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交谈混在一堆,竟然听不出哪怕一个人说的是什么。
她面朝墙壁,神思恍惚间,有人坐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一瓶冒着冷气的白桃味苏打水放定在了她眼前。?
“小——”
苏韵坐起身,下意识开口,却忽地看见坐到自己旁边的人是林夕,她顿了顿,觉得自己有几分可笑,抓起那瓶水,问她:“你怎么想到给我买这个?”
“顺手拿的,怎么,不要?”
“不要白不要。”苏韵拧开瓶盖,熟悉的桃子气味涌进鼻腔,给她带来了片刻的清新和宁静,但旋即,林夕开口,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听何豆豆说,秦璋的手术推迟了。”
苏韵侧过眸子,没吭声。
林夕单手撑住下巴,支在桌子上盯她的侧脸:“路姚远可是什么都和何豆豆说了,你把小淮骂了一顿?”
‘小淮’两个字从林夕嘴里念出来,苏韵觉得有些刺耳:“怎么,你想帮他说话?”
“没有啊,他是你的人嘛,你想要怎么教训都是可以的,反正他那种对你一根筋的人,就是不论怎么被骂也会凑上来的吧。”
苏韵听她说话听得烦闷:“什么叫他是我的人?他就是他自己,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没关系吗?不是青梅竹马?”
“林夕!”
“哦想起来了,你昨天和他说你觉得他丢人,那应该算不上青梅竹马,不过这种话也能对一个傻子说得出口啊苏韵,还真是够无情的。”
苏韵算是明白了,林夕这家伙,是来给孟清淮打抱不平了。
苏韵也不和她客气:“你知道什么啊,你在替孟清淮说话之前,知道他对秦璋做了什么吗?”
林夕道:“不就是说了一些事实?”
“事实就可以毫不顾忌别人的身体状况随便说吗?”
“那你顾及了他的智力情况吗?”林夕眼里的笑意也渐渐淡了:“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为什么要和秦璋说那些话吧,你难道想不到他是为了你才说那些话的?他本来智力就有问题,能把话说得多委婉啊。”
又来了。
苏韵简直忍无可忍:“我不需要他为了我做任何事情,我早就受够他了,你要是心疼他,你大可以去找他,你不是喜欢他吗?你去追他啊林夕,你去和他谈恋爱,去和他结婚,去照顾他一辈子。”
林夕在她话落定后沉默了片刻,脸色变得有几分尴尬,没想到苏韵会提到喜欢和结婚,她挠了挠眼尾:“什么啊……玩玩是可以……”
苏韵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嗤了一声:“他那种智商,可不知道谈恋爱还有玩玩的。”
她拎起书换了座位,没再挨着林夕,上完一天的课,放学她再去医院时,秦璋已经清醒过来。
她立马要给孟清淮打电话让孟清淮来给秦璋道歉,但秦璋阻止了他:“你别叫他来。”
他不想见到孟清淮,苏韵道:“行吧……那我替他和你道歉?”
秦璋却不领她的这个人情:“你帮他给我道歉,是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把我放在外人的位置吗?”
“……”
她坐到病床旁边:“不管怎么样,他昨天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都是胡说八道的,什么治不好了啊,你好好治病,一定可以长命百岁。”
“为这种话把自己气成那个样子,真的没必要啊。”
“我不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苏韵一愣:“不是这个?那是……”
“孟清淮说,他之前要求过你和他结婚。”
提起这个,秦璋的情绪又有些激动起来,苏韵顿了顿:“……他是提过,不过就那么一次,你……别告诉我你是在因为这件事生气啊?你之前不是说要和我分手,我和谁谈恋爱都可以?”
“我那是说话没过脑子。我后来几天想明白了,谁都可以,他不行。”秦璋道:“他一家人之前合起伙来骗你的同情,谁知道他爸妈存的什么心,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了指不定被他一家人欺负成什么样子,绝对不行。”
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情生气……?
苏韵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倒是没有想过,秦璋变成这样子是在替她打抱不平,她朝他凑近了一点,握住了他有些发凉的手:“我昨天已经和小淮把话再一次说清楚了,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的,而且他对我是没有那种心思的,他说要结婚可能只是因为他不想和我分开。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你的身体养好做手术,别去想我的事情了。”
——
在医院陪秦璋待了许久,离开医院后,苏韵不想要再回到那所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和孟清淮把话挑明之后她虽然松了点气,却有一点不敢再面对孟清淮的那双眼睛。
当然,她绝不承认自己是不敢。
她只是不想见他罢了。
但不管是真不想还是真不敢,她都得回去,她在医院尽可能地拖拖拉拉,拖到不能再拖,踩着月光回了家。
客厅的灯开着,照得房子里亮堂堂,孟清淮坐在沙发上,正在摆弄他的拼图。
苏韵已经不记得他玩这个东西玩了多久,正常人打发时间一个月就能弄出来的东西,他应该已经弄了三个月不止。
苏韵假装没瞧见他,打开门,关上门,弯腰,换鞋,朝餐厅走。
这一套流程结束,她忽地觉得有些异样,盯着坐在沙发上的孟清淮看了好一会儿。
她蓦地反应过来。
孟清淮今天……没有和她打招呼。
苏韵脱下外套,走去了餐厅,餐桌上空空如也,他还没有准备晚饭。
孟清淮注意到了她的动静,放下手里的拼图走了过来,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温声问她:“小韵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奇怪得很,难道这个点了才准备做饭?还是说他已经吃了,只是没有等她。
苏韵心里忽地有点闷,她没搭理他,走去客厅:“不用了,我点外卖。”
孟清淮跟上了她,但也十分反常地没有追问她到底要吃什么,而是问她秦璋的事情:“小韵,秦璋醒过来了吗?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苏韵抬眸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去道歉了。”
“……不用去了?”
