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来没有和小韵做过如此亲昵的事情。
而小韵和秦璋……是亲密到随时可以如此的关系吗?
——
苏韵一觉睡到傍晚,醒来后头疼的症状消失得差不多了,第二天,她回酒店去拿自己的行李。
和孟清淮的矛盾基本解除,她也没有理由继续住在酒店里。
去到酒店的时候,秦璋正在酒店外面等她,路姚远也在。
苏韵对路姚远没好脸色,秦璋踢了路姚远一脚,路姚远这才凑过来:“苏韵,我来帮你搬行李。”
“用不着,我自己有手有脚的。”
她不想理他,但他毕竟是秦璋的朋友,做出这件事情也是为了秦璋,苏韵要是再和他计较,秦璋在中间也不好做,苏韵顿了顿,有些不耐烦道:“昨天你不是已经道歉了吗?这件事情就当翻篇了,以后谁也别提了。”
路姚远如蒙大赦,他叫车把东西全部搬到了小区,问苏韵:“一起吃饭吗?我请客。”
苏韵想到孟清淮还在家里,拒绝了。
“那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吧,我们一起约顿饭,我也给你哥哥正式道个歉好了。”
路姚远并不知道孟清淮有胃病,要是知道他会因为喝酒胃出血,给路姚远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干。
最近这两天他已经在秦璋的教训下痛改前非,苏韵看他是认真的,也没回绝他:“过几天吧,我问问小淮……他最近应该也吃不下什么东西。”
路姚远疯狂点头:“好的嫂子,时间你定。”
苏韵被他一声嫂子喊得僵了僵,和秦璋对视了一眼,秦璋挑了挑眉,没说话。
苏韵给了他一个白眼:“我回去了,下午学校见。”
“好。”
——
冬去春来,江城的春天没个定性。
冷热交替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清明过后,终于稳定下来。
清明节前奶奶就打来了好几通电话,让苏韵清明节回家去给父亲扫坟,但苏韵身上压了好几门万恶的小组作业,根本没办法回去,更别说和路姚远的饭局。
就这么拖拖拖,一拖拖到了节后,终于把作业完成,和路姚远他们吃了个饭,她趁着周末,和孟清淮一起回了宁县。
这一次来高铁站接他们的只有孟伯远,贺燕的预产期快到了,就在四月中旬,她身子沉,已经在医院住下,没办法再出门走动。
孟清淮对于家庭即将到来的新成员满怀期待,但到了医院,看着他母亲难受,他又有些难过。
特别是看见贺燕腰上那些狰狞的妊娠纹,他伤心得抱着她哭出了声。
笨蛋的关心往往直击人心深处。
可惜人只有在自己脆弱时才领情。
贺燕这会儿就挺感动的,她眼眶湿润,一副这个儿子没有白养的表情,苏韵默不作声地站在旁边瞧着他们母子情深,突然开口,和孟清淮道:“你在这里陪阿姨吧,我今天要回乡下去烧纸。”
每年都有这么一个环节,孟清淮也没有说什么,提醒她路上要小心,苏韵应声准备离开,贺燕突然叫住了她:“小韵,今年让小淮和你一起吧。”
“贺阿姨,我是去给我爸上坟,带上小淮做什么?”
贺燕道:“都是一家人,就不讲究这些了,你就带上他去吧,他应该也挺想去的。”
贺燕云淡风轻地把孟清淮再一次抛给了苏韵,像是在试探苏韵的底线。苏韵不想妥协,可即便斩钉截铁地拒绝,她伤害的人也只有孟清淮。
烦死。
吃了一个哑巴亏,她闷闷地看向孟清淮,问他:“你想去吗?”
问他等于没问,他当然想去。
苏韵满腹憋屈,但还是无可奈何地带走了孟清淮。
不过,带他走可不代表真的要带他去墓地。
苏韵父亲的坟修在乡下一片竹林地里,奶奶已经在清明前给父亲烧过纸了,她今天忙着在田里干活,就不和苏韵一起去了。
苏韵在城里买了纸钱和香烛,打了一辆车,回了村里。
但汽车能够到达的水泥路并没有修到农田深处,两人下车之后还要走大约一公里的土路。
孟清淮是在市区长大的,来乡下的机会少之又少,乡下的土路爬坡又上坎,苏韵小时候带他来过这些地方,每一次他都会摔个一身泥回去。
“跟着我走啊,别摔了。”两人沿着田埂走,苏韵走他前面,池塘边,别人家种的梨树开了满树的花,孟清淮觉得苏韵走在树下的背影很好看,伸手去摸手机,没摸到。
他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像把手机掉在医院了。
拍不了照片,有点可惜。
两人没走多久,走到一块被砍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桩前,苏韵停下了步子:“小淮,你坐在这里等我,我去对面烧纸,很快就回来。”
孟清淮对于烧纸这件事情没什么兴趣,他只是想和苏韵待在一块儿,苏韵怎么安排他他就怎么做。
他点头坐到了树桩上,苏韵拎着塑料袋往另一条路走,提醒他:“就坐在这里,一步都不能走开,知道吗?”
