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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韵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她已经快被气得发疯:“他们怎么可以让你一个人生活?他们为什么要把你赶出来!做父母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我现在就去找他们问个清楚!”

她快被气得肺都要炸开,转身就走,孟清淮麻木而又僵硬地看着她,嘴唇微张,有些嘶哑地想要开口,但还没出声,苏韵已经夺门而出。

他看着那扇突然变得漆黑的门板,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看向眼前的世界。

空荡荡的屋子里,并没有任何和小韵有关的踪迹,关门声仿佛成了幻听。

是做了一场梦吧。

又梦到她了啊。

苏韵怒气冲冲地想要去找贺燕和孟伯远算账,但火烧火燎地刚一走到电梯门口,就和电梯里出来的贺燕撞个正着。

贺燕牵着一个小孩儿,苏韵从眉眼中依稀认出来是孟溪林。

此时她眼睛发红,戾气比鬼还重,孟溪林不认识她,看见她,他有些怕怕地抓紧了贺燕的裤子,朝贺燕腿后面躲,声音脆生生的:“妈妈……抱。”

贺燕把他抱进了怀里,她迈出电梯,诧异地看着苏韵:“小韵,你怎么在这儿……你和小淮还有联系吗?”

苏韵冷笑一声,看着她:“关你什么事?”

她的眼神像是要把贺燕和孟溪林一起千刀万剐:“你来这儿干什么?”

贺燕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怒火,心平气和道:“小溪说想来看哥哥,我带他过来。”

苏韵不想不分青红皂白地去骂人,她给了贺燕解释的机会:“为什么小淮会一个人住在这里?”

贺燕的脸上划过一抹不自然,但她的语气还算正常:“小淮他之前自己要求说想要搬出来住,我和他爸就在这里给他买了一套房子。”

“他自己要求的???”苏韵愣怔,贺燕道:“是的…他说他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我们劝过他,但是——”

“可是他没有照顾好自己啊!”苏韵扼住了贺燕的话,她的眼泪重新蔓了上来,遏制不住地哽咽:“他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吗?你们平时都不来看他的吗?他这哪里是把自己照顾好了啊……头发白了那么多,人都瘦得没个人样了……”

听到

苏韵的质问,贺燕有些发怔:“小淮瘦了吗……”

她并非不来看望他,她几乎每周都会来这边看他,隔三差五,因此,孟清淮在她眼里,是悄无声息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的,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如今苏韵提起,她恍然间想到他的脸,像是做梦被惊醒了似的,一时说不出话。

她的那个孩子,无论怎么样来说,好像都瘦得太过分了。

苏韵听到她的疑问,眼泪像是有些流不出来。她意识到,她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就已经变了。

当年她还怀着孟溪林时,苏韵的那些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她和她的男人就这么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那个智力不健全,身体不好的孩子丢在了这儿。

苏韵不敢想象孟清淮这两年多的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她一口牙快要咬碎,狠命擦掉了眼睛上的泪水,抬头,把眼泪忍了回去:“我早该想到的。”

她也不打算质问他们什么了,她早该想到,他们既然能够不讲情面地对付她,又为什么不能这样去对付孟清淮。

甚至,他笨得要死,比她好对付多了。

随便把他丢在哪里,他可能都没办法找到回家的路。

只是当初,苏韵还以为血缘关系坚不可摧,她是忘了,忘了自己的母亲抛弃自己的那一天,也是如此无情。

血缘关系,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苏韵对贺燕失望透顶,但她好像并没有什么资格去怪她,她只是无比后悔,如果当初她没有把事情做绝,如果她给小淮留下一个联系方式,和他保持联系,那么,他走投无路时,是不是会来联系她。

如果她早知道他无家可归,她绝不会那样对他。

她不再试图去质问贺燕,更不想再去见孟伯远,她掉头回去,准备带孟清淮去医院看看身体,她根本不信他那副样子,会是单纯的营养不良。

孟溪林趴在贺燕怀里,圆溜的眼睛打量着苏韵,拽紧了贺燕的衣服:“妈妈……我们,快进去找哥哥吧,要哥哥陪我玩……”

孟溪林的视网膜手术已经动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很脆弱,要每天滴眼药水,不能看强光,也不能看太久的书,但他很喜欢看书认字,他今年三岁,在学习上已经表现出异于同龄小孩的天赋,他是一个聪明孩子,填补了孟伯远和贺燕一生的遗憾,他们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贺燕连声应下:“行,妈妈现在开门啊。”

她伸手掏出钥匙去开门锁,门一打开,苏韵快她一步挤了进去,但却没在客厅里看见孟清淮。

卧室的门似乎被人打开了,苏韵连忙朝里走,没管跟在她后面要找哥哥的孟溪林,她一进门就反手把门上了锁,把孟溪林关在了外面。

孟溪林似乎嗷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透过门板传进来,苏韵却根本不做理会,不理会他,也不理会叫她开门的贺燕。

门一关上,卧室里黑得出奇,厚重的窗帘布把光遮挡得没有一丝余地,屋里没开灯,苏韵什么也看不清,她下意识伸手去摸电灯的开关,还没摸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衣摆。

她微微一愣:“小淮?”

孟清淮的手没什么力气,说是抓着她,但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力。

他已然触碰到她,却似乎有几分怀疑,在黑暗中,用力地去抓紧她的衣服,声音低得令人难以辨认:“小韵……”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有滚烫的液体溅到了苏韵的手背上。

她愣愣地抬手,在黑暗中去摸索他的脸:“小淮……你是在哭吗。”

她没能触碰到他,旋即被他抱住了。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来抱她,脑袋趴在她的肩膀上,苏韵听见了他牙齿颤抖的声音,她心尖发颤,想要去搂他,可下一秒,他的身体骤然下坠,苏韵听见了膝盖和地板碰撞的闷响。

她心神一震:“怎么了小淮?”

