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就这么生了下来,最开始他们对外称是郑岩的妻子又怀孕生子。
后来孩子病了,郑岩不得不带孩子来医院检查,最开始也说是儿子,后来实在瞒不住,才说了实话。
二十个月,郑媛媛一下子从孩子变成大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两句话。
跟郑岩一起来的护士下意识往后走了两步,与郑岩保持距离。
“当时应该报警的,”她尴尬道,“这是犯罪行为,是违法的,怎么能不报警呢?”
郑岩沉着脸说:“报了警,叫人家说闲话,说我们家姑娘在外面勾引人,她以后怎么嫁人?”
“哪有这么说的……”
郑岩道:“我都活了多少年了,外面会怎么传,我能不知道?”
郑媛媛用被子埋住头。
南栀问:“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有错?”
“我是为媛媛考虑,是为整个家考虑!”
南栀道:“你不愿意报警,也没有给郑媛媛准备避孕药,没有给她正确的引导,害得她怀孕。你多次违背郑媛媛的意愿,强迫她留下孩子,改变她的人生轨迹,这不是为她考虑,这是为你的面子考虑。”
“就是啊,太不应该了,郑媛媛才几岁?哪能直接当妈了?这孩子一辈子都完了。”
“唉,我们主任都和我们说过,如果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报警,还要留证据,怎么做父母的还会看着孩子受委屈?”
“本来是**犯的错,现在好了,孩子生出来了,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南栀又道:“你还多次和我们说女儿不想照顾孩子,这是你强迫她生的,小椎是你的责任,你照顾小椎是应该的。”
她走到郑媛媛身边,“其实你可以回学校继续上学的,你当时没有办理退学手续吧?不想照顾就不照顾,不要有负担。”
郑媛媛面如死灰,毫无反应。
事情过去这么久,南栀几句话很难让她燃起希望。
南栀只能和护士商量,先把郑媛媛留一留,别放走,现在把人放走了,她可能还会选择自杀。
郑岩跟南栀一起走出来。
南栀问:“今天郑媛媛打算掐死小椎,你看见了吗?”
郑岩点头。
“小椎的存在让她很有压力,压力大到想用轻生来结束一切,即便如此,你也认为你的选择没错?”
郑岩问:“你是医生,你面对生命,能看着他走吗?”
南栀说:“在孩子出生前,在五个月以前,谈不上生命,我国堕胎也不犯法。你只不过是沾了做家长的光,郑媛媛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孩子生出来了,脑瘤,要开刀,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不是她的。”
郑岩显然听不进去这些。
南栀也不指望自己几句话就说动一个顽固的老年人。
南栀问:“你还想要这个女儿吗?还是打算牺牲她,留下小椎。”
“她是我的孩子,我当然要她,”郑岩情绪激动,“我现在是为了谁照顾小椎?”
南栀道:“当然是为了你自己,是你珍惜小椎的生命,是你要郑媛媛把孩子生下来。”
郑岩:“……”
“助纣为虐的也是你,郑媛媛想报警,你不同意,你放走了**犯,以后还不知道谁家姑娘会遇到他,这些当然都是你的责任。”
郑岩转身走向窗边,无话可说。
南栀说:“不过你的错也没有法律能制裁,你如果还想让郑媛媛活下去,最好换个方式。”
郑岩看向人工湖的方向。
从急诊其实看不到人工湖,人工湖离住院楼更近,急诊在门诊楼旁边。
但他好像能看到郑媛媛在水中缓缓下沉的画面。
南栀说:“我们去救她时,她没有任何挣扎,她是铁了心想死。”
郑岩缓缓转过身,“我能换什么方式?”
南栀道:“她想上学,就该继续去上学,把她送到其他城市,或者你带着小椎去其他城市,把她以前的生活环境还给她。”
郑岩道:“孩子毕竟是她生的……”
“不管是谁生的,孩子都是你的责任,郑媛媛不想要,你就让小椎离她远点儿,为了让女儿活下去,很难办到吗?”
南栀看了眼墙上的钟表,道:“今天时间不早了,你慢慢考虑,小椎还得手术,郑媛媛的情况也不稳定,虽然事情很多很麻烦,不过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你慢慢处理吧。”
回宿舍前,南栀找到电话亭。
她特意买了一张电话卡,平时不太舍得用,不怎么打电话,但今天却主动打给箫珵。
这个时间也只能打给他了,黄春兰肯定已经休息。
幸好箫珵家里有装电话,他也不习惯那么早睡。
“所以他女儿被**了,他非但不去找**犯算账,还要女儿忍气吞声?怀孕了,还要把孩子生下来?他也配当爹?”
南栀很郁闷,嘀咕道:“我是想不明白,面子很重要吗?没生出来的孩子比女儿还重要吗?唉,怎么会有这种父亲。”
箫珵一怔。
南栀从没抱怨过父母,还总说对孩子不好的父母很少,箫珵一直在想她到底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说不记得吧,他每次提到的话题,她都能接得上。
说记得,她好像对父母毫无怨恨。
有时候箫珵也看不懂南栀。
他怕南栀一直想这件事不开心,转移话题道:“你啊,还是该多想想怎么哄好舒教授,你去之前有查舒教授的资料吗?”
南栀只看过舒映阶的一些文章。
“我可好好查了,我就记得咱国家没那么早建立独立的小儿神外,一般都是神外的医生兼顾,结果还真是,全国只有一
个医院有小儿神外,那就是舒教授主张建立的,而且她专门攻克脑肿瘤,目前为止小儿神外的主要病种还是先天性畸形,像是肿瘤、癫痫、脑血管病,这几方面的研究少之又少,你离开儿研所,可就再也没有学习的机会了。”
箫珵想多给南栀找点儿事做,转移她的注意力。
这些南栀都查过了。
在她经历的世界,独立的小儿神外要在两千年后才出现。
南栀道:“或许是有些不同,其实康宁医院能做主动脉夹层的手术,也很不寻常啊。”
箫珵说:“这都靠我,我厉害,勉强再算一个陆随。”
南栀鼓掌,“哥你脸皮越来越厚了。”
按照阮乔的说法,就快赶上她了。
箫珵提溜着电话线问:“你就不想再问问别人?”
“哦……陆随吗?”南栀心虚道,“他应该还好?”
“是挺好,在那研究怎么读博呢,和以前差不多。”
南栀松口气。
箫珵笑眯眯地给亲妹妹提供信息,“不过他最近可不太喜欢说话,病人都找来了,说他难以接近,其实陆随还好吧?”
南栀慢吞吞拨弄着电话卡,假装和自己无关。
她心里还是很有愧疚感的,“我应该没做太出格的事吧?对不对?我好像没表现出来对他有兴趣?”
如果是她先释放信号,陆随接到信号才有想法,罪过可就大了。
箫珵说:“没有啊,你只不过是一有事就去找人家商量。没事送送汤,再顺嘴夸几句,哎,你怎么从来没夸过我手术做得好?”
南栀:“……”
完了完了,她造大孽了。
箫珵语重心长道:“陆随这人,我是很讨厌,不过人品还是有保证的,你如果真喜欢他,可以试试。”
南栀毛骨悚然,“谈恋爱吗?结婚?像爸爸妈妈那样?”
箫珵放下电话线,拧起眉,“爸妈是自由恋爱,虽然偶尔吵架,但还算正常夫妻,你怎么……”
电话亭不是密不透风的,晚风吹进来,南栀有点儿冷,她抱紧胳膊,茫然道:“是正常夫妻啊?”
箫珵问:“他们还有其他事?”
“不太清楚……”南栀看了眼电话卡,“哥,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了,马上又要到新的一分钟了!”
她迅速说完再见,抽出电话卡,然后松口气。
好险,差点儿又要多花一分钟的钱。
宿舍的条件看起来一般,但南栀住起来还觉得挺舒服的。
因为郑媛媛的事,南栀在医院耽误不少时间,一回去就睡了。
第二天南栀正式开始工作,她只有一个目标——陆教授人在哪,她就跟到哪儿!
陆嘉述一早又要查房。
其他科室是护士找不到医生,小儿神外是护士就怕看到医生。
郑岩正在给小椎喂奶。
小椎一早就不舒服,一直哭闹到现在,他出生后基本上没喝过母乳。
郑岩最开始给他喂小米粥,后来孩子生病,就想着给补补,但也只能再多喂点儿麦乳精。
这奶粉还是一个护士送给他的一小袋,小椎喝上就不松口了。
孩子挺可怜,郑媛媛也可怜。
陆嘉述道:“他的情况只能开刀,重量的重量不小,做好术前准备,明白吗?”
陆嘉述叮嘱郑岩时,南栀看到站在门口的郑媛媛。
她走向郑媛媛,问:“今天感觉怎么样?”
郑媛媛靠着门框,看着郑岩怀中的小椎,“我一直觉得他很可怕。”
南栀追着她的目光看去。
“好像,特别像,我一看到他就想到那个人。而且他好冷漠,我害怕看到他,不敢接触他。”郑媛媛轻声问道,“他们说他表现得冷漠是生病了,是真的吗?”
南栀听得难过,“是有关系的,但是你……”
郑媛媛说:“我是不是太坏了,我一看到他就想躲,我……我的同学还在上学呢。”
郑媛媛今年16岁,如果正常上学,应该是高一或者高二,再有两年就要参加高考。
16岁而已,还是个孩子,但南栀遇到她后,没从她身上看到一点儿孩子的样子。
她甚至不觉得和郑媛媛有年龄上的差距,郑媛媛就像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这是南栀第一次听到她的哭腔,南栀才恍然想起郑媛媛的年纪。
南栀坚定道:“你想上学就可以去上学,你害怕小椎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想看到他,就可以不去见他。”
郑媛媛委屈道:“可以吗?他们说我做了妈妈,就要对孩子负责,我该怎么负责啊。”
“这不是你自愿的,不是你的责任,你没有选择权,”南栀拉起郑媛媛的手,“我送你两本书吧,等你考上大学可以用哦。”
南栀想送给郑媛媛大学课本,让她有些盼望。
不过她手里只有医学方面的书,不见得有用。
南栀道:“恩……医学方面的书你肯定不喜欢看,我去研究研究最近的书店在哪,我买给你。”
郑媛媛看了南栀一会儿,轻声道:“医学课本也可以。”
“恩?”
郑媛媛道:“你们好厉害,脑袋里长东西,都能切下来,是要把骨头都撬开吗?”
她眼底冒出些期待的光。
南栀立刻说道:“颅脑手术有很多工具的,你看了说不定会害怕,我第一次看到都很惊讶的!对了,骨科的工具更夸张,知道的是在给人做手术,不知道的以为谁家装修干活呢,等我在这里混熟了,你来找我,我带你去看!”
郑媛媛笑起来,“你刚来吗?”
南栀不好意思道:“我还没去过手术室呢。”
舒映阶几人走出来。
奚阳华见南栀和郑媛媛聊得开心,嘴先撇起来,他想损南栀几句,被沈玫掐了下腰。
沈玫低声道:“把你的脑子拿出来用用,安静会儿。”
奚阳华:“……”
还有人敢说他没脑子?!
舒映阶也没说南栀什么,只是把几个研究生和主治医生都叫到她的办公室。
“小儿神外的门诊,只有儿研所有,专门给孩子动脑子上的手术的,也只有我们。你们几个主治医生都是我精挑细选留下的,我知道有的人可能还有其他想法,都没关系,只要实力够,想去综合医院的,尽管去。富雅医院几个神外的专家,都是既能给成人动刀,又能给孩子动刀的。”
大家都低着头,气氛有点儿压抑。
只有南栀昂首挺胸,还敢和舒映阶对视。
沈玫拽了拽她。
南栀:“?”
沈玫:“……”
南栀:不知道啊,听教授说话不是要有礼貌点的吗?
舒映阶道:“谈谈你们的看法。”
奚阳华立刻表态,“我只想跟着您学。”
有主治医生在撇嘴——马屁精。
舒映阶道:“你想跟着我学,但不了解肿瘤,那起表现为贫血的病例,你没有看出来。”
“我……”奚阳华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舒映阶看向南栀,“你呢,怎么看我们科室。”
最开始南栀只是喜欢动手术,她想做外科医生,又刚好被塞进儿科,所以想选择一个主攻的方向。
箫珵昨晚说的话,让她想到不少事。
“目前为止,有关小儿神外方面的手术,基本上都是和先天性畸形有关,对于肿瘤、脑血管疾病的研究很少,更不用说是专门给孩子动手术的。但其实孩子也会被这类疾病困扰,有很多困难的家庭没钱给孩子治病,生了病就只能等死。家里富裕的,想给孩子治疗,国内又没这方面的待遇,小儿神外需要发展,早晚都会发展,我希望能多学一些,帮帮这些孩子。”
奚阳华偷偷翻白眼——马屁精。
主治医生:新来学习的都挺会拍的哦。
舒映阶道:“我曾经去海岛参观过,他们那边的医疗水平比我们要高得多,医生的待遇也更好,就不用再说那些发达国家。我们要追的路还有很多,尤其是在儿研所,我们代表的就是国内儿童医院的最高水平,希望各位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强扭的瓜不甜,有其他想法的,尽快离开。”
南栀知道国内和国外在医疗方面的差距,但她毕竟是从后世来的,现在的科技、国家经济和后世都没法比,对于南栀来说,她其实没有太多落后的心。
现在听舒映阶这么一说,她好像明白陆嘉述、舒映阶整日忙碌的目的是什么了。
舒映阶留下研究生和手术团队。
除了护士,手术还有一助、二助、三助。
南栀还想多听一些手术的细节,依依不舍地往外挪。
直到舒映阶说:“南栀也留下。”
“她没经验,上不了台,”奚阳华说,“这么大的手术,不合适吧?”
舒映阶奇怪道:“科主任?”
奚阳华:“?”
“你什么时候成科主任了。”
奚阳华:“……”
沈玫把他拽走。
舒映阶道:“三个助手还是你们,另外三人要去学习,我会把门诊时间集中在前两天,往后两个月的手术会比较多,你们调整好时间,有事请假提前说,互相换换班,明白吗?”
主治医生们一起点头。
离开舒映阶的办公室,大家才松口气,敢大声说话了。
“舒教授不是说很多病人都是冲着她来的,必须去门诊吗,怎么把时间都安排给手术了?”
“而且还是两个月,两个月都要做手术,天,舒教授的手多熟练,这是要把全国孩子的脑袋都开了。”
南栀三人跟在最后面,她好奇道:“以前舒教授不会一直做手术吗?”
“都是穿插着来的,”沈玫说,“舒教授明确说明不看门诊,多排手术,这还是第一次。”
奚阳华微笑道:“很难理解吗?她是想多抽出时间带我们。”
沈玫不敢脸太大,“带你们还行,我就算了。”
“都一样,”奚阳华道,“我们多去看几台手术,就能从三助做起,手艺好学得快的,说不定能直接做一助,做好一助,将来就能尽快主刀,不是为了调教我们,还能是为什么?”
他们两个都是医科大学的高才生,成绩名列前茅,用学校老师的话说,基本上就是他们这届的希望了。
尤其奚阳华,他是铁了心要做外科医生的,小儿神外空白的领域很多,他有很大的发挥空间。
不过……
奚阳华看向南栀,“不过舒教授要你留下做什么?”
南栀想了想,说:“应该不是去打扫卫生的。”
奚阳华:“……”
沈玫道:“你别总挑南栀的刺,南栀多乖,你挑刺舒教授能看不出来吗?”
奚阳华说:“你就喜欢做和事佬,你还不知道她的来历?”
“南栀是从小地方来的,但小地方也有人才,南栀是从哪里来的?临川市吧?你没听说过临川市那个儿科医生吗?经常投稿的。”
奚阳华道:“高仁?他发表的论文内容太宽泛,我昨天还在想,会不会是陆教授发表的?”
“陆嘉述教授?”
“在整个临川市,也找不到这个水平的人了吧?”
沈玫问南栀,“南栀,你不就是陆教授介绍的吗,你知道吗?”
南栀心虚道:“不太清楚诶,没听陆教授提起过。”
“肯定是她,”奚阳华道,“我敢打赌,整个临川市都找不到一个这种水平的医生。陆教授就该和舒教授学,来儿研所,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南栀说:“可是偏远地方的孩子也需要医生啊。”
“有医生有什么用?什么设备都没有,既耽误了孩子,又耽误医生自身的发展,生了重病大病,直接坐车来首都,比什么都方便。”
南栀想起一句话,她认真回复道:“原来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你。”
奚阳华:“?”
南栀道:“这就是只读书读傻了的例子吧?”
奚阳华:“……”
他问:“难道你还想再回临川市?你们医院能做什么检查,能做MRI吗?”