“好。”
这会儿正是午后,四下无人,苏韵也不担心他这么大一个人会被拐跑,放心地走了。
孟清淮非常听苏韵的话,苏韵让他一步也不能离开树桩,他真就寸步不离,只是偶尔调整一下坐着的姿势,无聊得开始拔地上的草。
一小圈地皮快被他扯秃时,远处突地传来一阵嬉笑声。
他抬起头,看见小路尽头走来了三三两两的人。
都是男生,年龄好像和他差不多大,嘴里咬着烟,味道远远地飘过来,有些难闻。
孟清淮觉得他们好像有一点眼熟,直到最前面的那个人走近,和他对视上。
孟清淮认识他。
这个人,是他和小韵第一所初中的同学。
第17章 第17章霸凌(二更)
苏韵和孟清淮上初中的第一年,曾经转过一次校。
最开始的学校是寄宿制的公立学校,后一所是没有寄宿的私立学校。
之所以换学校,是因为,在前一所学校,开学第一个月,孟清淮就受到了同宿舍同学的校园霸凌。
俩小孩刚要上初中的时候,贺燕和孟伯远针对孟清淮到底要不要去读特殊学校起过争执。
贺燕觉得孟清淮智力有缺陷,念普通学校很可能会遭到同学的欺负,但孟伯远觉得,孟清淮的智力低下并没有达到需要去上特教的地步,而且,如果真的把孟清淮送去特殊学校,那他以后或许会更难融入正常人的生活。
两人没有争论出一个结果,最后把决定权交给了孟清淮,而孟清淮的答案是,苏韵上哪所学校他就上哪所学校。
后来开学,关于住宿的问题再起争执时,他的答
案也是,苏韵住宿他就住宿。
苏韵当时十分向往寄宿生活,总觉得一群同龄人晚上住在一起会很快乐,因此,她选择了住校,孟清淮也跟着她一起选择了住校。
那时候的孟清淮并不知道,住在一起的同龄人会对他有那么大的恶意。
孟清淮住校的第一天是父母陪着他去的,贺燕对寝室环境非常不满意,给孟清淮买了单独的衣柜,单独的书桌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给他挑了一张靠近门口的下铺,铺好床带他出去吃了饭才依依不舍地和孟清淮分开。
而等孟清淮回到宿舍的时候,他的铺盖卷却被扔到了地上。
坐在他床位上的人黑矮瘦小,不太自然地模仿大人翘着二郎腿,嘴里咬了一根烟,正在低头玩游戏,一边玩,一边和宿舍里另外几个男生在说着一些孟清淮完全听不懂的污言秽语。
他们都只是十二三岁的初中生,孟清淮却觉得好像隔了巨大的代沟。
他捡起自己的东西,有些不解地质问把他的铺盖扔掉的人:“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东西丢到地上?”