她弯腰去搀扶他,但他的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她没能把他扶起来,同时,她的鞋底,踩到了什么黏腻的东西。

她直觉不对,反手摸到开关,终于,屋内亮堂起来。

地板上,一滩正在迅速蔓延的狰狞血迹撞进她眼球,孟清淮跪在她的脚边,脊背深深地弯着,双手交叠于腹部,正在浅浅地呛咳。

他一口一口呛出来的,全是血。

苏韵大脑一片空白,像被推土机碾过,她双眼发直地盯着地上那些血,肾上腺素忽地飙升,身体比一切反应都快,她猛地跪到了他面前,撑住了他快要倒下的身体,迅速做出反应,探手去够卧室的门锁,想喊贺燕进来帮忙,孟清淮却捂住了她的嘴。

他唇边的血并没有停止流动,但身体上的疼痛,似乎给他的精神带来了一丝清明,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底,忽地弥漫上一丝笑意,眉心抵上了她的眉心。

“没事的……小韵,别告诉妈妈。我很快……就好。”他颤巍巍地松开手,用干净的手腕去蹭她脸上被染到的血渍,苏韵惊惘地看着他,不理解他说的很快就好是什么意思,他却出奇地温和,眼神轻柔,嗓音也轻柔,对她道:“我会处理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脸上的血擦掉,一边吞咽喉咙里的血,一边脱掉外套,用外套去吸地上的血迹,动作熟练,像是处理过无数次这种情况,苏韵仿佛成为了现场的旁观者,她抽离地看着他做这些事情,声音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小淮……我们去医院吧……”

她打着哆嗦,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去拉他,孟清淮却只顾着清理地上的血迹,哪怕毁掉了自己的外套,他似乎也毫不心疼,苏韵踉踉跄跄地过来拉他:“小淮,算我求求你了,我们……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她的心快要碎掉,孟清淮却并没有抬头看她,他把地上的血全部弄干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不去了……小韵,我已经买好药了,可以吃很长一段时间了。”

他把那件浸满血的衣服卷起来,丢进了垃圾桶,苏韵看着他自己处理自己的血,她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她面白如纸地抱住了他:“小淮……你别吓我,你别这样,你——”

孟清淮被她抱住,看起来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还是回抱住了她,察觉到她的害怕,伸手去摸她的脑袋:“小韵,不用害怕,也不用担心,真的……没事的,等我吃完那些药,就会好起来了。”

第47章 第47章你让我死吧

孟清淮似乎是认真的,他真的不打算去医院,兀自收拾好那些血迹,然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孟溪林看见他,跟只可怜兮兮的小狗似的扑了进来,眼泪汪汪地抓住了他的裤腿,呜呜咽咽地喊着哥哥。

孟清淮的身体被他撞得不稳,扶住了墙,他缓缓地蹲下身安慰孟溪林:“小溪……姐姐不是故意把你关在外面的……不哭了好不好。”

他蹲在孟溪林面前哄他,贺燕站在门外,视线有一瞬落在孟清淮的身上,她似乎在认真地观察她的这个儿子,当目光触及他头顶那些白发时,她迟缓地张口:“小淮……上次医生给你开的调理身体的那些中药……,你在吃吗。”

太久没有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此刻乍然关心起他来,她竟然觉得,有几分不适应。

孟清淮看向她,正要回答她的问题,苏韵忽地走了过来,她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他拉了起来,带他离开贺燕和孟溪林,直接朝屋外走。

身体的赫然直立令孟清淮头晕眼花,失血过多的身体几乎要昏厥过去,他颤颤巍巍地去推苏韵的手:“小韵,松手……松——”

他脸色死灰一片,闭眼去吞咽喉咙里再度涌上来的血,苏韵知道他很不舒服,但没有放开他。

她近乎强势地拉着他出门:“你今天……必须和我去医院。”

从小到大,只要是她想要做的事情,孟清淮从来没有说不的权力,他只能配合,但这一次,他却好像没那么配合了。

他昏沉地被她拽进电梯,脸色一直泛着惨白,蹙眉忍着胸腔的不适,苏韵站在他旁边,扶着他:“小淮……我知道你现在很不舒服,我等会背你走好不好?我们必须去医院。”

“不想去……”他神色颓然。

苏韵道:“不能不去!你的身体——”

“为什么……要关心我呢。”孟清淮靠在电梯箱的金属墙壁上,眼帘细细密密地在发颤,他那骨节分明到可怕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电梯里的扶手,硬生生地把皮肉划破。

他竭力忍耐的情绪破土而出,仿佛再也没有办法去维持表面的假象,他望进苏韵的眼底,生平第一次,仿若是在质问她:“是要治好了……才能放心地

丢掉吗?”

苏韵瞳孔骤缩。

她像是在一瞬间被扒掉了一层皮,她那丑陋不堪的念头,全部暴露在了他的眼前,而她,已然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去搪塞他。

不知何时,他那样愚笨的人,竟然也琢磨出了她这些复杂的心思。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了一楼,苏韵缓过神来,决定无视他的问题,再一次想要伸手去拽他,孟清淮却木楞在原地。

苏韵道:“小淮,别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我先带你去医院——”

她话音未落,他忽地松开电梯的扶手,有些吃力地,在她面前跪了下去。

苏韵浑身一窒。

孟清淮的心绪崩塌瓦解,他声音哽咽,用力地绞紧了自己的衣服,跪在她的面前,近乎是恳求她:“我不想去医院……我不想要看病……我不想活了…小韵,你让我死吧。”

在某个瞬间,或许是电梯门打开又关上的刹那,孟清淮经年累月积攒的痛苦,如同滚烫的烙铁,烧焦了苏韵心头的皮肉。

【死了?像书里写的那样睡着了吗?】

【比书里写的吓人多了,死了之后再也不会醒过来……不仅看不见我了,连你爸爸妈妈你都看不见了。】

【那我没有见到你的日子,是不是就是死掉了一半。】

枯黄的记忆闪回苏韵的脑海,她苍白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孟清淮,想起他和她说过的话。

那个时候,哪怕没有她,他的生命,也还剩下另一半的支柱,但现如今,他生命的支点早已不知何时全部粉碎,而他此刻,抓着她的衣摆,却不是在求她留下,救他于水火,而是求她离开。

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成为她的累赘吗。

哪怕已经认识到她的虚伪卑劣,对她的爱,却并未消减半分吗?

