。”
“不对,收缩压降低了。”
南栀看向监护仪,收缩压已经降到50mmHg。
这是快速失血造成的。
手术暂停,纠正血压。
南栀目光移向舒映阶。
舒映阶刚才忽然停下动作,这不太寻常,不像是因为血压低才停下。
舒映阶戴着口罩,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见她紧皱的眉宇。
南栀问:“舒教授,你不舒服吗?”
大家这才关注起舒映阶来。
舒映阶示意南栀来接手,又让护士备好椅子。
南栀帮助舒映阶维持现状,所有人都看着她。
舒映阶缓缓道:“我不太舒服,避免手术过程出现意外,不能继续手术。”
监护仪器滴滴响个不停。
“您怎么了?”
舒映阶道:“右手无力,而且……”
南栀发现舒映阶说话有点儿困难,“脑梗?”
奚阳华立刻上前查看舒映阶的情况。
舒映阶虽然反应不大,但能看到有中风的迹象。
奚阳华急道:“快带舒教授出去,及时溶栓,还有恢复的可能。”
儿研所虽然没有老年患者,但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医院,医院内备有早期溶栓药物尿激酶。
奚阳华急着把舒教授带出去,其他人却没动。
“你们还不来帮忙?脑梗后留下后遗症怎么办?你们……”
所有人都看着奚阳华。
台上的几个助手和护士都在忙着顾陶明志。
麻醉医生无措地看着奚阳华,这不在他的专业领域。
舒映阶说话越来越含糊,“别着急,保持冷静。”
奚阳华的头嗡嗡作响,一盆冷水浇过来,浇得他头昏脑涨。
“对哦,陶明志的手术只有舒教授能做……怎么办?!”
陶明志的出血量大,用过药物后血压已经升高,手术不可能一直暂停。
奚阳华下意识看向南栀。
二助和三助也看过来。
南栀依旧冷静,她说道:“先带舒教授去治疗,再去看看哪位副主任有时间,请过来。”
巡回护士跑了出去。
舒映阶用力挥动还能动的手,“我得留下,留下看着。”
奚阳华急得都快在原地跳起来了,“你可别胡闹了,生病就得治病,命重要。”
舒映阶艰难道:“这台手术没我不行。”
南栀拧眉看着舒映阶。
做医生,在保持理智的情况下,要大胆。
巡回护士又冲了回来,她焦急道:“不行啊,刚刚有辆接送学生的面包车侧翻,好几个学生受伤,都送到咱们这了,在儿研所的副主任都在台上,没法过来。”
南栀问:“备班的呢?”
“联系了,赶过来要四十分钟。”
“休假的医生有没有在附近的?”
巡回护士再次摇头,“我们没那么多假期可休。”
南栀看向舒映阶。
舒映阶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南栀快速道:“继续催他们,谁都行,来了以后把手艺好的副主任顶下来。薅一个主治医生过来,给舒教授治疗。”
奚阳华惊讶道:“在手术室?不送出去?”
南栀说:“舒教授要留下。”
奚阳华:“?,你别太过分,病人的命是命,舒教授的命就不是命?都这样了,还要她继续手术?边治疗边手术??”
南栀的脑子好像被踢过。
南栀依旧平静,“我来做手术,如果有问题,舒教授可以伸手指提示。”
这话一出,手术室内再次安静。
陶明志的手术,可是副主任们都拒绝的手术,手术难度极大。在他们心里,南栀虽是手术方面的天才,但她可从来没做过类似手术。
奚阳华磕磕巴巴道:“手术很难,刚刚血压已经降到50,还会有其他问题,你来?”
二助也说:“还是再等等副主任吧,说不定有人能赶回来。”
南栀问:“等到什么时候?还有其他办法吗?”
她环视所有人,“各位放心,我不是喜欢逞强的人,我的提议是基于我认为自己可以完成这台手术,而不是这台手术必须有人来做。”
奚阳华:“……”
她永远对自己信心十足。
不是,凭啥啊??
南栀低头开始继续手术。
其他人一时愣住,短暂的安静后,开始各自做手头的事情。
舒映阶神色凝重地看了南栀半晌,眼底终于浮现笑意。
陶明志的血压再一次降低。
主治医生进来查看舒映阶的情况,看到是南栀在主刀,看得他心惊肉跳。
奚阳华的情况差不多,他的心脏一度快要蹦出来,有点儿想呼叫心外科医生。
手术再一次暂停,南栀局部压迫止血。
奚阳华紧张道:“出血量还是太大了吧?要不再等等副主任?”
南栀好像没听出弦外之音,她看着瘤体分析道:“瘤体血供来源于左侧大脑后动脉的供血动脉,你看,这里异常粗大。”
奚阳华:“……”
这是重点吗?
都知道手术很难啊!!
南栀:“瘤体没法一次摘除,只能分块切除了,三角区这边容易一些,先摘这里的。”
奚阳华:“……”
他和二助、三助已经麻木了,有一种世界末日的狂欢感。
陶明志的血
压恢复正常,手术继续。
南栀继续游离瘤体。
一个小时后,两名副主任赶过来。
他们站在手术台旁看了一会儿,讨论道:“就算我们上,也不会比南栀做得更好。”
“现在换人没有意义,南栀经验不足,但是判断很准确。”
“游离效果不错的。”
副主任问奚阳华,“血压下降几次了?”
奚阳华扯了个笑,“三次。”
副主任看着南栀满意地点头,“真不错。”
奚阳华不解地看着他。
对奚阳华来说,南栀这种行为和自杀无异。
副主任问:“你紧张吗?”
“我当然紧张,”奚阳华捂着胸口,“我快心梗了。”
副主任笑眯眯地看着南栀,“你看她紧张吗?”
南栀一直在气定神闲地做手术,包括陶明志血压下降时。
“瘤体过大,出血量也大,无法迅速摘除瘤体,患者随时有生命危险,这对主刀医生来说是多大的考研?这种手术,需要主刀医生有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和临场应变。当然,也需要手术经验,不过我们南栀有天赋,能弥补一点儿。”
另一人道:“说实话,如果今天换作是我临时上台,绝对没有南栀的状态。”
“要不怎么说舒教授眼光好,看中的人就是不一样。”
“别光夸南栀,其他人也不错,都在配合南栀,说明他们对南栀是信任的,手术团队互相信任非常重要。”
奚阳华愣愣地看着台上的几人。
好像从某一刻开始,二助和三助不再紧张,他们自然地配合着南栀。
没人抱怨、没人害怕,所有人都在用心做手术。
只有他的小心脏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奚阳华道:“南栀真就这么厉害?”