那会儿的孟清淮还没怎么长开,皮肤白,身量虽然瘦但脸颊上还有肉,白白净净的看起来跟个团子一样,说话的语气也和现在没差,软得毫无气势。
宿舍里鸦雀无声。
另外几人都看着他,而占了他床位的人,抬起脸瞟了他一眼,突然,模仿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的质问,说了一句:“我就是丢了又怎么样?你来打我啊。”
他模样丑陋,说话滑稽,引得其他人笑出了声。
孟清淮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他不觉得这好笑。但小孩子脸皮本来就薄,又是第一天进入新环境,他被他们笑得有些难受,抱着自己的被子去了留给他的那个最靠近厕所的床位。
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妥协,但就这么踏进了校园霸凌的漩涡。
渐渐地,贺燕给他买的所有东西都被占用,他的零用钱总是不知道跑去了哪儿,他的床成为了他们玩牌开黑以及吃零食的公共区域,而当他们发现他的智力有别于常人之后,他的处境更加恶劣。
他开始被骗着给他们做作业,跑腿,洗衣服,洗鞋,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对他恶语相向,但要求他办事的时候,就会摆出一副可怜的样子,央求他帮忙。
他笨得很,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意识到自己被霸凌了。
他们弄脏他的床,美其名曰说这是和他关系好才会上他的床。
他们不经过他允许穿他的衣服和鞋,穿坏了还要吐槽一番他的东西质量不好。
而他因为受不了宿舍里的二手烟,提出让他们别在宿舍内抽烟,第二天回到寝室,却被抖了满床的烟灰。
每次他受不了他们的行径,想要把这一切告诉班主任,他们就会一起苦着脸求他,求情结束背过身,又面面相觑地发笑。
他们拿准了他是个软柿子,但没人知道他的同桌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那一段时间,苏韵每天都能从孟清淮身上闻见烟味,还能看见他的衣服出现在班上那些单细胞生物身上,她问过他好几次他是不是被欺负了,但孟清淮没有一次和她说了实话,只说他和他们是朋友。
她对于他交朋友的口味不敢苟同。
直到孟清淮在宿舍里因为过量二手烟哮喘发作,大半夜被送去医院,苏韵才知道,他真的是被欺负了。
学校想要息事宁人,要么开除要么给几个男生处分,全看孟清淮的态度,几个男生疯狂装可怜,被家人带着给孟清淮磕头,说自己已经认识到错误求他给他们一个机会,孟清淮心软得没出息,没有说出他们做过的那些恶劣行径,放过了他们。
孟伯远和贺燕并不知道他们究竟对他做过多少事,于是接受了处分这个处理结果,同时准备让孟清淮和苏韵都换一所学校。
可苏韵不接受这个处理。
离开那所学校,等着去新学校上学的空窗期内,她带上刚刚恢复好的孟清淮,去了那所学校外的一条臭水河。
孟清淮那会儿刚出院,心情一直都很低落,他跟着苏韵去河边时,他的那几个室友都在河边。
他们似乎逃了课,正在河岸上玩什么东西,嬉笑打闹的,孟清淮看见他们,有点ptsd,想叫上苏韵离开,苏韵却让他站在原地不要动,直接朝那群男生走了过去。
孟清淮紧张得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想要冲过去把她拉回来,但苏韵动作飞快,冲上前去,把那河边站着的五个人全部踢到了河里。
扑通扑通的声响起,水花四溅,孟清淮吓了一大跳。
臭水河上游是养殖厂,水臭得要命,但水并不深,不至于把人淹死,可不会游泳的人想要爬上来也需要费点力气,苏韵把他们全部踹了下去之后,就看着他们在水里扑腾,只要看见有人要上岸,就拿起竹竿,眼也不眨地把他捅回去。
孟清淮看得心惊胆战,想要把她拉走:“小韵,他们会淹死的。”
苏韵没被他拉走,反而死死地扯住了他:“我就是要把他们都淹死啊,给你出气,他们差点把你害死,难道他们不该死吗?”
她这句玩笑话差点把孟清淮吓哭,孟清淮哭丧着脸:“可是你会坐牢……”
苏韵道:“坐牢也没关系啊,他们欺负你的时候就没想过会坐牢吗?还是他们以为他们是未成年,就没人会收拾他们了?”
她举起竹竿,捅完这个捅那个,学着大姐大的语气恶狠狠道:“总有人收拾你们。”
她伶牙俐齿,年幼但思虑已经周全,带孟清淮来出气的时候甚至还用家里的电脑查阅过资料,提前踩过点。
生活在宁县的人,没有几个是不会游泳的,他们看这边上不了岸,已经准备朝对面游,苏韵一脚扎进河里,也不管水浑不浑,她抓住了那个欺负孟清淮欺负得最狠的人,生生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拽上了岸:“小淮,啐他。”
男生使劲挣扎都无法挣开苏韵,苏韵发育得比他好得多,比他高一个头,她用力大得快要把他的头皮都给扯下来,催促孟清淮:“快点,你今天不教训他一顿我是不会放他走的。”
那一刻,在孟清淮的眼里,只要有苏韵在,这整个世界似乎就是敞亮的。
只要有她在,他好像不用畏惧任何人。
他没有朝人吐口水的习惯,只匆匆忙忙在路边捡了两坨泥,扔到了那男生的身上,苏韵看得不太高兴,拧眉,孟清淮一紧张,那带着青苔的泥不小心丢进了男生的嘴里,苏韵立时满意:“现在还害怕吗?小淮。”
很神奇。孟清淮摇头:“好像……不害怕了。”
男生疯狂往外吐黑泥,苏韵却好像还是不打算放过他,揪着他的脑袋,把他按进了臭水沟里。
他开始咕噜噜冒泡,孟清淮又一轮心惊胆战,生怕苏韵一个没轻没重把他弄死了然后被警察抓走,苏韵却没有真的要把那人淹死,在他即将窒息过去的时候把他捞了起来,问他:“让你也体验一下哮喘发作的感觉,爽了吗?”