苏韵道:“他说他不想看见你。”
空气寂静了一秒,孟清淮的双眼被眉弓投下的阴影遮蔽,她看不清他的眼神,只依稀觉得他的身体似乎僵了僵,再开口时,他已经缓慢地坐回了沙发上,重新捡起了他的那些拼图碎片,像是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那可以再等等吗。”
他的视线看着茶几,并没有看苏韵,苏韵不理解他这掐头去尾的话,问他:“等什么?”
孟清淮没有回答。
苏韵怀疑他刚才就是在自言自语。
气氛凝固得让人有些难受,苏韵打开手机准备寻找今晚吃什么,孟清淮却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小韵,要是秦璋的手术失败了——”
苏韵目光一凝:“孟清淮,你是在诅咒他吗?”
她猝然打断了他的话,孟清淮意识到自己好像又说错话了,解释道:“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要问一下,如果失败了,你会不会需要——”
“没有如果。”苏韵听他说话就来火,真是受够他了:“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她懒得再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嘴里啧了一声,直接起身上了楼。
孟清淮看向她的背影,手指有些颤抖,他缓缓垂下头,把捏着的最后一个小部件卡上了妆奁的顶端。
他拼了三个月的东西总算大功告成,他把桌子上的垃圾全部收拾好,装进了垃圾袋里。
门口已经有好几袋垃圾,孟清淮把它们拎了起来,下楼去丢垃圾。
夜里的风有一些凉,吹在他身上,他莫名地觉得胸口呼呼地灌风,浑身从头到脚好像都是空洞洞轻飘飘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今天一整天,他都是这个状态。
好像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能再像平时一样凭着记忆给小韵煮饭,因为他突然不知道小韵喜欢吃的菜到底是什么,他也不能像平时一样给她发消息问她在做什么,不能随意地开口和她说话,因为她讨厌他的,对于讨厌的人,是不想看见,不想说话,不想触碰的。
在客厅的时候,他其实想问的是,如果秦璋出了事,她会不会需要自己留在这里陪她。
他的行李已经快收拾好了,但他想要等到秦璋手术结束再回宁县。
因为怕秦璋真的出事,她难过又找不到一个寄托。
就像小时候养的猫猫狗狗去世了,她会伤心,需要和他抱头痛哭一场才能好。秦璋显然不是猫猫狗狗,秦璋如果出事,她应该会伤心得更厉害。
他不想让她难过。
孟清淮在垃圾桶旁边伫立了很久,久到小区便利店关门,漆黑一片的玻璃里映出了他站在路灯下的镜像,他目视玻璃,看向自己病态苍白的脸,忽地想要把这张脸撕烂。
小韵需要的,是秦璋,不是眼前这个人。
心脏在胸腔内快速地跳动,他突地有些恍惚,为什么坏掉的必须是秦璋的心脏,而不是他的呢?
第27章 第27章止疼药
第二天一早,苏韵依然没有吃到孟清淮做的早餐。
肚子饿得要命,只能去医院楼下觅食,苏韵一边啃红薯一边朝医院住院部走,今天周六,她不用去上课,可以在医院陪秦璋一整天。
放在平时,周六日的两天,孟清淮是一定会缠着她打转的。
但今天没有。
她隐约可以察觉到,自从周四自己和他说了那些话之后,他和以前不太一样了,那是一夕之间的变化,像是拔苗助长,没有任何循序渐进的过程。
她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但他恐怕已经认清了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应该慢慢地远离她了。
苏韵不再去想他,上到住院部十一楼,电梯叮地一声,她随着人流出去,刚一走到转角处,余光看见了走廊尽头阳台上的两个人。
林夕脸颊有点发红,表情严肃,像是在骂对面的人。
孟清淮垂着眼,眉心轻轻拧着,神情有一些惶惑,似乎有一些不太明白林夕为什么生气,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挨训。
林夕单手掐腰,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我要是知道你今天叫我陪你来医院是做这种荒唐事,我绝对不会来的!”
孟清淮低声道歉:“对不起啊小夕,我应该在电话里和你说清楚的……”
“你应该和我道歉吗?!”林夕伸出手,气急了似的,捶了一下孟清淮的肩膀:“你知道刚才秦璋的主治医生把我留下来说什么吗?他让我带你去看一看心理科,你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啊孟清淮?”
孟清淮任打任骂:“我以为是可以的……”
“可以又怎么样!可以就能做吗!”林夕直接拉住他的手要带他下楼,两人一转身,苏韵正站在他们对面。
她的视线从两人碰在一起的手上离开,无视掉林夕,看向孟清淮:“你去找了秦璋的主治医生?”
她的语气不怎么好听。
她是在质问他。
孟清淮像是想要解释,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于是没发声,苍白地沉默了下去,苏韵却又道:“你又想干什么啊孟清淮?你没直接把他气死,现在是想要从他的医生那里下手吗?”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这种人,但她也无可否认,听到他去找了秦璋的医生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觉得他会害了秦璋。
仿佛只要涉及到孟清淮,那一件事情就一定会出岔子,哪怕他是无心的。
孟清淮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腰腹里强忍的疼痛莫名地有些难捱,他哑声想要辩解,但不及他出口,林夕替他骂了回去:“苏韵你有点太过分了!你好歹问清楚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你知不知道——”
孟清淮蓦然用力拉住了她,林夕侧眸看他,他眼帘抖得厉害,无力地闭了闭眼:“别说了小夕……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几乎只剩气音,拉住林夕都显得十分勉强,林夕咬牙瞪了苏韵一眼,察觉到他状态不太好,挽住他的手臂撑住了他。
今天早上见面的时候他就在楼下吐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很不好,但林夕看向苏韵,苏韵却好像对此视而不见。
甚至他连站都站不稳了,苏韵还在刺他:“你们今天是谁约的谁啊?约会为什么不去外面,来医院干什么?”
林夕本来都想扶着他直接走了,但苏韵却像是硬要找茬,林夕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去管你男朋友啊,我和小淮约不约会、在哪约会你管得着吗?”
苏韵眸光发冷,视线焦灼在他们肌肤相触的区域:“哦,那真的是在约会咯?”
