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信息发来,她有些发愣地看着那两万整的到账,仿佛从那并不算小的数目里,看到了苏韵和他们断绝关系的决心。

她拿完药,看见收据上的日期和时间,这才突地意识到今天是八月三十一,是苏韵的生日。

贺燕眼睛有点发酸,她坐电梯上楼,去到住院部。

单人病房里,窗帘全部拉得严严实实的,贺燕进去的时候,孟清淮的主治医生就坐在孟清淮床边,她在和孟清淮聊天,轻声细语的,但孟清淮似乎并不搭理她。

从苏韵不声不响离开后,他就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贺燕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听过他说话了。

他本来就有智力问题,做心理治疗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一直毫无进展,医生建议贺燕和孟伯远送他去专业的精神病院治疗,但贺燕不同意。

她绝不承认孟清淮是精神病,哪怕他已经被医院确诊成了中度抑郁。

这足足一个半月,他吃什么吐什么,还吐过一次血,一米八几的个子,体重已经快要掉下三位数,贺燕几次提出带他去江城找苏韵,但他每一次都无声地拒绝。

他不去见她,就这么放任自己的症状一天天地恶化下去,只是默默地等她回来

他不知道,苏韵不会再主动回来的,他不论等多久都等不到。

贺燕进门的时候,孟清淮注意到了她,他看了贺燕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挪回去。

他的左手一直在输液,已经有点浮肿得不能看,手腕细骨伶仃,上面挂着的那一串沉香有些松垮,但又无法再套一圈,显得有一点不合适。

他一直在摸那个手串。

贺燕知道那是前不久苏韵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她走到他的病床前,问他:“小淮,今天小韵生日,你还记得吗?”

听到苏韵的名字和生日,他一直半垂着没什么精神的眼皮微微抬起,点了点头。

他虽然过得不见天日,但床头的日历,他一直在翻,每天都在翻。

贺燕见他有反应,道:“你不想去给她过生日吗?”

孟清淮沉默下去。

见孟清淮不说话,贺燕道:“不去也成,但是你总得和她打个电话祝她生日快乐吧,要是没有你的祝福,她一定会很难过的,你想啊,这么多年,每一年她生日的时候你都在的嘛。”

孟清淮的黑色瞳孔在昏暗的屋里有些发散,他往后缩了缩,摇头表示抗拒。

小韵不会接他的电话的。

他已经给她打过了,打过很多遍,每天都在打,可是她一遍都没有接。

他也和她发消息,每天都发,但是每条消息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如果看见了的话,为什么不回复他。

他做的这些,贺燕都知道,但贺燕不想要他再这样继续下去,她对孟清淮道:“如果真的不想打扰到她的话,要不我们偷偷去江城见她一面?就只看她一眼就回来,可以吗?”

第36章 第36章你在吐血

去银行汇完款,苏韵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离开银行,她去了大学城附近的一家泰餐店,进店的时候,秦璋已经在等她。

距离手术结束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他恢复得还不错,苏韵打眼扫了他一圈,发现他今天似乎专门打扮过,比平时还要惹眼一点,店里人少,但或多或少都在看他。

苏韵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完全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从他身后绕过去,坐到他对面:“你中彩票了?这家店很贵的。”

“没有。”秦璋一板一眼地回应了她:“不过我最近正在尝试校园贷,小有资产。”

苏韵一顿。

她有些时候真的怀疑秦璋有一种魔力,一种轻而易举就可以把人拉进现实世界的魔力。

她给了秦璋一个巨大的白眼:“裸贷吗?”

“裸贷?”秦璋拿起她面前的餐具,一边给她拆一边继续和她贫:“我去裸贷的话,那应该就不是小有资产了。”

苏韵微笑:“你现在的身材能看吗?腹肌怕是还没我明显。”

论毒舌还是没人比得过她,秦璋的尊严受到严重打击,但还是强撑着撸了一把袖子:“我在练了。”

苏韵侃他归侃他,但还是关心他的:“别不知轻重的啊,平时散散步得了,篮球场你也给我少去,我要是从路姚远那儿知道你又去打篮球我真的会揍你。”

秦璋应承下她的话,店员开始上菜,苏韵吃到一半去了一趟卫生间,再回到位置上的时候,她本来想和秦璋吐槽一下这家店的男女卫生间设计不合理,差点害她走进男厕所,但话还没出口,她忽地愣住了。

她眼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蛋糕。

看见蛋糕的一刹那,她赫然想起,今天是八月三十一。

秦璋似乎有特意考虑过她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被人注视的性格,因此没有大张旗鼓地给她制造什么生日惊喜,没有邀请一群人来给她庆生,也没有让店员来唱什么祝福歌让她社死,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蛋糕摆在那儿,瞧着她突然愣住的表情,然后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小声道:“许愿吧。”

他们的位置,是店内的一个小小角落,苏韵是靠墙坐着的,四周没有什么人。

她看着那个蛋糕上面插的19形状的蜡烛,又抬眸看了一眼秦璋,眼眶忽地有点发红。

她是真的完全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秦璋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啪嗒一声点了蜡烛的火:“闭眼吧小韵,可以许愿了。”

苏韵有些失控的情绪在他的话里找到了一个台阶,她蓦地闭上眼,压下了眼底的潮湿。

十九岁之前,她每一次许愿,都在渴望自己可以变得有钱,变得美丽,变得优秀,但十九岁的生日愿望,她希望她的人生可以从此刻起,重新开始。

苏韵双手合十,虔诚地许下心愿,吹灭了蜡烛。

从泰餐店离开,两人又去看了电影,等到时间差不多,回到

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开学前一天,学校里陆陆续续回来了不少人,校园又热闹起来,秦璋勾着她的手,送她回寝室的路上,突地问她:“你没发现今天少了什么东西吗?”