傻子。

电梯持续下坠,坠入地下一层,苏韵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握住了他的手:“我不同意。”

冷白的灯光里,她和他跪到了一起,把他孱弱的身体揽进了怀里,仿佛是在警告他:“听到了吗?我不同意。”

孟清淮的身体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浑身发冷,苏韵刚一抱住他,他就倒进了她的怀里。

苏韵抚摸他紧锁的眉眼,把他背出电梯,送他去医院。

她觉得无比滑稽,四年前的她拼了命想要甩掉的人,此刻又被她捡了回来,她的那些兜兜转转,仿佛全是一场无用功,除了让他遍体鳞伤,毫无益处。

她忽地想到五岁那年的夏,她在火车轨道旁边泣不成声,孟清淮站在她身后,想要把那颗金黄色的糖作为安慰递给她,却被火车的风吹走。

他奔向那颗糖,她奔向他。

或许,从双手交握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注定是这个世界上,比血亲还要亲近的人。

——

林芳做完理疗,从理疗室出来,她掏出手机给苏韵打电话:“我针灸做完了,小韵你人呢?跑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电话里,苏韵略微一顿,声音还算沉着冷静:“奶奶,我这边学校临时有点毕业的事情没弄好,在回江城的路上了,你做完理疗就回家去吧。对了,你那个理疗我约了一个月的,钱已经交了,你这一个月记得每天都来做,别浪费钱。”

“哎你这丫头——”

林芳一听,正准备数落她乱花钱,苏韵及时挂断了电话。

屏幕熄灭,她的冷静也一同熄灭,她的手死死地握着屏幕碎裂的手机,眼睛盯着面前的医生。

医生正在给她看孟清淮的检查结果。

医生的表情看起来不容乐观:“病人有胃出血导致的胃切除史,是不可以吃非甾体抗炎药类止疼药的,家属知道吗?”

苏韵摇头。

“那你知道他胡乱吃药吃了多久了吗?”

她还是摇头。

医生看着这个年轻漂亮但略显狼狈的女人,问她:“那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这个事情我要和他家属说,这非常严重,不是能开玩笑的。”

苏韵仓皇地看着医生:“我……我是他妹妹,我们父母已经死光了,我这些年……忙着挣钱,没回老家来看过他,是我的疏忽,全都是我的问题,但是他现在只有我这么一个家属,您和我说就可以了。”

医生一诧,眼中流露出同情:“……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韵胸口发凉。

医生摘了鼻梁上的眼镜:“可能有一点难以接受,但你今天才送他来医院,已经有点太迟了。”

苏韵仿佛无法理解医生的意思:“什么叫做太迟了……你们没有给他做手术,难道不是证明他的状态…还没有差劲到需要上手术台的地步吗…”

“没做手术不是因为情况乐观,而是因为他现在的胃部情况没办法做手术。”医生道:“他乱吃药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胃里现在有大面积的溃疡,胃壁也很薄,要是贸然动手术,他很可能会大出血。”

苏韵一怔,全身的血液此刻仿佛都集中在头部,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开来,尽量稳定声线:“那……给他用药物控制,吃药,保守治疗,可以吗?”

“我们确实在用药给他控制,但效果说实在的,很不好。他现在看起来可能没什么事,但他的胃里其实也还在持续性地出血,我看了他的检查报告,贫血和免疫力下降已经非常严重了,要是这种时候突发胃穿孔,他的免疫力极大可能扛不住,最后导致器官大面积感染的话,不堪设想,你需要做好这个心理准备……”

苏韵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肩膀剧烈发颤,医生像是也不忍心:“不过这种长期吃止疼药吃出问题的患者,我们医院已经有过一次临床案例了,在这方面还算比较有经验。”

苏韵呆滞地看向医生:“是……治好了吗。”

医生略一停顿,似乎点了点头:“去多陪陪哥哥吧,照顾好他,把该做的都做了,别的都不要想。”

和苏韵交代好一切,医生出门去查房。

跟着她的实习医生走在她旁边,问她:“师傅,这种免疫力低下患者手术后期并发感染和多器官衰竭的概率好像很高的吧,那个病人预后怎么样啊?”

医生看了她一眼,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上次那个病人,家属送来的时候就是大出血,多器官衰竭,还没开始手术人就没了。”

“啊……那为什么不和她把情况说清楚……”

“你傻啊,人家两兄妹相依为命的,哥哥一直吃止疼药她都没发现,造成这种后果,她不愧疚?我要是再把话和她说绝了,她一个想不开怎么办?”

实习医生顿了顿,转而满怀希冀地道:“不过我看那病人身份证上面才21岁,这么年轻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养一段时间免疫力应该就能升上来——”

医生忽地打断了她:“你没看病人的病历?”

“还没……”

医生叹了一口气:“那一身病,我看了都心颤,这人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奇迹了。”

第48章 第48章疼痛

苏韵回到病房时,孟清淮的手机一直在响。

病房是临时安置的,同一病房里还有别的人,她刚一进去,就有人不太耐烦地喊她:“家属把电话接一下啊,一直吵。”

苏韵拿过手机一看,电话是贺燕打来的,她顺手把电话挂断,去和前台联系换病房,给孟清淮安排了一间单人病房。

这期间,贺燕一直在不依不饶地给孟清淮的手机打电话发消息,苏韵忍住拉黑的冲动,把电话接了起来,贺燕的声音传来:“小淮,你和小韵去哪儿了?”