男生叽里咕噜的,试图和孟清淮道歉用以熄灭苏韵的怒火,但苏韵根本就不屑他的道歉:“谁稀罕你假惺惺的道歉,你真的意识到自己错误的话,怎么还没有羞愧得跳下去把自己淹死?”
苏韵一战成神,成了孟清淮心里的神。
后来他们再也没有见过这几个人。
过了这么多年,孟清淮没再遇到那样恶劣的人,他几乎快要把那几个人的模样忘光。
而此刻,令人作呕的二手烟味道再次飘了过来,旧时的记忆复苏,孟清淮指尖轻微颤抖。
“嘿!我去!这不是孟……孟什么来着?”
“孟清淮啊!”
他们显然也认出了孟清淮。
过了这么多年,恶劣的学生早就辍学,却也只是变成了恶劣的大人,不再是小韵能够打得过的。
几个人围了过来,烟味熏得孟清淮蹙起了眉心,有人问道:“你一个人?你那个妹妹呢?”
“我们可都还记得她呢,她是真的泼啊。”
“你还和她在一起吗?我听别人说你们俩没有血缘关系来着,你们不会谈恋爱了吧?”
“她看得上你么?”
“我记得,你好像有哮喘?”
有人掏出了
一支烟,一边点火一边问道:“哮喘的人是不是不能抽烟啊?”
第18章 第18章刺骨
孟清淮别开脸,嫌恶地皱眉,却突地被人扯住了头发,脸被迫扬起,有人把烟强行塞进了他的嘴里。
苏韵就在对面的竹林里,孟清淮却并不敢呼救。
他们人太多,而且对小韵有敌意,小韵如果过来,只会受欺负。
孟清淮被烟熏得呛了两口,问面前的人:“你想要怎么样?”
“我不怎么样啊?我就是和你叙叙旧。”
那人拽着他的头发,提膝顶上了他的后背,孟清淮仿佛听到了自己骨头的一声脆响,闷哼了一声,猛地浸出一身冷汗。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弱啊,就你这样的,真的有女的看得上你吗。”那人感慨了一声,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拖着他去了河边。
清明后的天气,河水冷得刺骨,孟清淮被按得跪在了河边,脸被压进了水里。
这个姿势,他的腰被迫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快要坠断,窒息感顺着水流朝鼻腔和喉咙里灌,他扶着石壁想要撑起来,却被压得更深。
——
苏韵给父亲烧完纸,灭了墓前的火星子,提起塑料袋往回走,她的脸被火晃得红扑扑的,一边走一边喊人:“小淮我好了,可以走了。”
树桩掩在一些半人高的草后,她没听见孟清淮回应她,走过去,瞳孔骤然缩紧:“小淮???”
孟清淮不见了。
苏韵在原地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她连忙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她赫然松出一口气,但还没开始数落他乱跑,对面,贺燕的声音响起:“小韵?小淮他手机好像落在医院了,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你不是和他在一起的吗?”
苏韵僵住。
大气也不敢喘,她假装误触,飞快地挂断了电话。
孟清淮居然没有带手机。他到底跑哪儿去了???
不是说好了不要乱跑吗?
漫山遍野的路七横八纵的,她能去哪里找他?苏韵拔腿开始狂奔,一边跑一边喊他的名字,贺燕有些疑惑地看着接通又挂断的电话,没有多想,怀疑她是误触。
但直到该吃晚饭的点,两个人还没回来,贺燕不禁没忍住,给苏韵打过去一个电话。
苏韵已经快把这座山跑遍了,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孟清淮的踪影。
她不敢回医院去。
她把小淮弄丢了。
贺阿姨还怀着孕,马上就要生了,如果知道孟清淮不见了,一定会出事的。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苏韵的手机开始不断地响铃,她快要绝望,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哭了出来。
她不敢接贺燕和奶奶的电话,捧着手机放声大哭,但哭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她没有找到孟清淮,他们却找到了她。
孟伯远和林芳一起找过来时,天已经乌麻麻一片,苏韵一边哭一边在地里走,还在喊孟清淮的名字,林芳听见她的哭声,朝她跑过来:“小韵!”
