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赶他走
雨势很大,苏韵看见是他来接她,脸上本来挂着的笑意僵住:“怎么是你?”
她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左手:“不是说带两把伞吗?”
孟清淮愣在原地,没有出声。
他没有想到,小韵会带秦璋回来。
更没想到,时隔四个月不见,再见到他,她的脸色,语气,态度,依旧不太好。
他太熟悉她了,几乎是对上眼的一刹那,他就全方位地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排斥。
抓着伞柄的手指关节用力得发白,他像是被浇了一盆凉水,凉得透彻心扉,他忽而松开手,把伞递到了苏韵手里,往后退开一步,半边肩膀瞬间被雨浸透。
他想要和她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得出去,在她紧蹙的眉眼间,他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待在这里,他慌不择路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司机奇怪地看着这个年轻人,问他:“你要进城?”
孟清淮拽紧了安全带,偏过头,嗓音有些怪异地颤抖:“嗯……我,我进城。”
苏韵举着他递给她的伞,觉得他古怪得很。
明明是来接她的,但一句话都不说,见了面直接朝副驾驶钻,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要问他一些话,问他为什么会在奶奶家里,问他一句话不说坐进车里是要干嘛,秦璋似乎和她产生了一样的疑问:“孟清淮怎么会在——”
苏韵早已告诉秦璋她和孟清淮一家人再也没有关系,她打断秦璋:“不知道,回去再说,我们先走吧。”
她拽着秦璋躲进伞里,车门被从外面带上。
司机重新起步,问孟清淮要去哪儿,孟清淮像是被雨淋得失温,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目光呆滞,猩红。他终于察觉到一些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和小韵这一次的矛盾,时间无法解决。
他不可遏制地开始恐惧颤抖,他一团乱麻的思绪里找不到任何挽回苏韵的办法,肩膀抖得身体仿佛立刻就要散架:“我……我要回家……你送我回家吧。”
和司机报了地址,司机送他回了别墅,到别墅时,雨依然没有停的趋势,孟清淮把身上所有的钱全部掏出来给了司机,在小区门口下车,径直朝家门口走。
雨水把羽绒服浸透,但他仿佛感受不到重量,他一边抹眼睛上面的水渍,一边去按门铃,雨声掩盖住了他按门铃的声音,迟迟没人来给他开门,他在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等刘姨发现他的时候,他头发上的水渍已经快要流干,刘姨被他的狼狈吓了一跳,匆匆忙忙过来扶蹲在门口的他:“小淮???祖宗呀,你怎么没打伞啊??”
她去搀他的时候,他浑身发冷,僵得快要无法直立,动作滞涩地朝屋里走:“妈妈呢……妈妈呢?我要找她……”
人在受到打击的时候,似乎会本能地去寻找母亲,孟清淮现在只想立马见到贺燕,他急于找她,刘姨拦都拦不住他,只能和他说了实话:“小淮……其实,太太这些天里,大部分时候都在医院。”
孟清淮怔忪地看她,胸口忽而一紧,心脏仿佛在急速下坠,呼吸急躁起来:“医院?……妈妈生病了吗?”
刘姨立马道:“没有没有!太太没有生病!是小溪病了。”
————
林芳没有想到,苏韵还带了别人回来。
她在电话里从没有提及。
见到那个帅气的小伙子时,林芳愣了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她一边高兴地招呼他们进屋一边朝后面看,但顾及秦璋在这儿,她没有开口问孟清淮去了哪里。
她没问,苏韵也没提。
他们仿佛心照不宣地暂时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秦璋自告奋勇地进厨房帮厨,苏韵的裤子溅上了很多泥点,她上楼换裤子,注意到了隔壁那个开着门的房间。
她走进去。
那个常年无人居住的房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看见了很多属于孟清淮的东西。
他的衣服,他的鞋子,只有他才会玩的拼图,以及,她送给他的手串。
由于苏韵提醒过他那条手串不能沾水,因此他今天没有戴它,把它规规矩矩地放在枕头上,风吹不着,雨也淋不着的地方。
苏韵瞧着这间房,心里满是疑窦。
疑惑他为什么会住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和他的爸妈住在一块儿,疑惑为什么奶奶没有和自己提过这件事情。
她没想出个所以然,在房间里转了转,准备带上门出去时,注意到了搁置在桌子上的一副日历。
今天是2026年1月9日,这一天,被人用金黄色的彩笔画了一个圈,而在此之前的每一天,全是黑漆漆的涂块。
苏韵拿起那副日历,朝前翻了翻,黑色涂鸦在2025年的8月31日戛然而止。
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斑块,忽地明白过来什么。
胸腔里,被自己反复摈弃鞭笞的某种感情似乎要再度复苏,她心头一紧,扔烫手山芋似的扔掉那副日历,像是怕被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再次缠上,迅速而又狼狈地逃离了他的房间。
她回到自己的房里换好裤子,下楼之前,面朝镜子,拼命地去提自己的嘴角,提出一个自然的笑。
午饭,一张圆桌摆满了食物,苏韵惊讶:“
奶奶你怎么做这么多东西啊?我昨天明明说随便弄弄就可以了,今天又不是吃年夜饭。”
林芳看着那满桌的菜,心里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是笑道:“你尝尝这个番茄牛腩?小秦做的呢,我瞧着卖相是真好。”
苏韵咬了一口,下意识道:“还是小——”
番茄牛腩是孟清淮在某个暑假学会做的第一道菜,这道菜被苏韵挑过很多次毛病,她每挑完一次毛病,他就会改进,最后经过苏韵严选,他炖出来的牛腩软糯不柴,入口即化,因此,这么多年,苏韵几乎是看见这道菜就会想到他。
她下意识想说这道菜还是孟清淮做得最好,但话没说完,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改口道:“……还是小秦厉害啊哈哈,我就不会做。”
秦璋似乎并没有听出她咽回去的话,三个人其乐融融地吃饭,吃过饭后,苏韵主动去洗碗,秦璋被林芳叫住,她从房间里找出来一排针线交给秦璋:“小秦你眼神好,帮奶奶穿一下针吧?”