“少了什么?”苏韵还没反应过来,手心一凉,秦璋塞了个什么东西到她的手里,她抬起手一看,是一枚戒指。

“生日礼物。”秦璋下意识挠了挠头,苏韵这才注意到,他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已经偷偷戴了一枚戒指。

“我戴无名指是因为我,我只有这根手指戴得下……你,你随意。”他急于解释,竟然显得有几分局促,苏韵注视着那戒指迟迟不戴,他紧张得心脏病都要犯了:“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拿去换一个款式。”

“不用。”

秦璋见她还是不动手,耳朵都憋红了,开始怀疑自己现在送戒指是不是太心急和冒进,给自己找台阶下:“反正送你了就是送你了,你不戴也行,拿去卖了也行,都随便啦哈哈。”

某人看起来快要碎了。

苏韵逗他逗得差不多了,笑出了声:“你也有今天。”

秦璋一愣,苏韵把戒指往左手无名指上一扣:“那就先戴着吧,等我什么时候缺钱,就拿去卖掉,不过能卖多少啊?”

“没多少……卖了也不值几个钱的。”秦璋小声道:“要是真要卖的话,卖给我吧。”

“卖给你?你拿去送别人?”

秦璋摇头:“还是送给你。”

在暗恋秦璋的那些年里,苏韵没有想过这个看起来帅得高不可攀又有些不着调的学长谈起恋爱来会是这幅样子,他把苏韵送到了宿舍楼下,叮嘱苏韵今天不要再熬夜,要早点睡觉,转身离开的时候,苏韵突地又叫住了他。

秦璋脚步停顿,宿舍外青绿色的银杏树下,苏韵朝他走过去,忽地抱住了他。

“怎么?”

“没什么……就抱一下。”苏韵抱着他,脑袋靠在他胸口蹭了蹭,秦璋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一层衣服透出来,男性特有的气息令她感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她仿佛验证成功了似的放下心来。

面对秦璋时,果然也会这样。

如果一切生理反应都是荷尔蒙在作祟,那就相信自己的心。

她的心不会骗她,她一定是喜欢秦璋的。

————

不远处的汽车里,孟清淮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脸色惨白地看着宿舍楼下的一切。

贺燕问他:“那是小韵的男朋友吗?”

孟清淮没有说话。

他怀里抱着一个棕色的中等大小的包,那里面装的,是他离开宁县前专门从医院回家去拿的,似乎是他给苏韵准备的生日礼物。

他看着秦璋和苏韵分开,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但他去找的人,不是苏韵,而是秦璋。

秦璋没走出多远,忽地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转过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孟清淮。

自从上次在医院起冲突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这个人见过面了。

他下意识对孟清淮感到厌烦,眉宇微蹙,但在反感之前,他首先察觉到的,是他赫然消瘦下去的体型,以及他身上穿着的夹克外套。

在这酷暑里,他的打扮实在是不太正常。

秦璋不想理他,扭头要走,他却追了过来:“秦璋,你可以,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他太久没有和人说话,咬字都显得有些模糊,秦璋走得很快,没有搭理他,他一边费力地和他并肩一边道:“今天是小韵的生日,你应该,知道的吧……我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你可以帮我送给她吗?”

“你自己送给她不行吗?”

“她不想…不想见我。”孟清淮怀里抱着的那个包看起来似乎沉甸甸的,他想要塞给秦璋,秦璋不想碰他的东西,往后躲开他:“她既然都不想见你,那你觉得她还会想要你的东西吗?”

他这句话把孟清淮问住了,孟清淮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胃里绵密的痛楚隐隐有尖锐的趋势,他弓起腰,手按住了腹部,像是无法站直:“你不告诉她是我给她的……她就会接受了。”

他按压上腹的手有些不听使唤地在发抖,秦璋觉得他用力大到没分寸,没忍住提醒他:“你不是有胃病吗?你疼就吃药,别这么用力按。”

孟清淮嗓音轻颤:“我不疼的,你帮我拿给她吧……秦璋,我之前不该和你说那种话,不该和小韵表白,我已经知道错了,我现在,也没有再去纠缠小韵,没有打扰你们,你可以帮帮我吗……拜托你…”

“……”秦璋见他说到这种地步,皱眉伸手拎走了那个包裹,这一拎,他这才意识到这玩意儿还挺沉,有点好奇了:“你给她准备的什么生日礼物?”

“是她需要的……”孟清淮话音未落,喉咙像是有什么异物,他突地哑了声,抿紧了唇线。

秦璋没有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他盯着那个包裹,从敞开的拉链缝隙里,察觉出了一点端倪。

他顺手扯开了那个拉链。

里面装的,全是钱。

秦璋忽而愣住:“你给她送钱?你哪来的这些钱?”

孟清淮没有回应,他嗓子眼里涌出来一股腥味,他知道自己是要吐血了。

这种情况最近偶尔会有,他每次都会自己偷偷地处理掉,因为被妈妈发现的话,就会很麻烦。

上次他在医院吐了血,一直止不住,妈妈就哭了,还和爸爸大吵了一架。

他们说的话他半懂不懂,只知道妈妈在责怪爸爸对他不上心,但他也知道,爸爸很忙,没有时间管他的。

其实他们都很忙,如果他的身体一直不好的话,就会给所有人带来麻烦。

他把嘴里的血往回咽,但铁锈味很重,激得他反胃想吐,他转过身,急于寻找一个垃圾桶,秦璋却以为他是要走,一把拉住了他,把那个棕色的包丢回他怀里:“她不会收的,你快点拿回去。”

秦璋其实没用什么力,但孟清淮已经是强弩之末,这么轻轻一拽,他嘴里的血像是再也含不住,吐到了秦璋的衣服上。

秦璋被这突如其来的血吓住。

孟清淮胸腹部的反胃感却消减了很多。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还有几分愧疚地看着秦璋,抖着手从衣服口袋里摸出纸巾想要给他擦拭,但发现没什么用:“对不起……好像擦不干净了,我,我赔你一件衣服,可以吗……”