她往后退开一步:“希望你是认真的吧林夕,既然要和小淮谈恋爱,就不要只是玩玩而已了,不然小心他寻死觅活地缠着你哦。”
她话音落地,四周像是被消了声。
孟清淮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瞳孔无意识地颤抖。
苏韵竟然从那双眼里看到了一阵无法言述的悲戚,仿若无声的控诉,控诉她毫无缘由扎向他的尖刺。
她心头震颤,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口无遮拦,却硬生生逼着自己攥紧了掌心,狠下心来撇过视线,不去看他。
“你们继续吧,我走了。”她堪称狼狈地转身,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孟清淮却忽地叫住了她。
“小韵。”
苏韵被硬控住。
他有些急地咳嗽了起来,咳得浅,但有尖锐的哮音,苏韵转过头看他,他的冷汗几乎是眨眼间布满了鬓角,颧骨泛开病态的潮红,抽出了被林夕握着的手臂。
林夕愕然:“小——”
孟清淮强忍下了喘意,扶着墙壁看向苏韵:“我没有在和小夕约会。”
苏韵一滞,她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点站不稳,她想要去扶他,但双脚像是被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嘴里的话不经过大脑思考全凭本能:“随便,那是你的事情,你——”
“小韵你不用特意来提醒我。”孟清淮赫然打断了她的话:“我都知道的……,不论是你,还是小夕,我都配不上,我不会去连累任何女孩子。”
苏韵愣了愣神,神情几分空白,但孟清淮说完这些,依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我这两天没有给你做饭,不是在和你闹脾气,是我突然不知道你到底喜欢吃什么了……小韵,你喜欢的东西好像都变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的…我们现在能够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很少,我很难知道这些,所以会做出你不喜欢的饭菜,做一些惹你讨厌的事情。”
“我很抱歉,我不知道要怎么弥补秦璋,怎么弥补你,秦璋不需要我的道歉,你应该也不需要……我的脑子很笨,嘴也很笨,你们好像都很讨厌我说的话,其实,我昨天问你秦璋的事情,真的没有诅咒他的意思,我只是在想,如果他有什么意外,你会不会难受,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需要我抱一抱你,不过那好像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小韵……”
他突然没有再说下去。
苏韵看着他赫然变红的眼眶,突地有些害怕。
害怕他眼睛里的那一滴泪,害怕自己被他彻底瓦解,全盘崩溃。
她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没有再去听他最后的话,孟清淮最后的一句话却还是带着哭腔从她身后传来,击中了她的心脏。
“小韵…为什么只有你长大了……”
如果世界上有一种魔法,可以修复一切,那么可不可以也把他脑袋里面坏掉的东西修好呢?他也想要和她一起长大,想把那些已经旧了的记忆全
部换掉,想要说一些八面玲珑谁也不得罪的话,而不是现在这样,他不想要再这样了…
——
苏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个转角,去到秦璋的病房的。
她神思恍惚,脚步虚浮,那么短短一段路,她走得像是行尸走肉,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她的魂儿。
孟清淮说她讨厌他。
她真的讨厌他吗?
苏韵站在1109的门口,盯着门牌号,有点像是在发呆,秦芩路过时看见了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了?怎么不进去?”
“没……”苏韵眨了眨眼,看向秦芩:“芩姐,如果……我是说如果,秦璋会在病床上躺一辈子的话,你会愿意照顾他一辈子吗?”
秦芩比秦璋大五岁,苏韵听秦璋聊过一些和秦芩有关的事情。
秦芩是坚定的不婚主义者,毕业后在国外读研,后来也一直留在了国外,近两年家里人催婚,她更是很少回来,甚至春节都可能见不到人影。
她和父母的关系并不算好,唯一关系比较好的人就是秦璋。
听到苏韵的话,秦芩顿了一下:“照顾他一辈子?想得美呢。”
她说完这么一句,旋即又叹了一口气:“好吧开玩笑的。那还能怎么办呢?他是我弟弟啊,要真不行了总不能不管他吧,家人嘛,不就是这样。”
说完,她拍了拍苏韵的肩膀,冲她笑了一下:“不过你别有负担,你可以直接甩了他,我绝对第一个同意。”
苏韵有些出神地看着她。
家人……吗?
她和小淮,不也是家人吗?
手里那半个还没有吃掉的红薯已经变冷,她嗓子眼冒出一股酸味,突地有一点想吐,准备迈进病房门口那条腿收回来,她转过身往回走。
转角处已经没有人,她按亮电梯,视线有些焦灼地盯着电梯上升的层数。
其实自从那天和孟清淮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心里就觉得不对,她并不痛快。
她说的那些,那些一直以来她的最真实的想法,好像已经在潜移默化中变了。
她不知何时开始有一种模糊的念头——她对孟清淮的感情是割不断的,哪怕他是累赘,她也无法真的抛下他。
但秦璋出事,他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过分,哪怕是为了她好,她也无法接受,那时候,她应该是把孟清淮当做针锋相对的人,所以才会把那些其实已经作废的伤人的念头脱口而出。
此时神思清明,苏韵想,去找他吧,和他说清楚,和他和好如初。
他已经知道错了。
今天是周六,她很早就和小淮说好过,周六周日的时间,是应该陪他的。
电梯叮地一声在眼前打开,苏韵急忙走了进去,离开住院部,在门诊外看见了林夕,但只有林夕。
她拔腿朝林夕跑了过去:“小淮呢?”
林夕瞥了她一眼,没搭理她,转身就走,苏韵追着她到医院外:“他人呢?”
林夕冷眼觑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和我有关系,我和他——”
“你和他?”林夕没个好脸色:“不知道的以为你们关系多好呢。”
“我现在没功夫和你吵架,小淮他是在医院里还是已经走了?”