秦璋被她的针线活留在了堂屋内,林芳这才去了厨房,她把厨房门掩上,声音压低问苏韵:“小淮呢?他不是去接你们的吗,咋就你们俩回来了。”
“谁知道他的,他上了我们那辆出租车,估计回城了吧。”
“回城?他干嘛要回城?”林芳戳了戳苏韵的肩膀:“你是不是说什么赶他走的话了?”
苏韵翻白眼:“我没有。你少冤枉人,我就没和他说两句话,对了,我还想问你呢奶奶,他为什么会住在我们家里?你怎么一直没和我说。”
林芳扯谎道:“他爸妈有事呗,就在我们家里寄住一段时间,怎么,你不乐意啊?”
苏韵抿唇,垂眸盯着锅里的碗筷,沉默须臾,她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打算告诉林芳:“奶奶,我和他们家——”
“那件事情我都知道了。”林芳道:“我不干涉。但是小韵,不回孟家可以,不认你叔叔阿姨也可以,但小淮……你是真的要和他绝交了吗?”
苏韵紧紧捏着洗碗布:“他是他们的儿子,他们做的那些糟心事全是为了他,我难道还能和他待在一块儿?我现在一见到他,一想到别人会说我和他是那种关系……我,我就觉得恶心。”
林芳知道她从小就是个要强又爱面子的姑娘,但还是忍不住提醒她:“那要自己想明白。”
苏韵硬邦邦道:“早就想明白了。”
“行。”林芳似乎也做了一番挣扎,最后还是偏向了苏韵,她和苏韵道:“你要是真的打算和小淮绝交,那我也不留他在这儿住了。以后他们家的任何事情,都和我们没有一点关系,奶奶和你一起把欠他们的钱还了,这笔人情债就算结了,你现在也谈恋爱了,以后的日子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苏韵摇头:“不,钱我自己还,钱的事情奶奶你不用管。”
“我怎么就不用管,你一个人要还多久?”
“说了你别管啦,反正我总有全部还给他们的一天,一分都不会少。”
林芳知道她轴起来的时候谁都说不动,于是不再说什么,只默默想着她需要的一天总会来找自己。
“今年我本来问了问小淮要不要在我们家里过年的,他同意了,你看现在……”
“不要。”苏韵一顿,斩钉截铁道:“都说了绝交了,还让他在我们家里过年像什么话?”
“那……”
苏韵道:“等他什么时候回来再说吧,奶奶你开不了口的话就我来开口。”
她打定了主意,要赶他走。
赶他回他自己的家里,再也不要和他有任何瓜葛。
她再也不要拖泥带水,要做就把事情做绝,不给他任何再黏上来的机会。
她是这么想的。
但她绝没有想过,要在他无家可归的情况下,去赶他走。
第42章 第42章(二更)无稽之谈……
孟溪林病了。
视网膜病变,早产导致的病。
大部分早产儿出生后第一个月就会发病,他发病却发得晚,纵使贺燕和孟伯远发现后立马送他去了医院,但已经延误了病发的第一和第二个阶段,现在治疗起来比较棘手。
哪怕进行手术,他在成长过程中,视网膜也有一定可能会脱落,面临失明的风险。
这对贺燕和孟伯远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刘姨没有和孟清淮说明孟溪林的病是因为早产导致的,她知道这孩子心眼实诚,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难过自责。
“刘姨,弟弟在哪个医院啊?你带我去吧……我要去看看他。”
得知孟溪林生病,孟清淮生生咽下了自己的伤心和难过。
他想到孟溪林才几个月大,就要在医院里受罪,还有可能再也没有办法见到这个世界,他的弟弟明明还只是一个小宝宝。
他急切地让刘姨带他去医院,去看孟溪林,但刘姨看他状况实在不好,浑身都还湿漉漉的:“小淮,你淋了雨,你先上楼换身衣裳,换了衣裳再说。”
孟清淮点头,双腿却有些脱力:“换完衣服,我们就去医院……”
他死死地抓着楼梯的扶手,尽量不把身体全部的重量压在刘姨身上,刘姨扶他回到卧室时,他眼下的潮红和喘息已经无法忽视,刘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和额头,惊道:“这么烫,我现在去找医生过来。”
“我还好……不用……”
刘姨没理会他的话,火急火燎地去联系了医生,带医生再回到楼上时,孟清淮似乎已经因为高烧昏厥了过去。
医生得知他有胃病,不敢给他上效用太强的退烧药,但效果欠佳。
他一点汗都没出,体温依然在飙升,医生只能给他换药,但远远低估了他的胃病的严重程度。
用药短短十分钟后,他硬生生被疼醒,趴在床头抽搐反胃,吐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把胆汁都给呕出来,加的胃药刚一吞进嗓子眼,就被食管应激地给反出来,医生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乱了阵脚,最后还是给他挂了水,这才安抚住了他那残缺的胃。
孟清淮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疼晕过去的还是累晕过去的,他再醒过来的时候,胃里的猛烈疼痛已经被压下去了很多,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鼻息滚烫,他缓慢地坐起身,靠在床头缓解头晕的症状,忽地听见楼下似乎有声音。
他听见了孟溪林的哭声。
他们好像回来了。
孟清淮惦记着孟溪林,连忙出门下楼。
楼下大厅里,贺燕和孟伯远正在哄孟溪林。
白天做完眼底检查后,小孩就一直哭,他们怎么哄都哄不住。
偏生孟溪林现在眼睛出了问题,医生说了千万要少哭,贺燕和孟伯远急得焦头烂额,什么法子都用尽了,还是止不住他的眼泪,贺燕心疼得要命,自己也落了好几次泪。
孟清淮下楼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贺燕一边哄孟溪林一边偷偷抹眼泪的画面。
看见妈妈流泪,他心里无比难过。
这个世界上与他最亲近的人,现在似乎面临着人生中最艰难的处境。
“妈妈……”孟清淮哑声唤她,贺燕似乎并没有听见,她还在哄哭闹的孟溪林,直到孟清淮走到距离她很近的位置:“妈妈,我来哄小溪吧……”