秦璋觉得他真是脑子有病。他拨开他的手:“你还在管什么衣服???你在吐血啊!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不用去医院……”孟清淮蹭掉了嘴角的血迹,顶着一张白如霜雪的脸,和秦璋说:“看…已经好了。吐过一次就好了,没,没关系的,不会一直吐就没关系。”

第37章 第37章不用心疼他

这是秦璋第一次直观地认识到他脑子有问题,他不打算和这个蠢货多说什么:“我懒得和你说,你是一个人来的对不对?小韵知不知道你的病史?我现在带你去找她,我们一起送你去医院。”

孟清淮听他说要找苏韵,连忙摇头:“不去…不,不要找小韵,我要回去了秦璋,你松开我吧……我要走了。”

小韵知道他生病的话,就会心软,可能会为了他再次回到那个家里,然后被爸爸妈妈摆布。

不可以……

他没有接回那个包裹,任由装满钱的包掉到地上,转身就走,秦璋烦躁地捡起包去追他,还没追上,他看见了从宿舍楼里重新走出来的苏韵。

她本来已经快要上楼,但中途接到林夕电话,于是返回来顺便帮她拿一下外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孟清淮。

天很黑,她差点没有把他认出来。

她有些发愣地看着孟清淮走向路边的那辆车,秦璋拎着包小跑过来,把包塞到了她手里,觉得没必要骗她:“孟清淮让我给你的,他说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苏韵垂眸,包裹的拉链是敞开的,她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人民币。

有零有整,不光有纸币,还有硬币。

她脑海里嗡了一声,脸颊蓦地滚烫,来不及思考太多,她五指收紧,攥着那个包追了过去。

她直接拉开了车门,没有看车内人的状况,把那个包摔到了他身上。

孟清淮的手背被砸个正着,轻轻一砸针眼就有点渗血,包里的钱全部滚了出来,有的洒在了他身上,有的洒到了他脚边,还有些硬币滚到了地上,他面白如纸地看着苏韵,似乎有些害怕,觉得小韵在因为他自作主张来找她而生气,他想要解释,但他还没开口,贺燕先他一步蹙眉道:“小韵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小淮他刚从医院出来?”

贺燕仿若不经意地提起孟清淮生病的事实,又拿纸去擦孟清淮手背上的一点血渍,试图以此博取苏韵的同情。

苏韵仿佛真的再一次轻而易举地对孟清淮产生了心疼的情绪,她问道:“什么病?”

贺燕张口就想说,但孟清淮打断了贺燕的话:“我没有生病……小韵,你不要听妈妈胡说,你在江城好好学习,不用担心我……”

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已经有些坐不住,冷汗细细密密地沾湿了他的鬓角,他有些艰难地把这几句话说完,苏韵的眸光却早就冷了下去:“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会担心你?”

苏韵是在和他说话,目光却直视贺燕:“你生病和我有什么关系?是我害你生病的吗?生病了就去医院治,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我是医生吗?”

连孟清淮都能明白贺燕是在博取她的同情,她又怎么会不明白。

她想让贺燕死了这条心,想要明明白白地告诉贺燕,她不会再对孟清淮心软。

但她的话,只是让贺燕脸上现出了一抹哑然,她这番话唯一伤害的人,只有孟清淮。

他睫羽轻颤了颤,鲜红的唇色和面颊的惨白映衬得有些吓人,但她顾不了那么多,她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几枚硬币全部捡了起来,扔回了车里:“把你的礼物拿回去,你拿你爸妈的钱来给我是什么意思?我——”

她还想和他说一些狠话,说给贺燕看,但目光触及他形销骨立的身体,以及他手腕上那串松垮的沉香,她忽地无法再说下去。

他过得……似乎不太好。

贺燕的做法其实是很聪明的,她带着孟清淮来见她,她是真的会心软。

因为苏韵知道,她离开的这个家里,最爱她的人,最想她的人,永远都是孟清淮。

她还是败下阵来,把带刺的那些字句全部咽了回去,想要直接伸手去关门。

贺燕突然开口:“小韵,我已经和你叔叔聊过了,他承诺以后不会再想着撮合你和小淮,你想和谁谈恋爱是你的自由,但是那个家……还是你的家,你可以经常回来——”

“我不会再回去的。”

她很满意现在的状态,身边没有孟清淮时,她哪怕过得很辛苦,心里却是轻松的。

她冷着脸去关那扇车门,眼神和孟清淮对上:“我不会回去……你也别再来找我,更不要去找秦璋……算我求你。”

——

她关上了车门,把孟清淮和她隔绝进了两个世界。

她往回走,紧绷的肩背卸下劲来,不经意地用手背蹭了蹭眼尾,秦璋朝她走过去,问她:“他和你说什么了吗?谁送他来的?”

苏韵敛去神情,朝秦璋露出一个轻松的笑:“没说什么……是他妈妈。对了,小淮他没找你麻烦吧?”

“没……”秦璋有些迟疑道:“他妈妈应该会及时带他去医院吧?”

苏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稍一抬眸:“什么?”

天色已经很暗,她并没有看清他衣服上的血渍。

秦璋想要把孟清淮吐血的事情告诉她。

但他刚才也看见了她把那个包从副驾驶扔进去,料想她和孟清淮应该是不欢而散。

如果告诉她孟清淮吐血了,她会不会感到愧疚和难受?

意识到这一点后,秦璋改口道:“……没什么,我就是看他瘦了挺多,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他妈妈应该会带他去医院看一下的吧?”