沈玫挡在两人中间,“你们都不要再吵了,我们不是在说高仁吗?唉,阳华,我真是不想说你,舒教授都提醒你很多次了,让你安静一会儿,你是真不怕被她赶走?南栀,你别理会他,他就这样,嘴碎,走吧,舒教授让我带你去手术室看看。”
儿研所的手术室比康宁医院的手术室高级得多,已经有最基本的影像设备,不像康宁医院,线都是强扯出来的。
“这些是开颅手术常用的工具,这些钻头、磨钻,这边是铣刀,血管钳什么的你肯定都会用,主要是开颅手术比较复杂,骨头比较硬。”
手术室的灯光一打,配合摆在台面上的工具,像是……
南栀说:“这里像分尸现场。”
第77章 第77章挨打啦
小椎的手术,南栀、沈玫、奚阳华三人都只有观看权,三位助手是其他主治医生。
一助郭迁是第一次露面,大家对他的评价也很高,都说他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可以主刀,也有人说他是想多跟着舒教授一段时间,才一直坚持做一助。
这些和南栀都没关系。
她穿好无菌服提前占好位置,确认一会儿手术能看到“第一现场”。
器械护士正在忙着准备工具,南栀又看到好几种钻头。
她摸了摸头,想到韦初雪,难怪她会害怕。
直接在脑子上钻个洞,换谁都得怕。
南栀还没认完工具,奚阳华和沈玫就走了进来。
奚阳华瞥了南栀一眼,然后自己去找地方。
找来找去发现,还是南栀占的位置更好。
有点儿生气。
奚阳华只能在南栀身边挤挤。
沈玫也跟在他俩身后。
她和奚阳华来儿研所的时间不长,这次其实是第一次进手术室看,以前只能在外面看看录像。
他们都上过解剖课,看过大体老师的内部结构,但沈玫现在还是有点儿紧张。
奚阳华道:“打赌吗?”
南栀问:“赌什么?”
奚阳华掏出十块钱,“谁先害怕。”
沈玫道:“你别闹了,让舒教授知道又得挨骂,你……”
南栀抠抠搜搜掏出十块钱,但一双眼睛锃光瓦亮,“赌!一定赌!”
沈玫:“……”
这也不是个能安生的。
两人愉快地达成协定,然后一起看向沈玫。
此刻他们看到的不是同学也不是同事,而是明晃晃的十块钱。
沈玫道:“别想。”
两人失望地摇头。
沈玫无语了一会儿,对南栀道:“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南栀:“怎么能和钱过不去?”
奚阳华道:“说得好像你一定能拿到钱,我第一次上解剖课时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南栀挺纳闷,上解剖课为什么会有反应?
大体老师的状态和活人的状态能一样吗?
不过她还是没上过学的人设,只能拍手夸赞,“你可真厉害。”
手术工作已经准备好,舒映阶核对完患者身份信息,开始日常教学。
“颅腔以小脑幕为界,分为幕上、幕下两部分。我认为肿瘤切除术可以按照肿瘤位置来区分,幕上肿瘤切除术可以分四部分,大脑半球、鞍区、第三脑室、侧脑室。幕下肿瘤切除术包括小脑半球,小脑蚓部和第四脑室。”
内容对南栀来说很基础,但只是因为她学习的是前辈们总结整理过的知识。
对舒映阶来说,这些都是她自己研究总结的,没有成套的教科书、教辅,难能可贵。
南栀对舒映阶的崇拜又上了一层楼。
奚阳华和沈玫都在记笔记。
他们两个人对小儿外科方面的手术都停留在主要病种先天性畸形上。
奚阳华见南栀只听不记,偷偷在心里鄙视她两秒钟。
“术前准备,手术团队依据MRI、CT确定肿瘤位置,制定手术入路。”
这话是对南栀三人说的,在手术之前,舒映阶已经和手术团队开过会,三人都没去。
“做手术要调整患者的体位,主要是方便开刀。患儿为幕上肿瘤,确定入路后可以动手。”
舒映阶手起刀落,切开头皮。
她的速度与陆嘉述不相上下,两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前辈。
头皮剥离后,舒映阶开始在颅骨上钻孔。
有些手术的确需要体力,舒映阶的身体情况比同龄老人强得多,但南栀能想象到,如果她再年轻一些,一定会做得更好。
沈玫听到这声音,下意识捂住耳朵,舒映阶钻好孔后,看了沈玫一眼,沈玫尴尬地往后退去。
南栀和奚阳华还在不影响其他人的情况下往前凑了凑。
钻孔后,舒映阶用铣刀取下骨瓣,骨瓣需要保存好。
脑组织在硬脑膜下,暴露脑组织还需要切开硬脑膜。
在助理的帮助下,这一过程迅速完成。
舒映阶看着暴露的脑组织,好一会儿没动,接着看向南栀,“看清楚了?”
奚阳华以为舒映阶是在和他说话,点头道:“我都记住了。”
南栀也跟着点点头,舒映阶才继续进行下一步。
沈玫的脸色已经变了。
大脑半球被纵裂隔开分为左右两侧,分为额、颞、顶、枕和岛叶。
打眼一看,血糊糊的。
组织都是新鲜的,这场面不能说是很好。
奚阳华看得龇牙咧嘴。
的确和他看过的大体老师不一样。
“如果硬脑膜张力高,可提前静脉滴注脱水药物。”
翻开硬脑膜后,舒映阶已经能看到肿瘤。
南栀眼巴巴地往前凑。
沈玫没动,奚阳华皱着眉,跟着往前挪了两小步。
郭迁道:“这可真不小。”
“看重量有一斤,”舒
映阶问,“认识这个肿瘤吗?”
这话肯定不是问郭迁的。
奚阳华皱着眉看了半天,“我查过资料,一般都是胶质瘤?”
舒映阶皱眉。
南栀道:“星状的,星形细胞瘤?”
舒映阶眉头舒展。
“我知道有人冲着我的名气来的,但对我正在做的事情却一无所知,这是对不负责,也是对你自己不负责。”
郭迁先看向沈玫。
沈玫:“?”
她赶紧看奚阳华。
这锅可不能背。
奚阳华尴尬道:“这些我都学过,只不过……”
没见过,不敢确定。
他看向南栀,“你也是第一次看神外的手术,你怎么敢确定?”
南栀可不是第一次看,神外的手术视频她也研究过,很多官方都会提供。
奚阳华吃亏就亏在没有资源上。
不过这话也不能直接说,于是南栀说:“我天赋异禀。”
奚阳华:“……”
舒映阶意味深长道:“出身确实说明不了什么。”
带实习生而已,手术室其他人不太关注。
只有郭迁好奇地打量南栀。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切除肿块。
“位置不好的肿瘤可能只允许部分切除,小椎有假性包膜,分界比较清晰,位置不身分,要争取做全切除。”
舒映阶拿起脑压板,分离肿瘤周围的白质水肿带,再用吸引器吸除破碎组织。
每做一步,她便解释一两句,还给南栀几人留观察的时间。
奚阳华越看越反胃,尤其是肿瘤的白灰部分。
他偷偷看了眼南栀,南栀兴致勃勃,恨不得直接钻进去。
奚阳华:“……”
她就不是个正常人。
破碎组织后,电凝并切断肿瘤血管,将肿瘤全部剥离切除。
“对囊性变且囊内有瘤结节的肿瘤,可先放出部分囊液,再将瘤结节切除。注意判断囊壁是否为肿瘤。如果肿瘤的位置比较深,该怎么办?”
几名助理同情地看向三人。
这些提问对于经验丰富的医生来说不难,但对学生来说,可能没有太好的总结可以学习。
尤其舒映阶还以严格著称。
奚阳华没关注过肿瘤,支支吾吾道:“换个入口?或者沿着,恩,脑沟?沿着脑沟切开?”
舒映阶看向南栀。
南栀道:“可以沿着该部脑沟、脑裂切开,或者切除某一块无功能的脑皮质,分开白质向肿瘤方向逐步深入。”
舒映阶问:“如果肿瘤在运动区或者其他重要的功能区深部该如何?”
南栀对答如流,“如果该区存在功能,先切除肿瘤远离功能区的一段,然后由瘤内朝功能区分块全切除。”
舒映阶继续手术。
护士小声道:“挺厉害啊,舒教授都没挑错。”
“医科大学的高材生,估计成绩挺好的。”
他们还分不清南栀和奚阳华都是从哪里来的。
舒映阶开始止血,然后缝合硬脑膜。
“硬脑膜缝合最后一针前,可以填充生理盐水,尽可能排出颅内的空气。”
接着她将缝线打结。
硬脑膜中间用线悬吊在骨瓣中间的小孔上,固定骨瓣。
最后缝合头皮。
舒映阶手法娴熟,切除肿瘤时干净利落,她的水平恐怕只有陆嘉述能相比。
南栀越看越激动。
她一定要跟着舒教授好好学!
手术结束后,南栀给郑岩递去消息。
“手术成功,术后安排在ICU,每天下午可以探视,护士随时会联系你,尽量不要离开,或者留下联系方式,确保我们能找到人。”
郑岩连连点头。
南栀看到郑媛媛也在手术室外,只不过没过来。
她走向郑媛媛,“小椎的手术……”
“成功了,我听到了。”
南栀说:“三级纤维星形细胞瘤,大病理还要过几天。”
郑媛媛问:“是遗传的吗?”
“小儿颅内肿瘤的原因还不清楚,有的和异位发育有关,还有的和成人一样,比如基因突变、癌基因和抑癌基因的异常表达,无论如何都与你无关。”
郑媛媛眼眶微热,“谢谢你。”
南栀知道她最担心什么。
郑媛媛道:“我已经决定去姑姑家住了,姑姑一直对我很好,而且她也不赞同我把孩子生下来。爸爸说他会付给姑姑抚养费,还有我的学费,但我还是怕太打扰姑姑。”
南栀鼓励道:“去试试吧,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将来赚钱了,再回报姑姑。”
郑媛媛问:“我还能考得上大学吗?”
她落下太多课程,还生过孩子,如果回学校,比同年级的学生年纪都大,她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容纳她。
南栀问:“你知道刚恢复高考的情况吗?”
郑媛媛摇头,那会儿她才几岁。
“有太多人攒在一起考大学,考场上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其实读研也是,有很多人工作之后,又想继续深造,就会比同龄人大。还有一些人在读研读博时就怀孕生子,都是很正常的情况。”
“可我不是……”
“你也没什么不一样,只是遇到了一些和普通人轨迹不同的事情而已,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该是你负责,如果有谁容不下你、看不起你,那是他不行,不是你不好。”
郑媛媛的眼睛越来越红,“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啦,”南栀秀了下肌肉,“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骂回去,听着不太靠谱,但管用。”
正常的教育应该是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家长。
南栀不知道找家长有没有用,她没试过。
欺负她的人不多,她的同学们大多都很保护她,她只在初中时遇到过和社会青年混在一起的。
有两个电线杆男生向她表白,南栀不想搭理,就天天叫一大帮各个班级的莫名其妙的人堵她。
关键是长得也不怎么样,还总叫嚣。
南栀被堵了两次,有点儿烦,私下找了两个堵她的人,把其中一个锁在厕所,另一个还没发育,又矮又小,南栀给了他一些亲切的教育。
追南栀的男生觉得自己丢人了,很生气,还想搞更大的阵仗,结果被南栀班里其他人知道,一个班的男男女女一起找上门,对方落荒而逃。
如果告诉家长,家长应该也会保护孩子吧?
南栀叮嘱道:“你也不要怕跟不上,有不会的就来问我,我可以帮你整理笔记,这方面我很在行的。”
郑媛媛咬着唇看了南栀好半天,红着眼眶点头,“谢谢姐姐,姐姐你一定是学习很好,我也要和你一样读医科大学!”
南栀笑着说道:“我学习还行,不过没机会读大学。”
郑媛媛:“你是高中生吗?”
南栀:“不是哦,我只读过小学。”
郑媛媛:“……”
啊?
那一定是堪比大学难度的小学!!
郑媛媛:“我一定向你学习!!”
奚阳华去手术室排队洗了个澡才出来。
就算是在首都,大家洗澡也很不方便,医生们经常在手术室蹭澡。
沈玫邀请道:“太晚了,一起去食堂吃饭再回家?”
南栀没拒绝,她朝奚阳华伸出手,“十块钱。”
奚阳华:“?!,我为什么给你!”
南栀说:“你害怕了呀。”
她都看到了,奚阳华偷偷往后躲,表情还不对劲。
奚阳华粗声道:“你看错了!我一点儿都不害怕!”
南栀问:“那我们一起去吃饭?”
“去就去!”
食堂的晚饭也供病人供应,比较清淡。
南栀端着盘子,口中念叨着,“脑花脑花,吃个脑花……”
奚阳华眉头紧皱,开始反胃。
沈玫没凑到前面,反倒好很多。
南栀:“脑花最好了,这种时候就该吃脑花,尤其是烤脑花,香喷喷的烤脑花,特别好吃,火锅里也可以涮脑花,脑花这东西啊……”
奚阳华冲到垃圾桶旁疯狂呕吐。
沈玫:“……”
他完全不是南栀的对手。
南栀高高兴兴地跟过去,朝他伸出手,“十块钱。”
快要吐死的奚阳华:“……”
这对吗!!
南栀莫名其妙赚到十块钱,很高兴,还奖励给自己一个大鸡腿。
毫无胃口的奚阳华:“……”
“你快吃,”南栀催促道,“你不是很心疼郑岩吗?吃完还得帮他去洗尿布。”
生无可恋的奚阳华:“……”
他怎么会知道郑岩的女儿是被**,他还要强迫女儿把孩子生下来啊!!
奚阳华愤愤不平地骂道:“**犯的孩子也得生,一点儿都不考虑女儿的感受!”
冲奚阳华这句话,南栀觉得他还有一点点救。
“以后郑媛媛每次看到小椎,都会想到这段经历,亏他想得出来,居然让郑媛媛把孩子生下来!神经病!他才应该做颅脑手术,打开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全都是肿瘤!”
南栀道:“可你又不了解肿瘤。”
奚阳华:“……”
让他自杀!都别拦着他!
奚阳华觉得不公平,“我光顾着看手术,都忘了看你害不害怕,你还偷看我。”
“我哪有偷看你,”南栀无辜道,“我只是顺便看下大家都在做什么。”
“看大家?”
南栀说:“当然要看啦,以后我们上台,也得先从助手做起,难道不该知道每个人要做什么?还有巡回护士、器械护士,都得了解才能上台吧?”
奚阳华:“……”
他当时只顾着看舒映阶的操作,完全没心情关注其他人。
就算是舒映阶的操作,他都没能记牢。
南栀随便看看就能记住?
南栀:“凡事都有逻辑,死记硬背当然记不住,只要顺着逻辑记就好啦,没问题的,很简单的。”
奚阳华:“……”
他捂着胃说道:“胃痛。”
沈玫淡笑,“果然有天赋还是很重要的。”
奚阳华:“……”
现在浑身上下都痛了。
小椎恢复得还不错,做完手术后血色素便开始升高,后续还要放射治疗。
接下来三天,南栀白天跟着舒映阶在门诊,晚上去富雅医院看望韦初雪。
韦初雪的情况也不错,已经确定是良性肿瘤,可以痊愈。
虽然还要休息一段时间,但将来还能继续做医生,是好事。
韦家在富雅医院虽然没有人脉,但有金钱的力量,等韦初雪出院后,韦家人打算安排她去条件更好的康复医院住一段时间。
只不过中间出了点儿小插曲。
第三天晚上,南栀刚到ICU前,正打算求着神外主任让她进ICU看看,就看到韦初雪的奶奶坐在ICU门前哭天抢地。
南栀的魂儿都被吓跑了,她连忙跑过去扶起奶奶,“韦医生出事了吗?”
奶奶眼泪汪汪,“小利,小利走了!”
南栀松口气,“还好还好。”
奶奶:“……”
虽然韦利可恶,但奶奶应该没参与这些事,可不好气老人家。
南栀赶紧改口,“这太让人悲痛了。”
奶奶:“……”
她推开南栀,“一点儿都不像!”
被南栀一闹,她也没心情哭了。
儿子病重离世,儿媳还在等法律的审判,将来要支付一大笔赔偿金,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韦家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她落寞地看着ICU的门,看着进进出出的护士,愈发无力。
南栀道:“奶奶,也有好消息啊,初雪的肿瘤是良性的,您可别难过,您还得照顾她呢。”
奶奶看了南栀一眼,气哼哼道:“如果不是你们,我儿子能出事吗?”
“话可不是这样说的,如果不是你儿子做了害人的事,警察会找他吗?葛晓凡和初雪一样年纪,初雪还有机会在医院治疗,葛晓凡有机会吗?还有那些被‘买’器官的普通人,难道他们就活该经历这些?”
奶奶不作声了。
谁能想到韦利那兔崽子居然联合医生从那些有钱人手里掏钱?
“你就别拐弯抹角地训我了,不就是想要钱吗?”奶奶背对南栀,看不到她的表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该赔偿的我们都赔偿,该赔命的,这条命也赔进去了,实在不行我也去赔命,我这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多久了。”
南栀提醒道:“您还得照顾韦初雪。”
奶奶:“……”
她气呼呼地转过身,“你看不出我在伤感吗?我在伤感!”
南栀试图理解,“呃,忧伤?”
奶奶:“……”
她就不该和南栀搭话!!
南栀实在想不明白,韦利害了别人,奶奶有啥好忧伤的?
龙潭还记得南栀,他和护士长打了招呼,南栀被放进ICU。
韦初雪是醒着的,她术后没有并发症,一切正常,护士都夸她省心。
韦初雪笑眯眯地看着南栀,问:“跟舒教授学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话题,南栀的眼睛完全亮了,“舒教授做手术时好帅!开颅手术,开脑子诶!还要用些大家伙,舒教授一个人就能完成!哎,我觉得她给成人做手术也很好,只不过她比较想专心一个领域。她能专心小儿神外也很厉害诶,咱们国家其他医院根本没有这一单独的科室,舒教授能凭借自己的本事,拉扯一个专门做小儿神外手术的队伍,真的太厉害太不容易了……”
她吧啦吧啦地说不完。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要跟着舒教授好好学!回到康宁医院后,她也要在康宁医院拉扯出一个神外来!