他脸色苍白,有些勉强地扯出来一个微笑,贺燕一愣:“小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姨送家庭医生回去,顺便去拿药了,还没回来,因此贺燕和孟伯远并不知道孟清淮在楼上,更不知道他今天淋了雨发了烧。
孟清淮也没有和他们说,他只是朝贺燕伸出手:“妈妈,我可以哄好他,你把小溪给我吧……”
放在平时,贺燕压根不会考虑,就会把孟溪林交给孟清淮,但今天却不知怎的,她愣了一愣,仿佛没有听见孟清淮的话,也没有注意到孟清淮的姿势,问他:“小淮你不是说今年要在奶奶家过年吗?怎么回来了。”
孟清淮没有解释,他的双手悬停在半空中,并没有听懂贺燕转移话题的目的:“妈妈,刘姨和我说了弟弟生病的事情,我可以帮忙……”
他朝贺燕走近一步,指尖刚一触碰到孟溪林的身体,贺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孟清淮身体一僵。
他眼睫微颤,黑白分明的瞳孔有些发怔,贺燕这才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急于弥补似的想把孟溪林交给他:“小淮你——”
孟清淮已经收回了手。
他局促地站在原地,贺燕连忙把孟溪林塞给孟伯远,过来拉他的手,孟清淮躲开她,转身朝楼上走:“我,我先回房间了……”
他还没迈出去,孟溪林的哭声突地加重,孟伯远似乎根本哄不住他,贺燕追上了孟清淮:“小淮你哄一下弟弟吧,医生说他现在不能哭。”
她没有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仿佛那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插曲,她拉住了孟清淮的手,把他往回拽:“你抱一下他好吧?你最能哄他了。”
孟清淮疑惑于母亲的态度,但看贺燕这样,他觉得似乎是自己多心,于是顺从地回到了她的身边,从孟伯远怀里接过了哭得厉害的孟溪林。
神奇的是,一靠近孟清淮,孟溪林就安生了。
孟清淮的身上似乎有让他安心的力量,他仰着脑袋,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哥哥,湿润的眼睛不再流眼泪。
孟伯远和贺燕都松了一口气。
孟清淮把他抱进怀里,生怕自己身体乏力摔了他,于是坐到了沙发上,把孟溪林放在腿上,找来纸巾擦拭孟溪林的眼泪。
孟溪林似乎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孟清淮给他擦眼泪,他就伸手去抓孟清淮的手指,抱住不撒开。
贺燕站在一旁看着,眉眼间的愁绪却仍旧没有消减。
孟溪林现在年纪还太小,暂时只能采取保守治疗,医生还要评估情况之后,才能给他安排手术。
但这场手术不论成不成功,他这辈子,视力都会有大问题。
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高度近视或者远视。
他甚至还没满一岁。
贺燕一想到这便心如刀割,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后悔自责,自责孟清淮失踪那天她为什么要离开医院去乡下,自责她那天为什么要情绪上头,为什么不好好听医生和孟伯远的劝告,为什么……
她自责得快要日日以泪洗面,孟伯远见不得她这样自我消耗,夜里,把孟溪林哄睡着后,他试图开解她:“别想那么多了,这件事情,哪里是你的错。”
贺燕陷入了自我折磨的情绪漩涡:“就是我的错……要是我那天不动气,小溪就不会早产,他还那么小,要是看不见了怎么办啊,伯远…是我害了他,害了他这一辈子,我没有尽到母亲的职责,我——”
孟伯远揽过她:“这怎么怪得了你?就是因为你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你才会去找小淮啊,这件事情根本怪不了你,如果小淮那天没有乱跑,一切都不会发生,小溪本来应该是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
孟伯远似乎只是想要安慰贺燕,但也不免把一切的矛盾,都指向了孟清淮。
贺燕下意识想要为孟清淮说话,但她细细一想,忽地沉默了下去。
她沉默了良久,最后却还是道:“小淮他不懂事是正常的……不该怪他。”
孟伯远道:“是不怪他,那你也别怪自己了,明天还要去庙里给小溪祈福,那个大师据说算得很准,好不容易排到号,我们找他给小溪求个平安符。”
翌日,贺燕和孟伯远起了一个大早,准备带孟溪林去庙里祈福。
他们吃早饭的时候,孟清淮还没有起床,刘姨提了一嘴:“小淮昨天回来的时候淋了些雨,现在应该还有点感冒,先生太太你们先吃,他的那份我等会再给他准备。”
她把孟清淮的状况简单地提了一嘴,但贺燕和孟伯远的心思此刻全然不在孟清淮身上,贺燕只是点了点头,吃过饭,两人开车带着孟溪林出了门。
临近年关,庙里人多得要命,慕名而来找大师算命的人也多,贺燕和孟伯远带着孟溪林等了足足两个小时,才终于轮到他们。
木屋里燃着熏香,贺燕和孟伯远肃穆庄重地进去,半个小时后,两人离开木屋,脸色都很难看。
贺燕脸色苍白,孟伯远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似乎欲言又止,但话还没出口,贺燕直接打断他:“算的什么东西,一点也不准,完全是胡说八道。”
她脚步迅速,甚至有一点气急败坏,孟伯远抱着孟溪林追上她:“其实我觉得这个师傅说得还挺准的……”
“准个屁!”贺燕铿锵有力:“这种鬼话你都信?无稽之谈,封建迷信!”
她情绪激动,孟伯远也没办法在她气头上和她多说什么,两人重新开车回家,孟清淮正守在门口等他们,见到他们回来,他立马凑了过来:“小溪今天哭了吗?需要哄他吗。”
贺燕顺手把孩子交给了孟清淮:“没哭,不过他该吃东西了,小淮你带他去吃饭,让刘姨随便做点,我和你爸有事情要谈。”
她脸色严肃,把孟溪林交给孟清淮后就和孟伯远一起上了楼,书房门关上,孟伯远道:“这个大师算得还不准吗?他把我们的家庭情况全部都说出来了。”
贺燕似乎对此嗤之以鼻:“套路。这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都会提前收集信息的你不知道吗?”