苏韵的腿都快走断了,她看见两个人打着手电朝她走过来,知道没办法再瞒下去了,哭得撕心裂肺:“奶奶,小淮不见了。”
“我去烧纸的时候,就让他在这里等我的,我只去了十分钟他就不见了,我找了他一下午,怎么都找不到他……”
林芳和孟伯远都是一惊,但苏韵哭得惨烈,没人怪她,孟伯远道:“我现在去多叫点人,一起找。”
他拿起手机准备给人打电话,突地,抬起头,问林芳:“这附近有河吗?”
三人匆匆忙忙跑去河边,打着手电筒找了一大圈,依然没有看见孟清淮的踪影,但好歹松了一口气。
这种野外失踪,最怕的就是失足坠河。
苏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停地抽搐,眼睛和鼻子全部红了,林芳搂着她的肩膀:“别哭别哭,没人怪你。”
她看向孟伯远:“小燕知道吗?”
孟伯远眉心紧拧:“哪儿敢让她知道。”
林芳道:“那你快回去,编个理由先稳住她啊,要是一直不回去的话,她肯定会怀疑的。”
但有些时候,你越不想让谁知道,越是瞒不住。
贺燕一个人在病房,心里惴惴不安,她给孟伯远和苏韵打了好几个电话,没人接,越想越不行,她又是雷厉风行的女人,于是换了病号服就开车去找他们。
孟伯远给她拨回电话试图安抚她的时候,她已经开车到地方了。
孟伯远手里拿着手电,正往回走,走到一半,突地看见了她的车,他呼吸一窒:“老婆你怎么来了?”
贺燕扶着腰从驾驶座下车,朝他走来:“小淮和小韵到底什么情况?”
孟伯远还想要蒙混过去,但他自己的表情早就出卖了他,贺燕发怒:“别想骗我,说实话!”
孟伯远见瞒不了她,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你先别着急,我已经找人去找了,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你马上就要生了就别——”
“找谁?”贺燕突地有些站不稳:“小淮不见了?”
孟伯远没有否认。
贺燕一阵头晕目眩,孟伯远扶住她:“你不要操心,你现在应该关心的是——”
“我怎么不操心!他是我儿子!”贺燕吼他,提腿就要朝里走:“我要去找他,你放开我!”
孟伯远拦不住她,心惊胆战地跟着她朝里走。
但她刚跨出去一步,下腹突地传来一阵急痛,她面色一白,捂着肚子,攥紧了孟伯远的手。
身下有水朝外流,她早产了。
苏韵和林芳匆匆忙忙赶去医院时,贺燕已经进了手术室。
距离预产期还有半个多月,她胎膜早破,只能选择剖腹产。
孟伯远坐在手术室外,浑身散发着颓然的气息,苏韵不敢靠近。
她在害怕,害怕他们把所有的问题全部推到她的身上,害怕他们说这全都是她的错,她就不应该让孟清淮在那里等她,就不应该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她明明就拒绝过了。
是贺阿姨硬要让她带孟清淮去的。
现在小淮走丢了,贺阿姨出事了,她该怎么办?苏韵觉得自己快要昏过去,她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去把孟清淮找回来,可是她应该去哪里找他?
天已经这么黑了,他到底去了哪里,会不会出了什么事,苏韵越想越害怕,还是无法坐以待毙,她站起身,朝楼梯口跑,突地,一个声音迎面叫住了她。
孟伯远和林芳同时抬起头。
孟清淮头发湿漉漉的,站在医院的白炽灯下,皮肤几乎白得透明。
苏韵本已止住的眼泪差点又要涌出来,但她还没开口,孟伯远先走了过来,他语气里含有少见的怒气,问孟清淮:“你跑哪里去了?”
孟清淮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的表情都这么严肃,他试图扯出一个安慰所有人的笑:“我就是迷路了,我没事。”
可是这种时候,显然不是说没事的时候。
他没事,但现在有人有事。
孟伯远面色果然不虞:“我问你,小韵有没有说过让你在原地等她,不要乱跑?”