舒映阶往后一个月都在不停地做手术。
只要舒映阶做手术,南栀就要跟着上台学习。
舒映阶不做手术时,她就把南栀安插在其他主刀医生的手术团队里,尤其是小儿常做的手术,比如各种各样的直肠手术、直肠肛管手术、癫痫手术、
肺部的手术。
总而言之,凡是儿研所能做的手术,南栀都得去看。
她每天光在手术室转悠,对手术室了如指掌。
儿研所的各个手术团队也渐渐发现手术室总会多一个人,对她议论纷纷。
“是舒教授安排的?舒教授的学生?”
“只是来进修的,光进修就要做到这个地步?”
“每台手术都来看,能记得住吗?一个人怎么可能做这么多台手术,没用啊。”
“听说是从小地方来的,那边没有小儿外科。”
“这倒是,咱们儿研所也是全国独一份了。”
舒教授的安排,没人敢有异议,反正南栀不会惹什么事,大家也就让她看着。
中间两天,舒映阶又开始去门诊,南栀便跟着她一起去。
舒映阶的门诊一般都要加号的,她经常在诊室坐一整天,午饭都要南栀帮她打过来,挑人少的时候赶紧吃两口。
南栀也不敢太清闲,直接去食堂打两份饭,打完就往诊室跑。
奚阳华和沈玫还在吃饭。
奚阳华有点儿酸,“我怎么觉得南栀现在像舒教授的助手?有几台手术我想去看,舒教授说我还不到这个程度,不让我去。”
沈玫道:“这就说明南栀到这个程度了,可以去看。”
“怎么可能?!”奚阳华不相信,“你知道她去看了多少台手术吗?不光是神外的,胃肠肝胆心,就没有她不去看的手术,谁能学会这么多手术?真当自己是全科医生,全科医生是好词吗?”
沈玫也知道一个人不可能学会这么多手术,就算真学了,也不能精通。
不过舒教授这样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你就别抱怨了,舒教授不是也夸你了吗?”
“我?”奚阳华奇怪道,“夸我了吗?夸什么?”
沈玫淡定道:“说你尿布洗得最好。”
奚阳华:“……”
这对吗!!
南栀回到科室,科室内又进了新的病人,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
夫妻俩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多岁,两人身上都有明显的纹身,男人的纹身在胳膊上,他穿得少,一抬手就能看到。
南栀到时,两人正在争执。
女人声音尖锐,“我都说了早点儿带孩子来看看,你非说是正常的,现在闹到儿研所来,还要花更多的钱!”
男人也不甘示弱,“花的还不是我赚的钱?你抱怨什么,你上班吗?!”
“喂!我嫁给你,就是看你赚得还可以,你现在赚得越来越少,还有脸说?!你如果养不起老婆孩子就趁早说!”
两人吵得很凶,小女孩可怜巴巴地坐在椅子上哭。
南栀走过去试图拦住对方,却被男人推开,“医生你别管,我们今天必须得把话说清楚!”
舒映阶在看女孩的病历,她已经去其他医院诊治过。
南栀小声问:“舒教授,什么情况啊?”
“发热、昏迷,其他医院查不了,送过来了。”
“脑子的问题?”
“还不清楚,得做个脑脊液常规,脑脊液培养,还有肝功,唉,还得查挺多。”
两人说话的工夫,年轻夫妻吵得更凶了,男人开始推搡女人。
眼前的场景让南栀呼吸困难,心里好像多了东西,一直堵着。
尤其是女孩的哭声,更让她烦躁。
南栀道:“你们来医院是给孩子看病的,要吵架出去吵。”
根本没人听南栀说话。
舒映阶道:“叫保安吧。”
南栀点头,她刚拿起电话,便见女人抽出背包里的东西砸向男人。
最开始是钱包、钥匙,接着是水杯。
保温杯似乎没拧紧,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杯盖撞击到硬面被弹开,飞速朝南栀而来,正正好好砸在她额头上。
鲜血顺着额头往下流,有两滴正好落在睫毛上。
舒映阶紧张地站起来。
吵架的两个人也不吵了,慌张地凑到一起,竟然还手拉着手。
小女孩哇哇大哭。
南栀听不到声音,但她知道女孩在哭,哭声很熟悉。
她愣了足足一分钟,舒映阶给她紧急包扎她都没有反应。
世界好像被抽走一切声音,一些不太清晰的记忆在脑中浮现。
爸爸妈妈也是这样的。
为了南栀,为了弟弟的病,他们每天都在吵架。
最开始只是普通的争吵,进而发展到动手,每次都是爸爸动手,妈妈砸东西。
南栀躲在书桌下偷偷哭,爸爸妈妈听到她的声音更烦躁,妈妈会顺手拿东西砸向她。
一般都是柔软的东西,她只会害怕,不会出事。
有两次气急了,抓的都是闹钟、钢笔,这两次南栀都进医院了。
在医院里,南栀没看出妈妈很着急。
她从小就知道爸爸妈妈不喜欢她。
他们经常说,弟弟的病是她害的,他们是双胞胎,一个完全健康,一个病弱,是她抢走他的营养。
他们不许她接近弟弟,也不喜欢她跟着箫珵。
如果吵架,他们会把箫珵赶走,至于南栀在哪里,他们不太关心,也不会特意避开她。
她早就知道的,她不招人喜欢。
南栀想起她三年级时,老师让写有关父爱母爱的作文。
她写不出来,交了空白的作文纸。
其实她当时念的学校是专门为没有亲人的孤儿开设的,老师应该知道是什么情况。
但对于她交空白的作文纸,老师还是不满意,她认为南栀在和她作对。
不知道,那就编,作文不是纪实。
于是南栀一遍又一遍地在本子上写,母爱温润无声,母爱如暖阳,母爱……
写着写着就相信了。
南栀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到舒映阶在叫她的名字,“南栀?你没事吧?”
南栀回过神,挤出笑容,“舒教授,我没事的。”
她沉默地收好染血的绷带,然后看向女孩。
女孩已经躲到桌下,哇哇大哭。
南栀朝女孩伸出手,“来,我们给你看病,治好了就不会难受了。”
女孩迟疑地看着南栀。
年轻夫妻还在害怕,“医生,我们不是故意的,您看您站得也不是地方,非得站在……”
南栀道:“闭嘴。”
两人打了个哆嗦,不敢再说话。
南栀看着女孩,再次说道:“别害怕,走出来。”
女孩慢慢挪出来,把手放到南栀的手中。
年轻夫妻虽然吵得凶,还喜欢动手,不过该做的检查一个都没少做。
女孩昏迷的原因也查出来了,是脑膜炎。
舒映阶道:“我记得有人写过相关的论文,121组病历,病因分八种,28.9%是中枢神经系统感染,其中包括脑膜炎、脑炎、乙脑、脑脓肿。”
南栀道:“我看过这篇论文,还有休克、严重缺氧、重症腹泻、脱水酸中毒、颅脑外伤……”
舒映阶愣了片刻,笑道:“你真的很爱学习。”
南栀说:“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看看期刊。”
舒映阶看着南栀拧起眉。
今天这事发生后,南栀就没再笑过了。
她已经来了一个多月,舒映阶自认为了解她,但现在的她,舒映阶有点儿看不懂。
舒映阶道:“其实我们做医生的,面对这么多患者,遇上几个不讲理的人很正常。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丧失工作的热情,绝大部分都是正常人。”
南栀听了一会儿才说:“您误会了,我没想这件事。”
“那你……”
南栀打断舒映阶,“舒教授,我看的书比较杂,以前没有方面,各方面的书都会看一看,您给我推荐一些期刊吧,还有以后我回到康宁医院该怎么买这些期刊,可能要麻烦您帮我问一问。”
舒映阶蹙起眉,看了南栀好一会儿。
南栀神色如常。
舒映阶道:“你放心,不会埋
没你。”
*
最近几周陆随很忙。
前些日子他遇到一起把主动脉夹层误诊为心梗的病例,如果患者能第一时间在康宁医院的心外科接受治疗,有他和箫珵在,患者还有保命的机会。
但患者似乎更认可恩德医院,即便现在的恩德医院已经声名狼籍,内部的管理层全都大换血了。
陆随便找了几个做过手术的病人,又联系报社,以回访的名义请报社记者报道,让临川市的人知道,心脏有问题,可以考虑康宁医院,不要只往恩德医院跑。
陆随倒是不在意医院的名誉,只是现在能做这类手术的医院太少,现在的交通工具也不能及时把患者送到大城市,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每天都加班,很晚才能回家,还经常连轴转。
学历问题也得考虑,现在研究生的学历是够了,但读博总能学到更多东西。
陆随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
他刚进家门,陆嘉述便从地下室钻了上来。
她的大孙子以前太懦弱,她看他连骂人都不敢,自己也跟着生气。但最近大孙子硬气得过了头,偶尔还会反驳她几句。
这是好事,起码不会被欺负。
不过陆随最近的状态可不一样。
陆嘉述道:“做医生也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别学什么舒映阶,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以后有人想找你看病都没地方找!难不成请个神婆去地府找你问诊?!”
陆随有点儿累,倒在沙发上说道:“这都是正常的,您别太在意。”
“我能不在意吗?真累死了,又少了一个能给心脏动刀子的人,你算算,是不是亏了!”
陆随揉着太阳穴说道:“只不过恰好最近比较忙,没事。”
“那也不行!”陆嘉述态度强势,“我看你就是上火了,你该出去散散心,正好首都那边要开会,你替我去一趟。”
陆随动作停下,片刻后说道:“您是儿科医生,我是心外的,我替得着吗?”
“一个破会,又不是病例交流会,有什么好开的?你就去一趟,代表我,代表陆家,也去露露脸。正好南栀也在首都,你去看看南栀,陪她散散心。”
陆随背过身去,“不去,我不需要散心。”
几秒钟后,他又坐了起来,“什么叫我陪她散散心?”
陆嘉述这才担忧道:“刚刚小舒给我打电话了,我们说好的,一起培养南栀,要随时沟通,她说南栀最近几天状态不对。”
“太累了?”
“她会感觉到累?她恨不得把24小时当成48小时来用,能累吗?”陆嘉述道,“说是前几天患者家属在诊室里吵架摔东西了,她受了点儿伤。”
陆随猛地站起来,“受伤了?!”
陆嘉述捂着心脏捶陆随,“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
陆随:“……,您慢慢说,她受伤严重吗?”
陆嘉述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呵呵,你不是不去吗?你不去我就拜托别人去,我看南栀和阮乔关系也不错,就让她去。实在不行让萧医生去,你们心外的那个萧医生也是心灵手巧,很在意南栀的嘛,南栀能缺市场吗?肯定不缺。”
陆随:“……”
他安静了一会儿,讨好道:“奶奶,我才是您亲孙子,对不对?”
“那你去首都吗?”
“……我考虑考虑。”
陆嘉述转身就走,“我去找萧医生。”
陆随立刻拉住她,“去,我去还不行?”
“就你嘴硬,”陆嘉述瞪了他好几眼才接着说,“南栀吧,心情不太好,你心情也不好,正好你带着南栀出去转转。”
陆随道:“因为受伤,心情不好?”
不像是南栀的作风。
“我也没听明白,小舒说她受伤之后就没怎么笑过,很安静,按理说她不该这样。”
陆嘉述心目中的南栀,抗压能力很强,抗打击能力也很强,说实话她觉得做医生这两点还是很重要的。
陆嘉述担忧道:“所以派你去看看她,你俩早晚要结婚……唉,耽误了。”
陆随:“……”
原来不是担心他啊?
陆嘉述假情假意道:“你是我孙子,我怎么可能不担心你,只是顺便把你俩的问题一起解决了,多好。”
陆随不语。
他去首都是解决问题的吗?只会加重问题。
陆随说:“你还是去找萧医生或者阮医生,我去了,她可能更不高兴。”
*
跟在舒映阶身边,南栀已经足足记了两个厚本子的笔记,每一页都是精华,没法去掉的。
南栀还抽时间去首都其他几家医院看了看,打着舒映阶的名义去参观他们的手术室,然后把现在能用的设备记下来,以后如果遇到康宁医院无法解决的病例,可以有针对性地推荐。
她每天都很忙,忙到没时间想其他事。
舒映阶开始动让南栀上台的心思,但这姑娘最近看起来状况不对。
“良性肿瘤的手术,影像可见肿瘤表面光滑平整,边界明显,手术难度不高,你来做二助。”
说是手术难度不高,但只是相对其他颅脑手术而言,打开脑子的手术就没有简单的。
奚阳华第一个反对,“教授,我们都还没做过助手。”
舒映阶奇怪道:“南栀已经有开刀经验,她是来进修的,你只是学生,过两月还得去其他科室,她比你进度快不正常?”
奚阳华:“……”
怕打击孩子的信心,舒映阶勉为其难地鼓励道:“你……你的尿布洗得还是不错的,很干净。”
奚阳华:“……”
其他人:“噗。”
舒映阶道:“天气越来越冷,你也没长冻疮,技巧不错,比我强,加油。”
奚阳华:“……”
他头一次希望舒教授能少说几句话。
舒映阶有固定的手术团队,郭迁几人对南栀和奚阳华已经很熟悉。
两个人的表现他们都看在眼里,谁更稳重一目了然。
郭迁道:“南栀的确很不错,教授问什么都能答得上来,看了这么多场手术了,可以从助手开始。”
奚阳华道:“那也该从三助开始啊。”
“三助?”舒映阶皱眉,“我的三助能做什么?二助有点儿活儿都不错了,你看看你们缝的,也就郭迁还凑合。”
郭迁憨厚地笑着。
原三助欲哭无泪中。
舒映阶道:“这样吧,奚阳华也上台,三助,最近手术多,换下来的多休息,将来手术少不了。”
郭迁问:“直接换两个可以吗?”
舒映阶说:“也就只有一个新人,没问题。”
奚阳华:“……”
唯一的新人,难道说的是他??
舒映阶说完,又叮嘱他们明天去开会,讨论手术相关内容。
南栀记好后,想跟着大家一起离开,舒映阶道:“南栀留下。”
南栀放下笔记本,回到自己的工位。
其他人走后,舒映阶才皱着眉问:“你最近怎么了?心不在焉……也不能说心不在焉。”
交给南栀的工作,她完成得还是很好的。
南栀道:“舒教授,我没怎么呀。”
“换作以前,奚阳华刚刚说的那些话,你能一直保持沉默。”
南栀笑笑,但笑容也和从前不太一样,“您不是都帮我把话说了吗?”
舒映阶无奈。
她也没听说南栀家里出什么事,挨了一下打,就成这样了。
但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患儿家属伤及无辜,她对病人仍然很上心。
舒映阶实在想不通哪里不对。
她只好说道:“我现在一个人生活,其实还不错。”
南栀:“?”
舒映阶说:“我其实,也经历过一些事情,比如逃难、战争、前线,我最开始是个丫鬟,卖身契都在主人家里,我还结过婚,有个儿子,但是儿子不喜欢我,我们已经三十年没见过了。”
她试图说些自己的经历来开导南栀。
她的经历,绝对算不上幸运。
但南栀依旧反应平淡,她问:“您需要我帮你找到他吗?”
舒映阶:“……,我不是要你帮忙,你,哎,算了,你自己想清楚再来找我吧。对了,听说临川那边有人要过来看你,人来了,你就带人家出去逛逛,现在你是地主,要尽地主之谊。”
南栀点头。
看到南栀的反应,舒映阶更头疼了。
疼,真是让人头疼!
南栀的工位上都是舒映阶给她找的期刊,每本期刊上有价值的文章都被舒映阶标注出来。
她知道舒映阶对她很好,离开办公室后就开始捉摸舒教授话里的意思。
要找孩子?不太可能,舒教授否认了。
丫鬟?找卖身契?也不可能,新社会不承认这东西。
那她
说这些话干嘛,总不会和南栀有关吧?更不可能。
前两天箫珵给她打电话时倒是提过要来首都看看她,他还没来过首都,是该带他去逛一逛。
南栀现在花的钱里,还有不少箫珵资助的呢。
她没学历没职称,赚得确实少了点儿,回康宁之后,得想办法把这方面补上来。
陆教授的做法挺对的,像她这种真正为医疗为科研做贡献的才该享受生活,才该有好的待遇。
两袖清风的教授们当然值得敬佩,但南栀还是希望他们能生活得更好一些。
上台这事,奚阳华已经快气疯了,人都到食堂了还在唠叨,“三助,二助,舒教授的活儿那么好,三助有事情做吗?我都没关心过三助,一直在看二助。”
自从南栀说手术中还会关注其他人在做什么后,奚阳华就也跟着一起关注,本以为他能从二助开始,没想到成了三助。
沈玫道:“舒教授让南栀做二助时,你还说应该从三助做起。”
“那是她!现在是我!”
沈玫看向南栀。
南栀安静地吃饭,根本没有反驳奚阳华的意思。
她不说话,奚阳华也觉得怪没劲的,最近他都没被南栀阴阳怪气,总觉得生活里少了点儿什么。
奚阳华问:“你是家里出事了,天天板着脸。”
南栀摇头,“我爸爸妈妈奶奶、几个姨妈、哥哥还有……还有朋友们,都很好啊。”
“那你为什么板着脸?”
南栀揉了揉脸颊,“我只是没在笑啊。”
奚阳华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
南栀的确只是没在笑。
“你平时总贱兮兮地骂人,我还以为……”
南栀:“?”
她平时不都是在真诚地夸奖他吗?
奚阳华试图找回曾经的感觉,“其实吧,我的水平还是比你强的,我呢,学习比你好,读的书比你多,对吧?”