“你别说,她就是厉害,这就是有天赋的人,和普通人之间的差距。”
“别聊了,把舒教授推出去吧,你们虐待老人。”
副主任看向舒映阶,笑呵呵道:“还不放心?没必要了吧。”
舒映阶笑着点了点头。
副主任们推着舒映阶离开,手术继续。
整场手术持续了六个多小时,比预估时间要短。
南栀充分游离瘤体后,迅速离断瘤体腰峰部,切除大块肿瘤。
肿瘤主体移走,就能清晰地看到供血动脉,南栀用海绵压住出血部位,同时电凝切断供血动脉。
出血终于被控制。
一场手术结束,整个团队的人都累瘫了。
奚阳华率先鼓掌,“你的动作也太干脆了,漂亮!”
其他人手拍得更响,越拍越激动。
就算是舒教授来完成整台手术,大概也就是如此了,她年纪大了,功力稍有退化。
南栀现在开心不起来,她现在更担心舒映阶。
南栀甚至都没去见唐水花,下了手术台冲过澡后,直奔舒映阶的病房。
病房气氛异常沉重,几个副主任和主治医生都在里面。
沈玫眼睛通红,她旁边站着一个南栀不认识的人,年纪和舒映阶差不多,但没穿白大褂。
南栀问:“是脑梗吗?舒教授发现得很及时,应该没问题吧?”
沈玫低下头不说话。
奚阳华休息了一会儿才过来,他虽然全程只在看,但这心脏可一直没休息过。
“什么情况,这么多人,脑梗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他附在南栀耳边小声道,“他们都过来拍马屁啊?”
沈玫:“……”
舒映阶躺在病床上。
她的短发半白半黑,薄薄一层,不算厚。
脸上的粉饼已经被擦去,露出原本苍白的模样,不涂口红时,唇色掺着大面积的白,刹那间苍老十多岁。
她保持着笑容,说话还不算清楚,动作也不利索。
南栀依稀辨别出她发出的音节是——“南栀,坐。”
南栀的眼睛瞬间酸了。
脑梗对于外科医生来说是致命的,恢复不好,从此与手术台无缘。
恢复得好……怎么才叫恢复好?南栀不知道。
舒映阶热爱这份职业,但她以后很可能没法再拿手术刀。
南栀很伤感,但病房的氛围太过诡异,每个人都异常安静,好像不仅仅是因为脑梗。
她看向几个副主任,还有沈玫。
沈玫泪水滑落,起身快步走出去。
奚阳华咋咋呼呼道:“主任,怎么都不说话,我都不敢说话了,我……”
副主任无语道:“我看没耽误你说话。”
南栀走到舒映阶旁边,看到那位与她年纪相仿的老人。
几个副主任都是站着的,似乎很尊敬她,与她保持一定距离,都是谦卑的样子。
王敏朝南栀点点头,“你就是南栀?总算见到活的了。”
南栀试探性地问好。
王敏笑道:“总听小陆和小舒提起你,说你学得很快,很厉害。”
舒映阶在病床上挣扎着抗议——她不是小舒!
但她不否认陆嘉述是小陆!
“您……”
副主任道:“南栀,这是王敏教授,是肿瘤方面的专家。”
南栀没能理解。
副主任艰难道:“陆教授她……确诊胰腺癌了。”
如果不是今天突发脑梗,他们还不知道。
南栀心中巍峨的高山轰然倒塌。
这一当头棒喝好像屏蔽外界所有声音,南栀看着病床上的舒映阶,努力理解这句话。
胰腺癌?舒教授?
王敏说:“已经有两个月了,不用太担心,在维持。”
没人接话。
王敏笑道:“我们的年纪,早就活过平均寿命,就算明天都没了,也都赚了,不要因为我们的离开难过,我们只是换个地方聚在一起。”
年纪大了,活一天算一天,每一天都是赚的。
舒映阶需要休息,科室的医生们被赶走,王敏一人留下来照顾舒映阶。
早就过了下班的时间,
所有人都没有,大家回到神外的办公室。
奚阳华精神恍惚,“舒教授得癌症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何止是奚阳华,南栀最近日日与她在一起工作,都没发现。
沈玫哽咽道:“我说她最近为何突然开始涂口红,她找我借口红时,我都没想到这一点,原来是因为……”
几个副主任神色忧虑,“真没想到舒教授会得癌。”
“是啊,她救了那么多人,最后也逃不了得癌的命运。”
“看她工作的劲头,我总觉得她还能再奋斗个十几年。”
“唉,你也不想想舒教授年纪多大了。舒教授一病,我这心里就像没主心骨了,真难受,咱们科室该散了,全国也就咱们在搞什么小儿神外。”
“……”
办公室内死气沉沉。
南栀一直没说话。
她找到舒映阶给她准备的论文,扫了一遍,几乎没看明白论文在讲什么。
“你还有心情看论文?”奚阳华抱怨道,“舒教授平时对你最好,你不难受?”
他抽走南栀手里的论文,南栀的动作没有改变。
沈玫拍了奚阳华一下。
奚阳华只好说道:“我是想说,我们不能为舒教授做点儿什么吗?我们可都是医生,还都是……”
在全国范围内,都是相当不错的医生,即便沈玫和奚阳华只是刚出来实习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残酷,人类还没能打败癌症。
他们能救别人,但救不了舒教授。
南栀慢慢回过神,她都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
南栀道:“先说说舒教授的病吧。”
所有人都看过来。
“刚刚王教授说,舒教授已经确诊两个多月,是中晚期。”
舒映阶确诊后,因为手中的工作太多,一直没能停下来休息。
后来南栀来儿研所,她就更忙了。
南栀只说了两句话,鼻子越来越酸。
“舒教授年纪大了,好处是癌症进展会比年轻人更慢,能坚持更久。坏处是她可能还有其他基础病,身体各方面机能也大不如前呢……舒教授脑梗,正是停下来休息的好机会,如果舒教授愿意,可以去王教授那边,也可以留在儿研所,儿研所的医疗设备成人也能用,专门给儿童准备的设备很少。”
几个副主任点头赞同。
“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是胰腺癌晚期,不知道能坚持几个月,我们应该尽量让舒教授走得舒服些。”
沈玫拧起眉,不忍心听。
南栀问:“舒教授平时喜欢做什么,有没有关系好的朋友,对了,还有她的家人。”
几个副主任回忆道:“我还真没什么印象,舒教授一直住在宿舍,除了开病历交流会,还有去其他城市开刀,就没离开过儿研所。她在首都应该没有其他房子。”
奚阳华震惊道:“我去过舒教授的宿舍,里面……很乱,几乎没有个人物品,这是舒教授全部东西?”