林夕没好气道:“你给他打电话啊,你问我干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苏韵这才想起可以和孟清淮打电话,她昏了头,连忙掏出手机。
林夕瞧着她,本以为她这通电话打过去肯定不会被接通,毕竟刚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那人离开的时候明显已经要哭了,但苏韵打过去,电话铃甚至一声都没有响完,就被人接了起来。
林夕撇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苏韵没管她是什么反应了,电话一接通,她立马开口:“你人在哪儿?”
孟清淮那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韵……我已经在回小区的路上了,你放心,我没有再和小夕待在一起,也没有留在医院…”
听到他的声音和解释的语气,苏韵居然有些心酸,她放缓了语气:“你已经到家了吗?”
孟清淮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盯着屏幕上的小韵两个字,按着腹部的手已经用力到发抖:“嗯…马上就到家了。”
“在家里等我,我现在就回来。”
孟清淮愣愣地看着屏幕,突地,他问她:“是有什么东西忘记了吗?”
“不是。我回去找你。”
苏韵挂断了电话,孟清淮不知道她为什么找他,但还是很快速地撑着椅背站了起来。
他肚子里绞痛得厉害,但身体上的疼痛并非无解,孟清淮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小区时,在诊所拿了一盒止疼药。
他以前并没有吃止疼药的习惯,但那天从医院回家之后吃了一颗,发现止疼药是很神奇的发明,不论身体四处有多痛,只要吃下去这么一颗药,就可以维持好几个小时的时间。
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他只需要三颗药,就可以维持一整天的健康,花不了很多钱。
孟清淮在诊所接了一杯水,吞了药,准备回家里等苏韵,但他还没有走进楼栋,就被人叫住了。
是小韵在喊他。
他顿住了步子,转过身,眼前是活动广场栽种的榕树,他没有在那些粗壮的树干和斑驳的金色树影中看见苏韵,甚至以为是自己在热天里出现了幻听,他后退一步,想要上楼,身后突地撞上一片温热。
有人从身后抱住了他。
孟清淮愣怔地垂眸,只凭她的手便认出了她:“小韵…?”
苏韵掐住了他的衣服,他腰上的衣料被她攥得皱巴巴,孟清淮眼睫轻颤,低声问她:“小韵,怎么了吗?”
五月末,本是不该有蝉鸣的季节,孟清淮却清楚地听见了稀疏的蝉叫声,像是宁县的夏。
总是入夏入得更早一些。
他有些忐忑地轻轻拽开了她的手,转过身面对她。
苏韵一张脸涨得通红,额角有亮晶晶的汗水,她盯着他,有一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了口:“我来和你道歉。”
第28章 第28章Foryou
阳光有些刺眼,孟清淮抬手挡住了射向她眉眼的光,微微弯下腰问她:“道什么歉呢?”
他嗓音依然是哑的,但眉目间一片温和,像是真的不知道苏韵在道什么歉。
“我那天和你说的那些话……其实不是我现在真正的想法,你可不可以,不往心里去。”
她知道,她说的那些话都很过分,但凡换一个人,是绝不可能再原谅她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孟清淮面前,她总是可以厚着脸皮理所当然地耍赖,仿佛只要是面对他,哪怕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只要她命令他忘掉这一切,他就真的会当做没发生过。
“不是真的吗……”孟清淮看着她,神情有些空白,似乎是在分析她为什么突如其来地改口,苏韵急切道:“我承认,我之前确实是那么想过,但是我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小淮,你不是累赘,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我以后真的不会再嫌弃你了,我保证,我发誓!我要是再和你说那种发神经的话,我这辈子…这辈子都发不了大财!”
她说得诚恳,孟清淮的脑子里却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搞不懂,只能问苏韵:“那小韵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以前那么想,现在突然不那么想了呢?”
苏韵一噎。
心路历程吗?
她也不知道啊。
她卡壳,孟清淮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地问她:“小韵,小夕…她是不是在医院和你说了什么。”
苏韵愣了愣:“……是说了点……不过……”
她想到了秦芩林夕和自己说的话,但那些其实并非最重要的,她自己的想法才最重要。
“和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想明白的!”
她推着孟清淮往楼里走,却没
有注意到他的脸色已经在顷刻间转败。
小韵是骗他的。
她来找他道歉,一定是因为,林夕告诉了她医院的事情。
他是笨蛋。他不知道人在没有脑死亡的时候是不可以捐献心脏的,不知道这种手术的风险有多高,不知道和秦璋换了心脏的话他自己就是死路一条,他不该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去医院问这件事情,不该去做这种蠢事,现在看来,小韵一定又以为他在拿寻死威胁她。
她嘴上说着不讨厌他,心里又在想什么呢?或许是觉得他恶心至极。
————
苏韵觉得奇怪,自己明明已经和孟清淮道歉了,但孟清淮这一次,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好说话。
她周六周日这两天严格控制了去医院的时间,余下的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家里陪他,但他好像困得很,基本都待在他的卧室里,连门都很少出。
不仅不和她接触,而且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做饭,但苏韵都已经和他说了按照以前那样做就行,可他固执得很,每一顿都要问她到底想吃什么,问至少三遍,直到她说出一些自己其实没那么爱吃的东西,他才会去准备食材做饭,顺便把她不那么喜欢吃的东西记下来,贴在冰箱上面,把他之前写的那些苏韵真正喜欢的东西取代掉。
苏韵头疼,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和他聊一聊,但孟清淮一天到晚就像瞌睡睡不醒似的待在他的房间里,甚至不缠着她拼图了,连苏韵敲门他都不出门,苏韵被他这冷暴力逼得没了办法,只能和他来硬的:“孟清淮,我现在给你一分钟的时候,你再不把你这个破门打开,我现在就出门去,一个月都不会回来!”
今天已经周三,孟清淮这种状态已经持续了快一周,苏韵实在是忍无可忍。
这番狠话似乎起了一点效果,孟清淮悄声打开了门,看向她,问的却是:“小韵,需要我帮忙收拾行李吗?”
苏韵差点被他气到吐血。
一个月!她说的可是一个月!