南栀点头。
奚阳华:“……”
这都不骂他?
沈玫看不下去了。
见过皮痒的,但真没见过痒成奚阳华这样的。
沈玫道:“确实厉害,南栀洗尿布真没你洗得干净。”
奚阳华:“……”
谁懂啊,在儿科上班,还得帮着力不从心的家长洗尿布。
就没有一种用完直接扔的尿布吗?!
南栀端起餐盘起身,“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我先去病房看看。”
沈玫和奚阳华看着南栀离开。
奚阳华:“她是不对劲吧,怎么还不嘲讽我?”
沈玫:“……”
南栀确实也不太对劲。
奚阳华道:“不行,我都没斗志了,她凭什么不骂我?!我必须得让她改过来!”
沈玫:“……”
他脑子好像有什么大病。
沈玫真诚道:“你也去找舒教授看看吧,拍个片子。”
奚阳华反应了一会儿,同样真诚道:“你别太关心我,你有男朋友,我不是这种人。”
沈玫:“……”
早晚会被奚阳华气死。
奚阳华端起餐盘去追南栀。
“我呢,名校毕业,前途无量,我家里还有关系,将来我肯定会跟着舒教授,我也不会去什么临川那种小地方。”
南栀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放好餐盘,“哦。”
奚阳华:“……”
冷漠的女人总是能牵动人心。
他跟着南栀继续说道:“你没背景,做医生吧,没背景也不太好混,呃,等等,你为什么能跟着舒教授?”
南栀说:“陆教授推荐的。”
奚阳华:“……”
你没背景你没背景……
他小心翼翼问道:“你和陆教授是什么关系?”
南栀说:“她曾经在我们出诊,当时我们医院的儿科医生太少了。”
奚阳华松口气。
这关系可不算硬。
奚阳华说:“所以啊,我还是比你强的。”
两人走出食堂,来到院子。
天气越来越冷,昨天首都下了一场小雪,路面上虽然没有积雪,但背阴处的树枝上雪还没化。
南栀想到,她曾经住的城市不常下雪,好不容易下了一次大雪,大家都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
爸爸妈妈也带着他们三个出门玩雪,那是弟弟难得能玩耍的时间。
玩着玩着,天越来越黑,南栀发现周围没有人了,只有几个孤零零的雪人在看她。
雪人有石头做的眼睛,还有胡萝卜做的鼻子。
她比它们还不如。
后来是箫珵找到她,把她带回去的。
过去的十几年里,南栀根本没想过这些事,不知为何最近想得越来越多。
自从挨了那一下打,就好像唤醒了一些记忆。
父母并非都是好的。
奚阳华伸手在南栀眼前晃了晃,“喂,我在和你谈人际关系!”
南栀看向奚阳华,语气有些冷,“我没有靠山,没有家庭支撑,没有父母,没人关注,和你有关系吗?”
奚阳华:“……”
是反驳了,但这语气不对啊。
应该是假模假样的阴阳怪气才对啊??
奚阳华更不舒服了。
沈玫出来时,还看到奚阳华在想方设法激怒南栀。
沈玫:“……”
他是不是真的该去拍个片子??他的脑子已经被肿瘤攻占了吧?!
沈玫正想去给南栀解围,她实在害怕南栀被奚阳华烦死。
儿研所的医生们都挺喜欢南栀这个吉祥物的,虽然吉祥物最近心情不太好。
沈玫没走两步,就看到一个男人走向南栀。
他的风格太与众不同,脸也与众不同,格外出众。
有点儿好看。
第78章 第78章人来啦
好看的男人朝南栀走过去。
奚阳华还在尽力挑起南栀的怒气值。
其实他已经成功了,但是南栀反驳的方式不对,太直接。
他想要的是那种不经意间的讽刺……对,就是这个味。
奚阳华激动得手舞足蹈。
这一舞,手差点儿没舞到南栀的额头上。
南栀额头上的伤疤还没消,她也懒得涂祛疤痕的药膏,反正做医生和脸无关。
奚阳华的胳膊被人截住。
陆随皱眉看着眼前莫名其妙的男人,扭头问南栀,“儿研所还收精神不正常的?这是儿童?”
奚阳华:“……”
南栀抬头看到陆随的脸,愣了一下。她迅速低下头,低头的瞬间还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原本心里就乱,现在更乱了。
南栀调整好,抬头问:“你怎么来了?不是我哥要来吗?”
陆随挑眉。
箫珵的确要来的,都准备好去火车站买票了,陆随把主任的通知转达给他,“你的假期主任不批,安心留下。”
箫珵请假,早都和主任说好了,主任临时改口,能没猫腻?
陆随很淡定,“你知道主任有多少论文和我有关吗?”
箫珵:“……”
估计箫珵现在还在科室里生气。
陆随道:“他太忙,临时有病人,走不开。”
南栀:“……你俩是一个科室。”
就算有病人,陆随也能接手啊。
陆随道:“病人喜欢从一而终。”
南栀:“……”
她低下头不吭声。
奚阳华想收回手,奈何陆随的力气稍微大了些。
陆随看起来像个病秧子,力气倒是不小。
“你谁啊?放开我,叫保安了。”
陆随问:“叫保安来把你带走?”
奚阳华:“我是她同事!!”
陆随看了眼南栀,南栀没有否认,他这才放手,漫不经心道:“怎么找了个奇葩当同事。”
奚阳华:“!!”
来了个更气人的。
“你到底是谁啊?!”
沈玫激动得小跑过来,“学长,你是学长吗?!”
奚阳华:“?”
沈玫小声说道:“咱们学校有一个连续好几年都拿第一名的学长,陆教授的孙子,就是他!我在光荣榜上看过他的照片,可帅了!”
陆随对第一名三个字没什么反应,他已经习惯了。
奚阳华:“……”
他当然听说过陆随,老师教授们经常把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不只是因为他学习,更因为他是陆嘉述的孙子。
奚阳华迟疑道:“你们……”
陆随揽住南栀,微笑,“这是我未婚妻,来看看她。”
他冲奚阳华挑了下眉,“你有意见?”
奚阳华:“……”
南栀不是说……没有背景……吗?
他连背景都输了?!
*
南栀把陆随带到附近的西餐厅,首都的西餐厅价格不便宜,南栀觉得应该带陆随去好一点的地方。
自从陆随表白,他们就没认真说过话了,南栀和韦初雪离开临川市时,他都没来车站送她。
进站前,南栀还在回头看,希望能看见他,
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挺渣。
南栀尴尬地把菜单推过去,“想吃什么就点,我请你。”
陆随翻开菜单,淡淡道:“不用在意那件事。”
“恩?”
“对你来说,感情不是人生的全部,对我来说也一样,不用把小插曲放在心上,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南栀没想到还要陆随反过来安慰她。
她试探道:“我应该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吧?”
陆随翻菜单的手顿住。
菜单翻了好几页,他手心有些汗渍,一个菜名都没记住。
陆随淡定道:“谈恋爱而已,没那么重要。”
南栀松口气,“那就好,其实我……我真的不知道男女之间该怎么相处,我也不想和你太尴尬。”
尤其不想和陆随走到拳脚相加的那一步。
其实黄春兰和南明杰的关系挺好的,很恩爱,但只要想到陆随,南栀最先想到的都是亲生父母。
无论如何她都摆脱不了恐惧感。
陆随道:“我说了,不用再提这件事。”
南栀乖乖闭嘴,她也分不清陆随是真不在意还是有点儿生意,听话就得了。
陆随把菜单还给南栀,“我对吃没什么讲究,你来。”
南栀便叫服务员来点菜。
“我来替奶奶去开会,我在首都没认识的人,顺便来看看你,”陆随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这是?”
南栀道:“有一对年轻夫妻打架,不小心砸到我了。”
南栀的态度挺坦然,看起来不像是因为这事过不去。
但陆随能感觉到,她确实和以前不太一样,一直苦大仇深的表情,南栀可不会是这种表情。
陆随问:“你在首都逛过吗?我想给奶奶,还有医院的同事买点儿礼物,你带我去逛逛?”
南栀应下,“好啊,正好帮我给乔乔她们带点儿东西。”
陆随笑道:“等你回去就会发现,康宁医院已经变天了。”
*
南栀带陆随去百货大楼逛了逛。
晚上她想把陆随送到酒店的,但舒映阶听说陆随来了,便给他收拾出来一间宿舍,可以暂住两天。
这样倒是更方便些。
当着舒映阶的面,沈玫对陆随赞不绝口,“不愧是老师们都放不下的人,看着真的很清爽。”
舒映阶:“?”
老师们放不下陆随的帅?
舒映阶道:“看脸是要吃苦头的。”
沈玫说:“长得丑的就不见得人品好啊,还有又不好看又小心眼的呢。”
两人看向奚阳华,舒映阶:“这倒是。”
奚阳华:“?”
是在说他人品不好,还是在骂他丑?
舒映阶叹口气,“希望他能解开南栀的心结,不过,悬啊。”
虽然南栀看起来柔柔弱弱、安安静静的,但舒映阶知道,她内心比谁都强大。
她自己都迈不出去的坎儿,谁帮都没用。
宿舍楼,南栀和陆随刚从百货大楼回来。
南栀把陆随带到宿舍,放好东西。
“明天我有台手术,不能陪你了,第一次给舒教授当二助,我得提前准备。”
陆随点头,“明天我要去开会。”
南栀看了看宿舍的布置,“凑合住两天吧,缺什么去找我,我那边应该都有,我的宿舍就在你斜对面。”
陆随再次点头。
南栀看向屋门,“那我先走啦?”
陆随伸手把南栀拽回来,问:“你不高兴?”
南栀一怔,下意识摇头,“没有啊。”
“走这一路,就没见你笑过,还说没有?和受伤有关?说一说?”
南栀咬住下唇。
陆随这么一问,她莫名有点儿委屈。
南栀沉默许久,陆随耐心等着。
南栀抬起头,眼睛有点儿红,“他们为什么这样对我?”
“恩?”
“我爸妈,为什么不喜欢我?他们上过学,读过书,他们应该知道,弟弟身体好不好,不是我能决定的。”
陆随愣住。
他知道南栀家里那些事,但南栀一直表现得很不在意。
南栀问:“如果生病的是我,他们会关注我吗?还是他们只是单纯地讨厌我?”
陆随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种事,说什么都不管用,安慰不了。
陆随把南栀扯到怀里,轻声道:“你现在不是有新的生活了吗?你现在的父母对你很好,至于以前那两个人,是他们不配做父母。”
南栀抓着陆随的衣角,眉头越拧越深。
她还是想不通。
*
南栀已经看过五台切除肿瘤的手术,包括各个不同的位置。
这次手术她是二助,二助要做的事情其实也不多,舒映阶原本就不需要那么多助手,安排三个助手上台,其实更是为了教学。
郭迁的手艺好,他们两个人就能做绝大部分事。
南栀换好手术服安静等候。
巡回护士找到南栀打趣道:“听说有个帅哥来找你,是谁呀?”
器械护士立刻接话道:“我今天早上看见了,他俩一起去食堂吃饭,长得真是帅,跟海报似的。”
沈玫道:“我们南栀也很好看啊,多配。”
“这倒是,南栀也好看。”
南栀怕给陆随添麻烦,不敢说他们的关系。
奚阳华嘴很快,比平时更酸,“她未婚夫。”
“我就说关系不一般!!唉,可惜了,你们如果在首都结婚,我就能去吃喜糖了。”
奚阳华道:“人家是陆教授的孙子,陆教授人在临川,我们还能吃上喜糖?”
大家恍然大悟,难怪南栀能来和舒教授学习!!
这一刻南栀忽然有点儿理解真正的陆随。
他明明是有本事的,可在能做到一些事情后,大家总会下意识想,是因为陆嘉述他才能做到。
虽说南栀的确是被陆教授推荐的,但陆教授的性格,不可能因为她和陆随的关系才推荐。
舒映阶看向几人,“废话真多,准备手术。”
大家赶紧走过去准备办正事。
郭迁打了个哈欠。
舒映阶看向郭迁,郭迁尴尬道:“不好意思,昨晚没睡好。”
舒映阶
道:“我听说你和制药厂走得很近,还和他们一起喝酒?酒气藏一藏。”
郭迁打起精神说道:“没有的事,您了解我的,我不可能做这事。我家邻居昨晚吵架,动静太大。舒教授,我没问题,开始吧。”
第79章 第79章手术
作为舒映阶的二助,南栀的工作不多。
如果这不是开颅手术,她干站着看也是有可能的,还好现在还能动动手。
做手术的是个九岁男孩,情况比韦初雪好得多,目前还没有脑积水,也没有明显症状。
他是在偶然的情况下检查出良性肿瘤,父母便将他带到儿研所治疗。
这类手术科室其他医生也能主刀,是舒映阶主动要求做的。
南栀已经看过好几台切除肿瘤的手术,有良性的,也有恶性而且位置复杂的,手术所有步骤她都牢牢记在心里,包括整个手术团队每个人该做什么。
南栀淡定地做些最基础的工作。
切头皮、钻孔、取下骨瓣、切硬脑膜、露出脑组织、找到肿瘤,一切都很顺利。
郭迁用力闭了闭眼睛,手下的力气没掌握好,差点儿和舒映阶撞上。
舒映阶正分离肿瘤。
她停下动作,看向郭迁。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假装自己很忙,但又忍不住偷看郭迁和舒映阶。
一不小心这就会成为手术事故,而且是最低级的手术事故。
儿研所舒映阶带领的手术团队出这种事故,传出去这辈子的名声都没了。
舒映阶道:“出去清醒清醒。”
郭迁掌心、额头、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的心脏咚咚咚快速跳动,“我只是……”
“这是在做手术,我现在只是让你清醒,剩下的账,出去再算。”
整个手术团队的目光都落在郭迁一个人身上,这无声的压力有千斤重。
灯光照着患儿的大脑,郭迁眼前血肉模糊。
昨天他推不开应酬,被拉去一起喝酒,一直到凌晨两点钟。
为了驱散这身酒气,他昨天泡了一个多小时的澡,还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换了一遍。
今天早上五点钟就被妻子叫醒,刷牙就刷了五分钟,一到单位就被同事说身上有酒气。
郭迁担心被舒映阶骂,还去借了香水喷在身上,就担心被闻出来。
郭迁道:“教授,现在没人能接我的手。”
舒映阶说:“手里的活儿做完,和南栀换位置。”
这话一出,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看向南栀。
郭迁打瞌睡是一回事,交给南栀来做是另外一回事。
这是南栀第一次上台,做一助不合适。
虽然是良性肿瘤,但还是那句话,开颅手术没有小手术。
“舒教授,还是让郭迁去洗把脸,或者再叫个人来,应该有没在台上的。”
舒映阶的语气却不容置疑,“抓紧时间继续干活。”
奚阳华跃跃欲试,“教授,我能帮忙吗?”
舒映阶的目光带着责备,“术中教学很正常,但要对病人的生病负责。”
奚阳华:“……”
不是,南栀一上手就做一助是正常的,他帮忙就是对病人不负责??
是舒教授把他看得太低还是把南栀看得太高??
南栀冷静地接下郭迁手中的工具。
郭迁神色复杂地看了她许久,才转身离开。
手术继续。
整个手术团队,大概只有舒映阶和南栀是冷静的,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沈玫心里都在担心,如果南栀出错了,如果这台手术失败,如果……
最好术中病理和大病理都是良性,可千万别出差错。
舒映阶感觉到手术室内的骚动,不动声色道:“五十年代,我上过前线。战士的腿炸飞了,我一个人去枪林弹雨中找腿,抱着腿往回跑,保存得好,说不定还有救。”
南栀看了眼舒映阶。
“医院缺血,大家来献血,当时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先消毒再抽血,结果血的质量不好,死了不少人。”
舒映阶看向几个护士和医生,“都是一步步走过来的,遇到一点小事就慌,真遇到大事怎么办?我让南栀来做,是因为我知道她能胜任,不是在路边捡个白菜,就决定把它当猪肉吃了。”
沈玫舔了舔嘴。
白菜当猪肉,挺形象的比喻。
不过舒教授好像没看到南栀上台,她对南栀的信心是哪里来的?
舒教授的几句话暂时打消他们的疑虑。
手术顺利进行,肿瘤的位置不错,可以完全切除。
后续缝合工作,舒映阶看向南栀,“试试?”
沈玫倒吸一口冷气,手术室内的寒风都钻到她这边来了。
奚阳华紧张得心脏狂跳。
明明不是让他动手,可他就是紧张得没法控制自己。
再看南栀,脸色平静地像是舒映阶只是让她吃个早饭。
南栀淡定地处理硬脑膜。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她的手。
南栀动作一顿。
大家心中警铃大作。
南栀道:“手感果然不一样。”
“……”
这会儿就别管什么手感了吧!
南栀重新调整好力度,舒映阶偶尔提点几句。
一切顺利。
沈玫的心慢慢放下。
护士瞟了一眼,惊叹道:“还真不错,看着像熟手。”
舒映阶勾起唇,不过她戴着口罩,没人能看到她的笑意,“南栀每晚都在练习。”
如果不是恰好看到,她也不敢让南栀直接上手,对病人要负责。
南栀迅速处理好后续所有缝合工作。
舒映阶难得清闲,还能顺便指导指导奚阳华和沈玫。
奚阳华:“……”
好像没他什么事。
他拧着眉看南栀。
同样都是来学习的,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会不会太大了?