苏韵闻言,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紧张情绪散去:“这个啊,不用操心,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

他身体一直都不好,没必要因为这个一而再再而三地心疼他。

——

车厢里死一样地寂静。

如果早知道苏韵会是这种态度,贺燕绝对不会带孟清淮来这一趟。

她试图安慰孟清淮:“小淮……小韵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她还在生我和你爸的气才那么说的,她肯定没有针对你的意思,你不要往心里去……”

她像是在劝孟清淮,但孟清淮并没有理会她。

他的身体完全陷在靠背上,双手抓着那个包裹,形状完美的指甲像是蒙了一层灰,毫无光泽,瞳孔也泛着深不见底的灰。

他盯着怀里的钱看了一会儿,像是看得有些累了,闭了闭眼。

贺燕伸手去给他系安全带,触碰到他冰凉的手背,她问他:“是不是空调开得太低了?怎么这么凉。”

孟清淮睁开眼,瞳孔缓缓聚焦:“没有,我就是有点困……”

他有些费力地往上靠了靠,苍白的脖颈绷直,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失,他觉得身体沉得要命,但四肢又轻飘飘的使不上力。

贺燕见他确实没什么事,这才重新坐回去,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再去想苏韵的事情,问道:“小淮,你想要回家住吗?”

他已经在医院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贺燕觉得他的心理状况并没有任何改善,她想着,把他接回家去住,在熟悉的环境里,或许他会轻松一些。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要么送他回家慢慢治疗,要么送他去精神病院,采取一些更为专业和强制的手段治疗。

贺燕当然不会送他去精神病院。

她见孟清淮在走神,又问了他一遍:“小淮,你想回家吗?”

孟清淮的注意力现在很难集中,往往她和他说这件事情,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比如此刻,他全然没有听贺燕在说什么,而是紧紧握着怀里的那个包,冷不丁问贺燕:“妈妈,我要怎么样,才可以自己挣到钱呢?”

贺燕微微一愣。

苏韵和他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他似乎一句都没有往心里去,他想的,依然是怎么帮到她。

他知道,她把房子卖掉了,钱寄给了家里。

他也知道,她不再接受爸爸妈妈每个月定时发给她的生活费。

他还知道,她现在会往家里打钱,她很辛苦地在打工,她瘦了很多。

他想要帮帮她,可是她不接受他攒下来的零用钱,如果……那些钱不是爸爸妈妈给他的,而是他自己挣到的,她是不是就会接受了。

第38章 第38章她的气味

孟清淮想要自己挣钱,这对他的病来说,似乎有益无害。

第二天,贺燕把这件事情反馈给了他的心理医生,医生也说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可以让他去做一点简单的工作,不仅可以分散注意力,还可以让他有自我价值获得感,对他的心理状况是有好处的。”

医生和贺燕打电话的时候,孟伯远也在旁边听着,贺燕道:“可是小淮他有智力问题,他出去工作的话应该会有

一定的困难,还容易被人欺负,可不可以让他在家里做点事情呢?”

医生似乎是表示了认可,孟伯远却道:“他在家里又能做什么?”

贺燕想了想:“让他和月嫂一起带小溪吧,我觉得让小淮把注意力转到弟弟身上,他以后可能就不会那么依赖小韵了,而且——”

孟伯远赫然打断了她:“我不同意。”

“小溪才几个月大,你让小淮带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能出什么事?”贺燕皱眉,对孟伯远的态度有几分不爽:“有月嫂看着啊。又没让他一个人带,让他照顾小溪,平时给小溪做做辅食带着玩玩儿有什么不可以的?”

孟伯远似乎还是不同意:“月嫂带得好好的,根本就不需要他去添乱——”

“什么叫做添乱?”

孟伯远道:“我不和你争这个问题,反正我不同意。”

贺燕些许生气:“孟伯远,你到底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偏心成什么样了?”

放在平时,看见贺燕生气,他都会妥协,但这一次却没有,孟伯远道:“我只是在和你分析这件事情,哪里偏心了?”

“你还不偏心?!”贺燕开始和他翻旧账:“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早产的时候,小淮胃出血进抢救室,你不仅不管他,还跑去新生婴儿室看小溪,连手术同意书都是小韵签的!”

孟伯远一怔,没想到她会提这件事情,道:“小溪早产,还在吸氧,我去看有什么错吗?而且那天小韵在那里守着他,医生在给他做手术,我去守着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干着急。”

“行,那就当你有理。”贺燕继续道:“那小溪出生之后,小淮总共就抱过小溪几次,每次被你看见你都不让他抱,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还有他上次帮着月嫂给小溪做饭,你知道之后训了月嫂一顿,让月嫂以后把他做的东西都扔掉,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孟伯远一顿,眼神忽地有些闪烁:“那么小的孩子……他要是抱不稳摔了怎么办,我只是——”

“你别解释了,当初生二胎的时候你怎么和我说的,说好的一碗水端平你现在就是这么端的吗!”

孟伯远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了许久,却还是没有完全妥协:“和小孩子相关的事情他都不懂,干嘛一定要让他去照顾——”

“他不懂他可以学啊。这么多年了,他学得不够好吗?以前那个医生说他连初中都毕不了业,他不还是毕业了吗,他甚至把高中都念完了,他已经做得很好了。”

孟伯远还想说什么,阳台的落地窗突地发出一点响动。

孟清淮动作有些缓慢地推开了那扇落地窗,阳光照着他的发尾,他的头发乌黑不再,在阳光下隐隐有些发黄,昭示着营养不良,他似乎是才醒刚下楼,也不知道在窗后听了多久两个人的争吵。

贺燕和孟伯远同时噤声,贺燕不再征求孟伯远的同意,决定直接拍板:“小淮,以后你就在家里和月嫂一起照顾小溪,我们——”

她话音未落,孟清淮轻轻地摇头,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轻很低,但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在家里工作的话,还是挣的爸爸妈妈的钱。”

小韵不会要的。

“我可以自己出去找工作。”孟清淮道:“这件事情,你们不用管。”

“小淮你别以为找工作是很简单的事情,你知不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

以孟清淮的智力,脑力劳动他完全无法胜任,但他的身体又不好,更不可能去做体力劳动。

她不想让他去社会上碰壁,他心理本来就有问题了,去外面受了打击的话只会恶化,就在他们僵持不下时,别墅外,林芳拎着河虾和剁好的鸡走进了院子:“谁要找工作?”