“能收集什么信息?我们预约的时候都是匿名的。”
贺燕哑口无言,沉寂半晌,她质问孟伯远:“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我什么意思?”
贺燕道:“你觉得那个大师算得准,觉得是小淮把小溪给克了,所以呢,你是想按照他说的去做,把小淮和小溪分开吗?”
孟伯远道:“……至少,小溪现在的病是早产造成的不是吗?我觉得在小溪情况稳定之前,迷信一点没什么不好,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让他们分开一段时间又有什么关系,我们都放心啊。”
“你说得倒是轻松,你要怎么让他们分开?”
回来的路上,孟伯远已经思考出了答案,但他觉得,这个答案说出来,一定会遭到贺燕的强烈反对。
他尝试以理服人:“小淮现在……不是住在林姨那里吗?”
“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让他永远住在那儿?”
孟伯远道:“怎么可能,就住个几年,我们可以给林姨钱,就当让她帮忙照顾一下小淮,其实小淮现在可以自己照顾自己的,她只需要给他做个伴儿而已,林姨会同意的。”
贺燕道:“几年……那几年之后呢?”
孟伯远的思路似乎非常清晰:“几年之后,小淮年纪也到了,我们可以给他安排相亲,只要他结婚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
解决……
贺燕觉得孟伯远当真是荒谬之极,但同时,她觉得她自己,更是荒谬。
她竟然觉得,孟伯远说的这些,有几分道理。
她一边觉得庙里的师傅说的话可笑,一边又觉得摆在她眼前的孟溪林生病的现实,或许真的在暗示她,告诫她。
如果她再为了孟清淮一意孤行下去,那么她的小儿子,或许真的会受到伤害。
她心里的天平开始倾斜。
其实……让小淮在乡下多住一两年,也没什么不好。
就当做养身体。
第43章 第43章新年快乐
孟伯远见她似乎有所动摇,道:“你别有心理负担,只是让他在林姨那儿多住两年,又不是不要他了,而且……他住在林姨那里,说不定能和小韵恢复关系呢?”
孟伯远说得似乎在理。
贺燕没有再提出异议,她道:“那你现在和林姨打电话?说一下这件事情……你先和林姨说好,我们待会儿再去找小淮商量。”
孟伯远应下,掏出手机给林芳打电话。
“喂?林姨。”
他的电话打过去
时,苏韵和秦璋正在陪老人家玩斗地主,林芳的手机声音很大,苏韵和秦璋都听得见。
林芳道:“啥事儿啊伯远。”
孟伯远道:“林姨,想和您商量一下小淮的事情。”
林芳看了苏韵一眼,苏韵假装没听见,戳了戳秦璋:“轮到你出牌了。”
秦璋和她对视了一眼,小声问她:“谁的电话?”
苏韵道:“还能有谁?孟清淮他爸。”
她话音刚落,孟伯远那边步入了正题:“林姨,您看,可不可以让小淮在您那儿多住一段时间?”
他没有直说要住多久,本来想的是林芳也喜欢孟清淮,很大可能不会拒绝,但他没有想到的是,电话里,林芳迟迟没开口,片刻后,传出来苏韵冷冷的声音:“不可以。”
苏韵拿过了林芳的手机:“小淮的东西我们昨天已经全部给他收拾好了,明天就给他送回去,孟叔叔,您自己的儿子麻烦自己照顾好,奶奶年龄大了,没有心力去照顾一个智力不健全的人。”
她不留情面地说完,很迅速地挂断了电话。
电话那头,孟伯远开着免提,贺燕也听见了苏韵说的话,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贺燕叹了口气:“算了,林姨不愿意的话就算了……”
孟伯远道:“不能算了,如果小淮不去乡下住的话,那我们就在外面给他找个房子,再给他安排一个照顾他生活的保姆,也不是不可以。”
贺燕皱眉:“孟伯远你疯了?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你现在是要把小淮扫地出门了吗?”
孟伯远道:“只是分开住,又不是不要他,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小溪。”
“借口!你这完全就是封建迷信!孟伯远你不能——”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房间外,突地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贺燕匆忙开门,房门打开,孟清淮站在房门外,有些气喘,似乎是刚从楼下跑上来。
他的脸上染着焦急,怀里还抱着孟溪林:“妈妈,我好像……好像给小溪喝了牛奶。”
孟溪林有严重的牛奶过敏。
贺燕闻言,脸色当场被吓得煞白,她脑海里嗡地一声,飞快地把孟溪林从孟清淮的怀里抱了过来,朝孟清淮吼道:“你为什么要给他喝牛奶?!你不是知道他牛奶过敏吗!”
孟清淮看着她的脸:“小溪一直哭,我就想着喂他一点东西,我只找到了牛奶,我以为喂他喝一点点牛奶没关系的,但他好像晕过去了。”
孟清淮说这些话时,语调十分诡异,平静得像是没有任何感情。
但孟伯远和贺燕都没有注意到。
做父母的两个人差点被吓疯,贺燕抱着孟溪林飞快下楼,孟伯远怒不可遏:“孟清淮你是不是有神经病???什么叫一点点就没有关系,你知道什么是过敏吗,你想害死你弟弟吗!”
孟清淮没有说话。
他面色霜白,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冲他怒吼的孟伯远,又转眸,看向已经抱着孟溪林下楼的贺燕,他什么也没有说。
孟伯远似乎根本没功夫和孟清淮算账,他追着贺燕下楼,送孟溪林去医院。
孟溪林在中途就醒了过来,他看起来十分正常,只像是睡了一觉,贺燕担心得抱着他发抖,一边催促孟伯远把车再开快一点,一边轻声细语地哄孟溪林,直到车子在医院停下,她抱着他就朝急诊冲。
医院给孟溪林做了抽血检查,但报告上却并没有检测到任何过敏原。
孟溪林也没有任何过敏症状。
贺燕道:“怎么可能,他真的喝了牛奶…你们确定没事吗?到底要不要吃药?”
“或许是剂量太低了。”医生找了一个折中的说法:“观察一会儿好了,先不用药。”
贺燕和孟伯远惊魂稍定,贺燕依然死死抱着孟溪林不撒手,心疼得眼泪直冒,孟伯远也还在气头上:“我早就和你说过了,不能让小淮带孩子,你非不听!”