手术结束,大家集体鼓掌,“南栀第一次做吗?太工整了,好看又实用。”
南栀道:“我私下都有练习的,有找不同的材料练习,我以前做过甲状腺癌的手术,手感差太多。”
噢,原来是这个手感。
器械护士打趣道:“难怪舒教授走到哪里都带着南栀,原来是挖到宝贝了。”
“要不怎么说教授有眼光,南栀如果没点儿本事,陆教授能推荐她过来吗。”
奚阳华沉默不语。
患儿被推走,在大家的簇拥中,南栀离开手术室。
郭迁还站在手术室外。
郭迁问:“手术顺利?”
器械护士笑道:“有舒教授和南栀在,没意外!”
郭迁看向南栀,他看了许久,才朝南栀笑笑,“恭喜。”
南栀道:“谢谢。”
虽然她不知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
凡是陆嘉述不想开的会,就一定都是无聊的会议。
陆随差点儿没直接在会议上打哈欠。
说是请了国外的专家来交流经验,结果全是些没有营养的演讲,陆嘉述怎么知道这会没内容的?
陆随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起身就跑,生怕有人扯着他再聊聊如何建设小儿外科的问题。
他不知道,他不懂,他能给儿童做手术。
陆随回到儿研所。
他很清楚,不论是陆嘉述还是他自己,这次来首都的目的都不是为了这个会。
陆嘉述在意南栀的心态,他也在意。
但南栀的心结,他也不知道怎么解,毕竟他也没怎么感受过父爱母爱。
这些对陆随来说都不重要,但南栀不一样,她感受过父母带来的负面影响,陆随看到的只有荣誉。
陆随在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带她“散心”。
刚进儿研所,陆随就看到神外的两个主治医生在讨论今天的手术。
“郭迁喝酒了,舒教授没直说,但直接把他赶走了。”
“这不是带实习生的手术吗,不用舒教授上台,听说她是特意要求自己做的,郭迁走了,没一助能行?”
“嗐,你猜怎么着?”
“我猜……你跟我说相声呢?”
“直接让进修的上了!!”
大概是南栀跟过的手术太多,一提到“进修的”,大家就自然而然联想到她。
“那能行?南栀没上过台吧?她以前好像是普通的儿科医生。”
“不但行!!做得还很好,有点儿舒教授当年的影子!!”
大家默契地“哇”了一声,“难怪被推荐过来哦。”
陆随弯起唇,他就没想过南栀不行。
有些事就是天生的,同样的老师教学,有的人学得好,有的人听完所有课程还是一窍不通,南栀就是最好的学生,只要一遍就能学会。
天赋好,还知道努力,这两样加在一起,其他人想比都比不上。
陆随心情不错。
他找到南栀的办公室,舒映阶刚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她和陆嘉述差不多大,至今还坚持在手术台上,实在不容易。
这也侧面说明国家实在缺人才。
舒映阶走向陆随。
陆随老老实实地打招呼,“舒教授。”
“你别去打扰南栀,”舒映阶说,“她最近心情都不好,今天有两台手术,她估计不想见人。”
陆随道:“我把东西放下就走。”
他回来时顺便去百货大楼买了些吃的。
南栀去食堂的次数其实不多,只要不是饿狠了,她都在门诊、办公室、手术室里跑。
买点儿点心能垫一垫。
舒映阶点点头。
陆随走到办公室门口敲门。
很快舒映阶便听到有点儿雀跃的声音,“你开完会啦?进来吧。”
舒映阶:“……”
错付了,终究是她错付了。
沈玫快步走过来,“舒教授,有个富雅医院来的教授想见您。”
“谁?”
“王敏教授。”
舒映阶拧起眉,“知道了,别声张,把她带到我的办公……”
现在不是她的办公室了。
舒映阶改口道:“带去没人的手术室。”
沈玫:“……”
这别致的见面地点,也不知道王敏教授害不害怕。
*
南栀不得不承认,她见到陆随后还是很开心的。
虽然一想到男男女女在一起就害怕,但看见陆随时,尤其是看到陆随买的东西,南栀的嘴角都快咧坏了。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南栀在一堆点心中找喜欢的点心,“哇,还有饼干。”
陆随见南栀办公室上堆满了各种期刊文件检查报告,忍不住说道:“再忙也得吃饭。”
南栀不太在意,“反正就这两个月,能逮住舒教授的机会不多。舒教授能留下我,全靠陆教授的面子,当了教授就是好,就算关系不好,也得给面子。”
陆随一头雾水,“谁和谁关系不好?”
“陆教授和舒教授啊,陆教授叮嘱我了,她俩关系一般,让我老老实实学习。”
陆随:“……”
他同情地看着南栀,“孩子是挺傻的。”
陆嘉述就不能换个人骗?
南栀:“傻?还好吧,最近来的患儿都还蛮聪明的。”
陆随:“……没事。”
上帝给南栀开了一扇门,总要关一扇窗的。
南栀盯着期刊走神,“偏远地区还有很多我没研究过的病,咱们学的时候已经控制住几乎没有了,不过现在还有……”
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不说话又不太好,她怕陆随想起“伤心往事”。
陆随担心再纵容下去,南栀就会说出1+1=3的论证,他打断南栀,说道:“我假期有限,路上还要耽误时间,明天晚上就走。”
南栀双眸暗淡一瞬,笑着回道:“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陆随道,“奶奶让我带你出去逛逛,有想去的地方吗?”
南栀已经把首都的地图记得滚瓜烂熟,但还真没关心过首都有什么可以逛的地方。
按理说应该有很多未来的5A景点。
南栀道:“我得和舒教授请个假,都行吧。”
陆随说:“那我定,你也快回去了,反正……你哥挺惦记你。”
南栀惊讶,“难得从你嘴里听到他的好话。”
“他水平虽然一般,但惦记你是真的,我总不能否认。”
南栀心里只剩下“水平一般”四个字。
瞧瞧,如果不是她聪明,不在中间传话,这两人早就大打出手了。
陆随说:“还有阮乔,天天在食堂嚷你的名字,你人不在,存在感一点儿都不低。”
南栀大概能想象到阮乔是如何叫嚣的,她笑道:“盛医生没管她吗?”
陆随淡定道:“她跟着一起喊。”
“?!”
“儿科来了几个新人,不好管,她指望着你回去帮她的忙。”
南栀好奇道:“又有新人?实习?”
“祁院长挖过来的正经主治医生,两男一女,都很年轻。”
南栀:“哇,帅吗?”
陆随看向南栀。
南栀:“……颜值不能当饭吃,我不看好这些人的。你知道的,我最务实了。”
陆随扬眉。
南栀和阮乔都管他叫小白脸,当然,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但退一万步说,他怎么没见南栀对他务实,南栀就没错吗?
大概是南栀“一战成名”,儿研所其他医生对她的关注多了些。
尤其看到她和男性同进同出时,关注就更多了——八卦不分人,都受欢迎。
陆随走后第二天,舒映阶安排了门诊。
她最近排的门诊很奇怪,许多病例都从其他医生手中转到她这边,好像是特意安排的。
沈玫和奚阳华看在眼里,心里懂,但都不说。
一个是不想惹麻烦,一个是太酸。
早上沈玫给南栀带了两个包子,“我男朋友做的,你尝尝。”
奚阳华伸出手。
沈玫道:“你妈不是给你做早饭吗?”
南栀说:“你这是洗尿布的手,不是吃包子的手,他们还在等你干活呢。”
奚阳华:“……,你见了男人就恢复精神了?”
阴阳怪气什么的果然还是最讨厌的!!就不能直接骂吗?!
沈玫看向南栀。
陆随来了以后,南栀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变好了。
虽然还没恢复到刚来时的样子,但也不错,说明她没遇到太难的事,以后回临川了,还有机会恢复。
舒教授总算不用担心了。
此时的舒大教授正在宿舍里郁闷,“她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影响心情?!”
南栀抱着包子啃。
牛肉馅的包子,这年头纯肉馅的包子可不多。
南栀问:“你男朋友还会做饭啊?”
奚阳华奇怪道:“为什么是你男朋友给你做早饭,你们住在一起吗?”
沈玫脸色不自然,“他来给我送的,他很会做饭,我们在一起时,一般都是他做饭。”
南栀羡慕道:“有个贤夫良父真好。”
奚阳华:“……”
好嫌弃她。
沈玫问:“陆医生不会做饭吗?”
“不知道,”南栀说,“他是很厉害的心外医生,就算会做饭,也没时间天天做,太累了。”
奚阳华道:“你不是要贤夫良父?把他培养培养。”
“你怎么一点儿都不顾别人的梦想?”南栀更嫌弃他,“自私。”
沈玫:“自利。”
奚阳华:“……”
他明白了,原来不是他说的话不对,不对的是他这个人。
只要是他,就什么都不对!!
“你倒是有舒教授疼,我们呢,我们还得去其他科室,将来能不能决定自己去哪个科室都不一定,”奚阳华越说越委屈,“舒教授为了你,还特意挑病例帮你,你到底哪里好了?”
南栀惊讶道:“挑病例?什么意思?”
沈玫说:“你没发现?你跟着舒教授这一个多月,应该已经把神外能涉及的病都看过一遍了吧。”
南栀从口袋中翻出笔记本,“脑出血、先天性脑积水、椎管内肿瘤、脊膜膨出、脑囊虫……”
“就算是舒教授,也不可能擅长这么多种病,她是把自己会的都教给你了。”
南栀这才想到,这些日子的门诊,重复的病症好像确实不多。
而且舒映阶还会请其他医生过来,他们每个人擅长的方向都不同。
南栀茫然道:“我这么重要吗?”
奚阳华:“!!”
瞧瞧她这副欠揍的样子!
“好好学吧,”沈玫拍拍南栀的肩膀,“舒教授对你寄予厚望。”
奚阳华冷哼道:“这就是偏心,纯粹的偏心,我们就只能自己学。”
“不能这样说,舒教授教给我的,刚好是我能弄明白的,如果她发现我们还有余力学习,不可能不教。”
奚阳华绝对不承认他的精力已经到头了。
沈玫感慨道:“最近你们医院的高仁也不发表文章了,他特别擅长总结,还总能总结出新花样,如果他能把小儿神外的病种整理出来就好了。”
南栀心虚地低下头。
这段时间她哪有时间写什么总结?
就算有时间,她也不敢去投稿,被发现了怎么办?
奚阳华道:“你就承认吧。”
南栀:“?!”
他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就是她吧?”
南栀心脏狂跳,努力装傻,“她是谁?”
“陆教授啊!”奚阳华说,“肯定就是陆教授,别人没这个水平!不是陆教授我去吃屎!”
南栀:“……”
有点儿想看。
南栀说:“恩,应该吧,不清楚。那个,那种东西尽量还是别吃,对身体不好,我建议你还是……不要随便发誓。”
万一吃出事来了可不好。
经沈玫这么一提醒,南栀不仅发现舒教授对她的特殊照顾,还想到确实可以把在儿研所的病历总结总结。
只要不提到儿研所,写得别太明显,不会被发现的。
如果能把小儿神外的病种都整理出来,对学科的发展也有好处。
南栀盘算着回临川之后再写点儿什么。
舒映阶再去门诊时,南栀就特别记录了患儿的病情。
果然和沈玫说的一样,部分人好像被筛选过,生的病都不重样的。
南栀很感激舒映阶。
中间没病号的两分钟,南栀去给舒映阶倒水,“您不用这么辛苦的,我可以慢慢学,不着急。”
舒映阶看了她一眼,“你不着急,我急得很。”
南栀讨好道:“怎么会呢,只要您同意,我以后还可以过来呀。”
舒映阶笑起来,“到了我这个年纪,每次告别都要当成最后一次,一不留神就过不去今天了,和每一个人见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
这话有点儿伤感,南栀听得眼睛泛红。
“您别这样说,您肯定能长命百岁的。”
“都想长命百岁,有几个人真能长命百岁的?我现在的年纪,明天没了,都是喜丧,不说儿研所了,就说富雅医院这些综合性医院,你看看每天推到太平间的都是多大年纪的人?你这次只能待两个多月,下次再来,我可就不一定在喽。”
“舒教授……”
见南栀的眼眶都快红透了,舒映阶笑道:“你看看你,还是做医生的,一点儿觉悟都没有。我十几岁起就是这个想法,过了今天没明天,得珍惜每一天。我和小陆都说好了,遇到有天赋的,好好培养,儿科人少,现在少,以后和其他科室相比,也不会多,儿科特殊,儿外更特殊,只要是愿意学的,我们都愿意教。”
南栀恍然大悟,“陆教授说和您关系不好……”
“这是我们提前说好的,怕你太顺,反而丧失斗志,不过这些天我也看见了,你不怕苦不怕累,没什么问题。”
难怪南栀说陆嘉述和舒映阶关系不好时,陆随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傻子。
居然不告诉她!
舒映阶示意南栀坐下,“你也知道,现在国内有小儿外科的医院不多,更别说是小儿神外,一般这些手术都是神外的医生来做,首都有几个神外的专家,也给孩子做手术,这方面做得很不错。我当初会考虑到小儿外科,也是这方面空白太多,所以我和小陆分工合作,不过她最近对神外似乎也很感兴趣。”
南栀认真听着。
“但我知道,如果我哪天走了,这摊子事肯定会被搁置,人才太少,资源也少,上心的人更少。你既然有兴趣,就多坚持坚持。”
南栀皱眉道:“我能坚持,您别这样说,您的身体这么好,肯定没问题。”
舒映阶笑笑,起身道:“你先盯着点儿,我出去一趟。”
“后面还有患者,我一个人吗?”
舒映阶道:“我看过了,都是第一次挂号,你认为你有问题吗?”
南栀立刻摇头,“没问题。”
她朝舒映阶亲昵地笑笑,“谢谢舒教授。”
舒映阶转身离开。
南栀这才发现,舒映阶走路的姿态似乎越来越疲惫。
她到儿研所后,经常听医生们提起舒映阶。
还有记者来给舒映阶做过专访,记录舒映阶的一生。
舒映阶,旧社会地主家的丫鬟,签了卖身契的。
后来地主也赶时髦做起民族资本主义的生意,她和小姐一起被送到国外留学。
她运气不错,小姐善解人意,见她喜欢读书写字就带着她一起上学,有关医学方面的内容,都是她在图书馆借来相关书籍自学的。
回国后,国内战乱,舒映阶选择加入保家卫国的队伍,一直奔赴在前线,靠自学的医疗知识救死扶伤。
中间她还去读过当时欧洲国家在国内创建的医科大学,但始终放不下战地上的伤兵,又义无反顾回到前线。
被舒映阶从阎王殿拉回来的人数不胜数。
一直到五十年代,一切尘埃落定,她才重新开始学习,当时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
丈夫和孩子无法理解她继续读书的决定,认为她这个年纪去读书是丢人现眼,当时因为在战争中的功劳,她已经有去医院做医生的资格。
但舒映阶和年轻时一样,决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改变,义无反顾地与丈夫离婚。
当时国家刚建立,新版本的结婚证还没捂热乎,离婚可真是头等大事,街道干部挨个来舒映阶家劝说,舒映阶从未动摇,离,必须离。
当时可没少看人家的白眼。
丈夫和儿子这些年也没和她联系过。
她能走到今天,完全是靠自己的努力。
南栀命苦,没有一对正常的父母,但和舒映阶的经历比起来,她那些自家的事真是微不足道。
南栀打起精神,她得向舒教授学习,做最牛的人!
又一个家长领着孩子走进来。
男孩还不到四岁,面色苍白,穿着的衣服是大人的旧衣服改小的,嘴边还有一点点口水。
南栀朝他亲切笑道:“小朋友怎么啦,不舒服吗?”
男孩抬头找妈妈,“妈妈,这里有个怪姐姐,我害怕。”
南栀很高兴,“他叫我姐姐诶!”
女人:“……”
这是重点吗?
女人向舒映阶的办公桌看去,“这里不是专家号吗?”
南栀道:“舒教授刚才有事出去了,您放心的话,我可以先给您看,如果我看不来,可以再让舒教授给您家孩子看。或者您可以稍微等一会儿,舒教授马上就回来。”
“你先给看看吧,”女人把男孩抱到椅子上坐好,她心事重重,脸上没个笑脸,“你看这孩子的脸色。”
南栀便盯着男孩的脸看。
男孩:“哇,这个漂亮姐姐要吃了我!”
南栀十分感动,“他夸我好看诶。”
女人:“……”
她该学习医生的心态。
“我家孩子一直贫血,我听说前段时间医院给一个孩子开了刀,那个孩子也是贫血,是脑袋里长肿瘤了,所以带他来看看。您看他是脑袋里的事吗?”
*
王敏已经等候舒映阶多时。
“要见你可真不容易,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动一动容易吗?”
舒映阶神神秘秘地把王敏拉到没人的地方,“都带过来了?”
王敏点头,“你确定?你还是听我的话,别和自己过不去。”
“没办法,时间太紧,我手里还有病人,走不开。这件事只有你知道,你可别到处宣扬。”
王敏道:“放心吧,我是那种人吗?”
舒映阶认真看了王敏一会儿,说:“是。”
王敏:“……”
舒映阶:“你和小陆都是。”
王敏:“……”
“我和陆嘉述能一样?她那脾气,那是根本不在意,总统来了她都能把人骂跑。不过你和嘉述到底谁年纪大?我记得她管你叫小舒。”
不知道自己出生年月日的舒映阶坚定道:“我大。”
“哦……”
舒映阶叮嘱完王敏,毫不客气地把人赶走。
回诊室的路上,舒映阶遇到血液科的主任。
主任无奈道:“舒教授,有个小男孩,四岁不到,去了吗?”