老人家硬朗,耳朵也还不背,听到了贺燕说的话,又看了看他们一家三口,目光落在了孟清淮身上。

苏韵和他们闹掰的事情,林芳并不知道,这一两个月她忙活着田地里的事情,一次都没来过别墅,今天来这儿也是想到了孟清淮,想到上次他和苏韵一起去她那儿看她时就瘦得苦哈哈的,这才在邻居那里买了新捞的河虾,又在家里抓了只鸡杀了给他送过来,想着关心一下这孩子。

但她也是真没想到,这么一个多月不见,他瘦得更没谱了。

林芳把东西搁到了客厅的茶几上,没回应贺燕和孟伯远的寒暄,走过去拉紧了孟清淮的手,问他爸妈:“这娃怎么又瘦了啊?没给他吃饭啊。”

在她褶皱暗沉的手里,孟清淮的手苍白得突兀,蜷起的指节摸起来一点温度都没有,林芳看他没什么精气神,整个人都有些病恹恹的,没忍住拍了拍他的手背:“咋回事儿啊这,又生病了?”

她一问,贺燕没绷住,带着林芳去楼上和她说了孟清淮得抑郁症的事情,但没和她说孟清淮为什么得抑郁症。

林芳一听,先是惊讶:“好好地怎么得了这种病?小韵知道不?”

“不知道。”

“怎么没和她说?让她来劝比什么都好使。不过她最近好像确实挺忙,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昨天生日倒是打了电话,但人都没回来。”

贺燕苦笑道:“她可能忙着学习呢,别去打扰她了……小淮的事情,先治一段时间吧。”

“在哪儿治?”

“之前一直在医院,最近想着接他回家里治,但他又说他想出去找工作挣钱,还不挣我们的钱,我和他爸现在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林芳听贺燕说完,她想了想,突地,和贺燕道:“你让他来乡下和我一起住。”

贺燕一愣。

林芳道:“你自己看看这大别墅,周围连个人影儿也看不见的,你和伯远出去工作了就留他一个人在家里,又没个人陪他玩,他一天天地闷在空调房里不闷出病来才怪,更别说医院那种地方了。你让他和我回乡下住一段时间,他想工作的话我还可以带他去田里走走,让他去帮别人家干点农活,保准啥病都给他治好。”

贺燕觉得林芳说得似乎有点道理,但她还是放心不下:“他身体最近很虚弱,可以去做农活吗……”

“这你就别担心的,你就把孩子给我养,我养到过年还你,成吧?”

贺燕犹豫不决,总是放不下心,但孟伯远正巧上楼听见,果断地替她答应了:“那小淮就麻烦您了。”

贺燕又想和他吵,孟伯远道:“你就是从小把他养得太金贵了他才这是病那是病的,去农村生活一段时间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说定了吧。”

当天,林芳就带着孟清淮回了乡下。

她觉得贺燕不放心也是能够理解,倒是孟伯远……林芳觉得,这人变化还挺大。

有了二胎之后,好像对小淮的脾气和耐心都变差了。

林芳叹气,但她也知道,这都是情有可原。

就像她自己,虽然心疼这娃,但如果要让她把自己的孙女儿嫁给他,她也是十万个不愿意的。

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倒霉了点,病病哀哀的,脑子还不好使。

说来也是可怜。

祖孙俩回到了乡下的家。

孟清淮走得突然,贺燕本来要给他收拾很多东西,但被林芳阻止了,最后只带了几件衣服就跟着林芳走了。

“小淮,你以后就睡小韵隔壁那屋子,成不?”林芳给他安排住处,孟清淮点头,准备进去收拾房间。

这间屋子挨着主卧,是苏韵小时候住的,但自从她搬进主卧之后,已经很久没人住过。

房间里灰尘很大,今天是暂时不能住人的,林芳让他先去苏韵的卧室里住一晚,他在门口有些发呆地站着不动,林芳道:“怎么,你不想住她的房间?”

孟清淮连忙解释:“没有经过小韵的允许……她会不高兴。”

“就住一晚,这么点小事儿还要她允许啊?我看你哟,真是被她欺负惯了。”林芳把他的东西全部拿去了苏韵的房间,对孟清淮道:“奶奶现在给你打扫隔壁的屋子,灰尘大得很,你有哮喘别过来,你等把衣服什么的都放好了就去楼下煮饭,虾还有鸡都拿回来了,你随便做点你喜欢吃的,就我们俩的份。”

孟清淮记下了林芳的话,林芳一走,他就拉开衣柜准备放衣服,但衣柜打开,里面装着的,是苏韵的衣服。

她偶尔回来会穿的换洗衣物就那么挂在衣柜里,那些衣服孟清淮都见她穿过,只需要一眼,他就能想象到她穿着那些衣服的样子。

这个柜子已经挺

久没有被人打开过,里面盈满了的,全是苏韵的气味。

孟清淮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衣服取了下来,想着给她换到另一边去,不和自己的衣服放在一起,但指尖刚一触及那柔软的衣料,他忽地有些不受控制地收紧了手指,把她的衣服抵到颊边轻轻蹭了蹭。

脑海里闪过她在车窗外面恳求他的眼神,呼吸忽而一窒,连手腕都在颤抖。

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求他,居然是,求他和她分开。

眼睛干涸得仿佛无法渗出泪来,孟清淮只能小声地抱着她的衣服呜咽:“什么时候可以回来看奶奶呢……”

顺便看看他。

第39章 第39章……药,给我

林芳把房间里的灰尘清扫完毕下楼时,灶屋里已经传出来香气,她走进去一看,孟清淮已经把虾做好了,正在干煸锅里的鸡肉。

乡下现在已经不用柴灶,但家里没安抽油烟机,炒菜的油烟依然很重,林芳进去的时候明明听到了他的咳嗽声,但她一走近,孟清淮就不咳了。

林芳看了一眼他炒的菜:“小淮,不是让你做你喜欢吃的吗?这么辣你吃得了吗?”