苏韵沉默地听着她说话,没有吭声,电话那头,隐隐还有孟溪林的哭声,贺燕道:“小溪他

一直哭呢……你看你和小韵可不可以现在回来一趟,或者我带他去找你,我现在是真的哄不住他了,他再哭下去的话眼睛真的不行的——”

苏韵神情麻木地看着孟清淮的手机屏幕,她不知道孟溪林的眼睛能有什么问题,需要孟清淮从病床上爬起来,去哄他。

但她知道,如果他此刻清醒,如果他真的接到了这通电话,他一定会去的。

他向来是这样好说话的人。

可苏韵不是。

贺燕正在焦灼,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忽地在她耳边响起:“贺阿姨,你们买给小淮的那套房子,是写的谁的名字?”

孟清淮的智力有一定缺陷,苏韵笃定,他们买房时,不太可能写的孟清淮的名字。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问题,贺燕先是愣了一愣,再然后道:“小韵……?你和小淮现在在哪儿呢?问房子的事情做什么。”

苏韵继续问她:“是以孟叔叔的名义买的,还是您的名义买的?”

贺燕不明白她问这个有什么意义,道:“是写的我的名字,怎么了吗?”

她话音一落,苏韵道:“那您可以准备把它租出去了。”

贺燕一愣。

“我要带小淮回江城。”

贺燕有一瞬的不可置信,苏韵像是猜透了她的想法:“贺阿姨,其实不用惊讶的。如果两年前,你们换一种方式逼我和他在一起,对,就用现在这种方式,在丢掉他之前问我一句,我就会如你们所愿,带他走。”

想要拿孟清淮威胁她,其实很简单。

贺燕怔忪:“小韵你在胡说什么呢,我们什么时候丢掉小淮了,我们只是觉得他需要独立才……”

“好了别说了。”苏韵道:“贺阿姨,小淮已经学会独立了,以后他的事情您和叔叔也不用操心了,你们那不多的精力麻烦全部花到孟溪林身上去吧,别再连他哭一下都要来找小淮了。”

她根本不再给贺燕说一句话的机会,兀自挂断电话。

她想要带孟清淮回江城,但不是现在。

他的身体情况不稳定,还需要在宁县住一段时间的院。

自从下午在电梯里晕过去,他一直没醒,晚上的时候,医生特意来病房提醒苏韵,说孟清淮对止疼药已经有很强的依赖性,骤然断掉的话,他醒过来应该会有很严重的反应,但不能随便给他药。

苏韵应下,但她并没有意识到,会有多严重。

直到凌晨的时候,孟清淮无意识出了一身的汗,苏韵去卫生间里接热水,打算帮他擦一擦,但她刚一端着水盆走进病房,就看见了从病床上坐起来的孟清淮。

他动作急促,呼吸也毫不规律,手忙脚乱地扯拽手臂上的留置针,苏韵被他的举动吓了一大跳,她急忙把水盆放到一旁,冲过去制止他:“小淮,别扯!”

她制止了他,同时用自己的手护住了他的上腹,阻止了他想要用力按下去的掌心。

孟清淮喉结剧烈滚动,似乎在压抑喉间的痛吟,哑声道:“药……小韵,我的药呢……”

他的眼眶迅速地溢满了泪,没有给苏韵反应的时间,他疼得直接干呕,苏韵被他剧烈的疼痛症状吓得呆了呆,但旋即把他半搂进了怀里:“小淮,那些药……不能再吃了。我们忍一下,忍一下可以吗?”

她不知道他在遭受何种凌迟,想要靠单薄的语言按压住他的痛苦,但这无济于事,很快,他疼得呼吸困难,几度提不上气,苏韵这才发觉事情的严重程度,连忙按铃找医生。

医生给了她唯一的解决方案:“已经给他用过他现在能用的止痛了,现在这种情况……实在疼得受不了的话,只能上强效镇痛,但是这种东西,你们要想好,那基本都是给终末期的癌痛病人用的——”

孟清淮已经快要疼到休克,趴在苏韵怀里不停地发抖,嘴唇都咬出了血,听到医生的话,他似乎听到了希望,有些空洞的眼神缓慢地聚焦,就要恳求出声,但苏韵惊慌失措地拒绝了医生,嗓音堪称尖厉:“不要!他不需要那种东西!我们用不上……”

他察觉到了她的惊惶,喉咙里的呻吟逐渐低弱,他把那些溢出来的痛楚忍了回去,潮湿寒冷的手有些困难地去勾苏韵的手指:“没事……小韵……我们不用……”

他痛得大汗淋漓,但发出的动静却很小,甚至在察觉到苏韵的紧张和担心后,趋近于无声。

跟在主治医生旁边的实习医生有些于心不忍地看着他,她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不喊出来。

那种足以令人休克的疼痛程度,如果无法发泄出去,痛苦只会翻倍。

“小淮,你是不是……是不是觉得好一点了?”过了一会儿,苏韵发觉他颤抖的频率没那么高了,扣着他的肩膀问他,孟清淮几不可查地点头,指尖抓住了病床上的被褥:“好多了……小韵,我好像,又有点困了,让医生出去吧,我想睡一觉。”

“好,那你休息,不疼了就好,不疼了,病就会好的。”苏韵连忙扶他躺下,医生提出要是他疼得不对劲就送他去再做检查,苏韵应下,医生离开后,她看孟清淮的鬓发间全是湿汗,重新去接水给他擦汗。