舒映阶说:“南栀在,我不清楚。”
“南栀?上台当一助的那位?胆子真大。”
舒映阶恢复成以往严肃的样子,“技高才胆大。”
主任道:“您怎么还护上犊子了?听说她是陆教授的嫡传弟子。”
舒映阶大惊,“陆嘉述说的?!”
可恶的小陆!
两个主任都得罪不起,主任赶紧赔不是,“您可别和陆教授说,我害怕,您要是看见我说的男孩,赶紧把他们劝走吧,这当妈的也是魔怔了,非得说孩子是得脑瘤了。哦对,前段时间不是有个脑瘤表现为贫血的吗,她不知道在哪里看见的,孩子贫血,补铁效果不好,现在认定孩子脑袋里长了瘤子。”
虽说这种事拍个片子就能知道结果,但有的钱实在没有浪费的必要啊。
舒映阶道:“南栀在,没什么问题,别担心了。”
主任:“……”
就算是护着自己的犊子,也不能……吧?想找到贫血的原因,要看的科室可太多了,南栀毕竟是在神外,能清楚吗?
两人说话间,就见一个女人领着小男孩走了过来。
“就是他们!”
主任快步走过去,“同志,我真是为了你好,拍个ct也不便宜,何苦要浪费这个钱?你儿子补铁效果确实不好,我们再试试其他方法,或者再去内科看看?”
刚才还十分倔强的女同志此刻笑容如春风拂面,她爽朗道:“对,医生都和我说过了!”
主任:“?”
“我儿子这是缺铁性贫血,补铁效果不好,医生说了,让我去做什么静脉铁剂治疗,要打、打……”她翻出南栀写的纸条,“您看看,半量静脉庶糖铁……这是什么意思?”
主任接过纸条。
这孩子的情况其实有点儿难办,是很明确的贫血症状,小细胞低色素型贫血,血清铁、铁饱和度降低,但是铁蛋白是正常的。
来儿研所之前,孩子口服补铁治疗,效果很一般。
主任本来给开了几项检查,女人听说小椎的病例,非要去神外试一试。
其实小椎的病例是很特殊的,不是每个婴儿都能表现出头大、肿瘤、贫血,一般情况下,要排除很多选项才能轮到神外。
舒映阶问:“一起去看看?”
主任:“……”
那可不得赶紧去。
南栀正在诊室里给患儿听诊。
有些家长似乎不知道该去哪个科室,孩子只是咳嗽也给送过来了,这方面的宣传很不到位。
南栀没赶人,只是把情况说明白了,推荐他们再去其他科室看看。
舒映阶和主任等患儿和家属离开后才问道:“刚刚那个贫血的孩子,是你给看的?”
南栀不认识血液科主任,“您是?”
主任无奈道:“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第一次上台就做了一助吧?”
在循规蹈矩的主任看来,这是疯子行为。
舒映阶轻描淡写道:“我当时一次手术都没做过,就敢直接缝。”
“您那会儿和现在能一样吗?战场上还能算这些?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还考虑是不是无菌环境?会不会感染?”
舒映阶说:“现在讲究多是好事,说明生活水平提上来了。”
“这倒是……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件事!”主任看向南栀,“你让他们去进行静脉铁剂治疗?”
南栀解释道:“我和他们说过了,不该来神经外科,不过人既然来了,就给看看嘛。我看了他的检查报告,听了肺、心脏,都还不错,症状就是乏力、脸色苍白,胸部CT看起来有炎症,我让他们回血液科了,这种情况入院治疗比较好。”
主任凝视着南栀。
奚阳华和沈玫走进来,一见这阵仗,奚阳华先乐起来,“南栀闯祸了?闯的什么祸?哎哟,我就说她不行嘛,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沈玫拧眉,先看舒映阶的表情,她还很自在,看起来不是闯大祸。
沈玫道:“其实南栀,她来的时间比较短,主任,您……”
主任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认认真真问道:“你对他的情况有什么看法,为什么口服补铁治疗没有效果?”
南栀说:“他们在来儿研所之前,已经做过很多检查,包括血常规、铁代谢、骨髓穿刺、B超、尿常规等等,我认为贫血不是其他病引起的,只是铁剂治疗没效果,这可能与基因有关,如果以后能做基因检测,可能会发现他某段基因存在复合杂合突变,国外有相关文献的报道。所以我推荐他们尝试输液。”
主任说:“现在好像没有能做基因测序的地方。”
“早晚会有呀,”南栀很淡定,“说不定快乐,不需要几年了。”
主任神情复杂,他看向舒映阶,“教授,你这徒弟不像医生。”
“像什么?”
主任说:“神棍。”
南栀:“……”
“其实我也想过会不会是地中海贫血,还有慢性炎症性贫血,肺含铁血黄素沉积症也有可能,但结合他的症状表现,都可以排除。他入院后还需要完善检查,后续的治疗方案还得您来定。”
主任热情道:“考不考虑来我们血液科?我们血液科待遇很不错哦,不比你在神外差!”
舒映阶把主任揪走。
奚阳华失望道:“没惹祸啊。”
舒映阶道:“谁惹祸南栀都不会惹祸,她心里比你有数。”
主任哀号道:“不公平啊,有点儿才华的都被教授你拉走了,你当初拉拢我们的时候怎么说的?我可是放弃了成人的治疗,专门来给孩子看病的!一个人都不让给我!!”
舒映阶毫不客气地把主任关在门外。
奚阳华撇嘴,“还抢人,有什么好抢的。”
南栀:“我也很羡慕你啊,可以安安静静地实习,不被打扰,真好。”
奚阳华:“……”
对,就是这个阴阳怪气的味儿。
舒映阶看着南栀笑道:“现在可以考虑下一步了。”
南栀没理解,好奇地看着舒映阶。
舒映阶说:“主刀,敢试一试吗?”
奚阳华和沈玫同时作出惊恐状。
虽然他们已经知道南栀的水平不一般,但一上来就主刀,这……
她作为助手才跟了几台手术?
舒映阶说道:“别太有心理压力,先从小手术做起嘛,慢慢来,不着急。”
奚阳华:“……您说的小手术是?”
沈玫也小声嘀咕道:“不是说神外没有小手术吗?”
“怎么没有?我手上就有个病例,我看比较适合南栀。南栀,你怎么看?”
南栀为表敬重,起身答道:“如果您认为我可以,我就可以。”
南栀不仅对自己的水平有数,她对舒映阶的水平更有数。
舒映阶不是单纯让南栀练手,她只是比一般的老师判断力更好,知道她手底下的学生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舒映阶一辈子都奉献给医疗事业,最在意患者的安危,就算是普通的小感冒找到她,她也会认真对待。
所以舒映阶认为她行,她就敢上。
舒映阶认为她还不够格,她就得多练。
这个消息很快传遍神外,大部分人都反对。
“太冒险了,舒教授到底是怎么想的?万一手术过程中出事故,家长知道了,认为我们把人家的孩子当成实验品,到时候想解释都解释不清楚。”
“我是挺喜欢南栀的,但我也不赞同,无论如何都该让她再跟几台手术做助手。”
“舒教授说了,这几天都带南栀上台,让她锻炼,然后再主刀。其实就是给南栀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呗?”
郭迁坐在角落听着他们的争论。
他刚来医院时,也被称为天才,但进展比南栀慢多了。
有人问他,“老郭,别光喝茶,你怎么看?”
郭迁深思熟虑后才说:“南栀不是实习生,她本来就是来进修的,在以前的医院也有手术经验。”
奚阳华冷不丁开口道:“但她没上过学,只去过政府组织的培训班。”
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
刚建国时,但凡懂点儿医学知识的都被拉到医院干活。
熟悉英语的也会被拉到医院,因为很多进口药的说明书都是英语,他们没学过英语的都不认识。
可现在不是刚建国了。
虽然小地方还是缺医生,但培训是个什么水平,大家都该清楚。
郭迁看向沈玫,“你
们走得比较近,她水平如何?”
沈玫道:“她的基础知识很扎实,其实比我们强。”
“能被陆教授推荐,就算再走后门,也得有些真水平。”
“但基础知识和手术不一样,我还是不赞同南栀主刀!她再有天赋,能比老郭更好吗?是吧?”
郭迁不语。
那天南栀代替他做一助的水平,他看在眼里。
说实话,在那一瞬间,郭迁有些恐慌。
一直以来他都是舒映阶最得力的助手,所有人都知道,包括一些和儿研所合作的公司。
如果失去这个名号……
郭迁说:“我也主刀过,舒教授愿意给我们机会,是好事。”
“你们不一样,你跟了舒教授这么久,当然有能力主刀,其实你现在完全可以脱离舒教授,是你对舒教授有感情,不愿意走,才一直给她做助手。”
郭迁看向办公室内的电话。
这一点他也考虑过了,如果他能够独当一面,有些事做起来可能更容易。
郭迁笑笑,“你们别争了,舒教授不会胡乱分配任务,就算是南栀主刀,她也会跟着指导,如果南栀不行,舒教授会接手。”
至于南栀到底行不行,只有上了手术台才知道。
得知这一消息后,郭迁特意去了一趟舒映阶的办公室。
舒映阶和南栀的办公桌面对面,两人相处倒是和谐,都在看期刊。
舒映阶看的是临床儿科杂志,南栀看的是国外的期刊,而且是英文版。
郭迁看了好几眼,里面有很多专业名词,他需要查词典才能搞明白。
南栀好像不太需要查词典。
郭迁问:“舒教授,您这两天的手术安排……”
舒映阶推了推眼镜,“南栀做一助,你继续反省。”
郭迁:“……”
舒映阶道:“有些事我不想管,不代表我不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喝酒后上台,我是在救那个孩子,也是在救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郭迁攥紧手心,看了舒映阶良久才退出去。
南栀满心都是手术的事。
她原本还担心在儿研所待的时间太短,可能做不上手术就要走,舒教授这么一安排,她能学到的东西就更多了。
晚上,她分别给黄春兰和箫珵都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黄春兰不懂,但会恭喜女儿,听到黄春兰的声音,南栀对亲妈的印象好像更淡了。
她劝患者时,都告诉他们应该向前看,她也是。
以前她什么都没有,但现在她有父母,有奶奶,有疼爱她的姨妈们,还有亲哥。
医院里也有她的朋友们,阮乔、韦宁雨、盛昭云,对她都很好。
还有陆随。
不说他们,光是舒教授为她做的,她就没时间伤感,她必须尽快掌握所有技巧,才能对得起舒教授和陆教授。
再也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箫珵絮叨道:“最近几个手术很难,不过是好事,说明临川市的人越来越相信我们。陆随下火车就去医院了,你们见面了?谈得怎么样?他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南栀心情也挺好。
箫珵劝道:“多接触接触,别逃避。”
南栀应下,“我知道,回去再说。”
给黄春兰和箫珵打过电话,阴霾散去不少。
南栀回到宿舍楼。
舒映阶也住在宿舍楼,现在房间的灯光还亮着,南栀曾经去过,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工作用的书籍、器具,属于舒映阶的私人物品少之又少。
南栀在舒映阶的房间看到一个相册,里面都是她和朋友们的照片,她没有家人。
她的那些朋友,也都是医生,分布在全国各地。
什么亲爸亲妈的,她现在可没时间想他们。
*
南栀又跟了几台手术,每台手术都是一助,这些工作已经得心应手。
舒映阶为她选的患者是一个八岁的男孩,患有延髓胶质瘤。
“男性患儿郑瑞博,主诉延髓胶质瘤,曾在余水市做过手术,目前的情况是残余肿瘤进行性增大,这是手术记录。”
舒映阶把手术记录推给南栀。
“肿瘤和延髓粘连紧密,术中心脏停搏三次,肿瘤未能全切……”
南栀看向舒映阶,“简单的手术?”
舒映阶笑眯眯道:“我认为你可以。”
南栀:“……”
她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但这种复发胶质瘤,如果家长知道……
舒映阶道:“不用担心,这是低级别肿瘤,如果能做到全切,患儿是有可能长期存活的。而且儿研所引进了脑干功能电生理监测技术,操作人员经过专业培训,手术过程在监测下完成,有电生理的反馈,你可以更有信心。”
南栀坦白道:“我没什么问题,我担心家属没有信心。”
“凡事都有第一次,如果每个家属都要求找一个做过无数次手术的主刀,该如何培养新医生?手术我全程都在,每一个步骤我都会告诉你该如何做,不用担心。”
南栀点头应下。
开完会,南栀来到病房。
延髓胶质瘤的患儿叫郑瑞博,带他来的是他的妈妈卢书语。
郑瑞博是卢书语的第一个孩子,她今年三十一岁。
南栀到病房时,看到卢书语正在给郑瑞博读故事书。
“小红帽看到躺在床上的大灰狼,还以为是外婆呢,小红帽说……”
郑瑞博打断妈妈,问:“小红帽近视吗?”
卢书语:“……她的视力很好。”
“那怎么会认不出外婆呢?”
“外婆生病了,盖着被子。”
郑瑞博:“小红帽是傻子吗?狼身上有毛啊,她不认识吗?”
卢书语:“……”
她放下故事书,“换个故事,想听什么?”
郑瑞博:“大灰狼吃掉小红帽的故事。”
卢书语:“……”
这话惹得旁边的小姑娘号啕大哭,“小红帽没死,小红帽没死!”
卢书语:“……”
南栀敲门制止这场闹剧。
她走进去,自我介绍道:“你好,我是郑瑞博的主刀医生,我叫南栀。”
卢书语起身走过来,“你好。”
“郑瑞博现在的状态不错?这几天要听护士的安排,做好术前准备,你们已经动过一次手术,流程应该都知道?”
卢书语把南栀带到走廊,“都清楚的,麻烦您了。”
南栀点点头,道:“如果有疑问,可以随时来问我。”
卢书语欲言又止。
南栀说:“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家属和医生之间也该互相信任,而且您……脸色不太好。”
卢书语摸了摸脸颊,把碎发别到耳后,“我家不在首都,带着孩子坐了一天火车才赶过来,可能还没休息过来。”
南栀问:“只有您一个人?”
卢书语苦笑道:“他的病花了家里不少钱,他爸不愿意给他治,我们已经离婚了。”
“一个人带着生病的孩子很辛苦,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也可以告诉其他医护人员。”
卢书语不安地抚弄着刘海,“南医生,我的确有个问题。”
南栀道:“您说。”
卢书语道:“有人说,您之前没做过类似的手术,是吗?”
第80章 第80章主刀
南栀没有和卢书语提此事,其实更多的是怕她担心。
患儿术前家长情绪不稳定,有各种各样的担忧,都是常见的情况。
卢书语的疑虑,南栀也能理解,换作任何人,都会希望给自己亲人做手术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
让南栀奇怪的是,他们才刚开过术前会议,舒映阶力排众议让南栀主刀,卢书语便知道了,患者家属的消息如此灵通?
南栀如实解释,“我不是第一次上台主刀,但开颅手术的确是第一次主刀,不过上台前会先观摩学习,会用各种物品学习缝合,要从助手做起。秉着对病人负责的态度,我可以实话告诉您,我没法保证手术百分之百成功,任何医生都不能说这种话,而且您的孩子还是二次手术。”
卢书语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郑瑞博。
恰好有阳光照进来,八岁的郑瑞博伸出小手在阳光下左右摇晃,和阳光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我只能说,我会和其他医生一样认真对待,我的技术确实不如舒教授经验丰富,但也不会很差,手术过程中舒教授全程都在,会盯着我做每一步。如果您还有疑问,我可以同舒教授说一声,看看能不能换作她来主刀,这些都可以商量。”
卢书语收回目光,她问道:“我能问一句,为什么舒教授有时间,还要南医生主刀吗?不是冒犯,只是我作为外行人,想不明白。”
卢书语是奔着舒教授来的。
能来儿研所的,心里都有目标。
南栀说:“就和国家培养孩子一样,医疗行业、外科医生也需要新鲜血液,舒教授年纪大了,不能一直坚守在手术室。”
“明白了,”卢书语说,“需要有人接班,只是医生这个行业比较特殊,作为家属,听着没法安心。”
“这样吧,我再和舒教授商量商量,”南栀看向护士站,试图找到一部电话,“郑瑞博虽然是二次开刀,不过肿瘤级别比较低,舒教授才有此考量,舒教授也愿意开刀的,她基本上不会休息。”
南栀很想主刀,但也不想让卢书语太担心,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来首都求医不容易。
卢书语微笑道:“不用了。”
南栀一愣。
卢书语说:“这次换成舒教授,下次呢?新医生永远不上台?老教授一直顶着?您也说了,这不可能,教授年纪大了。”
“可你不是担心……”
“我当然担心,可能舒教授主刀,我担心的会少一些,但还是担心。不过我希望瑞博还有坐在校园里的一天,我希望他还能被当作未来的希望来培养,也希望医疗行业能进步,孩子们,我们,所有人都不用被病痛折磨。既然舒教授全程都在,她主刀还是你主刀,都一样。”卢书语朝南栀笑笑,“总要有第一次嘛,人体没那么脆弱。”
南栀看了卢书语半晌,说不出话来。
卢书语道:“看你年纪不大,舒教授愿意带你,将来一定有前途,你好好准备,我们也好好准备,大家都别紧张,合作愉快。”
她朝南栀伸出手。
南栀犹豫地看着她。
卢书语主动拉起南栀的手,“加油。”
*
神外办公室,沈玫小声说道:“咱们开会才多久,家属就知道了?你妹问她是谁说的?”