苏韵的口味就是林芳养出来的,和林芳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因此林芳看都不用看,就知道孟清淮做的这些全是按照苏韵的口味做的,至于他自己……别说喜欢了,他怕是一口都吃不下去。

林芳把他赶去了堂屋,接手了最后一道菜的工作,用剩下的鸡肉给他炖了一锅鸡汤。

吃饭的时候,祖孙俩面对面坐,孟清淮依然习惯性地不动菜,只埋着头慢吞吞地朝嘴里塞米饭。

林芳问他:“胃病是不是一直没好?”

孟清淮习惯性摇头:“没有……已经好了。”

“不疼?”

“不疼。”

“不疼怎么才吃那么点,瘦成纸片了都。”林芳瞧着他的脸色,把鸡肉朝他碗里夹,夹了小半碗:“饭都吃不下去还想着干什么活呢,快吃。”

林芳紧紧盯着他不错眼,孟清淮没办法搞小动作,只能硬生生地把那一小碗鸡肉全部咽进了肚子里,即便他已经嚼得很烂,但那些东西滑进胃里,还是很疼。

他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吃饭成为了一种酷刑。

林芳还在给他搛菜,孟清淮想要拒绝,但又说不出拒绝的话,腹部一抽一抽地在疼,像是抽筋一样,疼得他快要坐不住,但他无法拒绝林芳的关心,依然在往嘴里塞东西,直到林芳打断了他。

老人的眼里不知道饱含着什么情绪,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把他的碗端开:“你这孩子,爸妈没有教过你疼的时候就要和大人说吗?”

孟清淮已经疼得神志不清,碗刚一被林芳端开,他就捂着腰往桌子上趴,林芳撑住了他,把他从板凳上扶了起来:“一个胃病都给孩子拖成什么样子了,这当爸妈的也不知道是真瞎还是装瞎。”

她把他的那些药带上,送他去了村里的大夫那儿,孟清淮疼得快要把牙咬碎,汗水把衣领和头发都快全部浸透,他一直伸手想要去拿他的药,但林芳抓着他的手不准他吃:“你先别乱吃,我拿给医生看看。”

他坐在小诊所的椅子上,医生蹲下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疼得没力气了,只是靠在林芳身上发抖,林芳让他疼得狠了就咬她的手,苏韵小时候就这样,但孟清淮不咬,他死死地抓着林芳的布衣裳:“奶奶……药,给我。”

医生看了看他的状况,又上手按了一下他的肚子,他没忍住发出一声痛哼,嘴里溢出了一些褐色的液体,医生看了一眼:“出血了啊,怪不得吃不下东西,吃得下才怪了。”

林芳一听,有点慌:“咋治?才十九岁,都开过一次刀了,总不能再开一次。”

“有啥好治的,你知道他为啥胃出血不?”医生翻了翻孟清淮的那堆药,把药递到了他的面前:“喏,药,吃哪样?”

孟清淮伸手就去抓止疼药,医生反手给他拿走了,对林芳道:“看见没?他平时吃的都是这种止疼药,越吃胃病越严重,痛是不痛了,里面都不知道烂成啥样了,别说吐血了,他啥时候把胃吐出来的都不奇怪。”

“呸呸呸。”林芳把这老医生说的晦气话呸走,呸完又开始教育孟清淮:“小淮啊,谁教你胃疼的时候可劲吃止疼药的?”

孟清淮整个人几近虚脱,医生临时先给他上了不那么刺激胃的止痛,然后在林芳的要求下给他开了中药。

付钱的时候,林芳骂骂咧咧地,一边嫌弃这老大夫的药贵,一边掏出自己的布袋,从卷得整整齐齐的钱里抽出几张红的拍到了他的柜上:“吃了要是不管用,你这老不死的晚节不保哈。”

“不管用你来找我咯,我把钱退给你。”

“谁稀罕这几个钱,你能把娃娃的病治好我才是要给你烧高香哩。”

和医生啰嗦了几句,林芳道:“搭把手,我背他回去。”

医生和林芳也认识几十年了:“这男娃谁啊,不会就是你孙女儿那个……”

林芳瞪他一眼:“问啥问,问就是我新捡的孙子。”

她背着孟清淮回家,孟清淮的意识恍恍惚惚的,像是泡在水里浮浮沉沉。

林芳今年已经七十岁出头,但常年做农活的身体依然硬朗,她把孟清淮背回去,放到卧室的床上,就像照顾小时候生病的苏韵那样,给孟清淮熬药。

她把药端上楼的时候,孟清淮已经又抱着肚子蜷成了一团,医生给他喂的止痛剂量很低,对他来说已经不太管用,药效维持不了一会儿他又在疼。

林芳喂他喝中药,他不理解为什么不能再吃止疼药,林芳自己文化水平不高,一知半解的,反正就是勒令他:“以后都不能吃,那种东西越吃你的病越重,除非真的马上就要疼死疼晕了,不然都不能吃,听见没?”

孟清淮觉得自己现在就要疼死了。

但他明白奶奶也是为了他好,因此他只能把肚子里那尖锐的绞痛强行忍住,忍得大汗淋漓,强撑着喝了林芳给他熬的药。

“好点没?”