此时已是深夜,零点左右,苏韵的头发也略显凌乱,刘海被汗水浸透,些许凝固,但她没有心力去打理自己的外貌。

下午见到她时,她分明是那么地光鲜亮丽,可才遇见他半天,就变成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孟清淮眼眸半阖着看她忙碌,眼神黯淡得空洞,苏韵给他擦汗的时候他很配合,也很听话,苏韵关切地隔着衣服摸了摸他的肚子:“真的不疼了吗……”

孟清淮轻轻地点头。

“不疼就好。”苏韵希望一切都可以朝好的方向发展,她相信,只要小淮配合治疗,就可以恢复。

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他生了无数次的病,每一次都可以化险为夷。

她伸手去给他掖被子,想让他快点休息,但却忽地想到了什么。

“小淮……今天在电梯里说的那些话,以后不能再说,也不能再想,生命只有一次,是最珍贵的,不能为了任何人放弃,我也不行。”

她和他说这话时,脸色严肃,孟清淮或许是听进去了,低低地应了声。

良久,他忽地主动开口,哑声询问苏韵:“小韵……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江城呢。”

苏韵并未理解他问这话的意思,摸了摸他的脑袋:“别管了,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

她想要他闭眼立马休息,他却有些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学校的事情……不忙吗。”

“不忙,我已经毕业了。”

似乎被毕业两个字怔住,孟清淮久久地没有回过神来:“小韵已经毕业了啊……”

他的眼神似乎有点涣散,掩在被褥下的手指正在剧烈地痉挛,神情却是风平浪静,甚至,可以在剧痛已经放射到整个腰腹的情况下,继续和苏韵讲话:“秦璋呢……小韵和秦璋的感情,还好吗?”

苏韵看着他,他的精气神本该很差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却密了起来,苏韵道:“挺好的,好了小淮,你别问了,快睡觉。”

她听他提起秦璋,这才想起自己本来和秦璋说好,看完奶奶就去他的城市找他,但现在出了孟清淮的事情,她应该要在宁县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了,苏韵起身,准备出门去给秦璋打个电话,她带上门时,孟清淮恍惚间从床上撑起来身体,唤住了她。

“怎么了吗?”苏韵不解地看他,孟清淮的脸在夜色里泛着冷寂的白:“小韵……明天,就回去吧。”

苏韵知道他应该是不想要拖累自己,她叹一口气:“都说了,你病好了我再走,小淮,你要是真的为我着想的话…就要快点好起来啊。”

她没有和他说要带他回江城的事,她其实还有一丝疑虑……因为秦璋。

她顺手带上了门,出门去和秦璋打电话。

她和秦璋说要在家里多陪奶奶一段时间,

最近应该没有办法再去他的城市找他。

电话里,她能听出秦璋语气里的失落,但秦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和她讲,需要他的话,他可以随时回来。

苏韵拒绝了他,她和他闲聊了几句,几次三番想和他提孟清淮的事情,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能猜到,秦璋不会同意她把孟清淮带在身边。

她一个刚毕业的女孩,要把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哥哥带在身边一辈子,男朋友要是同意了才真是有鬼。

这本质上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苏韵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瞒着秦璋,先走一步看一步。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孟清淮已经帮她做了选择。

第49章 第49章努力活下去

苏韵挂断电话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

她把手机揣好,去护士站拿陪护床,拉着陪护床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刻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想要看看孟清淮说的不疼是不是装的。

她很害怕,害怕他像瞒着贺燕那样瞒着她。

她透过门板的探视窗口看进去,病房里,苍白的光照着床上的人,孟清淮的身体单薄得似乎没有厚度,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并没有任何不适的动静。

苏韵稍稍放下了心。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的门,挪到他的病床旁边,去安置自己的陪护床,孟清淮一直在输液的那只手没有放在被子里,而是悬在床边,苏韵跪到陪护床上,去抓他的手,想要帮他塞回被子里。

握住他的指尖时,冰冷感攫取了她的心神,她握着他的手指揉了揉,自言自语:“怎么冷成这样还不盖被子……”

她跪坐在陪护床上,轻捂他正在输液的手,想要给他暖暖,随着她的动作,他的病号服袖口滑落,苏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的小臂上。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孟清淮小臂上的皮肤,是绀紫色的。

苏韵心尖重重一颤,有些奇怪地伸手去触碰他的那一块皮肤,动作间,输液管晃了晃,苏韵看向他的手背。

那里,静脉血管塌陷干瘪得不成样子,药瓶里的液体回流了很长的距离,药水……似乎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进入他的身体了。

而他半掩在被褥下的脸,正泛着死灰一样的颜色。

苏韵的手开始发颤。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淮……”

没有回应。

“孟清淮???”苏韵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想把他晃醒,但她刚一撑起他的身体,他苍白的脖颈无力地后仰,眼帘闭着没有颤动,嘴唇已经隐隐白得发青。

苏韵呼吸凝滞,预感到大事不妙,她扑到床头按了铃,近乎连滚带爬地跑去病房外叫人。

医生护士很快进了病房。

“病人没意识了,测血压,心率,按甲床。”

“收缩压70。”

“毛细血管充盈时间4秒。”

“心率120,心律失常。”

主治医生迅速地判断了孟清淮的情况:“初步判断急性胃穿孔,休克二期,出血量不低于1000cc,准备输血,送手术室。”

医护人员迅速忙成一团,苏韵浑身发僵地站在角落里,听到胃穿孔三个字,她忽地怔住,双腿发软。

医生护士推着孟清淮去抢救室,刚一进入电梯,病床上的人开始出现窒息的症状。

医生扶着孟清淮的头,把他半扶起来,打开了他的气道,很快,从他的喉咙里,吐出来不知道忍了多久的,凝结的血块。

紧随而来的,是源源不断的鲜血。

大片大片的鲜血濡湿了他的病号服,苏韵惊惧地看着这一切,万籁俱寂,所有人都在等电梯下降。

医生和护士的脸被口罩遮盖,但苏韵恍然间,从他们裸露在外的眉眼中,看到了一股悲天悯人的凄怆。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仿佛也是对一个年轻生命逝去的提前预见。