孟清淮到底怎么了???他不在乎她了吗?她要和他分开一个月他都可以无动于衷了吗?
苏韵气晕,开始和他耍泼:“你打开门了啊,我不走了,我说的是你不开门我才走。”
孟清淮被她绕了一下,仿佛觉得她说得有理,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又准备关门回去,苏韵单手撑住了门板,不准他关门:“今天天热,我房间朝阳的,我要住你的屋子。”
孟清淮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微微侧过身让她进门:“好,那小韵住我这里,我不是很怕热,我去睡客厅就可以。”
“孟清淮!”苏韵横在了门口不让他走:“你到底对我有什么意见?你说出来。”
她突如其来的质问把少年问懵在了原地,他温吞地道:“我没有意见……”
放屁。
苏韵道:“我知道我那天和你说的话很过分,超级过分了!要不你骂回来吧,你随便骂我好了,你平时对我有什么不满,你通通一次性说出来行吗?”
“我没有不满,真的。”
“那你为什么最近很少和我说话?”苏韵一点也不习惯孟清淮的沉默。
明明以前他的话最多,一件很小的事情都可以和自己絮絮叨叨很久,但最近他突然不怎么说话了,导致整个房子里都冷冷清清的。
“说什么呢?”孟清淮接了她的问题,但却表现得分外不理解:“小韵喜欢我说什么呢?”
什么叫喜欢他说什么?
“你什么都可以说啊,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喜欢呢?你以前不也什么都和我——”
“可是小韵,你也说了,你以前是讨厌我的。”孟清淮的逻辑惊人地实现了闭环,把苏韵弄得哑口无言。
她发现了,她之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把他伤到了。
苏韵开始发愁,她在脑海里疯狂搜索应对这种情况的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和他撒娇。
她在孟清淮面前是一个脸皮很厚的人,以前也不是没惹过他生气,一旦惹到了他,她就会开始撒泼打滚,这次也不例外:“我不讨厌了,真的。我之前真是昏了头了瞎了眼了,你就当我脑袋被驴踢了吧,我现在被你冷落得受不了了,你要是再不和我说话的话我真的会因为失去温度被冻晕过去了,求求你了小淮,和我说话吧。”
她哭丧着脸,漂亮的眼睛垂下去,像一只湿哒哒的被冷落的小猫,就差朝他身上蹭了。
孟清淮的手指被她勾住,心里一时晃得没了一个平衡。
她很少这样,但当她这样努力地和他撒娇的时候,他知道,她表达的诉求都是真的。
此时,她是真的需要他和她说话。
孟清淮虽然捋不清小韵为什么突然这样,为什么时而讨厌他时而又需要他,但他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小韵,那我和你说……嗯……”
他一时实在是不知道能和她说什么,苏韵就那么眼瞅着他,孟清淮匆忙从书架上抽出来一本书,举到她面前:“我们一起看书,我给你读可以吗?”
“好啊。”
听别人念书其实是一个无聊的事情,但是苏韵这会儿只想能听到他的声音,只想和他多交流交流,她最近看他实在是太闷,有些担心他自己把自己闷出毛病来,因此她踢掉拖鞋,盘腿坐到了他床边的毛毯上,脑袋靠上了床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孟清淮也坐过来:“你拿的什么书啊?”
孟清淮垂眸看了一眼书名,是他没有看过也压根看不懂的书。
他把书封朝向苏韵,问她:“小韵看过这本书吗?”
苏韵瞟了一眼。
孟清淮随手拿的那本书,是美籍阿富汗作家卡勒德胡赛尼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追风筝的人》,苏韵是看过这本书的。
但那是很久很久之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
她小时候乱七八糟地看了很多书,这本书当时她看过,但那时候年龄实在太小,对这本书已经毫无记忆,甚至连讲的什么故事都完全忘光了,当时可能也根本就没看懂。
书应该是本好书,知名度也很高,可惜她不是一个喜欢二刷任何东西的人,如果一本书小时候已经看过一遍,长大后就不想再看了。
要不是孟清淮随手把它从书架里抽了出来,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看这本小说。
苏韵冲他微笑摇头:“没看过哦,但是我还挺感兴趣的,小淮你念给我听吧。”
“好。”孟清淮听她这么说,于是坐到了她旁边,垂眸翻开了书的扉页。
苏韵的视线没有落在书上,而是落在他翻书的指尖。
孟清淮的手指骨感修长,即便苏韵不去碰,也知道那是冷的,他的手一年四季温度都不高,小拇指那一片最冷,夏天的时候可以用来冰额头。
孟清淮手背的皮肤很薄,可以看见青紫色的血管,苏韵记不清是一直都这样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这样,她注意到他打开书的第一页迟迟没有再动,歪过头去看他手里的书,问他:“怎么了吗?”
孟清淮没说话。
苏韵看过去,突地笑了。
孟清淮这个倒霉蛋,拿的是英文版的书,但不知道为什么,外面居然套的壳子是中文的壳子。
她觉得还是不要为难他了,准备让他重新换一本,孟清淮却盯着那一页有些泛黄的纸,指向中间那一行小小的英文,问她:“小韵,这句英文是什么意思呢?”