孟清淮闻言,以为他们是要追究苏韵的责任,连忙护着苏韵:“她说了的,是我坐不住,贪玩才走迷路了,爸爸你不要怪小——”
孟清淮剩下的话被孟伯远一巴掌打了回去。
苏韵和林芳都是一愣,林芳连忙过去制止他:“你打孩子干什么!他什么都不懂!”
苏韵有些呆滞,她从来没有见过孟伯远对孟清淮生气的样子。
从小到大,面对孟清淮的时候,他都是温文尔雅的。
孟清淮小时候不是没闯过祸,但他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这一巴掌,是为贺燕,还是为贺燕肚子里的孩子?苏韵不知道,她只是难受得慌,为孟清淮,这个和她一起在这个家庭长大的人。
孟清淮似乎也被这一巴掌打得怔住了,但他没能问出
孟伯远为什么打他,孟伯远已经把他扯到了手术室门口:“你坐不住,十分钟你都坐不住,那你就在这里给我跪着,你妈不出来你不准起来。”
孟清淮砰地一声被推到了那里跪下,他茫然地盯着手术室的门,脸颊浮现出一个红色巴掌印,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显得异常突兀。
“妈妈……进去生小宝宝了吗?”他有些僵直地问了这么一句,孟伯远一听,仿佛更生气了,就要告诉他到底因为他而发生了什么,苏韵心尖一颤,来不及考虑太多,她本能地跟着跪了过去,捂住了他的耳朵把他抱进了怀里:“孟叔叔您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没把他看好,您别骂他了!别骂他了。”
她把孟清淮拥进了怀里,这才发现他身上是湿润的,像是在水里浸过,她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明明应该因为他乱跑生气的,但看见他挨骂,她自己的那股气就完全消下去了。
剩下的只有心疼。
孟清淮问她:“妈妈怎么了吗?还有小韵,你是不是也哭过?”
苏韵摇头:“你别管,我们在这里等就好了。”
她摸了摸他的手:“你是不是很冷啊?我把外套脱给你。”
没有管孟清淮的拒绝,苏韵扯掉他身上那湿冷的外套,把自己的外套穿到了他身上。
孟清淮在发抖。
他们把他丢在河边后,他晕过去了一小会儿,然后就一直在山里面打转,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去了哪里,在苏韵找他的时候,他也在找苏韵,但他似乎越走越远,因此始终没有找到,要不是遇到一户人家把他送回了市区,他可能现在还在山里打转。
整整一个下午,衣服上的水渍已经被风吹得只剩潮湿,他冷得没有一点温度,被苏韵抱住,才感受到了温暖。
他不自觉地朝苏韵怀里埋,苏韵握住了他的手,察觉到他抖得越发厉害,似乎除了冷,还有一些别的情绪。
孟伯远那一巴掌应该是打得太凶了,孟清淮从来没被他这么打过,现在根本不敢朝孟伯远那边看,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苏韵攥着他的手安抚他:“别害怕,小淮,放轻松。”
孟清淮趴在她肩膀上,微微摇头:“我不害怕……小韵,这一次,我也可以保护你了。”
苏韵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手术室的灯突然熄灭,孟伯远和林芳连忙起身,护士推着贺燕出来,俩人立马凑上去问情况,护士道:“家属别急,大人没出什么事情,孩子早产送观察室去了,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孟伯远连连点头,问道:“孩子没有什么先天问题吧?”
“看起来很健康。”
“那智力方面——”
苏韵脸色一变,把孟清淮抱得更紧,恨不得此时把孟清淮的耳朵罩上,不让他听这些鬼话。
医生道:“智力需要检查才知道,之前没做过产检吗?”
孟伯远道:“做过的,一直都在做。”
“那应该不用担心。”
“好的,谢谢医生。”
推车上,贺燕微微抬头,看见了跪在旁边的苏韵和孟清淮,她虚弱地瞪了孟伯远一眼,孟伯远似乎这才想到叫孟清淮起来。
“小韵小淮你们起来吧。”
得了孟伯远的话,苏韵连忙搀孟清淮起身,他的身体却已经僵冷到无法站直,抖动的频率越发地高,苏韵下意识去看他的眼睛,发现他眼神有点空,似乎意识不清醒,苏韵慌了神,匆忙唤了他一声:“小淮?”