“是我错了……没有下次了。”贺燕一边抚摸孟溪林的脸颊一边道:“伯远,就按照你说的做吧,小淮这样子,可能真的不适合和小溪待在一块儿。”
————
苏韵在电话里说了第二天要把行李给孟清淮拿过去,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当天下午,孟清淮找了过来。
昨天下过雨,今天的天气很好,难得在冬日里出现了太阳。
午后,阳光正盛,秦璋在楼上用电脑回消息,林芳在屋子里午睡,院子里只有苏韵一个人。
她正侧躺在躺椅上面晒太阳,晒得整个人暖洋洋的,头发丝都氤氲着热气,后背晒得有些滚烫,她懒洋洋地翻一个身,准备把自己换一个面,但一转身,她看见了站在院子的水泥坎外面,一动不动的孟清淮。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只觉得他的脸在阳光下白得有些透明,她被吓了一跳,蹭地从椅子上坐了起来,躺椅嘎吱嘎吱响了两声,她朝他走了过去:“你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装神弄鬼的干什么呢?吓人啊?”
暖阳高照,苏韵靠近他时,却莫名地感受到一股贯穿四肢百骸的冷意。
孟清淮的眉眼深邃而空荡,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透过她,在看一些别的东西,他很少见地没有去接她的话,眼皮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错开她直接朝院子里跨。
苏韵愣了愣,孟清淮和她擦肩而过时带起了一阵清苦的风,她心脏没来由地一坠,近乎本能地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做什么。”
肢体接触不过一瞬,他迅速抽手,和她拉开距离,嗓音嘶哑得有些难听:“拿完东西,我就走,不会待很久。”
苏韵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听到了那通电话,回来拿他的行李。
她有些尴尬,没想到说的那些话会被他听见,怕是又伤了他。
但现如今,伤不伤他,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可以走,苏韵也无需解释,她只是道:“哦……那我去帮你把东西拿出来,你在这儿等着。”
孟清淮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完全装得下,那个行李箱就放在楼梯口,苏韵去给他拖了出来,推到他面前:“需要我帮你打车吗?”
孟清淮没有应声,他把行李箱放倒,蹲在地上把卡扣打开。
箱子摊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买的那些大红色的对联纸和窗花。
即便心脏已经腐烂成了一滩血肉,但看见这些东西,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僵在了原地,苏韵站在他旁边,道:“纸应该没压坏吧,我给你装到夹层里了。”
她说得十分自然,压根就没有想过他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孟清淮抬眸,眼神却是越过她,看向堂屋门前不知何时换上的新年对联。
苏韵注意到他的视线,顺口解释:“我和秦璋在学校社团活动写的对联,就直接带回来了,你的这些应该用不上了,你带回家去用吧,你可以拿去和叔叔阿姨写,还挺有意义的。”
在她的视野内,他垂下脑袋,她再也无法看见他瞳仁中的凄怆,只听见了他轻声的应答:“好。”
但他打开行李箱,似乎并不是为了这些红纸,他在一箱子的衣服里翻来翻去,苏韵弯腰,也蹲到他旁边:“你找什么呢?什么东西掉了吗?”
孟清淮那苍白消瘦的指节顿了一顿,嗓音含混不清:“沉香……”
苏韵闻言,从口袋里摸出了那串沉香,递给他:“在我这儿呢,还你。”
孟清淮愣愣地接过了她给他的手串,但他依然没有停止动作,继续在行李箱里找了找,从里面抽出来了一本书。
他有些用力地握紧了那本书,指甲泛紫,纵使害怕遭到拒绝,但他仍旧把那本书,递给了苏韵。
苏韵一愣:“给我?”
孟清淮点头,苍白的嘴唇在发抖:“送你……”
苏韵有些迟疑地从他手里接过来那本书,随手一翻,她一眼就看见了里面夹着的钞票,不待她动怒,孟清淮先一步开口解释:“这里面的钱……是我,我去帮别人干活,挣的,不是爸爸妈妈的钱,你可以收下。”
苏韵啪地一声合上那本
书,想要塞还给他:“不要,你拿走,我不要你爸妈的钱,也不要你的钱。”
他匆匆忙忙起身往后退:“别还给我,小韵……你收下。”
苏韵蹙眉:“孟清淮你烦不烦,说了不要就是不要,我要你的钱干什么,你这么点钱我很快就可以挣回来的。”
孟清淮几乎无法站直,双腿有些无力地打着哆嗦:“不一样的……小韵,你就当做,这是我给你的,压岁钱,可以吗。”
“我不要。”苏韵一把拽过他的手:“我们已经一笔勾销了,你现在又不是我哥,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你凭什么给我压岁钱。”
孟清淮的身体和灵魂似乎都在生锈,但哪怕这种时候,他仍旧不愿意接受,仍在试图挽留她:“可不可以……不要一笔勾销,小韵,我真的——”
他心口绞痛,痛得失声。
苏韵装聋作哑,把他的行李箱扶正,把拉杆塞到他的手里:“好了小淮,就这样吧,需要我送你去打车吗?”
孟清淮瞳孔灰败地看着她,嘴唇张了又合,肩膀无声地垮塌下去,仿若灵魂也在随之寂灭,但到最后,他也只是点头,一如既往地没有违逆她的心意。
苏韵送他走了一段路。
出租车停在路边时,她看着他瘦弱的肩膀,突地还是有些心软,问他:“小淮,需要抱一下吗?”