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再也站立不住,眼泪不值钱地往外狂溢,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求求你们……救他……”

“我求你们了……救他,一定要救他……”

她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跪在一地的血泊里,给一群人磕头,求他们救一个被她厌恶过,辱骂过,抛弃过的人。

但没有人,可以给她一个承诺。

电梯抵达要去的楼层,门缓缓打开,她僵硬地跪在原地,看着医生和护士推着孟清淮出去,匆匆而过的瞬间,病床上的人似乎在她的哭喊中睁开眼,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她。

手术室的门在她眼前关上,有医生留在外面,询问她情况。

苏韵的双眼红肿不堪,她想要维持冷静,心底的恐惧却让她不停地冷战干呕,但她知道,这种时候,她必须战胜身体的本能。

她一边发抖一边尽力去听医生的问题,却面庞惨白地发现,她什么也回答不上来。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胃穿孔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晕厥,不知道他疼了多久。

他一直在忍,什么也没有告诉她。

他仿若回光返照般和她说的那些话,问她的那些问题,或许,是在同她道别……他早就知道他的身体不对劲了,他是故意的。

故意不和她说,故意等死。

他没想过活下去。

苏韵精神濒临失控边缘,她惊惶得把体面抛到了九霄云外,用力地去捶抢救室的金属门,跪在那淅淅沥沥的血痕里,凄厉地喊孟清淮的名字。

抢救室内,医生有些犯难地看着冰冷的手术台上的人。

孟清淮的意识,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此刻,他纤长的睫毛全部被眼泪沾湿,死死地抓着医生的白大褂,声音细若蚊蝇:“给我……”

他的手无力地上抬:“病危通知书……我自己签,不要给她……。”

她的哭声已然令他全身血液倒流,他后悔不已,脑海里浮现的,全是她哭得撕心裂肺的脸,他颤抖着手,从医生手里抓过那单薄的纸,用染血的手签下自己的名字。

医生道:“就算你现在自己签了,等会给你上了麻药晕过去,还是要给她——”

孟清淮打断了医生的话:“我全程……都会保持清醒,请不要给我麻药。”

他忽而再度呛血,医生匆忙给他清理,孟清淮的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抓住了医生的手,眼里颤动着微弱的光:“救我……求你……”

手术室外,苏韵灰头土脸地垂着脑袋,眼底的眼泪近乎干涸。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跪到医生护士进进出出了几趟,她就像一条丧家之犬,跪在那里看着他们来往。

她怔忪地看着手术室的灯,看得眼前起了重影,灯光熄灭时,她甚至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直到那扇金属大门缓缓打开,她呼吸凝滞地看见孟清淮浑身插着奇奇怪怪的管线被推了出来。

医生精疲力尽地和她诉说着不幸中的万幸。

她攀到担架旁边,想要去抱一抱他,但又不敢,仿佛稍稍一触碰,他就会整个人碎在她眼前。

她心惊胆战地去拉他的袖子,看见那截苍白但并不绀紫的手臂时,终于遏制不住地在他面前哭了出来。

她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给医生护士道谢,孟清淮残存的意识让他抬起手,不顾身体的撕裂痛楚,去拉她的衣袖。

他想让她站起来,他不想,看见她为了自己,如此狼狈。

可苏韵无瑕顾及这些。

她脑海里绷紧的弦斩断,在这一刻,她只要他活着。

————

孟清淮被送去了重症监护区,虽然那命途多舛的胃又挨了一刀,但没有出现任何严重并发症,只是因为感染,有一些反反复复的低烧。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他在只有局部麻药的情况下做了手术,后面的几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有清醒过来,苏韵一天24小时地守着他,医生来查房时,偶尔会和苏韵闲聊。

她总是和苏韵说那次的手

术是一个奇迹,说他求生意识强,一直努力保持着清醒,不然可能根本就下不来手术台,可苏韵并不信。

她不信,一个求生欲强的人,会在胃穿孔的时候一声不吭,躺在床上等死。

他一定是想拿自己的死报复她。

让她因为抛弃过他而悔恨终生。

等他醒过来,她一定要和他算这笔账。

她心里又疼又恨,孟清淮术后昏迷的时间里,她每天都守着他发呆,总是神经质地抓着他的指尖反反复复地看,颜色稍微有一点不对劲,她就能提心吊胆一整天。

他清醒的那天,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苏韵大清早去食堂买了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去给他拿药,回到病房的时候,孟清淮靠在床头,似乎正在回答医生的问题。

他脸上的氧气面罩拆了,换成了鼻氧管,回答医生的问题时显得有气无力的,却在看见苏韵的一瞬间,眼里多出了什么。

很快,医生询问完所有的问题,离开病房,房间里只剩下他和苏韵。

苏韵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没有靠近。

孟清淮的身体依然虚弱得很:“小韵……”

他注意到了她的憔悴,也看见了她正在缓慢发红的眼眶,他攥紧了床沿,试图把身体撑起,但双手和腰都疲软得没有一丝力气,重重地跌了回去。

“你乱动什么!”苏韵被他吓了一大跳,快步过来检查他的情况,医院的床很硬,他这么一跌,额角渗出了一层汗,苏韵弯腰想要给他擦汗,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再一次借力,从床上坐了起来。

苏韵发愣:“你干什么——”

她话音未落,他轻轻地抱住了她。

“对不起啊,小韵。”他从来不懂什么弯弯绕绕,抱住她,立马和她道歉:“这件事情……是我做错了。”

苏韵被他圈在怀里,脊背不由自主地在轻轻发颤,孟清淮用脑袋蹭了蹭她:“我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会好好活着。”