国内小儿外科的开创者,堂堂教授,活了一辈子,只留下一屋子的实验用品,什么都没留下。
南栀宁愿舒教授和陆教授一样,生活得舒适些,她心里才好过。
能过好日子的,就该是她们这些人。
几人齐齐叹气。
“舒教授手里还有很多病人,分一分吧,谁不忙就多分几个。”
“舒教授的病人可太多了,还有很多奔着她的名声来的,她最近挑的都是手术难度大的患者,我怕……”
副主任们一起看向南栀。
南栀道:“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可你不是准备回临川了吗?”
“这种时候我也走不了,如果是我能做的手术,我可以主刀。”
副主任说:“你肯定能做,我们都相信你,你如果在,舒教授也会更放心。”
奚阳华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舒教授有家人,她现在是最脆弱的时候,我们是不是该通知她的家里人,让他们过来陪陪她?”
老人嘛,都喜欢儿孙绕膝。
“这真是难住我们几个了,我们从来都没见过舒教授的家人。”
“她的儿子呢?亲生孩子也不来看看她?”
副主任苦笑道:“我们也很纳闷,但舒教授的确一直都是一个人,和她有接触的,也就那几个教授,再就是我们,没别人了。”
奚阳华感慨道:“这是真的把自己奉献给了医疗事业。”
南栀越听心里越堵。
陆嘉述和王敏起码还有自己的家人,家人们还会陪伴她们、看望她们,只有舒映阶,逢年过节都留在医院,唯一的家就是狭窄的宿舍,里面甚至没有多少属于她个人的物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沈玫调整好情绪走进来,“我们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
南栀想到一个人。
舒映阶一直惦记着的,但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小姐文丽。
“舒教授还有这段历史?每次打仗,她都报名去战地医院这事我倒是知道,没想到她还做过旧社会的丫鬟。”
“现在怕是找不到人了,舒教授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小姐只会比她更大,平均寿命没这么高。”
如果文丽还活着,怎么也得八十六七岁。
就算还在,请一个八十六七岁的老人过来也不现实。
南栀说:“写封信、通个电话也好,我们找找试试吧。”
沈玫问:“怎么找?”
如果放在后世,一个泰斗级人物想找旧友,不算什么难事。
但现在网络不发达,派出所、公安局都没联网,想找到一个世纪初出生的人,实在太难。
“舒教授生病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隐瞒,她得休息。我先去找报社,再找找广播站,把信息说得详细些,说不定能有回信。”
奚阳华说:“我还有个问题。”
“你说。”
奚阳华:“如果文丽真怨恨舒教授怎么办?”
南栀:“……”
“真有可能,你想啊,舒教授是丫鬟,把主人丢了,跑去学医,现在地位还很高,但是小姐的父母却不在了,小姐和丫鬟的地位颠倒,小姐心里这关能过得去?我都担心她就算人来了,也是来看热闹的。”
南栀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不耐烦。
“奚阳华同学,舒教授和文小姐曾经在战场上见过,她们都是战地护士,文小姐当初能去做战地护士,我相信她是个心胸宽广、目光长远的人,有误会可以解开,而且我们也可以先去见她,先和她谈。”
奚阳华瘪嘴。
换作是他,他就心里不舒服。
南栀还小,她不懂,哼。
科室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了一晚上,除了让舒教授见见曾经的老朋友外,他们居然想不到舒教授其他愿望。
就算去问舒教授本人,她大概也只会说希望国家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往后两天,南栀一直在忙着处理舒教授的工作,还抽空去报社讲了舒映阶和文丽之间的故事。
和南栀想的一样,记者对故事很感兴趣,愿意登报,还愿意联系各地报社的朋友,帮忙寻找。
除了报社,南栀还去了派出所,可惜不联网的派出所只能靠电话联系其他基层找人,效率很差。
南栀和几个副主任连续做了两三天的手术,舒教授事先排好的手术终于做得差不多了。
但除了手术,舒映阶还有其他研究也得收尾。
这些工作都交给南栀,南栀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九点钟,南栀才抽出时间去看望舒映阶。
舒映阶留在儿研所,她不想走。
王敏教授每天来看望舒映阶,给她斟酌用药。
舒映阶不想进ICU,她选择保守治疗。
南栀到时,王敏还没走。
舒映阶的脑梗症状缓解不少,说话已经很清晰了。
“我的基础病有不少,胰腺癌这件事,不用太在意,能活这么多年,我知足了。”
舒映阶拉着南栀的手说道,“我和小陆最担心的,其实是我们走后,儿科该怎么办?去年我还去过发达国家,差距仍然很大,我们该如何追上去?看到你,我放心多了,
后继有人,我们只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初心。”
王敏笑道:“你就别和孩子说这些了,南栀啊,你别听她乱说话,她是活在乱世,脑袋转不过弯来。”
舒映阶忍俊不禁,“的确是乱世。”
不知为何,活了这么多年,舒映阶印象最深的仍然是二十多岁年轻时。
她的国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秃鹫雄鹰虎视眈眈,民众生活在家乡的土地上,却要被迫向外来人卑躬屈膝,她不甘心。
战场上,她见到敌方先进的武器,也看到他们的战士连枪都凑不齐。
她见过被残害的妇女儿童,看到一个个拖着残缺的身体也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战士。
实在难以忘记。
舒映阶说:“年轻人好,年轻人幸福,活在稳定的国家,最幸福。我啊,就是太杞人忧天,我总怕有一天又会变成曾经的样子。医生太重要了,受了伤,医生是否在旁边,结果差距很大,如果医生在,他可能还是个完整的人,医生不在,他就很可能变成残疾人,我总是做噩梦,梦到我救不了他们,梦到医生护士都被残害……唉,实在是不舒服。”
“你啊,就是运气不好,早出生几十年,就别给年轻人添堵了。”
南栀认真地记住舒映阶的每一句话,然后说道:“我会一直做医生的,不会改变。”
舒映阶方才说了太多话,现在没什么力气,她虚弱道:“培养下一代也很重要……”
王敏笑着打掉她的手,“人家南栀才多大?就让她培养下一代?好了,每个人命运不同,国运也不同,就别操心那么多,安心养病吧。让你去我们医院,你非要留在儿研所,多不方便?”