喝完药,林芳问他。

药效发作哪有那么快,但孟清淮觉得自己今晚已经麻烦她够多,他面目雪白地点头,林芳给他扯了扯被子:“那你先睡,有不舒服的就叫我。”

孟清淮目送林芳出门,门刚一带上,他再也忍不住,抓紧床单发出了痛吟。

他已经靠止疼药度过了好长一段时间,骤然这么被断掉,他完全无法适应胃里复苏的痛楚,蜷缩起身体,闭眼抵御疼痛。

他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胃腹,想要学着小韵的手法,给自己揉一揉,但越是这么做,他越是痛苦。

这痛苦,并非全部来自于身体。

好想她。

想她想得,快要死掉了。

——

生生熬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明的时候,孟清淮的胃疼奇迹般地消减了不少。

数月以来,他难得攒起了一点精气神,早餐顺利地吃掉了半个甜丝丝的白面馒头。

林芳见他状态不错,有些欣慰,但又想到他还在恢复期,于是不准备今天就让他去帮忙干活:“我今天去帮人收稻子,你跟我一起去,但是别下田,你就在田垄上晒晒太阳。”

孟清淮答应得很爽快,但真的跟着林芳去了,他像是根本就没办法闲下来,眼里全是活,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个背篓,慢吞吞地开始帮林芳运输水稻。

他一次搬不了多少,就一次搬一点点,多跑很多趟。

有其他干活的人趁着林芳转过身去割稻子,让他帮忙搬,他也同意,就这么从早干到晚,干得腰都直不起来,结束的时候在田垄上摔了一跤,挨了林芳一顿骂。

“你这孩子,能不能心里有点儿数?叫你休息你瞎忙活什么?这一下是摔得轻的,要是摔重一点,把脑袋摔

到了怎么办?”

孟清淮浑身是泥,挨骂的时候也显得很听话,压根不顶嘴,等林芳骂完,才默默地发表疑问:“会摔聪明吗?”

林芳差点被他气笑,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无奈:“行了,你要是真的闲不住,帮我也可以,但是别去帮别人听见没?那些人又不给你钱,你帮他们不是冤大头吗?”

孟清淮这回听懂了,他点头:“好。”

他话音刚落,忽地,雇佣工人的东家朝这边招了招手,孟清淮和林芳走过去,那东家看了孟清淮一眼,付完林芳的工钱,顺手付了孟清淮一百块:“小帅哥今天干了挺多活的,你的工钱。”

孟清淮眼睛一亮。

回到家里,他找出那本从江城带回来的英文书,把那一百块捋得平平整整的,夹进了书页里。

他想,等小韵过年回家,就把这本书,当作新年礼物送给她。

第40章 第40章第一百四十一天

和小韵分开的日子里,时间像乌龟一样缓慢地爬。

一个学期有多长?孟清淮以前没有仔细地计算过,但现在,他的书桌上摆放着日历,他每天黄昏从田里回来,都把过掉的日子用笔涂黑。

要用这样的方式,看着时间一天天地消灭,他才会觉得,和她的距离在靠近。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夏天结束,秋天也结束。

2025的冬天降临,2026年伊始,分开的第一百四十天,他终于盼到了她快要回来的消息。

苏韵的电话打过来时,林芳正在冲洗院子,手机放在堂屋的桌子上。

铃声响起,屏幕上,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闪烁,孟清淮匆匆忙忙地放下手里的花生,捞起手机去找林芳:“奶奶!小韵的电话。”

林芳忙着洗地,喊道:“你接吧小淮,我这空不出来手。”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孟清淮的心跳频率似乎比震动频率还要高,他匆匆忙忙地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畔。

“奶奶,我买的明天上午的票,应该中午就到了,要回家吃午饭哦。”

苏韵的声音明媚而又清脆地传来,孟清淮不敢作出任何回应,只是听到她说明天就要回来,于是不受控制地感到欣喜。

但他还是不敢出声,有些着急忙慌地朝林芳那边跑,把手机拿给林芳,然后站在林芳旁边,听她和苏韵聊天。

林芳问了问苏韵明天要吃些什么,孟清淮在旁边记了下来,电话刚一挂断,他就立马要去城里买,林芳拽住了他:“小淮你先等等。”

在乡下住的这段时间,他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一张脸不再从早到晚都惨白惨白的,养出了一点血色。

但林芳天天和他待在一块儿,还是能够察觉到,他心里有事儿。

白天在外面干活的时候他还算正常,但一到晚上,回到家里,他的情绪就很低落。

特别是最近寒冬腊月,天冷得要命,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过年,林芳也不再带他出门去干活,他闷在家里,情绪消沉得就更明显了。

有些时候,祖孙俩一起做着什么事情,她做着做着,看他一眼,就能注意到他眼睛红得很,还有些时候,晚上刮风,她上楼去给他关窗户盖被子,能看见他眼底有哭过的痕迹。

为此,林芳前段时间又特地去问过贺燕孟清淮得抑郁症的原因,这才知道了苏韵和家里闹掰的事情。

贺燕并没有让林芳出面去劝一劝苏韵,林芳便也当作不知道这回事。

对自己孙女儿的想法,老人家心里门儿清。

她尊重她的选择。

只是在这件事情里,聪明的人都想得开,苦不着,最苦的,还是想不开的人。

林芳叫住了孟清淮:“小淮,今年过年,奶奶还有小韵应该就不去城里了,你想要在哪里过年呢?”

孟清淮闻言怔了怔:“可以在奶奶家里过年吗?”

“可以,但要回去和爸爸妈妈说一声。”

孟清淮说了声好,他回到城里,先回了一趟别墅。

搬去乡下这几个月,他很少回来。

最初搬走时,爸爸妈妈隔三差五就会去奶奶家里看他,但频率在逐渐降低,此时想起来,他好像已经有快一个月没有看见他们了。

他会想他们,虽然没有想小韵那么想,但有些时候,还是会想。

也会想一下弟弟。

他这几个月一次也没有见过孟溪林,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白白胖胖的。

孟清淮想到孟溪林,眼里难得有了一点和煦笑意,他走近大门,把拇指按到指纹锁上,推门。

“咣——”铁门被他推出一声响,但并没有被打开,孟清淮愣了一愣,擦了擦指腹,再次去按时,刘姨听到动静从里面走了出来,看见他,她立马过来给他开门:“小淮你怎么回来了?家里之前的指纹锁坏了,重新安了一个,你最近都不在家,先生太太应该是忘记给你录指纹了。”

她打开门把他带了进去,孟清淮没有想很多,点头:“下次录上就好了。”

刘姨问他:“是回来拿东西吗?”