孟清淮没回应,头颅有些无力地垂下,撞在了她肩膀上。
苏韵颤抖着手去拍他:“小淮?你还好吗?”
他好似没有晕过去,但身体正在痉挛,苏韵感受到一阵近乎抽搐的颤抖,她想要扶他起来,却忽地失声尖叫。
一阵滚烫在她肩头无声无息地爆炸开,鲜红的血流从孟清淮紧闭的唇角汩汩溢出,浸透了她雪白的衣衫。
第19章 第19章手术
孟清淮趴在她的肩膀上吐血,她几乎能够感受到他生命的流逝,但现场在那一瞬间竟然寂静无声。
除了她在尖叫之外,没有别人出声。
贺燕躺在推车上,听到苏韵的喊声,似乎想要偏过头来看孟清淮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孟伯远考虑到她此刻的状态,因此挡住了她的视线。
苏韵抱着孟清淮的手剧烈发抖,没过一会儿,有医护人员过来把孟清淮带走,他们迅速嘈杂起来,在苏韵耳边疯狂询问孟清淮有什么既往病史,她惊惶得失声,有些迷茫地看着所有人。
很快,孟清淮被推走,林芳回病房照看产妇,孟伯远需要去婴儿室看新出生的婴儿,办一些手续,他只能拜托苏韵在抢救室外等孟清淮。
苏韵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她赶去急救室外,牙齿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不明白,此时此刻,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在这里。
为什么只有她站在孟清淮的门外。
她明明才是从始至终最想离开他的人。
贺阿姨很虚弱,新生的婴儿很虚弱,孟叔叔一个人不可能照顾得过来,可是……那小淮呢?
小淮还在抢救啊。
她看见新一车的血袋被送进了手术室,她意识到孟清淮此时的状况很糟糕,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将一张张的白色A4纸交到了她的手里,她麻木地在家属签名的那一栏签上她的名字。
她其实和他在户口本上并没有任何关系,她此刻做出的一切都承担有风险,但是,她现在想不了那么多。
在此刻,她竟是他唯一的仰仗。
手术知情同意书,输血治疗同意书,麻醉知情同意书……
她等着那张病危通知书下到自己手里,但还算幸运的是,并没有收到。
孟清淮成功地被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
医生给孟清淮安排了病房,她跟着走了过去,主刀医生看她年轻,想让她叫家长过来,她开口:“您直接和我说就好了。”
“我们给他做了胃部分切除,因为他胃黏膜广泛撕裂,大出血无法控制,只能切。我看了他的病历,他之前的溃疡没养好是一个方面,但更重要的是,他今天应该遭受过胃部挫伤,有外力因素。住院这段时间需要注意一些方面——”
医生和她说了很多,她详细地记下了养护指南,回到病房守着他。
这还是她第一次进ICU。
孟清淮需要在这里面观察24小时,苏韵穿上无菌服,细细地打量他被氧气面罩笼着的脸。
他苍白得像是一个人偶,眼睛紧紧闭着,看得苏韵心慌。
时间已经凌晨,孟伯远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她没有打回去,把电话关机,趴到了孟清淮床边。
ICU的床费很贵,孟清淮的手术费也很贵。
他总是生病,生病就会花钱,她无法庇护他的。
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思索自己和孟清淮两个人的未来,苏韵猛地凝固住,强行命令自己停止了这种念头。
她的未来里,应该只有她和秦璋,不应该有孟清淮。
——
贺燕早产加剖腹产元气大伤,但孟清淮好不容易找了回来,她也急着想看看他,叫孟伯远去喊人时,孟伯远却找不到人了。
他给苏韵打电话,苏韵的电话关机。
男人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孟清淮的状况有多么紧急,他跑去急诊科问情况,找到了孟清淮的病房。
“胃切除?怎么会这么严重?”
医生和他重复了一遍,孟伯远听到外力因素时变了脸色。
他意识到他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孟清淮一巴掌,应该是误会了他,后悔涌上心头,冲刷掉了刚才见到小儿子的那种喜悦。
他掌心发烫,走进病房,孟清淮依旧是昏迷状态,孟伯远拍了拍苏韵的肩膀,让苏韵去休息,他来守
着,但苏韵没有理会他。
她紧紧握着孟清淮的手,摩挲着他有一些薄茧的指腹,孟伯远的视线忽地落在孟清淮的手腕上。
那里绷带已拆,但却留下了一道疤痕。
他愣了愣,苏韵道破了他的疑惑:“孟叔叔,你们之前和小淮一起骗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孟伯远立时尴尬。
她直接挑明:“我说这个,没有要和你们长辈计较的意思,我知道你们想让我陪着他,但我想问的是,你们做这件事情,到底是为了他好,还是因为你们不想要他了,想把他推给我?”