南栀不认为舒映阶是在啰唆,她牢牢握住舒映阶的手,认真说道:“我们国家的人民,自古以来都是勤劳、有智慧的,我敢肯定,二十年后,三十年后,我们的医疗水平不会比外面差,我们的经济发展速度是全球最快的,我们的国力足以捍卫这片土地。”
王敏愣了一下,看向舒映阶。
舒映阶先是迷茫,接着露出释然的笑。
虽然不知原因,但南栀好像没有骗她,明明南栀也不该知道几十年后的事情。
南栀陪舒映阶聊了十几分钟,科室值班的医生陆陆续续都过来逛了一圈。
张嘉几人是最后到的。
舒映阶生病的消息刚传出去时,儿研所的领导们来了一波又一波,当时张嘉没敢过来。
他刚和舒映阶起冲突,舒映阶就病了,这事他都没地方说理。
舒映阶生病,奚阳华和沈玫也在帮忙,两人都还没回家。
见张嘉带人过来,两个人立刻冲了过来,就差直接堵着门不让他们进。
张嘉:“……”
他都成反面角色了?
张嘉苦恼道:“我只是来看看舒教授。”
“白天不来晚上来?”奚阳华说,“不安好心。”
张嘉:“……这位同学,你将来如果留在儿研所,我是你的领导。”
奚阳华道:“领导也不能欺负病人,舒教授病得这么重,你还要来气她?!”
张嘉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楚,“我怎么会气舒教授,我们只是想来看望她。”
南栀走出来。
张嘉道:“小南啊,你快和这两位同学解释解释,你看儿研所的领导都在,这不太好。”
南栀说:“郭迁的错,你想停我的手术,舒教授不同意,那天你们闹得很不愉快,之后舒教授就在台上脑梗了。”
张嘉:“……”
越说越洗不清。
舒映阶住的是单人病房,奈何这几天来来往往的医生太多太显眼,大家都知道是儿研所的老教授病了,格外关注她的病房。
就算是晚上,听到声音出来看情况的人也很多。
张嘉尴尬道:“小南啊,你得把话说清楚,舒教授的病和我无关。”
南栀:“我没说和你有关系啊。”
“那你……”
南栀:“我就是说一遍事情经过,你和舒教授有矛盾,几天后舒教授脑梗……”
“好了别说了!”
其他领导们还在保持客气的笑容,现在和舒映阶的学生们有矛盾可不是好事。
领导说:“你们真的误会了,我们是来给舒教授排忧解难,听说舒教授还有很多工作没做完,实验室那边的研究得继续。”
奚阳华警惕道:“实验室的工作,南栀会按照舒教授的要求完成,你还想抢成果?”
领导:“……”
“咳,不要对我们有敌意,我们之间有误会。”
沈玫红着眼睛说道:“郭迁不惜用病人的性命诬陷南栀,你们却要南栀付出代价,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事实。”
郭迁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报纸、收音机、电视上轮番播报。
领导们反应激烈,也是因为此事对儿研所来说是负面新闻,传得太广。
沈玫一提到这事,家属们就都知道了。
“原来就是想搞垮这位小医生啊,居然拿病人的命来赌,没有医德,不配当人。”
“这都是医院高层的勾心斗角,你没听他们说吗,领导还打算解决掉被诬陷的小医生。”
“唉,没想到儿研所也会这样……”
张嘉拉着领导们落荒而逃。
再待下去,他们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领导们惋惜道:“陆教授手里应该有不少好东西,唉,可惜了。”
张嘉:“……”
不是,真要当反派啊!
几位领导的做法让人寒心。
科室的医生们商量过后决定,“封锁”舒教授的病房,对外称舒教授需要休息不宜探视,不见任何领导。
反正这些领导也没几个好东西。
天塌了有副主任们扛着,南栀几人就负责大胆地拦人。
来看望舒映阶的人很多,在南栀看来,没几个真心实意的,基本有利益关系。
这一天可把他们累坏了。
三人从食堂回来,沈玫说道:“我以前其实不太想做外科医生,也不想留在儿研所。这两天看到主任们为了舒教授不惜顶撞领导,我有点儿像留下来了。”
奚阳华奇怪道:“不留在儿研所还能去哪,你想去综合医院?”
“也不是,我原本想找个社区诊所……”
“医科大毕业去社区诊所?!”奚阳华觉得沈玫疯了。
沈玫轻声道:“我想,女孩子还是要找一个清闲的工作,才方便照顾家里吧?”
奚阳华:“靠,我被女孩子欺负了两个月了。”
他怎么没看出来女孩子有多弱??
尤其是儿研所,这就是舒教授的天下,女人弱吗??
南栀很好奇,“谁会欺负你?”
奚阳华面无表情地看着南栀。
南栀说:“告诉我,我帮你报仇!”
奚阳华:“呵呵。”
沈玫说:“这是我以前的想法,我现在有点儿不确定了。看到舒教授和南栀一直坚持在手术台上,我觉得我好像也可以。”
奚阳华:“女生体力差一点儿,复杂的手术要坚持七八个小时真不容易,外科医生还是男人多。”
南栀:“你怎么还没主刀?”
奚阳华:“……”
南栀:“是不喜欢吗?”
奚阳华:她三十七度的体温怎会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南栀挽起沈玫的手臂鼓励道:“我觉得这和性别没关系,只是看你喜欢什么,你想做外科医生,那就在这方面多下功夫。你不喜欢做外科医生也没什么的,能做喜欢的事多好啊。”
“是啊,”沈玫惆怅道,“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到底喜欢做什么,不过……我好像不太想太早回归家庭了。”
三人说说笑笑地往舒映阶的病房走。
奚阳华负责“说”,南栀和沈玫负责“笑话”他。
三人还没走到病房,就见经常照顾舒映阶的小护士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你们可算来了,舒教授病房来了个奇怪的人,非要见舒教授,舒教授答应了,现在里面吵起来了!”
南栀脸色瞬间惨白,最先跑过去。
病房里已经打起来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站在病床旁,先是把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扫到地上,接着就去摔暖壶。
暖壶里都是滚烫的热水,随着一声巨响,热水四溅,老头惨叫两声。
两个护士站在病房门口想去阻拦,也被热水溅到。
南栀踩着热水冲进去。
奚阳华也往里冲,他刚好踩在一块暖壶碎片上,差点儿摔倒。
于是奚阳华顺势倒向老头,把他牢牢抱住。
南栀吼道:“你干什么?!保安呢?!”
沈玫第一次见南栀发脾气。
老头的态度很嚣张,“她是我妈!我来看我妈,关你什么事?!赶紧的,人都快没了,还死守着钱!把钱都拿出来!”