“不是,我回来找爸爸妈妈的,我有事要和他们说。”孟清淮四处看了看,家里静悄悄的,他正想问刘姨家里人都去了哪儿,刘姨道:“是必须当面说的事情吗?先生太太工作忙,要不我帮你和他们说呢?”

她眼神有些不自然,但孟清淮并没有注意到,他想了想:“我就是想和爸爸妈妈说一声,今年过年,我想在奶奶家里过年。”

“这事儿啊。”刘姨替他应承了下来:“我知道了,我回头帮你和先生太太说一声,他们应该没什么意见的,你在乡下待得高兴就好了。”

孟清淮点头:“谢谢刘姨。”

他说着,但还是没打算离开,继续朝屋子里走:“我还想要去看一看小溪,他在睡觉吗?”

刘姨脸色微变,不经意地拦住了孟清淮:“月嫂好不容易把小溪哄睡着了,小淮你要不改天再来看他呢?”

孟清淮道:“我悄悄的。”

“嗯……还是不行,推门的声音他都会醒的,最近睡得可浅了,醒了就闹。”刘姨找借口搪塞他,孟清淮闻言,蓦地放轻了动作,用气音道:“那我不去了……我下次再来看他。”

刘姨松了一口气:“行,那小淮你先回去吧,你的事情我会告诉先生和太太的,你在奶奶家里要照顾好自己啊。”

“好。”孟清淮轻而易举地被她糊弄住,离开了别墅。

他坐车去了商超,在超市里逛了足有一个小时,精心挑选了所有苏韵喜欢的食材,大包小包地离开超市,路过某家百货店时,他又注意到了那外面的货架上卖的对联和窗花。

他想起去年过年之前,小韵似乎说过,想要买红纸还有墨水,自己写对联和剪窗花。

但去年的春节,被自己生病搞砸了,那个年过得匆忙,一点年味也没有。

孟清淮想到这里,有些难受,他走到货摊前,买了对联和窗花还有福字,拎着所有东西回了奶奶家。

这天,他在厨房里忙活到很晚。

林芳睡得早,十点多就上床睡了,结果她睡过去一觉,凌晨起夜的时候,灶屋里还有动静。

林芳披着外套过去一看,孟清淮坐在灶屋的小桌旁边,捏着一把剪刀在裁纸,林芳拉开冰箱看了一眼,明天需要用到的食材他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发好了面,把鱼和虾都处理了一遍,排骨也提前剁碎放进了冰箱,需要解冻的食材全部搁置在水槽里。

他手腕上还有水渍,那串平时一直戴着的沉香被取下来放在了桌角,看起来他应该是刚忙活完不

久。

孟清淮的手机靠在桌上,视频正在播放窗花教学,林芳合上冰箱,催他去睡觉:“大晚上还剪什么呢,眼睛不要了?明天再弄,快去睡觉。”

他被林芳赶去了楼上,但依然没有睡意。

距离和苏韵上次在学校的那匆匆一面,已经过去了四个月零十八天,明天,是第一百四十一天。

这么久没见,小韵对他的厌烦应该已经不剩多少,明天见面,她会开心的吧。

就像暑假回来见他那一次。

她会不会给他带新年礼物?会不会带他出去玩?会带他去城里买烟花爆竹吗?

她要在家里待多久?

一个月?

这一个月,他可以一直睡在她的隔壁吗?

他学会了很多小技能,可以分享给她……算了,还是不要了。

说得太多的话,小韵又该烦他了。

他要好好表现。

孟清淮脑袋里冒出无数的问题,太多的念想堆积在他的心口,他越想越精神,安生了一段时间的胃隐隐有些不适,他知道自己该睡觉了。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窗外,风吹山林的声音徐徐,夜深人静时,一滴雨水打在了枝头。

细碎的小雨缠绵了一夜,孟清淮这一觉睡得很不好,第二天一早,他觉得喉咙很疼,嗓子干涩得说话声都嘶哑。

吃早饭的时候,外面的雨水有加重的趋势,孟清淮吃过汤圆就开始和林芳一起忙活午饭,时不时看向屋外的雨幕,有些惆怅。

到了饭点,雨下得越发大了,噼里啪啦打在雨棚上,闹得人心慌。林芳给苏韵打电话,问她带没带伞,苏韵此时正在出租车上:“没带,不过我打车了奶奶,你到马路边来接我就行了,你记得带两把伞过来啊,别淋着。”

林芳应下,挂断电话后,孟清淮已经动作神速地找到了家里的雨伞,准备递给她,林芳扫他一眼,忽然道:“哎小淮,我想起我鸡还没喂,快,你去接小韵吧。”

她从孟清淮手里抽走了一把雨伞:“你们就两个人,打一把伞就行了,这把归我,我撑伞去园子里喂鸡。”

孟清淮没有想很多,他只知道,他马上就可以和小韵见面了。

心脏几乎快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他撑开伞奔进雨里,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马上就要见到她了!

二十分钟的路程缩短成了十分钟,他到达柏油马路和土路接壤的地方时,出租车正好打着车灯远远地开过来,孟清淮死死攥着伞柄立在那里,看着出租车靠近,紧张得手心冒汗。

出租车在他跟前稳稳停下,车后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孟清淮的欣喜无法言表,他撑着伞去为她遮雨,却在顷刻间变了神色。

在她身后,和她一同下车的人,还有秦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