他问她这句话的时候,窗外似乎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苏韵瞟了一眼那一行字,这句话在互联网上的权威程度哪怕她没读过这本书,也是知晓的。
“为你,千千万万遍。”
第29章 第29章(二更)别离苦
她对他念出这句话时,他似乎怔了一怔,旋即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换了一本别的中文书。
他说话的语调一贯很轻,恰好是午后,苏韵大概听他念了两三页纸就困得不行,打着哈欠歪到了孟清淮身上。
春夏之交的热风打着旋钻进屋子里,吹乱了她的耳发,孟清淮
注意到她沉下去的呼吸,悄声合上了手里的书。
屋内敞亮而又静谧,孟清淮也觉得有些困了,他托着她的头,让她躺到了自己的腿上,自己也靠着床沿闭上眼,和她一起沉入了午后的梦乡。
————
秦璋的手术推迟了两周,安排在了六月十日的早上九点。
之所以选定这个日子和时辰,还有一点迷信在里面,据说是路姚远的妈妈在宁县找大师选的日子。
苏韵打开日历看过,是百无禁忌的一天。
但即便有了黄道吉日的保障,手术前一天,她依然焦虑得完全无法睡着。
一大清早,天还没亮,她就离开小区去了医院。
秦璋进手术室的时候她忍着没哭,但他刚一被推进去她就红了眼眶,她坐在外面,和秦璋的家人和朋友一起,几乎觉得度秒如年。
秦芩也紧张,但看苏韵似乎比她还要紧张,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她看苏韵顶着两个红彤彤的大黑眼圈,一看这几天的睡眠质量就一塌糊涂,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别害怕,尽人事听天命就好了,一定会没事的。”
苏韵点头,只是依然有点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没有心情去做任何事情,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术室的门,等着秦璋出来。
不远处,连接消防通道的墙体后面,孟清淮站在那里,也和她一样,关注着手术室的情况,同时关注着她。
孟清淮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因此不敢出现,只能悄悄地在这里和她一起等,手术进行了两个小时左右,他也就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直到手术灯熄灭。
走廊上的所有人都站起来围了过去,孟清淮站得太远,听不真切,他在人群中寻找苏韵的身影,看见苏韵见到秦璋后如释重负地露出了一抹笑,他大概明白,手术成功了。
医生护士要推着秦璋乘坐电梯回病房,家属们准备走楼梯跟上,孟清淮看着他们朝这里走过来,连忙转身。
他步子迈得很快,离开医院的时候,收到了苏韵打来的电话。
连续这么多天,她的声音难得如此轻快。
“小淮,手术已经结束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
孟清淮听得出来,她还是哭过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外的公交站台前:“秦璋醒过来了吗?”
“还没呢,哪有这么快啊,手术都做了两个多小时,才结束呢。”
孟清淮哦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开始卷自己的衣摆:“小韵,我想要和你说件事。”
那边似乎有人在叫她,苏韵边走边道:“你说,什么事儿?”
孟清淮道:“我想要回宁县了。”
苏韵的脚步忽地停顿,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孟清淮重复了一遍,听起来语调自然,仿佛只是在和苏韵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我想回宁县。”
苏韵有些错愕,喜悦都被冲刷掉了一层,问他:“为什么突然要回去?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
“没有什么很特别的原因,我想要回去,是因为我有一点想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了,我想要和他们住在一起。”孟清淮琢磨了好几天的理由总算是派上用场,他撒完谎,又道:“而且,小韵,等秦璋恢复好,他会介意我和你住在一起的,你们要继续好好交往的话,我不应该再待在这里。”
孟清淮居然考虑到了这点,苏韵有些许诧异:“可是……你确定吗?”
她其实想问他,真的能够接受和她分开吗。
但这既然是孟清淮提出来的,或许……他真的觉得在她身边待腻了,想要回到他父母的身边?
苏韵心里一时居然有点乱糟糟的,虽说她一直以来都如此希望,但这一天如此轻而易举地到来,竟然让她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但她似乎也并没有挽留他的道理,她略一思索,只是问他:“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孟清淮和苏韵一起坐过几次高铁,他已经知道了去高铁站坐高铁的流程,但是该怎么在手机上买高铁票,他却还不是很明白。
他在电话里问苏韵:“小韵,你可以教一下我怎么买回宁县的高铁票吗?”
苏韵听他这么说,回他:“不用,我帮你买就好了,你想要哪天的票?”
“不,我想要自己买。”孟清淮拒绝了她的代劳:“你教我买吧小韵,如果你今天不能回来的话,在电话里面教我也可以。”
苏韵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自己买这个票,但既然他这么要求,她也没有多问,在电话里教了他。
教孟清淮学习什么东西,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情,会遇到很多坎坷。
她让他先去应用商店里下载软件,他不小心点到了突然弹出来的广告,然后下载了一个错误软件。
下载了错误软件他并没有立马发现,而是等到按照苏韵的讲解捣鼓上阵子,发现和苏韵说的对不上,他这才灰溜溜地去重新下载。
好不容易把软件下载完毕,他又在登录账号和实名认证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最后在苏韵的指挥下,成功买成了宁县到江城的反方向的票。
还自动勾选了一大堆根本就用不上的服务费。
苏韵发现他买错了,叫他把票退掉,他又卡在退票的那个页面,无论苏韵怎么和他说,他都找不到在哪里退票,苏韵性子急,一边嘀嘀咕咕嚷他一边劝他别自己买了,但他还是固执,就这么一边挨骂一边继续学。
“干嘛非要学怎么买票啊。”苏韵弄不懂他,又拿他没办法,最后,浪费了快四十分钟,他终于成功买到了一张周六早上的票。
苏韵反手给自己也买了一张,准备到时候送他回宁县,免得他在路上又丢了。
做好这些,她告诉他:“我今天在医院陪床,明天回来和你一起收拾行李,对了,你留几件夏天的衣服在这里好了,反正你到时候应该偶尔还会过来的吧,别到时候搬来搬去的麻烦。”
孟清淮说了声好,苏韵没有多想,挂断了电话。
她在医院陪了秦璋一晚,确认秦璋没什么事了,第二天一早,她准备回小区去帮孟清淮收拾行李,但她始料未及的是,她醒过来打开手机一看,就在昨晚凌晨的时候,她收到了孟清淮发给她的消息。
他骗了她。
他没有买苏韵说的周六那一趟车,而是买了昨天深夜的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顺利抵达宁县。
苏韵不用送他了。
苏韵有些震惊,连忙给他打了一个电话:“你已经到家了?”
“在吃早饭,小韵,奶奶也在这里,你要和奶奶说几句话吗?”