第84章 第84章找她啦
丁茂才穿着打扮都很一般,不太注重外貌。
秋衣的袖口露在外面,边缘都已磨损,日子过得很拮据。
大家这才听明白,丁茂才就是舒映阶的儿子。
只是这个儿子的精神状况不好,看着像垂暮老人。
舒映阶道:“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你揍吧。”
“不和我说,你想和谁说?”丁茂才推开奚阳华,抽了一把椅子敞着腿坐
到病床旁,“老太太,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
南栀说:“你们过去的恩怨我们管不着,舒教授是病人,需要休息,请你离开。”
“有你个小丫头片子什么事?”丁茂才挥手便想把南栀拽走,却被南栀反推了一把。
别看她年纪小,为了能在手术台上站得更久,她可没少下功夫锻炼。
丁茂才脸色骤变,“你还想打我?大家来看看,医院不讲理,打人了!”
舒映阶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她行动还不方便,这一用力,只是让自己的身体稍微倾斜。
她无法完全控制身体,连大声骂回去都做不到。
舒映阶一时悲愤,冲着丁茂才吼道:“我和你早就断绝关系!”
“呵,大家都过来听听,当妈的抛弃儿子,多年来不闻不问,这就是你们爱戴的好教授!你这做妈的,什么时候在乎过我的感受?!”
沈玫低声询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舒教授把他抛弃了?”
“不知道啊,”护士小声说,“我一直以为舒教授没有家人,原来还有儿子。”
“这些年确实没见过舒教授的儿子,他们好像连接触都没有。”
“无论如何,不管儿子是不是太……”
丁茂才声泪俱下地控诉,“我才十岁,你就跑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你关心过我吗?操心过我的学习、工作吗?别人都有妈妈照顾,为什么我没有?!”
沈玫纠结地看向舒映阶。
丁茂才说得好像也没错,没妈的孩子很可怜。
舒映阶脸色愈来愈白。
南栀挡在二人中间。
这一瞬间,奚阳华和沈玫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好像病房内的氛围都改变了。
丁茂才试图躲开南栀。
南栀随着他的目光左右摇晃。
丁茂才:“……”
南栀好脾气地笑笑,然后好奇地问道:“你不能照顾自己吗?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找妈?正常来说,现在是你该照顾你妈的年纪了。”
丁茂才:“……我十岁她就走了!”
南栀十分同情,“您才十岁,就是孤儿了?您能健康成长,一定不容易!”
“等会儿,”丁茂才有点儿晕,“什么叫孤儿?你会不会说话?我爸现在都没死。”
南栀:“哦,那你怎么不找你爸照顾你?”
丁茂才:“?”
“照顾孩子只有妈妈能做哦?”
“……”
“你……你这姑娘年纪不大,怎么不讲理?!”
沈玫也觉得有些牵强,父爱母爱不一样。
南栀努力回忆阮乔吵架时的样子,她们乔乔特别牛,甭管有没有道理,都能辩出三分。
南栀嚣张地叉腰,“我就不讲理,怎么样?再来打扰舒教授休息,我找保安轰你走哦。”
说完,南栀看向护士们。
大家蜂拥而上,直接把丁茂才挤出舒映阶的病房。
保安姗姗来迟,南栀说:“麻烦各位记住他的脸,他是来找舒教授麻烦的,下次不要让他进来,辛苦各位了。”
丁茂才连话都来不及说,就被保安赶了出去。
沈玫担心道:“这样对待病人,我们会挨骂吧?”
儿研所可不太向着医生。
南栀说:“他怎么会是病人。”
“啊?”
“他是医生家属啊,待遇和我们是一样的。”
沈玫恍然大悟。
待遇一样惨!
南栀回到病房,舒映阶的气还没顺。
她沉默地躺了一个多小时,才又把南栀叫过去。
沈玫和奚阳华今天值班,都没走。
“以后他再过来,你们别管了。”
南栀说:“我一定会拦着他。”
奚阳华道:“人家毕竟是舒教授的儿子。”
听起来还是因为舒教授沉迷工作,被忽视的儿子,好像也挺惨的。
南栀道:“他人品但凡好一些,都不会在病人面前撒泼打滚,哪里惨?”
南栀两手比画着,“再来我一定要他好看!”
可惜她的样子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奚阳华刚想嘲笑南栀,又想起她站在手术台上开刀时的模样……
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舒映阶被南栀逗笑,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南栀连忙去帮她调整靠背。
“他是来要遗产的,他觉得我会留下很多钱。其实我确实没能好好照顾他,如果有钱,当然可以给他,不过我这些年吃住都在儿研所,几乎用不到钱,也没攒下多少钱。存款有一万多,我说都留给他,他不相信,怀疑我偷偷藏起来了。”
八十年代末期的万元户还是很值钱的,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贫穷,但舒映阶可不是一般人。
她的名声和地位,一辈子没乱花过钱,最后只留下一万块,实在不算多。
沈玫愤愤不平道:“他怎么能这样?都答应给他钱了,还来闹?”
舒映阶诧异道:“你别激动。”
她印象中的沈玫一直很稳重,可不是奚阳华那个没脑子喜欢上蹿下跳的猴子。
沈玫不好意思道:“抱歉啊教授,我就是……我最近可能情绪不太稳定。”
“没关系,我是不想和他争了,就算他现在拿着刀过来,我也就只有这些钱,再多也没有了。”
奚阳华问:“您当初为什么离婚,这些年真没和孩子见过面?”
“刚生下他时,我也纠结过,是不是该把重心多放到生活中一些,孩子需要陪伴,我知道。那两年我几乎没有加班,每天按时上下班,下班就回家给家人做饭、洗衣服。”
奚阳华完全想象不到舒映阶做家务的样子,在他心目中,舒映阶就该站在手术台上发光发热。
“后来还是觉得更喜欢专注医院的工作,而且我看其他男同事都有家庭,他们的妻子也都有工作,大家都好好的,没什么问题。所以我就想回到最开始的状态,没想到所有人都反对。”
南栀问:“您前夫反对?”
“不只是他,我没有父母,医院对我来说就是我的娘家人,我当时没想到,连院长都来提醒我要注意维护家庭,我可从来没见过他去提醒男同事。”
沈玫愤愤道:“他们好像就喜欢把女人和家务绑在一起,为什么事业总是要男人来做?”
奚阳华:“……这话说的,男女条件不一样,男人力气大。”
南栀:“你去搬砖呗。”
沈玫:“你去工地用力气。”
奚阳华:“……,男人还更理智!”
南栀说:“那你就去理智地搬砖。”
沈玫:“理智地用力气。”
奚阳华:“……,男人还更聪明呢!!”
南栀一脸茫然:“啊?”
沈玫问:“你要和南栀比智商?”