孟清淮怔忪地看着她,没说话。她依旧我行我素,没有征得他的同意,沉默地给了他一个温热的拥抱,和他说了一句新年快乐,然后转身离开,把他留在了原地。
第44章 第44章戒断反应
2026年初的这个寒假,是苏韵学生时代最后一次见到孟清淮。
从这以后,他真的没再出现在她的眼前。
苏韵依然辗转于江城和宁县这两座城市,就像是一个定时出现在定点的NPC,一到开学季,她就在江城刷新,一放假,她就回到那个不大不小的滨水县城。
在很久以前,她觉得宁县很小,小得孟清淮可以天天缠着她阴魂不散,但当他从她身边消失,她渐渐地觉得,想要在宁县和一个人偶遇,其实,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情。
而她,竟然也开始对这个人,产生戒断反应。
或许是因为前半生和孟清淮黏得太紧,宁县的四处都有和他一起相处过的痕迹,因此每次一回到宁县,她总是会想起他。
想起春夏秋冬四个季节里的他,想起他常穿的那件蓝色外套,想起他苍白冰冷的指尖,想起他温润低哑的嗓音。
想起他每次呼唤她时,足以把万物融化的炙热眼神。
她并不认为自己对孟清淮的想念有任何不妥,但她也相信,无限拉长的距离和时间可以淡化一切。
可直到2028年的毕业季,学院举办的毕业典礼上,她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谈完考研经验分享,谈完大学四年的学习生活经历,最后谈起分别时,她看着台下形形色色的,半生不熟的面孔,脑海里面疯狂闪过的,却是孟清淮的脸。
当她意识到,他的脸已经开始模糊,她竟然快要记不起这个陪伴她长大的人的模样时,她的眼泪在音乐声中忽然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
毕业典礼结束后,寝室所有人出去吃散伙饭,林夕嘲笑她:“优秀毕业生代表怎么讲着讲着话还哭啊,你是舍不得我们哭,还是因为秦璋今天没能过来哭啊?”
苏韵本专业数一数二的学校就是江大,因此她读研依然留在了本校,而秦璋比他们大一届,由于专业原因,去年已经考上了另一所城市的另一所大学,距离江城一千公里。
对于择校的事情,两个人没有产生过矛盾,但秦璋和苏韵提过很多次,其实他可以接受继续在江大读研。
但对于他想要主动留下来的意思,苏韵从来没有给予过正面回应。
她和他说的,永远只有一句话:“秦璋,我们要把眼光放得更长远。”
不知何时,在这段感情里,她成为了理智的那一方。
对于异地恋,她仿佛丝毫不介意。
即便是今天这样重要的日子,她也提前和秦璋说,让他忙自己的事情,抽不出时间就不用过来。
但当他们去到吃饭的地点时,秦璋已经在那儿等她了。
苏韵微愣:“不是,你怎么还是来了?不是说明天要开组会吗……”
秦璋还带了相机,他走过来牵住了她的手:“我今晚就飞回去,给你拍了毕业照再说。”
“啊?”她想说拍个照而已,用不着这么麻烦,况且他的身体情况总是坐飞机和操劳也不好,但其他人已经在起哄,秦璋也按住了她:“怎么,不欢迎啊?”
“怎么可能,我就是怕你太累了。”
在外人看来,她和秦璋,似乎是一对感情很好互相理解的模范情侣,苏韵本人也是这么觉得的,但只有秦璋知道,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对。
小韵仿佛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朋友。
他当然也知道有七年之痒这么一回事,或许只是小韵的倦怠期来得早了一点,熬过去就没事了,他开始自我反思,思考该如何打破这种状态,是不是他们以这种朋友的方式相处得太久了,一直没有更进一步,才导致了这种结果的发生?
针对这个问题,路姚远早就给过他建议:“你们俩都在一起四年了,加上互相暗恋的时间也有七年了吧,你再不突破那条线,真就处成哥们儿了。”
道理秦璋也不是不懂,但对于这件事情,苏韵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
“你们俩出去开过房吗?”路姚远是这么问他的。
“开过。”
“开房做什么?”
“有一次是讨论科技立项的选题,还有一次是期末周备考,她觉得宿舍太吵,所以我们一起去酒店复习,其他的几次都是出去旅游,然后在酒店落脚休息。”
路姚远听得眉头直抽:“你们俩的落脚休息……就只是单纯的休息?”
“不然呢。”
路姚远道:“那就没有一次擦枪走火的时候?”
“有过一次。”
就在去年,秦璋的考研复试结果出来当天。
为了给他庆祝,苏韵特地赶来他为了考试临时住的酒店,当天晚上,一切似乎都恰到好处,她心情很好,喝了不少的酒,喝得整个人醉醺醺的,两个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她问他:“要试一试吗?”
那一晚,她的每一缕长发似乎都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秦璋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去楼下买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再回到酒店时,她已经去浴室里洗过澡,坐在床边,乌黑的长直发散落在胸前,衣襟半开,露出清瘦漂亮的锁骨和大片雪白的皮肤,她用下巴挑了一下浴室,秦璋浑身滚烫,他忙乱地进浴室洗漱。
出来时,苏韵又开了瓶酒,正仰头对着瓶口往喉咙里灌酒。
她像是故意又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上挑的眼尾愈发显得媚眼如丝,天生凉薄的唇微微翘着,只是掠人一眼,仿佛就能让人心甘情愿沉沦。
秦璋的身体紧绷,他靠近她,搂着她的腰把她带到了床上,伸手去撩她单薄的衣摆,用略微粗糙的手,去触碰她洁白的腰身。
但就在他即将脱掉她的衣衫时,苏韵却忽地推开了他,她似乎匆匆忙忙地和他说了一声抱歉,然后进卫生间吐得撕心裂肺。
那一晚,秦璋以为她是喝酒喝得太多才吐了,照顾了她一整晚,但只有苏韵心里明白,她酒量惊人,绝不是因为喝酒喝太多才吐的。
而是一想到要和秦璋做那种事情,她心底就没来由地升起一股背德感,如同赤身裸/
体在太阳底下被示众,她感到恶心,想吐。
她不明白这股背德感从何而来,明明,秦璋是她名正言顺的男朋友,他们做这种事情理所应当。
但她跨不过心里那道坎,她越是想要去接纳他,恶心的反应就越是严重,严重到……就算把自己灌醉似乎也无济于事。
她逐渐察觉到,自己或许有点不太对劲。
专业一点地来说,不知何时起,她成为了一名性冷淡患者。
——
“几点的飞机?”吃过饭,又回学校拍了毕业照,送秦璋去机场的路上,苏韵问秦璋。
“晚上十点。”秦璋握着她的手,突然想起什么,道:“听林夕说,今天发言的时候你哭了啊,不会真是因为我没来哭的吧。”
苏韵想到自己流泪的真实原因,竟然有点头皮发紧,模棱两可道:“是又怎么样?”