苏韵闷不吭声,孟清淮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沉默,他有一些些慌张,手臂已经开始脱力,但又不愿意松开她,死死撑着一口气,苏韵察觉到他的乏力,托住了他的腰:“躺回去。”

孟清淮没动。

苏韵扯开他的手,不管他说什么,把他扶回去靠到床头,这才坐到病床边,准备和他算账:“为什么不和我说。”

那天手术结束,她在病房的垃圾桶里,看见了许多染血的卫生纸。

他在她出门打电话的时候,应该呕过血,用纸巾全部包裹住扔进垃圾桶,还扔了干净的纸铺在上面做掩盖。

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他倒是聪明。

孟清淮看着她严肃又猩红的眼睛,本来就弱的气势更弱了下去。

但只要是熟悉他的人,就能发现,他浑身缭绕的浑浑噩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从小到大,都惯有的天真和鲜活。

在手术室的那一晚,他躺在冰冷的台面上,想起在长久的昏聩中被他遗忘的事实:哪怕小韵因为种种原因抛弃了他,可是,她始终是爱他的。

他的死亡,会带给她痛苦,所以他不能死。

他的生命,还有很大的价值。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声音很弱很浅:“我不想要麻烦你……想让你走。”

苏韵气不打一处来:“你是觉得你死了就不会麻烦我了对吗?”

孟清淮诚恳地回答她的问题:“可能还是会麻烦,但只需要,麻烦一点点……等小韵参加完我的葬礼,就再也不用见到我了。”

或许也只有他这种笨蛋,可以说出这种对自己如此残忍的话。

苏韵被他这话刺激得又要哭出来,孟清淮匆忙改口:“可是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他有些急切地去抹苏韵脸颊上滚下来的泪珠:“小韵,我听你的话。”

他拉过苏韵的手,让她触摸自己的腹部:“做手术的时候,医生一直在鼓励我,她说别人要是像我这样,那肯定救不活了,但是我很厉害,我以后……也会很努力地活下去。”

第50章 第50章他没有家了

他的身体还很差劲,说几句话就气喘,苏韵听得难过:“要为了自己努力才可以啊,小淮,人要为了自己而活。”

她告诉他的这个道理,是每个智力健全的成年人都能够明白的。但对他来说,他其实无法明白,也无法做到。

他不是一个时刻活在利弊权衡中的正常人,在他简单的世界里,没有金钱,没有权势,没有世俗眼光,甚至没有自我,只有爱。

对苏韵的爱,对父母的爱。

在他眼里,爱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就像此刻,即便他心里依然想着为她而活,可他却依稀明白,她不想要听到这样的话。

他于是点头:“小韵,我知道了,我会为了自己,好好活下去。”

看着他恳恳切切地承诺,苏韵这些天一直没有松开过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些,但她还是无法真正卸下劲来。

他的身体已经差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清醒了不到半个小时,他就重新昏睡了过去,苏韵坐在床头看着他,有些心颤地伸手去摸他的发梢。

两年而已,怎么就把自己养成这样。

他根本没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苏韵思绪一凝,从包包里找出了孟清淮的手机。

好几天没用,手机已经没电关机,苏韵把手机充上电,开机后,屏幕上弹出几条消息。

那天苏韵用孟清淮的手机接了贺燕的电话后,贺燕发消息解释了一长串,内容无非是他们并没有想要抛弃掉孟清淮,让苏韵不要误会。

可之后的这些天,贺燕似乎默认苏韵已经带走了孟清淮,没再打来一通电话,发来一条消息。

苏韵盯着贺燕发的那条消息思虑再三,最后给林芳打了一通电话。

林芳这些天都在医院做理疗,虽然贵,但效果还是有的,老人家的腰最近好了不少。

接到苏韵电话时,她正好在医院,电话刚一接通,苏韵的声音传来:“奶奶,你今天忙不忙啊?”

“不忙啊,咋啦?”

苏韵瞧着病床上的人:“奶奶我要和你说一件事情。”

“啥事儿?”

“我和小淮和好了。”

林芳一愣:“好事啊,怎么突然想开了?不过你不是回学校了吗?咋和小淮和好了,他也在江城?”

“……我其实没回去。”苏韵和林芳坦白:“小淮生病了,我最近都在医院照顾他。”

“病了?”林芳道:“他爸妈呢,怎么是你在照顾。”

苏韵避而不答:“奶奶,你这些年,去过别墅吗。”

“那肯定没有啊,不是答应你都和他们家断绝关系了吗?我保证啊,这些年就去过一次,还是两年前,那时候你说要和你叔叔阿姨家里绝交,我想着小淮肯定难受嘛,就偷偷去别墅看过他一回,不过没见到他人。”林芳问苏韵:“这回是生啥病了?”

苏韵没有和林芳说孟清淮生了什么病,她把孟清淮住院的地址报给了林芳,让林芳来照看孟清淮一会儿,她打车去了别墅。

别墅还是那套别墅,只是换了一把锁。

苏韵到达别墅时,正好是饭点,她站在门外,按了门铃,刘姨过来给她开的门。

看见她的那一刻,刘姨似乎怔了怔,旋即认出了她,表情有些激动:“小韵?你怎么回来了?”

当年发生的事情,刘姨知道,但她是真的没有想过这丫头说走就走,再也没回来过。

苏韵没有回答刘姨的问题,她径直朝屋里走。半敞开式的餐厅里,一家三口正在吃中饭,苏韵的突然出现似乎扰乱了这里的安宁,孟溪林认出了这个把自己哥哥带走的女人,顿时眼泪汪汪。

他这些天一直在念叨孟清淮,贺燕和孟伯远放下工作陪了他好几天,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难得不那么想孟清淮了,结果苏韵这么一出现,又前功尽弃。

苏韵当然不是来惹这小破孩哭的,她目的很明确,想要让他们去给孟清淮道歉。

可她还没开口说话,贺燕看见她,些许惊讶:“小韵?你不是带小淮回江城了吗?你们怎么还没走——”

“这么急着要赶他走吗?”