奚阳华:“……”
沈玫说:“其实仔细看看,念书时成绩好的基本是女生。”
奚阳华试图挣扎,“但是第一名基本是男生!!”
南
栀:“啊?”
奚阳华:“你闭嘴!”
沈玫学习了南栀的说话技巧,“所以啊,让第一名的男生和我们做一样的工作,你去理智地搬砖。”
奚阳华:“……”
大脑已经被沈玫绕晕。
南栀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吧,我考试一般都第一名的啊。”
奚阳华:“……你是特例,第二名肯定是男生,对吧!”
南栀:“谁会回头看第二名?”
奚阳华:“……”
他拎起暖壶独自走进凄凉的走廊,“我还是去接水吧。”
在水房,他还能堂堂正正做个人。
舒映阶道:“你们别总欺负他,我看他最近精神都不太好了。”
南栀委屈道:“我真的没欺负他啊。”
怎么都说她欺负人?她品行端正,怎么会欺负人?
舒映阶:“……”
所以还真有点儿心疼奚阳华这孩子。
“其实我的事和他们没多大关系,就是决定了,不想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所以离婚。”舒映阶道,“我也得给你们提个醒,有了孩子以后,就多了一份牵挂,真的很难走出来。”
沈玫问:“您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舒映阶苦笑道:“离婚之前,我还会带小才去人民公园,当时的公园能玩的东西不多,但是小朋友很多,天晚了,我叫他一起回家,他还没玩够,我强行拽他回来,他骂我。”
不是直接的脏话,但骂得很难听,而且舒映阶从他眼中看到了蔑视。
丁茂才说:“奶奶说了,你是没人要的孩子,我爸可怜你才和你结婚。”
事后,丁茂才可怜兮兮地抓着舒映阶的手道歉,但舒映阶对他的感情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
这句话让舒映阶坚决地和丁家人划清界限。
“这些年我一直有往家里寄钱,小才二十多岁时也来找过我,他当时结婚、工作都需要钱,我赚得不多,但花的也不多,毕竟是我生的,不能真不管。”
沈玫听得头大,“他都说这话了,还管他?换作是我,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她气了一会儿,又困惑道:“舒教授,我们是不是不该结婚生子?好像没有好处。”
“怎么会没好处?”舒映阶说,“你看小陆,陆教授家里的情况南栀清楚,她和她的丈夫,和和美美一辈子,不也挺开心。总的来说,还是得遇到能相互理解的人。”
沈玫拧眉不语。
丁茂才来找舒映阶要钱这事很快传了出去,所有人都在替舒映阶抱不平。
舒映阶的成就有目共睹,如今身患癌症,还要面对是是非非,儿子好不容易来一趟,也只是为了钱。
实在让人唏嘘。
南栀这两天也闷闷不乐。
作为医生,她好像无法很好地接受死亡,她舍不得舒映阶。
按照儿研所的管理,早上,南栀跟着主任、副主任们一起去查房。
虽说南栀最多只能算个主治医生,但是她接手的都是舒教授的病人,舒教授的病人一般都比较难搞。
南栀被主任拉到最前面,身后全是副主任。
沈玫光是看着,心脏都要蹦出来了,让她站在副主任前面,打死她都不敢。
南栀还能笑眯眯地和几个副主任搭话,关键是副主任们也笑眯眯地回应她。
奚阳华小声吐槽,“你看看,他们眼里都是南栀,根本就没我们。”
沈玫却是若有所思,“这也说明,不论在哪里,实力都是最重要的。”
奚阳华质问:“我就没实习?”
沈玫看向奚阳华,捏住他的细胳膊,“你去工地搬砖都得倒数。”
奚阳华:“……”
他是医生!是医生!
沈玫说:“但是论洗尿布,儿研所确实没人比你厉害。你能不能教教我,如何才能把尿布在最短的时间里洗干净?”
奚阳华:“……,早晚有一天我要当上法医,亲手解剖你们的尸体!!”
副主任回过头,“现在想换专业?晚了。”
南栀一起回头,“验尸?我觉得我也可以试试。”
奚阳华:“!!”
查完房,大家伙商量着一起去劝舒教授投奔王敏,能有更好的医疗资源,儿研所的服务对象毕竟是孩子,很多事都不适合成人。
“这种事,本来应该找舒教授最亲近的人,让她去劝,可舒教授根本没有亲人。”
“怎么没有?不是有想要遗产的,盼着舒教授快点儿死的吗?”
“唉,堂堂一教授,下场却这么惨,我看着都难过。”
“是啊,每次在病房看到舒教授孤零零的,我都替她难过。”
十来号人,没一个脸色好的。
在各自去工作之前,他们默契地往舒教授的病房走。
南栀跟在主任身后,她刚爬完楼梯,离舒教授的病房还有十几米,就看到轮椅滑进病房。
南栀问:“是有人来看望舒教授吗?”
“没听说啊,这才几点,谁能过来?”
南栀就怕还有丁茂才这样的人,舒教授病重,就算没说出来,心里肯定也不舒服,这对她养病没好处。
她快步跑过去。
其他人见状,赶紧跟上去。
路过的护士惊恐地看着神外这一帮人,“出大事了??!”
不然医生怎么会跑!!
病房的门虚掩着,南栀气喘吁吁停在病房前,进门之前她还得先确认,如果对方真是来找碴的,她就直接扛着扫把进去,这样看起来气势很强!
南栀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过去。
病房内,两个白发老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坐轮椅的老人由两个年轻人陪伴而来,年轻人安顿好老人便走出来,见门口这么多医生,先是惊讶,接着解释道:“我是文老师的学生,我带她来看望舒教授。”
文丽,年轻时在海外留学,按照现在的说法,她是标准的海归、留学生。
回国后曾在战争期间做战地护士,战争结束后继续学习,随后进入中科院,主要研究稀土。
文丽一直在首都生活。
年轻人说:“文老师的丈夫已经去世,前年孩子也走了,这两年一直是我在照顾她。她在报纸上看到舒教授的事,便想着过来看一看,似乎和她的经历对得上。”
舒映阶的名字,是她后来给自己取的,文丽不知道。
她们以为对方早已不在人世,也没想再去找。
经历过战争后,她们比普通人更容易接受死亡。
沈玫很感性,“文教授没有怪过舒教授,太好了。”
“其实我听文老师提起过舒教授,她说她们一起去国外时,她就看出舒教授很聪明,可惜家里穷,卖了孩子,如果舒教授能接受教育,肯定能有一番作为。没想到就算身世坎坷,舒教授也凭能力闯出来了。”
沈玫看向奚阳华,“看见了吗,文教授不仅不怪舒教授,她还有自己的事业,和你说的可不一样。”
奚阳华:“……”
他今天也要去水房反省吗?