秦璋有些怔忪地看着她,他心里其实并不相信她会因为自己的缺席而落泪,但是……他又不可遏制地希望真的是这样。
他希望,小韵对他的爱,可以再浓烈一点,再浓烈一点……
很多时候,他常常因为感受不到她的爱意而恐慌。
纵然心里已经渴求她的爱渴求到病态,但他表面上依然维持着风轻云淡的体面:“要真的这么想我,我就只能和导师请个假咯,陪你多待几天。”
苏韵听他这么说,先一步打了退堂鼓:“那倒不用。”
秦璋眼神微微暗了下去:“行吧,你不留我那我只有走了。”
苏韵开玩笑似的掐了一下他的胳膊:“行了,过段时间我去你那儿找你,反正距离开学还早,我去你那儿住一段时间,正好有个学姐也在你们学校,我顺便去帮她做点事儿。”
秦璋眸子一亮:“真的?”
“骗你干嘛。”
“那你什么时候来?”
苏韵道:“再过一两周吧,我最近准备回宁县看一下奶奶,这几天和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老说腰疼,让她去医院看看她也就嘴上应付,我回去带她做个体检。”
秦璋点头,苏韵送他去机场,陪他待了一会儿,直到他上了飞机,她这才离开。
城市已经没入夜色,初夏的晚风吹着人只觉得舒适,她打车回了学校,校外的路有些拥堵,她提前在路口下了车,走路回校的途中,忽地在那座熟悉的公寓前停下了脚步。
时间在建筑上留下的痕迹远没有在人身上留下的痕迹明显,短短四年,苏韵脸上的稚嫩已经褪去了很多,但冷意似乎更重了。
她现在很少再扎高马尾,习惯了留齐腰的长发,偶尔会去尝试一些夸张的发色,但不再穿五颜六色的衣服,她的衣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风格,鞋柜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下了第一双高跟鞋。
学校里同专业的人几乎都认识她,哪怕只见过一面,也记得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成了别人口中那个优秀而又难以接近的漂亮学姐。
但她的喜好其实并没有变很多,她依旧不喜欢化妆,不喜欢穿裙子,不喜欢把额头露出来;还是喜欢喝白桃味的苏打水,喜欢吃重口味的食物,喜欢宅在家里写一些没头没脑的东西,喜欢去游乐园的时候玩跳楼机,
她也依旧,是一个做决定时果断,但履行决定时又拖拖沓沓的人。
今天是告别学生时代的第一天,她马上就要成为一个22岁的大人,可站在这栋熟悉的楼下,她脑海里想的,不是对大学生活的流连,不是读研的压力,也不是对未来人生的规划。
她盯着那熟悉的楼层,看起来严肃而又认真,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是第几次想起孟清淮。
第45章 第45章无悲无喜
毕业典礼结束第二天,苏韵坐上了回宁县的列车。
天气热得离奇,她一下高铁,站台上便飘来一股二手烟的气味,心情登时败坏,她忽地庆幸自己今天穿的细跟鞋,跺了跺脚,一边喊着让让,一边动作神速地从走在自己前面的男人脚上踩了过去。
她这一脚踩得要多重有多重,细高跟从男人穿着拖鞋的脚背上碾过去,男人鬼叫一声,手里的半截烟落地,苏韵不经意地碾熄了还在燃烧的烟头,动作行云流水,那男人本来想骂人,或者等着她道歉然后数落她一顿,但苏韵根本没搭理他,仿佛根本没有踩到他似的,径直朝楼下走。
那男的想追上她,但高铁站人多,转眼她就没了人影。
苏韵神清气爽地离开站台,打车回家,刚到家门口就看见林芳在堂屋里捶腰,她推门而入,咳嗽两声:“叫你去医院检查你去了没?”
“小韵???”见到她,林芳愣住:“咋突然回来了?”
“你说为啥?我要是不回来你会去医院吗?”苏韵气急败坏,直接拽上她:“走吧,车子还在外面等着呢,身份证拿上,去医院。”
苏韵不由分说地带林芳去医院做了检查,检查结果出来,林芳的腰椎间盘突出已经非常严重,老人心疼钱,一听说要做理疗就变脸色:“开点药得了,做什么理疗啊。”
苏韵才不理会她:“就做。你现在就去理疗室外面坐着,我去缴费。”
她把林芳带去了走廊,自己下到一楼去缴费,她如今的经济条件已经比两年前好了很多,这两年坚持不懈在网络上写的东西已经小有成果,加上各种奖学金和补助,可以让她维持自己的生活开销。
至于欠孟家的钱,她这两年打过很多份工,一边打工一边挖掘学校里的商机,攒下来一点钱的时候,她投资了学校的校园卡和外卖业务,现在每个月,她至少都会朝贺燕的账户里打一万块。
到今天,她已经还了孟家整整二十万。
有了独立的能力似乎就有了底气,她现在再回到宁县,已经不再像两年前一样,只想着如何去躲着孟清淮。
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有了不再受人摆布的能力,也可以再次和他见面了。
她向来自以为是地觉得,她和孟清淮的关系,全在她一念之间。
苏韵缴完费就上了楼,林芳的针灸似乎要做很久,见她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捣鼓手机:“你没事儿就出去转转,等会回来接我就行了。”
苏韵一听,跟得了假释的犯人似的:“那奶奶你待会儿给我打电话吧,我不走太远,就在外面逛逛。”
和林芳做了保证,她立马离开医院,踏出门诊部大楼,她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盯着手机上那一串刚刚键入的号码,犹豫又犹豫,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现在这部手机是去年新换的手机,并没有拉黑孟清淮,但一年过去,她也没有接到过他的电话。
按下拨通键,她在树下原地打转,有些无意识地开始咬指甲,牙齿刚一接触到指尖,她耳边忽地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铃声。
苏韵猛地一愣,她转眸的那一瞬间,有人和她擦肩而过。
她有些愣地看着那个路人的背影,那人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身形有些佝偻,头发都白了一半,穿一身黑,领口似乎都没有理顺,苏韵只看了一眼,旋即收回了视线,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等着孟清淮接电话。
电话一直没人接通,苏韵有些急躁,而旁边那个男人似乎是要等公交,坐到公交站台下面后就一动不动,手机铃声一直响个不停,响得苏韵愈发心烦。
她伸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些不耐烦地朝那个男的走过去:“大哥,有人给你打电话,你听不见吗?”