苏韵不太客气地打断了贺燕,贺燕一

顿,孟伯远却像是看透了苏韵打算给孟清淮打抱不平的心思,苏韵还没和他说什么,他兀自解释了起来:“小韵,听说你愿意和小淮和好,叔叔心里是很高兴的。”

“但如果你是觉得我们不管小淮才带他走,那真的不用,我和你阿姨,绝对没有不管他了,他再怎么说都是我的儿子,我们只是在想办法让他学会独立,适应一个人生活。”

他这套说辞似乎早就已经把他自己和贺燕完全说服了,但苏韵看着他,点了点头,却不买账:“原来是这样啊,那叔叔阿姨你们为什么要结婚呢?是因为还没有学会独立吗?”

她这话把孟伯远和贺燕同时说得脸色一变,孟伯远想要找话来反驳她,但一时哑然。

说到底,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和苏韵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掩盖他不是一个合格父亲事实的借口。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小淮出生的时候,他即便失望,可更多的,是亏欠。

那个时候,孟清淮是他唯一的儿子,虽然笨,但听话得很,孟伯远也全心全意地对他好。可年复一年地过去,他看着亲朋好友的孩子日渐成长成才,而小淮还是以前那副样子,他孟伯远要强了一辈子,听到别人在背后议论他,难免觉得挫败。

想要二胎的心思是从那时起就有的,只是一直没成,后来好不容易求来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却又因为小淮失踪而早产生了病。

他把这些事情都归咎到孟清淮的身上,他那本就有条件的父爱,也终究是被磋磨得所剩无几。

此时,他自欺欺人的谎话被苏韵拆穿,面对女孩锐利的眼神,他却依旧没有勇气去承认,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

他起身,选择了沉默,准备回书房,苏韵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用祈使的语气和孟伯远提出要求:“你们对不起他,你们应该去和他道歉。”

孟伯远背对苏韵:“是他自己主动要搬出去的,我为什么要和他道歉。”

苏韵道:“我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自愿搬出去,但一定和你们有关系。你可以不去和他道歉,但如果你今天不去,我以后不会再带他回来,一次也不会。”

她知道,她的威胁十分无力,甚至可能正中孟伯远下怀,但她依旧不肯相信,这个父亲,真的可以如此绝情。

可现实便是如此,孟伯远道;“那就别带他回来,我也不惦记他。”

他快步走进书房,没有一丝疑虑。贺燕看向苏韵,道:“小韵,我知道这些年我们对小淮是疏于关心了,伯远他拉不下脸去和小淮道歉,我去吧。”

她抱上孟溪林似乎就打算和苏韵一起出门,苏韵道:“不带孟溪林不可以吗?”

贺燕顿了顿:“可是小溪很想哥哥……就带他去见见小淮吧。”

苏韵沉默下去。

她喉咙里蓦地像灌了铅一样沉,她一个字也再说不出来,转身就走,贺燕见她离开,似乎想要追上她,但孟溪林冷不丁地哭出声,她又被绊住了脚,只能远远地喊苏韵:“小韵,你要是最近不打算去江城,就带小淮回来一趟吧,他应该也挺想弟弟的。还有,你把你现在在江城的地址给我发一下吧,小溪想哥哥的时候我也好带他去。”

她说得体贴,仿佛是一个考虑得很周到的母亲,如果忽略她这一切作为,都是为了她怀里那个孩子的话。

苏韵难以置信自己所见到听到的一切,她甚至怀疑,在他们的眼里,孟清淮如今唯一的价值,就是给孟溪林提供陪伴。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失心疯了,亦或者孟清淮做了什么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事情,要遭到亲生父母这样的对待。

她忽地反问自己,道歉有什么意义呢?

哪怕道了歉,他们就能有任何改变吗?孟清淮的现状能有任何改变吗?

在他们的眼里,显然早就已经没了孟清淮的位置。她逃命似的从那栋别墅离开,胸口疼得揪心。

她在外面待了很久,再回到医院时,孟清淮还没醒,林芳见苏韵眼睛红了一圈:“怎么回事?”

她在问她的眼睛,也在问孟清淮。

今天来到这间病房时,林芳差点以为自己老眼昏花。

她把苏韵拽到一边:“小淮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他爸妈呢?”

苏韵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音嘶哑:“他爸妈不要他了,他们把他赶去外面住,他乱吃药,病得快死了都没有人知道……奶奶,小淮他没有爸妈了。”

林芳听得惊诧:“他们疯了?儿子都不要了,什么东西,我要去找他们说道说道!”

“你别去了奶奶……没用的,我去找他们,我想要让他们给小淮道歉,可是孟叔叔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贺阿姨眼里也只有孟溪林,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小淮。”

“那咋办?!他们自己生的儿子又不养?那还生什么生?不行,我得去告这两个不是人的东西,小淮那种情况,可以让他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吗?那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苏韵制止了她:“你不要去,不要把事情闹大,我不想……不想让小淮知道。而且就算他们把小淮领回去,小淮也不会在那个家里过上好日子的。”

“那怎么办?小淮现在——”

苏韵道:“我可以养他。”

林芳一愣:“你???你才刚毕业。”

“我有钱。”

“不是说钱的问题,你要养他,秦璋知道吗?”

苏韵摇头:“我还没和他说……”

“你难道打算和他说?这种事情怎么和他说?他要是知道这回事,那还不和你分手?不行,你不能给自己找这么大个麻烦,他爸妈不要你凭什么就要?你让小淮跟我住,以后我这把老骨头死了就送他去——”

苏韵制止了林芳继续说下去:“奶奶,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她和林芳道:“秦璋那边……我会想办法的。”

她其实并没有办法,她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秦璋不会同意,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把孟清淮藏起来,不让秦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