下午,病房陆陆续续来了更多的人。
这些人都是舒映阶的学生,在报纸或者收音机里得知舒教授生病的消息,赶过来看望舒教授。
住在首都附近的早就来过,刚到这些都是长途跋涉,坐绿皮火车赶过来的。
病房热热闹闹的,再也冷清不下来。
*
在大家的劝说下,舒映阶决定暂时住到王敏的医院,尝试接受治疗。
如果治疗效果不好,舒映阶不打算过度治疗,珍惜剩下的时光才是最理智的。
儿研所给舒映阶提供了养病的房子,房子带小院儿,环境很好,在首都来说算是高档的。
南栀和沈玫拽着奚阳华一起去打扫院子,还要给舒映阶添置些必需品。
南栀思来想去,还是把舒映阶办公室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奚阳华道:“舒教授都病成这样了,还让她工作,你还是人?”
“你懂什么?”沈玫赶走奚阳华,“舒教授喜欢这些,她可能完全放下安心休养吗?她不回儿研所继续看门诊就不错了。我们还是把舒教授用得到的东西都摆出来,别拦着她。”
奚阳华:“……”
怎么说呢,和捉摸人的心思比起来,还是洗尿布、接水更简单些。
舒映阶不在儿研所,儿研所看起来冷冷清清。
南栀不出门诊,目前只在手术室晃悠,偶尔去病房。
陶明志还没出院,他术后恢复得不错,不过前天感冒了,唐水花不放心,不肯走。
从检查报告来看,陶明志感冒和肿瘤没什么关系,南栀担心还会有其他情况,特意去病房看他。
唐水花一看到南栀就焦急道:“南医生,小志今天一直在睡觉,是不是睡得太多了?”
术后陶明志虽然醒得很快,但精神比较弱,而且还有轻度面瘫。
病理回报,陶明志是胶质母细胞瘤伴坏死,是儿童型弥漫性高级别胶质瘤,这意味着虽然手术成功,但陶明志的未来仍然不光明,还得继续进行化疗放疗。
南栀现在多多少少能理解唐水花的心情,她耐心解释道:“我们一直在观察陶明志的情况,他的精神的确不好,不过都在预料之中,不用过于担心。手术当晚咱们不就看了CT吗,前几天还复查了MRI,结果还是不错的,切得很干净。”
唐水花红着眼睛说道:“我就是担心……陶靖为了给他筹钱,每天从早干到晚,我现在也没法去工作,我们家真的一点儿也经受不起折腾了。”
陶明志的病的确花了不少钱,未来可能还要花更多的钱。
说话间,陶靖拎着饭盒走进来,他们不舍得去医院的食堂吃饭,三餐都是靠家里人做。
陶靖跑前跑后确实很忙。
唐水花看向陶靖,“要不咱们先出院吧?已经住了挺久了,这多住一天就要多交钱,以后小志还得再来医院,咱们先省省?”
陶靖脸色沉闷,他不赞同,“小志刚做完手术,现在最该注意,如果在家里出问题,咱俩解决不了。”
“可是咱家已经借了不少钱……以后还不上怎么办?”
两人都沉默了。
南栀的心也跟着沉下去,“其实小志现在的情况可以出院,只是护理起来可能有些麻烦,不过在家里是一样的。如果有突发状况,你们立刻把孩子送过来,不用等门诊,随时来找我们……”
陶靖打断南栀,“钱的事你不用操心,医生也不用操心,我来想办法。”
他说完便起身匆匆离开。
唐水花坐在床边叹气。
她不知道他们的努力能让陶明志多活几年,但是作为陶明志的父母,他们没法眼睁睁看着陶明志离开。
南栀有点儿奇怪,“你们借了很多钱,还有其他赚钱的法子?”
“我也不知道,”唐水花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南栀这两日睡在舒映阶的“新家”,主要是方便打扫,还能再看看是否需要再给舒映阶添些什么。
她每天都去看望舒映阶,还去了韦初雪的康复医院,想给舒映阶挑了一个好地方,舒映阶还是更喜欢住在家里。
南栀难得休班,打算去医院陪舒映阶一天,刚起来电话就响了。
这电话当然也是为舒映阶安装的,南栀肯定没这个待遇。
是奚阳华打来的电话,他的语气很是茫然,“南栀,你知道沈玫住在哪里吗?”
南栀:“?”
她不知道,没去过沈玫的家。
“沈玫没去儿研所吗?”
奚阳华困惑道:“应该过来,但是没来,我刚才还接到电话,是沈玫打过来的,她让我去找她,但是没说完,电话就断了。很奇怪吧?”
第85章 第85章沈玫总是明哲保身,最近……
沈玫总是明哲保身,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对,情绪经常失控。
南栀让奚阳华去找学校要沈玫的住址,这一找才发现,原来沈玫已经从家里搬出去,不在家住了。
她对家人称自己住宿舍,对学校称回家住。
奚阳华觉得不太妙,“她不会是……”
奚阳华又去找了沈玫的好友。
一连找了三四个人,终于拿到沈玫现在的住址。
那片楼都是出租屋,环境一般,人员混杂,有许多社会人士。
南栀平时不往这边走,来了以后才发现,这边虽然是楼房,可楼体破烂,更像是楼房版的城中村。
不远处的下水道堵了,脏水踊跃,南栀和奚阳华捂着鼻子往前走。
上楼还要躲避楼道里的各种杂物,大半楼梯都被杂物霸占。
奚阳华不可置信道:“沈玫住在这里?”
他没听说班里同学有家庭特别差的。
首都医科大是全国最好的医学院,上学所需的费用也稍微高些,能供孩子读完的家庭应该不会太穷。
南栀道:“这是沈玫租的房子,不是她家。”
“我就说她为什么要租这种房子?没钱?她家离儿研所也不远,干嘛非要跑出来租房子?”
南栀没说话。
其实她还听到沈玫的舍友说,沈玫已经退掉学校的宿舍两年,这两年一直都在外居住。
一个人租破烂房子还不如住学校宿舍,沈玫不可能是一个人住。
那和她同住的人……
南栀觉得不太妙。
他们找到房间号,奚阳华去敲门。
这里的屋子都没有防盗门,只有破旧的老木门,奚阳华用力拍了两下,然后叫沈玫的名字。
屋内安安静静。
不过这安静没能持续多久,南栀和奚阳华都听到“啪”的一声,好像有人摔倒。
接着是男人的怒骂声:“你还找人来?!”