“我——”苏韵还没开口,电话就被他转手给了林芳,苏韵想要问他的话被他的这个举动堵了回去,林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有时间把小淮送回来怎么也不回家里来吃个饭?走得这么急啊。”
孟清淮似乎还给她打了掩护。
他明明是一个人买的票,一个人去坐的高铁回家,全程连和苏韵道别都没有,但他似乎是和家里人说的苏韵陪他回来的。
苏韵有些哑然。
他考虑得如此缜密,以他的智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早就想这么干了,反正……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她弱弱地和林芳找了个借口,林芳和她聊了几句,把电话还给孟清淮,她总算抓到机会问他话,他却又把手机拿给了贺燕和孟伯远,苏韵硬生生忍着和所有人都寒暄了一通,最后,手机终于落回他的手里。
她已经有点生气:“孟清淮,你现在吃完早饭没?没吃完就吃你的饭,吃完了回你房间给我回电话,我有话要问你。”
他回来得突然,贺燕和孟伯远今天还有工作,没法腾出空来问问他为什么突然回家,吃过早饭就出
了门,家里只剩下林芳,月嫂,还有两个月大的孟溪林,孟清淮吃完早饭,拿着手机上楼,回到房间,纠结了一小会儿,想起苏韵的语气,还是听她的话,给她打过去了一个电话。
苏韵很快接起:“我不是和你说好买周六的票我陪你一起吗?你为什么要自作主张。”
孟清淮没说话。
苏韵已经回到小区,正在进电梯,她有些上火:“孟清淮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回去?你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我没有走丢。”
“我说的是万一!”苏韵道:“你不能养成这种擅自行动的习惯,以后——”
“不会有以后的。”孟清淮突地打断了她的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竟然令苏韵有些陌生,不等苏韵再说什么,他冷不丁开口:“小韵,我手机没电了,我要挂电话了。”
不由分说,孟清淮破天荒地先一步挂断了她的电话。
苏韵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屏幕,像是一脚踩空,心里什么东西打翻了似的五味杂陈,但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感受。
他想他的爸妈了,然后迫不及待地回去了,甚至和她撒了一个小谎,这其实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是……
算了,别想太多,难道孟清淮就一定要围着自己转吗?
苏韵没再矫情,她攥紧手机走出电梯,拿钥匙开了门锁。
客厅依然是一尘不染的样子,没有什么变化,餐厅里甚至还放着孟清淮前一天洗多了的菜,本来应该是准备今天炒的。
冰箱上,他记录的她喜欢吃的饭菜还贴在那里,苏韵甚至觉得下一秒,孟清淮就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直到她推开孟清淮的卧室门。
他的卧室被清扫一空,不像是有人居住过的房子,倒更像是等待出租的空房,很明显,这不是一天能够收拾干净的程度。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收拾房间的?为什么她没有察觉。
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控制,她拉开衣柜,衣柜里也是空的,苏韵和他说的话他当成了耳边风。
他没有留下一件衣服,他给苏韵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是他耗时三个月拼好的妆奁,他把那个东西放在了苏韵房间的桌子角落里,苏韵打开时,注意到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她晃了晃,拧开盖子,看见了她和孟清淮人手一把的钥匙。
他把钥匙留下了,这个夏天,他似乎没有打算要回来,又或许,他的意思是,以后的每个夏天,他都不会再来。
第30章 第30章我不喜欢她了,真的……
和孟清淮分开的第一周,由于秦璋大病初愈,苏韵一颗心都还落在秦璋那儿,说实话,没有太多时间去在意孟清淮离开的事情。
直到秦璋的身体渐渐好转,一切步入正轨,她开始正常地上学放学,一些不适应才渐渐地显露了出来。
她变得不太想回那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房子很大,但她能够用得到的地方很少,孟清淮回宁县后,她没有再进过厨房,没有再打开过客厅里的电视,她每天都在学校解决一日三餐,回家只是睡觉。
那个房子提供给她的,似乎只有一张床。
比起家,更像是酒店。
早出晚归半个月之后,她觉得自己实在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再住在这个房子里。
她联系了贺燕,想要把房子卖了。
在电话里,贺燕避开房子的事情不谈,反而是问她孟清淮为什么要回宁县。
苏韵道:“他说他想你和孟叔叔了才回去的,他没和你们说过吗?”
“这样啊…”贺燕觉得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敏感,但是小韵,小淮他现在好像不太喜欢讲话了,之前在江城的时候也这样吗?”
苏韵略一迟疑:“没有吧……”
孟清淮把秦璋气进抢救室的那几天他们确实有过冷战,但后面经过苏韵的软磨硬泡,不都已经好了吗?
贺燕没有从她这里打听出来什么,只能道:“好吧,那也可能是最近天气太热了,他身体不太舒服。”
“小淮最近又生病了吗?”
“老样子,就是吃不下饭,过几天带他去医院复查一下。对了小韵,马上七月了,你暑假回宁县吗?”