她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眸看他,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坐在那里,手里提着一大袋药,看起来很沉,苏韵的视线,却并没有被那一袋药吸引,而是停留在了他的袖口。
男人骨瘦如柴的手腕上,套着一条楠木手串,那条手串在他的手腕上套了整整五圈。
苏韵曾经给孟清淮也买过这么一条一模一样的手串,在他十九岁生日那天。
她一直记得,那时候为了哄
他别哭,她一圈又一圈地把那条手串朝他的手腕上缠,她记得清楚,总共四圈。
苏韵死死地盯着那只拎着药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似乎拎这一袋药对他来说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他注意到有人站到了他的面前,这才有些缓慢地抬头。
看清他的那一瞬间,苏韵的手机没有拿稳,砰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男人的手机铃声戛然而止。
太阳很刺眼,他有些困难地睁眼看着面前的人,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站在自己面前。
他并没有认出她。
他的很多头发从根部发白,一张脸瘦得脱相,眼神浑浊,脸色奇差无比,没有任何人会相信,这个人,此时此刻,还不满22岁。
苏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圆润上翘的眼睛猛地眨了眨,她的身体在刹那间抖如筛糠,有些怀疑地往后退开一步,哪怕已经认出了他,她却还是不愿意相信。
孟清淮黑白分明的眼睛已经不复清澈,他迷茫地看她,像是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先她一步出声,嗓音含混:“是小韵吗?”
听到他的声音,苏韵的眼泪迅速地溢满了眼眶,仿佛退无可退,她浑身战栗,蹲到了他面前,死死地盯着他无悲无喜的一张脸:“是我啊小淮……怎,怎么回事啊,你生病了吗?”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下意识地去摸他的头发:“头发,头发是怎么……怎么白了这么多。”
她只是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掌心却多出了几根白发,她茫然而又惊恐地看着,忽地哭出了声。
眼泪大颗大颗地顺着她白皙饱满的面颊往下掉,她泣不成声地蹲在他面前,眼睛猩红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小淮,怎么回事啊,小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仿佛丧失了语言功能,只会一个劲地问他怎么回事,几乎要喘不上气,孟清淮那抽离的思绪似乎在她的哭声中有所收回,他眼里恢复了些许神采,怔怔地垂眸,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苏韵,开口道:“真的是小韵啊。”
公交车刹车的声音响起,公交到站,孟清淮很快站起身:“公交车到了……我先走了,小韵,我没什么事,真的……医生说,头发是因为营养不良才变白了,你别哭,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对于她的突然出现,他似乎并不惊讶,也不惊喜,他只是冷静地看着她,死气沉沉,没有一丝波澜。
不求她留下,也不对她表示想念,更不求她心软。
“营养不良吗……”苏韵呆滞地看他拎着药站起身,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小淮,这不是回别墅的公交车……”
孟清淮以前挺拔的背现在习惯性地躬着,他左手捂着腹部,身体似乎无法直立,摇了摇头:“小韵……我不回别墅。”
公交车在站台停下,里面已经满员,别人挤着上车时撞到了他,他也只是当作无事发生,等别人都挤上车,这才慢吞吞地往上走。
苏韵紧紧地握住他冷冰冰的手,跟着他站上公交:“你去哪里?我,我陪你一起。”
车里闷窒燥热,车辆晃来晃去,他似乎无法站稳,身体有些晃动,但看着她,他仿佛不解:“小韵,你去做自己的事情吧……跟着我做什么呢。”
苏韵握着他消瘦咯人的手指,几乎觉得他单薄的身体下一秒就会散架:“我……我们两年没见了,我,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多待一会儿……吗。
他沉默地伫立,胸口,那空荡荡的地方好像点燃了一团细微的火苗,但很快又自我熄灭。车辆在某站停下,他嘴里习惯性地说着让一下谢谢这样的话,走在她的前面,护着她,挤到后车门下车,苏韵看了看四周,她嗓音发颤地问他:“这是哪里啊小淮。”
坐了一趟车,他的脸色已经惨白一片,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拉着她走进小区:“这是我的家。”
苏韵默默地跟在他身后,她看着这个小区,小区条件不差,甚至称得上高档,但是……这里为什么会是他的家。
她不太敢去看他的头发,怕自己再度哭出来,问他:“叔叔阿姨带着你搬家了吗?别墅卖出去了?”
听她提到孟伯远和贺燕,孟清淮没做任何回应,他沉默得有些过分,带着苏韵一步一步地走进单元楼,然后坐电梯在三楼停下,拿钥匙开门。
苏韵寸步不离地跟着他,虽然有些抵触再次见到孟伯远和贺燕,不过她更想问一问他们,为什么孟清淮的身体状况会差成现在这幅样子,因此她没有打退堂鼓。
可房门打开,孟清淮所谓的“家”里,空空如也。
苏韵疑惑地看着这栋房子,房子里冷冷清清,很多家具甚至还没有拆掉塑料,让人难以置信,真的有人住在这里。
苏韵心里忽地升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她看向孟清淮,孟清淮此时也在看她,他已经把药放进了柜子,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瓶矿泉水,有些迟疑不定地,准备递给她。
苏韵没有接过他的水,她问他:“小淮,你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第46章 第46章你别吓我……
孟清淮没有否认。
苏韵登时怒火攻心,她不可置信,声音一瞬间开始战栗:“这两年……你一直,是一个人住在这里?”
孟清淮沉默地看着她,再也无法灵敏地察觉她的情绪,他只是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再一次尝试拿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