南栀趴在办公桌上愣神。
奚阳华道:“肯定是有人打小报告。”
沈玫看向奚阳华。
奚阳华:“?,我会打小报告?!”
“应该不会,”沈玫说,“你都是大声嚷嚷。”
恨不得当着南栀的面直接跑到家属面前质疑的那种。
奚阳华:“……”
他试图挽回自己的形象,“我是有底线的好吗?我会做这种事吗?舒教授已经决定了,当然,我对舒教授的决定保持疑问,我认为这很不公平,我也想做手术,对吧,舒教授不愿意带我。”
沈玫评价道:“舒教授是根据个人实力安排的,有的人能做手术,就是因为他能做,有的人不能做手术,就是因为……”
奚阳华:“你闭嘴!”
好几个主治医生看过来。
沈玫摊手。
看吧,她就说奚阳华只会大声嚷嚷。
两人争不出结果。
参加会议的有手术团队,也有神外的几个副主任医师,一起商量手术入路等等,这些医生都很有经验,但凡聪明点儿的,都不会在家属面前提到南栀是第一次上台。
这不是往炮仗上浇汽油再放个火柴吗?
“南栀啊,你得小心点儿,我怀疑有人在针对你。”
奚阳华说:“你这么高调,别人针对你很正常,呵呵。”
南栀忽然坐直。
两人等她发表有关“泄密”一事的重要言论。
南栀说:“我要做医生!”
沈玫:“对,就是要做医生,做医生……啊?”
奚阳华嫌弃道:“抽风?你现在是什么,护士?护工?食堂大妈?”
南栀看向沈玫,“我第一次知道,被支持的感觉这么好。”
她成绩好、聪明,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赞美之词。
每个人都说她能做好,每个人都愿意相信她。
可患者家属并不知道这些,而且卢书语完全可以质疑为什么是她来主刀。
但卢书语没有,她选择相信她!
最初南栀想做医生,是因为弟弟的病,现在好像有点儿变了。
沈玫笑道:“其实有的家属真的很好,有的小朋友也挺可爱的。我刚来的时候,有一个小妹妹偷偷给我糖吃呢,她只有过年和生病才能吃到糖呢。”
看到糖时,沈玫开心得不得了,就算刚被舒教授骂了一顿,阴霾也一扫而空。
在这美好的瞬间,奚阳华精准地泼来一盆冷水,“忘了家属撒泼的时候了?”
沈玫:“……”
南栀起身,“有的人做不了手术,那确实是……”
奚阳华土拨鼠尖叫:“你闭嘴!!”
*
郑瑞博的手术定在三天后。
南栀在积极准备,郑瑞博也在做准备。
他已经八岁,不是完全懵懂无知的小朋友,他曾经开过刀,第一次开刀前哭得撕心裂肺。
这次他却没哭,只是一直躺在卢书语怀里。
郑瑞博问:“妈妈,我是不是快死了?”
卢书语用手帕擦拭他额头上的汗,“怎么会呢,开刀就是为了让你活得更久。”
“可是上次开刀,你说开完刀我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再开刀呢。”
卢书语说:“因为你脑袋里长了个不听话的东西,他想留下来,他很倔,不太听话,上次没把他全赶走,留下了一部分,这次开刀就是为了把他连根拔起。”
郑瑞博委屈道:“他为什么来找我,我的同学都好好的,所有人都好好的,他只来找我。妈妈,活着一点儿都不好,活着就会疼。”
卢书语拉起郑瑞博的手,迎着阳光,她声音温柔,“阳光多暖,天很蓝,冬天会有雪,春天万物复苏,夏天郁郁苍苍,活着怎么会不好,活着多好。”
“我们现在运气不好,以后就会好了呀,你想想,等开完刀,你就能继续上学,能找小朋友玩,还能见到爸爸、爷爷奶奶……”
郑瑞博把头埋进卢书语怀里,“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我只要妈妈。”
卢书语搂着郑瑞博,好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再开口时,卢书语的声音有点儿抖,“好,那就不见他们,我们去见姥姥和姥爷,还有舅舅、姨妈,他们都在等你,以后我们听他们的话,好吗?”
郑瑞博点点头。
患儿要提前进入手术室等待。
卢书语拉着郑瑞博的手,一路将他送到手术室门口。
护
士说道:“您放心,在里面我们会照顾他,您在门口等就好,不要离开,如果有情况我们会立刻通知你。”
郑瑞博一离开妈妈就开始哭。
卢书语微笑地看着郑瑞博,给他加油。
手术室的大门缓缓关闭,卢书语才慢慢敛起笑容。
她看向窗外,太阳已经躲进乌云后,没有阳光。
卢书语靠着墙慢慢坐下,头埋在膝盖前,小声抽泣。
*
“患儿郑瑞博,复发延髓胶质瘤,行原切入口入路肿瘤切除术。”
南栀说完,看向舒映阶。
舒映阶道:“不用多说,开始。”
南栀点点头。
手术室其他人紧张地看着南栀。
他们紧张可不是好事,紧张就容易出错。
只有奚阳华还算安静,只不过他的注意力不在南栀身上,早就飞走了。
南栀会不会搞砸呢?如果搞砸了,他正名的机会不就来了?
奚阳华想想就觉得美。
不对,手术搞砸了,可能威胁患儿的生命安全,作为一名医生,他这想法太恐怖。
于是奚阳华一会儿高兴,一会儿自责。
沈玫:“……”
助手护士们:“……”
这个研究生看起来有点儿毛病。
舒映阶道:“再笑,把郑瑞博吵醒,换你来躺着。”
奚阳华终于停止幻想。
再看南栀,她已经轻车熟路地切开硬脑膜。
南栀为了神外的手术,私下没少下功夫,平时不是跟着舒教授学习,就是回宿舍偷偷练。
钻头这东西,她以前很少接触,为了手术还特意去淘了两个二手钻头,在宿舍一顿捅咕,基本上所有私人物品都多了几个洞。
舒映阶就是看到南栀下的功夫,再看南栀做助理时的手艺,才敢让她上台。
盯着南栀做手术,舒映阶难得清闲。
“看到了吗?多向南栀学习。”
奚阳华瘪嘴。
幻想彻底失败,让这死丫头成了!
南栀动作娴熟,所有人的紧张焦躁渐渐褪去,大家一方面佩服南栀,另一方面也佩服舒教授。
简直是运筹帷幄的大神。
给南栀做一助的是郭迁,这是他主动要求的。
进手术室前,他还抱着看戏的心态,随着手术的进行,这场戏是看不下去了。
郭迁神色越来越严肃。
南栀沿中线切开下蚯蚓部,进入第四脑室。
“肿瘤上极完好,质地软韧不均。”
南栀向下翻起肿瘤。
肿瘤起源于延髓背侧。
舒映阶说:“要先找到肿瘤和脑干的游离面,不可瘤内减压。”
奚阳华看向舒映阶。
舒映阶:“……”
挑到这样的研究生怎么办?宠着呗。
舒映阶说:“容易伤到延髓。”
南栀道:“肿瘤起源延髓左侧小脑下脚,挺幸运。”
她熟练地处理肿瘤。
探查游离面、抬起肿瘤、棉片保护延髓背侧中线处。
这一系列操作,南栀动作娴熟,换作是谁也看不出她是第一次上台。
大家不仅不需要担心,反而开始惊叹。
麻醉医生小声说道:“真是太厉害了,这谁能看出是第一次上台?”
沈玫说:“天才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不能拿我们的思维和人家比。”
“难怪舒教授一定要带着南栀,她怎么会沦落到什么临川市的?多小的地方。”
“英雄不问出处……”奚阳华说完才想起他评价的对象是南栀,紧急改口,“她也就那样。”
麻醉医生朝奚阳华竖起大拇指,“未来可期。”
奚阳华:“哥,你也认可我?我就知道你有眼光!你看我适合做什么医生?”
麻醉医生说:“适合当鸭子。”
奚阳华:“?”
“嘴够硬。”
“……”
二助忽然说:“血压在升高!”
南栀和舒映阶同时看向监护仪。
舒映阶只瞟了一眼,接着又看向南栀。
其他人都在看舒映阶。
舒映阶纹丝未动。
南栀也没有说话,她刚刚正用低功率电凝切断瘤体基地。
郑瑞博血压升高后,南栀开始反复打水降温,降温的同时没有停下动作,一步步分离基底,整个瘤体都被取下来。
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手术室外,卢书语一直瘫坐在地上。
两个护士路过,试图将她扶起来,“这边有椅子,您去椅子上坐吧,地上太凉了。”
卢书语只是沉默地摇头。
两人只好直接把卢书语抬走,卢书语不配合也不反抗。
护士把她送到椅子前,安抚道:“你是郑瑞博的妈妈吧?手术一定会顺利的,不要太担心。”
卢书语仍然不说话。
两人离开时还在讨论,“我认识她,她很配合我们,而且一直都挺乐观的,现在怎么了?”
“哪能真的乐观啊,她儿子上次手术过程中三次心脏停搏,真的是命大才能救回来。”
“唉,当妈的最可怜了,生孩子遭罪,孩子病了更遭罪,希望手术顺利,把孩子留下来陪着她吧。”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
卢书语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腿已经麻了几轮,她听不到其他声音,但是手术门被打开的瞬间她就听到了。
卢书语看向手术室。
南栀几人快步走出来,“手术顺利,病理要过几天才出,人先送到ICU,如果恢复得好,很快就能出来。”
卢书语的目光中没有他们想象的惊喜,反而有几分茫然。
护士以为她是对ICU不满,解释道:“有的切除良性肿瘤的可以直接回普通病房,郑瑞博是二次手术,年纪又比较小,我们担心出意外,所以送到ICU了,恢复情况不错的话,立刻转到普通病房。”
“哦,”卢书语回过神,“没事,辛苦各位了。”
她朝南栀几人鞠躬。
南栀愣了片刻,将卢书语扶起来。
卢书语的反应很奇怪。
南栀低声问:“还有其他难事吗,或许我能帮得上忙?”
卢书语摇摇头,“手术成功就好,没什么事了。”
她沉默地离开。
南栀问护士,“她是不是钱不太够?”
“不知道啊,没听说她拖欠费用,不过也有可能,这都二次手术了,中间还有其他治疗,钱不够用很正常。”
南栀又去查了郑瑞博的费用,卢书语的确没有拖欠治疗费的情况。
但一个在意孩子的母亲,听到手术成功几个字的反应怎会是茫然?
术后第二天,郑瑞博转到普通病房。
他术后反应很小,再住几天院就可以离开。
手术将肿瘤全切,预后不错,还可生存很久。
南栀将这一消息转达给卢书语。
卢书语脸色苍白,听到后她笑了笑,“挺好的,我可以带着他回家了。南医生,舒教授和我说了,你手术做得很好,用我们外行人的眼光来看,头皮都缝得很好看,谢谢你。”
南栀拧起眉,她盯着卢书语的脸看了一会儿才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信任我。”
“都来医院来,哪能不相信医生,”卢书语道,“我相信你能做好手术,也相信舒教授的眼光,你还这么小,就能做复杂手术,将来肯定更好,祝福你。”
卢书语柔声细语,换做平时,南栀听了会很感动,但今天,她却只有不安。
卢书语再次道谢,然后回到病房。
同病房的小朋友给郑瑞博送了玩具车,护士还给郑瑞博准备了冰糖,每天哄着他吃药。
卢书语给郑瑞博拿了一块冰糖,“你看,妈妈没骗你吧,大家对你多好,你还有糖块吃,还有小汽车玩……”
卢书语的声音忽然消失。
接着,南栀看到她摔向病床,十几颗冰糖撒了一地。
伴随着惊呼声,南栀和护士一起冲进病房。
*
“南栀?你是从儿研所来的?不是患者家属?”
富雅医院胸外科,医生拿着卢书语的CT看了好一会,然后看向南栀。
南栀解释道:“我是儿研所的医生,卢书语带着孩子去儿研所就医,照顾孩子时忽然晕倒,是在儿研所抢救的,体征平稳后就送过来了。”
“你们已经做了一些检查,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不会送到胸外。”医生说,“肺癌中期了,算是幸运吗?不是晚期。最近劳累过度导致晕倒,晕倒和肺癌关系不大。”
在来富雅医院前,南栀的确已经知道结果。
难怪卢书语的脸色一直不好,原来她自己也是癌症患者。
医生说道:“都是同行,我不说你也该明白,对于癌症,我们束手无策,只能尽量治疗。”
南栀想到卢书语曾说过的话,心里更加不安,“她可能……可能不打算接受治疗。”
“中期,还能再拖一拖,中期就放弃?”
南栀越听越难过,“她的儿子刚动了开颅手术,她可能没办法接受治疗,而且可能没那么多钱。”
医生道:“这患者的面子挺大的,儿研所的舒教授,还有所长,给我们打过电话了,她如果在我们医院治疗,我们会尽量给她节省费用,如果还能试着搏一搏,我们主任答应了来开刀。你再劝劝她,年纪轻轻的,不想再多陪儿子几年了?”
南栀忽然想到郑瑞博手术结束后卢书语的反应。
她当然希望手术顺利,可她估计也不知道,等她走了,顺利活下来的郑瑞博该如何继续活下去。
南栀道:“我会和她谈谈,您刚才说舒教授来过电话了。”
“对啊,这个家属是什么身份?”
南栀说:“是从外地来的,没什么特别的。”
“这就怪了,舒教授说她帮了他们很大的忙,所以来拜托我们主任。舒教授你应该认识?她这人可真的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从来没见她走过后门,我们医院主动想给她开后门她都不愿意来。”
南栀愣住。
是因为她吗?
南栀回到卢书语的病房。
卢书语已经清醒,但脸色比平时更差。
做医生久了,南栀对脸色很敏感,好像不同病症的患者脸色都有不同。
卢书语道:“我没什么事,不用住院,现在可以办手续吗?”
南栀把想离开的卢书语按了回去,“你真不知道自己的病?”
卢书语沉默片刻,说:“来首都之前已经查出来了。”
“不治疗吗?”
“家里的钱不够,先给瑞博治病吧,我这癌症就是绝症,没指望的。”
南栀道:“现在郑瑞博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你还是中期,可以积极治疗,延长寿命。”
“你也说了,只是延长而已,”卢书语态度坚决,“小博的情况,谁能说以后不会再复发?到时候还需要用到钱,我现在把钱都花光了,他将来怎么办?南医生,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已经决定了,吃点儿药就行了。”
她起身顺便收拾了病床,“我现在没钱住院,也没时间住院,小博刚做完手术,需要人照顾。”
南栀发现她连说帮忙照顾都做不到。
她没时间一直守着郑瑞博。
把任务交给其他同事也不太好。
南栀看着卢书语把一切都打理好。
她不喜欢给人添麻烦,走到哪里都会收拾得干干净净,即便是个病人。
南栀说:“我前段时间心情不好。”
“恩?”
“我想起来一些事情,从前我刻意忘记的事。”
卢书语道:“忘记是对身体的保护,想起刻意忘记的事,的确会不开心。”
“我爸妈对我不太好,很不好,但是作为孩子,我还是希望能有人多陪我走一段路。如果我知道我的妈妈为了我放弃治疗,就算能再活几十年,也只会活在内疚里。”
卢书语看向南栀。
南栀说:“有些事是瞒不住的,小博早晚会知道你是生病离开,你现在是肺癌中期,大概率还能活很多年,等你到了晚期,他一定会知道,你要让他后悔内疚吗?”
卢书语道:“可是多活几年有什么用?延续痛苦而已。”
“但你想留下来,你害怕你走了,没人照顾小博,不是吗?多坚持坚持,起码坚持到小博能照顾自己,费用这方面,医院答应尽量选择费用低的方案,可以为你申请一些费用减免缓解压力,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不过现在是中期,还有自理能力,可以考虑积极接受治疗。给自己一个机会,多陪小博几年,和医生商量商量,他们都是国内顶尖的医生,会根据你的需求告诉你合适的方案。好吗?”
卢书语沉默片刻,说:“我再想想。”
往后几天,南栀看到每个小朋友都慈眉善目。
就算是再吵闹的小朋友,她也能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头,夸他恶作剧水平十分优秀。
小朋友们:“……”
医生要吃人了!!
郑瑞博术后第六天,基本达到出院标准。
南栀每天都会去看郑瑞博的状态,今天顺便告诉卢书语,郑瑞博明天可以出院了。
“术后反应轻,住院七天就可以出院,恢复得很好,病理结果是毛细胞型星形细胞瘤,回当地后继续治疗,定期复查。”
郑瑞博拉着卢书语的手,“妈妈和我一起回去。”
卢书语道:“我当然和你一起走。”
“妈妈那天晕倒了,为什么会晕倒。”郑瑞博目光茫然,“我在手术室的时候,吸一下氧气就晕倒了,妈妈也是吸到氧气了吗?”
卢书语看向南栀。
南栀:“……是麻醉,担心孩子会怕,所以说让他吸氧气。”
卢书语笑道:“原来是这样,他都没和我提过。”
郑瑞博扯着卢书语的袖子哭道:“我要妈妈陪着我,妈妈不能走。”
卢书语没和郑瑞博提过自己的病,但孩子好像有感应,或许是看到医护人员对卢书语的态度改变,一直吵着不让卢书语走。
卢书语无奈地看着郑瑞博。
南栀趁机劝道:“虽然我很不想用孩子绑住你,但是他真的想你多陪他几年。而且……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如果有余力,给自己一次机会,好吗?”