奚阳华慌了,“沈玫是不是挨打了?怎么办,报警?咱们是不是得先进去?等等啊,我下楼找几个男人来踹门。”
话音刚落,南栀收紧核心,气沉丹田,一脚正踹在门锁上。
屋门晃荡了两下,朝里倒去。
奚阳华:“……”
不是,她怎么直接把整扇门踹倒了?!
奚阳华抬头望天,“也许比起做手术,我的体力更适合洗尿布。”
南栀难得赞美他,“洗尿布也需要体力,你真厉害。”
奚阳华:“……”
听了以后并不是很高兴。
南栀和奚阳华冲了进去。
屋子很小,有两个房间,沈玫倒在卧室的地上。
她一直捂着肚子,见有人进来,也看不清来人是谁,伸手向他们求救。
南栀拉住沈玫的手,先检查她的情况。
奚阳华勾起拳,左右摇摆,做出“武林高手”的样子。
沈玫对面是个高大的男人,神情阴狠。
南栀问:“这是你……男朋友?”
沈玫脸色苍白,额头有很多汗。
痛成这样绝对不正常,南栀问:“他打你了?打在哪里,能指到吗?”
她顺便叮嘱奚阳华,“屋里有电话,叫救护车来。”
沈玫指了指肚子。
南栀刚想怀疑是不是黄体破裂,就见沈玫身下有血迹。
再仔细看,血迹似乎是……
南栀愣了一下,想到沈玫宽松的衣服,惊讶道:“你怀孕了?”
沈玫再次点头。
奚阳华回过头,“哈?怀孕?怀什么孕?什么是怀孕?沈玫为什么会怀孕?”
沈玫:“……”
她怎么会打电话给奚阳华求救,她当时是希望南栀接电话的!
南栀一边催奚阳华叫救护车,一边检查沈玫的情况,顺便还仔细打量男人几眼。
男人坐在旁边抽烟,“看什么看?”
南栀盯着烟头的火星说道:“人渣不多了,我得多看看,以后如果绝种,轻易看不到。”
男人:“?”
南栀又对沈玫说:“你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但你确定要选一个会对怀孕的女朋友动手的男人?”
沈玫咬着唇不说话。
男人暴躁道:“都说好了生了孩子就结婚,现在忽然说要继续上班,我怎么办?我怎么和我妈交代?”
南栀惊呼:“不仅是人渣,还是妈宝男!”
男人:“……,?”
他不是很明白南栀的话,但看得出南栀是在骂他。
“和你无关!”
“当然和我无关啦,我怎么会和人渣扯上关系?”南栀看向奚阳华,“顺便叫110。”
男人:“?”
南栀友好地解释,“和警察有点儿关系,你和警察谈吧,和我谈不合适。”
男人:“……”
方才还嚣张的男人终于有了点儿焦躁的意思,他试图拉拢沈玫,“咱俩这么多年了,我会害你吗?我现在赚得不少,只要你把孩子生下来,我爸妈就答应咱俩结婚,如果是男孩那就更好了,这不是我们的共同目标吗?你现在是要和我分手?和我分手以后,还会有人要你?”
南栀:“还是会pua的人渣妈宝男!!厉害!!”
男人终于被南栀喊疯了,“你闭嘴!!”
沈玫被紧急送到附近的医院,很可惜的是,孩子没能保住。
她最近心情不好,这一胎原本就不稳定,又受到重击,自然会流产。
研究生期间结婚其实不少见,南栀还见过大着肚子去答辩的研究生,但不管年纪多大、是否在上学,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沈玫的男友被警方带走,当天下午,男友的父母就找到病房,两人先是跪下来哀求,在南栀和奚阳华的注视下,沈玫没有答应谅解。
接下来两个人的态度就很嚣张了,“你已经怀过我儿子的孩子,放在过去那就是残花败柳,现在不流行这说法,但事情已经做了,你躲不了。不嫁给我儿子,你也嫁不了其他人!”
南栀和奚阳华小声议论,“咱们搞一个相亲角吧?可以把双方的条件写上去,看上了就接触。”
男友爸妈:“?”
他们在吵架诶,这俩人是不是太不尊重他们了?
女人说:“一个孩子没保住,将来还能有第二个孩子,但如果嫁不出去,这辈子可就生不了了!”
男人提醒道:“但是我儿子还是很好找对象的。”
沈玫无措地看向南栀。
南栀和奚阳华持续讨论中,“先试一试写两个人的条件……对,女方,研究生毕业,未来的医生,铁饭碗。父母是双职工,爷爷奶奶都在政府单位工作,现在退休了,没有拖后腿
的地方。”
两人:“……”
听着好像不太对劲?
南栀又说:“这张纸上写男方的条件,大专生,唉,学历差了点儿,大专生我都懒得多看一眼。”
奚阳华说:“谁给本研究生介绍大专生,我跟谁急!哦,我是说这种会打人的大专生不行,如果是人品好的,那没问题。”
奚阳华生怕自己几句话会阻断未来的相亲路。
南栀:“明白,再看看其他条件吧,工作是在私人企业,虽然以后可能不会再分配工作,但他这个私人企业也太小了点儿。”
奚阳华:“以后不分配了??!!”
南栀把奚阳华的头按下去,“轮不到你!”
奚阳华这才继续说道:“工资也不多,一个月才八十,还敢说自己赚得挺多,脸真大。我要有这自信,我高低能当个主席。”
“何止呢,你看他家里条件也一般,妈妈是没工作的。”
“但他俩自信啊!脸皮厚啊!我跟你讲,这可是一项很有用的技能,将来就直接往人家车前躺着,死皮赖脸就要钱!”
南栀:“!!”
碰瓷这件事被奚阳华提前发明出来了!
果然奚阳华就该被扼杀在摇篮里!
南栀给奚阳华鼓掌,“致富道路,对他儿子找对象有帮助!”
沈玫:“……”
这两个人的条件听着怎么有点儿耳熟?
沈玫刚做完手术,又碰到男友的爸妈来作妖,心情本来不太好,现在不会了。
她看向男友的爸妈,神情微妙。
这两位的脸色更加微妙。
原本他们未来的儿媳妇可以是研究生,父母还是双职工……
南栀回头看向沈玫,“别担心,我们的相亲角很快就能办起来,你的条件肯定能找到不错的。”
男友妈妈忍不住吐槽道:“都是流过产的了……”
南栀对奚阳华说:“你知道吗,有的夫妻生完孩子后还会再怀孕,真是不要脸,这样的夫妻不能离婚,离婚以后就没人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