“啊……暑假吗,和舍友一起报名了学校的竞赛,这个假期应该要留校了……”
听苏韵这么说,贺燕没多说什么,把话题扯回了房子:“那房子就别想着卖了,到时候和室友一起在家里准备竞赛多好。”
“可是——”苏韵想要拒绝,她想把房子卖掉,钱还给贺燕,但贺燕没再听她说话,假装很忙地挂断了电话:“不和你聊了啊小韵,小溪林哭了我去哄哄他,你在江城好好儿的,照顾好自己,别让奶奶和我们担心哦。”
挂断电话,贺燕悄悄走进婴儿房,把孟溪林从月嫂怀里抱了出来,去了别墅一楼的花园。
此时正是午后,太阳亮得晃眼,孟清淮坐在水池边,目光透过院门的缝隙,不知道在看什么。
贺燕今天没有会要开,比较空闲,她抱着孟溪林坐到了孟清淮旁边,晃着孟溪林的爪子吸引孟清淮的视线。
少年有些缓慢地收回目光,看向她和孟溪林,贺燕笑着把孟溪林朝他的面前送了送:“抱一抱弟弟吧小淮,他一看见你就笑哎,老喜欢你了。”
婴儿肉嘟嘟的脸蹭上了孟清淮的鼻尖,孟清淮闻到了一股奶香。
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抱他,但每一次,他小心翼翼地把孟溪林抱进怀里,孟伯远看见后就会从他手里把小孩接过去。
他虽然迟钝,却好像也明白,自己是不应该抱他的。
他可能做不太好,会摔了他。
两个半月大的小朋友已经比出生时长开了不少,萌得像一个圆润的白面馒头,戳一下脸颊会马上回弹,贺燕总说他和孟清淮小时候长得很像。
而他确实也一看见孟清淮就笑,见到孟清淮的时候,脑瓜子就会朝哥哥那边转,两截圆滚滚的胳膊冲孟清淮晃。
“怎么抱呢妈妈?”面对小朋友的喜欢,孟清淮有些不知所措,贺燕笑他:“哎呀随便抱啦,别听你爸的那么多讲究,把他的头和屁股托住就好了。”
贺燕把小孩直接塞到了孟清淮的怀里,他僵硬得一动不敢动,垂眸看着孟溪林,把小孩子朝自己怀里紧了又紧,手指分开护住了他的身体,生怕他从自己怀里滚出去。
他看向贺燕:“好轻。”
贺燕笑了一下:“你看他,躺到你怀里就开始犯困了,刚才奶妈哄了他一个小时他都不困,闹腾得跟个猴一样。”
她伸出手逗了两下孟溪林的下巴,孟溪林被她弄得有点痒,胖乎乎的脑袋一转,躲开她的手,埋进了孟清淮胸口。
心脏的位置顿时被小孩的体温熨得滚烫,孟清淮有些愣神地看着怀里的那一小团东西。
或许是天气太热,而孟清淮体寒,这样蹭在孟清淮的怀里温度刚刚好,孟溪林困困地眨了眨眼,圆滚滚的手攥紧了孟清淮的衣服,开始睡觉。
少年垂着眼睛,有些新奇地看着怀里的人类幼崽,纤长的睫毛扫下一小片阴影,眉眼苍白病气,却温润得离奇。
他就这么抱着孟溪林僵坐了一会儿,甚至不敢太重呼吸吵了他睡觉,直到奶妈拿着毯子下来,他才把孟溪林交给了奶妈。
孟溪林被送去睡午觉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人,贺燕这才开口:“小淮,我刚才和小韵打电话了。”
听到苏韵的名字,他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贺燕道:“她说要留在学校和室友一起做竞赛,这个暑假应该就不回来了。”
孟清淮脸色发白,但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贺燕见他沉默,突地问道:“你不喜欢小韵了吗?”
她的这句话扎中了孟清淮,他抬起眸子,眼底蓄着连贺燕都无法读懂的浓烈情愫,但却硬生生当着贺燕的面,把所有的一切都压了下去:“妈妈,我好像不是那么喜欢小韵了,我不太想一直和她待在一起。”
贺燕一怔,难以想象能够从他的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为什么啊小淮?小韵对你不好吗?”
“没有啊。”孟清淮面不改色:“小韵很
好的,只是……我也不知道,妈妈,可能是我变了,我现在真的不是那么想和她黏在一起了。”
贺燕听到他说这种话,惊讶程度非同一般,孟清淮直起身:“以后你和爸爸也不要再骗小韵陪我了,我并不想让她陪我,更别说和她结婚。”
贺燕怔忪,孟清淮却已经离开了院子,回了别墅。
他动作僵硬而又滞涩地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刚一关上门,就开始去摸索柜子里的药。
时间明明还没有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止疼药的效果提前消失了。
孟清淮有一些迷茫不解,他的腰和腹部疼得难以直立,跪在床边,埋头去倒那个白色瓶子里的药。
瓶子被他晃得叮当响,抖出来两颗药,他水都没用上,把药放在嘴里咬烂吞了进去。
药效发作得已经没有之前快了,他疼出了一身的汗,疼到神志模糊时,药效才开始起来,他这才有了一些力气。
和贺燕说的那些违心的话在他的脑海里盘旋,他抓着床单,爬到了床上,绞紧了被褥,攥着被褥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嗓音在一瞬哽咽到失声:“妈妈……我可以喜欢小韵吗?”
他双眼空茫地盯着紧闭的窗帘,眼泪在问完这句话的刹那间滚落,渗进了床单里。
他完全是撒谎。
和苏韵分开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自己快要被撕扯成碎片。
他想她想得要命。
可是……在他这里,苏韵的生活,凌驾于他的生命之上。
他不会再去打扰她,他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如果她想起他,来看他一眼,他就不再痛苦。
——
七月中旬,学校开始放假,代表着大一生活的结束。
考完试当天,七月十五,是孟清淮的十九岁生日。
苏韵和孟清淮的生日其实挨得很近,孟清淮只比她大一个月的时间,他七月她八月,他们都出生在夏天,因此每一年的暑假,苏韵都会吃上两个蛋糕。
上次和贺燕说暑假要竞赛,不打算回去,其实有一半是假话。
竞赛是真的,但孟清淮的生日,她还是要给他过的。
之所以和贺燕那么说,是因为,她在记仇。
孟清淮回宁县的时候糊弄了她一遭,她就要糊弄回来,他回去的时候连一声再见都没和她说,她回去也不会和他打一声招呼。
她就要偷偷回去,吓死他。
她故意把票买得很晚,准备卡在十二点之前回去和他说一声生日快乐,在这之前,她连一通电话,一条消息都不准备给他发。
她做这些赌气的事情的时候,其实能够猜到他迟迟没有收到她的生日祝福会有一些难过,但她不急,反正他就在那里,跑不了。
在面对孟清淮时,她从来不急。
她的祝福虽然会迟到一点,但总会赶在七月十五结束之前,送到他那里。
她是这么想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人算不如天算,她的那一趟高铁……好死不死地晚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