不是作为一个孩子的妈妈,只是为了自己。
卢书语眼睛酸涩。
南栀把郑瑞博揪过来,“妈妈如果生病了该怎么办?”
郑瑞博不假思索道:“看病。”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开刀。”
“开刀不害怕吗?”
郑瑞博犹豫道:“医生叔叔技术好,不可怕。”
南栀指着自己,“是我给你开的刀。”
郑瑞博一声尖叫,躲到卢书语身后。
卢书语哭笑不得,“这不还是害怕吗?”
尖叫声都没能让南栀烦躁,她笑眯眯道:“但他也说了,生病就该看医生啊。”
卢书语搂住郑瑞博,陷入沉思。
南栀再接再厉,问道:“如果妈妈生病了,需要留在首都一段时间,小博能让姥姥照顾吗?”
郑瑞博道:“我得留下。”
“你留下来,妈妈还要照顾你呀。”
郑瑞博害怕南栀的同时还很嫌弃,“我给妈妈做饭,给她……呃,换尿布。”
卢书语:“……”
这倒是不用了。
郑瑞博道:“那个医生哥哥可会洗尿布了,我找他学!”
两公里之外的奚阳华打了个喷嚏。
谁在惦记他?
南栀朝卢书语挤眉弄眼,“瞧,小博还能照顾你呢。”
卢书语紧紧抱住郑瑞博。
卢书语走之前,南栀偷偷往她的背包里放了两百块钱。
作为医生,她很难在经济方面帮助患者,她没有那么大的经济实力。但是作为个人,卢书语对她的信任,两百块也买不来。
第二天,南栀几人送走卢书语和郑瑞博。
沈玫感慨道:“真的很难见到如此通情达理的家长。”
“知道南栀是第一次,还答应让她手术,一点儿也不闹,确实少见。”
沈玫看向奚阳华,“我怎么总是闻到醋味?”
“是吗?我早上没吃醋啊?”
南栀说:“我还是希望她能接受治疗,
多活几年,最好能高质量地多活几年。”
“唉,癌症,我们永远也打败不了的癌症。”
南栀想到整日忙忙碌碌的陆嘉述和舒映阶,或许这就是她们忙碌的意义。
有了成功手术的经验,南栀再手术时就顺利多了。
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南栀接连做了几台手术。
主要是肿瘤、脑出血等等。
其他手术,南栀会过去做助手。
她怎么也不能指望自己什么手术都擅长。
神外办公室,两个医生正在讨论儿研所的发展前景。
“我家里人刚开始听说我专门给小孩做手术,第一反应都是不赚钱吧?”
“何止是不赚钱,还总遇到麻烦呢。”
“但是不管什么领域,都得有人撑着,我当初是相信舒教授,从普通神外来到儿研所,待了这么长时间,其实挺开心的。咱们在首都,经济还是好一点儿,那些偏僻地区的孩子,真得了重病可能就不治了。”
两人看向郭迁,“小郭,你来儿研所也挺久了吧?”
郭迁点头。
“王哥李哥他们都说你手术水平挺不错的,还跟着舒教授做一助?”
郭迁道:“最近没有了。”
“这就对了嘛,舒教授是很有本事,但早点儿主刀,好处更多。”
郭迁点点头。
他也考虑过,可惜现在的情况不是他主动放弃,而是被迫离开。
“南栀又去了几台手术,她手术的质量都不错,回老家之后,应该能撑得起来。”
“她这本事就该留在儿研所,不过当时能过来好像是拖了关系。”
“儿研所哪是容易进的哦。”
这些话郭迁一句都听进去,他现在能想到的画面,只有南栀做手术时的样子。
以及他按捺不住,找到的那份有关南栀的档案。
从小城市来的最普通的医生,连职称都没有。
“小郭,小郭?问你呢,南栀怎么样?”
郭迁挤出笑容,“挺好。”
*
郑瑞博出院后,卢书语没再出现。
富雅医院那边也没看到卢书语,估计是不打算治疗了。
南栀很心疼她,但也无可奈何。
但凡有办法,她都不会主动放弃自己。
小半个月的手术做不下来,南栀越来越得心应手,尤其是对电钻的研究更上一层楼。
舒映阶也挺喜欢和南栀一起去门诊,南栀在时,她可以放心地偷懒,这种感觉几十年都没有过。
难怪陆嘉述那个老家伙把人交给她时还依依不舍的。
熟悉后,舒映阶的话比平时要多,闲着时她最常提起的,是做丫鬟时的经历。
“我一直记得小姐叫文丽,如果姓王,或者姓张,这名字就一般了,但她姓文,一听就像是有知识有文化的,我当时连个名字都没有,她管我叫梨子,管我的小姐妹叫桃子,她最喜欢吃,她爸妈不让她总吃。”
回忆起这些,舒映阶的表情都更加柔和,“我也喜欢吃,她带着我们一起偷吃,特别仗义,偷到什么吃的都分给我们。她出国时,知道我喜欢读书,还带着我一起走,我能读书写字,都是她教的。”
南栀问:“后来分开了吗?”
“唉,我出国了,自然没法接受继续在人家家里做仆人,当时社会也很反对,回国之后我就没再去文家了。我听说他们被抄家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后来倒是在战场上见过一次,她当时也是战地护士,我们那会儿的战地护士,那都是培训两分钟,直接拉过去,她不是学医的,估摸着是自己报的名。当时刚被轰炸过,满地的伤员,我在死人堆里找胳膊找腿,她也在找,我俩不在同一个医院,甚至不在一个城市,是撤退过程中偶然碰到的,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
舒映阶第一次表现出不自信,“她可能是在怪我,如果我回文家,说不定还能保下来两个人,带着他们逃跑也行。”
南栀说道:“没试着通过广播、电视找她吗?”
“想过,但还是算了,”舒映阶苦笑,“她怪我怎么办,我害怕见她。”
又一个患者家属敲门……不对,是踹开门走进来。
一男一女,领着女儿。
男人看起来有四十岁,女人也有三十好几,女儿年龄不大,只有五岁,一进来就东看西看。
徐富贵嚷嚷道:“你们这是什么医院?过来这么困难,放个自行车也放不下,来看病的都这么有钱?”
王喜男拉了丈夫一把,“行了吧你,赶紧把病看完,咱赶紧回家,待在医院晦不晦气?”
徐富贵一听这话就冒火,“我早就和你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别过来,你非要来一趟。跑来这一趟又得多花多少钱,你里有数吗?!”
“人家都说了咱娃脑子可能有问题,再拖着就出大问题了!”
南栀朝二人伸出手,“你们快点儿说,我快点儿看,不耽误彼此的时间。”
两人这才安静下来。
“最近两个月小静总说没力气,我看她还总流口水,以前没这样。”
王喜男推了推徐静,“你跟医生说说。”
徐静刚满五岁,表情神态和徐富贵一模一样,看南栀时劲劲的。
“这谁啊?这是医生?”
南栀微笑,“是的,你有什么想法?”
“我不看医生,医生可怕。”
南栀道:“如果你害怕我,我可以带你去看更可怕的人哦。”
“我才不信呢。”徐静做了个鬼脸,“我爸说了,我不用来医院。”
南栀拿起话筒,给护士站打电话。
两分钟后,两个护士拿着输液用的点滴套装走进来,“哪个小朋友要打针?”
徐静“哇”的一声哭出来。
徐静哭了,南栀的气才顺了。
南栀笑眯眯地看着徐静,“姐姐还是没那么可怕的,对吧?”
徐静的情况不太简单,南栀检查、询问后发现,她是右侧肢体无力,平时惯用右手,但最近有使用左手的情况,已经长达两个月。
“右侧肢体无力、头晕,舒教授……”
舒映阶示意南栀继续检查。
南栀让徐静右手握拳,徐静握紧拳头,张开时却很费力。
南栀将情况全部写在病历本上。
右上肢肌力Ⅳ级,余肢体肌力Ⅴ级,肌张力正常。
南栀道:“先带孩子去拍个CT吧。”
王喜男担忧道:“还要拍片子啊?”
徐富贵:“有没有其他治疗方案,能不能给我们开点儿药,先吃药看看?”
“是啊是啊,我们孩子好好的呢。”
南栀问:“你们孩子好好的,带到医院来干什么?”
她把检查单交给王喜男,“快去吧,今天就能出结果,还得做一个MRI。不认识路就去问护士或者其他人。”
一家三口不情愿地走了。
检查结果果然堪忧,CT显示,徐静左侧丘脑底节区低密度占位,MRI显示,左侧基底节、丘脑囊实性占位,瘤周片状水肿。
“丘脑肿瘤,胶质瘤的可能性较大,”南栀说,“带着孩子去办住院手续吧,得开刀切除肿瘤。”
徐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王喜男受到惊吓,“开刀?在哪里开刀?”
徐富贵:“咱就说有没有可能,你们给小静开点儿药,我们先回去吃药,万一你说的东西就没了呢?”
王喜男:“对对,这也是个办法,先吃药吧?”
南栀微笑道:“我不强迫你们留下来做手术,也可以开药,不过话要说明白,如果肿瘤真的自行消失了,希望你们还能再回医院一趟,这将是医学奇迹。”
徐富贵期待道:“就不可能真的有奇迹吗?”
南栀:“……”
南栀保持微笑。
徐富贵:“……知道了,没有。”
王喜男更愁了,“那就得开刀了,在哪开刀?”
南栀说:“丘脑,给脑子开刀。”
“啥?!”王喜男抓住徐静的头,“把脑袋切了?!人还能活吗?!”
南栀叹口气,拿出本子,给两人画图,详细解释,“你们看啊,这是人的大脑,丘脑在第三脑室的两侧,现在呢,在这里多了一个东西……徐静比较幸运,她虽然左侧大脑脚受压,但是肿瘤边界清晰,情况可能没那么糟糕。”
“如果你们不想手术,那还有放疗和化疗的方案。”
徐富贵眼前一亮,“吃药就行?”
南栀说:“会掉头发,也需要住院。”
“能治好吗?”
“不能,有生存率。”
夫妻俩同款疑惑脸,“这是啥意思?还可能会死。”
南栀点头,“这是肿瘤。”
“做手术呢,还会死吗?”
南栀说:“如果是局灶性丘脑胶质瘤,能够顺利全切,可以长期存活,如果不能全切,可以辅助放疗和化疗,五年生存率超过80%。如果是弥漫性丘脑胶质瘤,预后就比较差了,从片子的结果来看,我们还是建议做手术切掉。具体是哪一种,要等病理结果。”
王喜男的关注点却很清奇,她为难道:“我们又不是不交钱,你们咋还能留一半呢?交多少钱能全切?”
南栀:“……”
舒映阶道:“如果条件允许,我们当然会全切,只是有的肿瘤位置不好,比如它被很多神经包裹,如果切除,会影响脑功能,这种情况就没办法切干净。”
王喜男恍然大悟,“老教授就是厉害!”
南栀:“……”
明天她要化一个老年妆上班!
徐富贵和王喜男虽然一直试图用药物解决一些问题,但南栀解释后,他们好歹接受了要做手术这件事。
王喜男回家筹钱,徐富贵留在病房照顾徐静。
徐静眼泪汪汪,“爸,我难受。”
徐富贵:“难受?难受就睡觉。”
徐静:“……”
“爸,我饿了。”
“饿了我也不会做饭,先睡觉吧。”
“……”
“爸,我想喝水。”
“喝水啊,我看看,水还是热的,要不你先睡觉,睡醒了再喝。”
“……”
如果全天下的护工都是这样照顾人的,他们该多么的开心。
南栀去给徐静准备温水,又去食堂买了清淡的饭菜,他叮嘱徐富贵,“最近吃的都要清淡些,要听护士的话,开颅手术不是小事,一不小心就会要命,一定一定要听护士的话,知道吗?”
徐富贵拿着刚开的一堆药,他一边看说明书一边敷衍道:“说了好几遍了,我都记住了。”
他这副样子,南栀哪里能放心?
“该吃什么药,不该吃什么药,我都跟你强调过了,不要自作主张。徐静如果还有其他症状,一定要及时说。她的病史要说明白,不能隐瞒,这些对手术都有影响。”
“知道了,你这医生年纪不大可真能唠叨,”徐富贵拉来两个同屋的家属,“你们给做个证,她说过了,我也都记住了,行了吧?”
徐静躺在床上努力睡觉,对爸爸和医生的争执也不太上心。
南栀只好先离开。
徐富贵和王喜男看起来都不靠谱,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了好几遍,只要他们不是聋子,应该就没问题。
南栀一回办公室,就被舒映阶叫过去开会。
“徐静的片子都看看,讨论手术方案,南栀,你来主刀。”
郭迁看向舒映阶。
奚阳华羡慕道:“你这几天切掉的肿瘤拼起来能做个孩子了吧?”
沈玫脸色微变,“奚阳华,你怎么说话的?”
“开个玩笑,”奚阳华莫名其妙道,“你生什么气?”
“……没什么。”
舒映阶道:“MRI能看到中线局部右移,好在边界比较清晰,你们来看看手术入路的选择。”
南栀说:“瘤体已经将传导纤维推挤到外侧,肯定不能选侧方入路。”
奚阳华努力跟上节奏,他向来能够大胆发言,“额角入路呢?”
沈玫白了他一眼,“你看不到瘤体前方室间孔周围有密集的纤维束?这都看不出来,你还是洗尿布去吧。”
奚阳华:“……”
沈玫不是一直明哲保身,今天攻击性这么强?
南栀说:“左侧三角区入路最合适,丘脑枕相对纤维稀疏,配合术中超声,避开皮质脊髓束,可以切除肿瘤。”
现在没有神经导航,也是个麻烦事。
她就该拉着一个研究医疗器材的人一起穿过来!
舒映阶道:“可以,手术过程要谨慎。其他人……郭迁,你有不同想法?”
南栀看向郭迁,他的脸色不太好。
舒映阶说:“有想法就说出来,术前讨论,不用在意上下级,有意见就得说。”
郭迁道:“丘脑高级别胶质瘤就算积极地手术全切,生存期也没有显著性差异,尤其现在做开颅手术,还没那么成熟,和国外还有一定的差距。我们是神外的医生,看到这些病例习以为常,但不能否认,我们的技术没那么好。”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奚阳华看向沈玫,满眼都是求知的光:怎么了怎么了?
沈玫的状态也差不多。
舒映阶问:“其他人怎么看?”
舒映阶一开口,奚阳华肯定要说话的,“徐静的肿瘤边界比较清晰,是局灶性的可能性很大啊,如果是局灶性丘脑胶质瘤,切了以后是可以长期生存的。”
郭迁问:“你能保证不是高级别胶质瘤吗?”
高级别胶质瘤,侵袭毗邻组织,病程短、预后差。
奚阳华:“……”
这谁敢保证?
其他人都在看郭迁。
以前郭迁都是积极主张手术的,这还是第一次提出不要手术。
而且是在瘤体边缘尚能看清的情况下主张不要手术。
火药味挺重。
有人小声说道:“郭迁已经很久没上台了,舒教授不让上。”
“给南栀腾位置?”
“好像是上台前喝酒了……”
舒映阶看向南栀,“你怎么看?”
南栀已经在脑中过了一遍看过的所有论文和病例。
平时瞎看书看得多,现在就能体现出好处。
南栀说:“我看过一个病例,研究过论文,根据临床经验,儿童高级别胶质瘤和成人高级别胶质瘤不完全相同,儿童的预后要好于常人。儿童和成人的区别,是我们区分神外和小儿神外的原因,既然我们在小儿神外,这些因素都要考虑到。边界清晰的高级别胶质瘤,积极地切掉,是影响预后的重要因素。不论徐静的情况是哪一种,我都认为应该手术。”
她毫不避讳地看着郭迁。
大概是太过冷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便将郭迁的攻击挡了回去。
不认可小儿和成人的区别,还留在小儿神外做什么?还不如去综合医院的神经外科,待遇更好、更成熟。
郭迁冷着脸放下钢笔。
舒映阶道:“那就定下了,手术定在三天后,做好准备。”
南栀还要学习,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可能比舒映阶还要忙。
开完会,南栀还得去门诊看看。
奚阳华和沈玫跟在她身后。
沈玫道:“别让郭迁上台了,今天他明显是听到舒教授让你主刀,故意拆台,我担心他在手术过程中动手脚,让你担责。我看徐静一家人都不是好相处的。”
奚阳华眼前一亮,“南栀担责?!”
那他……
沈玫把奚阳华推走,“你要是高兴,你也别上台了!”
奚阳华:“……,我这不就是想想吗?对患者不利的事我可不做。”
这种事可真是想想就美。
南栀不太关心人情世故,但她听劝。
“好,我和舒教授说一声,请其他人做一助。”
沈玫笑道:“要不说还是你厉害,才来多久,手术就比一般的主治医生都熟练了,我觉得你都能和副主任比一比。”
奚阳华瘪嘴,“你就拍她的马屁吧,她待不久,马上就要走了,我看你以后拍谁。”
沈玫说:“如果舒教授允许南栀离开,那她一定是认为已经没什么可以再教给南栀。如果你离开,那就是实习期到了,得换科室,或者滚
回学校。”
奚阳华:“……”
沈玫今天是魔鬼吧?!
南栀安抚道:“你不用太难过,其实手术也有缺点,比如要一直集中注意力,比如……唉,我最近拿手术刀时间太久,胳膊都酸了。”
沈玫:“让奚阳华给你捏捏,他擅长。”
奚阳华:“我擅长的不是洗尿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