孟伯远态度严肃地否认了她:“小韵你想什么呢,小淮是我们的儿子,我和他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他。那件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对,我和你道歉,我们以后不会再强迫你了,你要是真的不想让小淮跟着你,就把他留下来吧。”
把他留下来……吗?
苏韵对孟伯远的话持半怀疑态度,但第二天早上,贺燕剖腹产才结束十几个小时就艰难地下了床,坐着轮椅也要来看孟清淮。
苏韵看贺燕因为心疼孟清淮而哭得刀口出血,心里讪讪。
对她这种没有怎么感受过父爱母爱的人来说,她或许把这份爱想得太过浅薄,是她误会他们了。
她不是他唯一的仰仗,孟清淮还有父母。
——
孟清淮在ICU里躺够24个小时,没有出现什么并发症,被转去了普通病房。
苏韵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贺燕和孟伯远也基本都待在这儿,只有很偶尔的时候,会去新生婴儿观察室看一看新出生的那个孩子。
那个早产出生的孩子很健康,没有因为早产而受到什么影响,苏韵在他们一次次的谈论中知道了他的名字。
孟溪林。
似乎是找人看了生辰八字之后取的。
这些天苏韵一次都没见过他,在林芳的怂恿下去看了他一眼,她对小孩没什么感觉,总觉得全天下的小屁孩,除了小时候的孟清淮之外,应该都是熊孩子。
她对这个熊孩子预备役不感兴趣,小心翼翼地抱了抱,一听孟清淮醒了,连忙回去。
去到病房门口时,贺燕和孟伯远正在问孟清淮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想要知道他胃部的挫伤是怎么来的,孟清淮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摘了,只插了鼻氧管,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苏韵本也想进去,但她的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是秦璋的电话。
今天是周一,她本来昨天就应该回学校的,但临时出了孟清淮的事情,她只能又和老师请了假,却忘了和秦璋请个假……这会儿秦璋的电话都打她耳朵里了,她才想起,今天是秦璋二十岁生日。
完犊子。
苏韵脑筋急转,想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但她还没开始撒谎,秦璋就猜到了:“是不是你哥哥又出事了?”
苏韵气焰低低:“这次是真的……”
她想要在电话里祝他生日快乐,但这样的一句生日快乐实在是太单薄,她的礼物都还放在江城的房子里,没有办法拿给他。
“那我今天就不过生日了,等你回学校再过。”
秦璋突地这么说,苏韵道:“不行啊,生日只有提前过哪有延迟过的。”
“那你今天回来?”
苏韵打开软件看了看票,今天回江城的票已经全部售空了,她想了又想,朝病房那边看了好几眼,对秦璋道:“我明天回来。”
和秦璋说好,苏韵连忙订了第二天回江城的票。
订是订了,但孟清淮才刚醒,她第二天就走……
她有些心虚地回病房,病房里一片安静,只有孟清淮的监护仪在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孟清淮似乎又晕过去了,苏韵不知道要怎么和孟伯远还有贺燕开口。
但孟清淮做了胃切除,他的状况不好,住院至少一个月起步,她总不能一个月不回学校。
她没敢主动提这件事情,于是找别的话题,问贺燕和孟伯远:“叔叔阿姨,所以小淮出血到底是因为什么,问出来了吗?”
贺燕道:“他说是自己摔到河里去了,然后走迷路了。”
他没有必要撒谎,因此没有人怀疑他,但苏韵不知道的是,某个笨蛋有自己的撒谎理由。
他怕苏韵挨爸妈的骂,怕苏韵被那群不良少年欺负,怕苏韵像小时候一样为了给他出气而去做过激的事情,他满脑子只有苏韵,甚至遗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被切掉了三分之一的胃在体内隐隐作痛,没有人告诉他到底做了什么手术,他昏昏沉沉,抬眼都费力,觉得身体似乎快要停摆,心脏却仍然在有力地跳动,五感清明。
小韵和父母坐在他的床边,说的话他全部都可以清晰地听见。
三个人聊了聊孟溪林的事情,他有些困惑地在脑海里思索孟溪林是谁,听了好久才听明白,是他刚出生的弟弟。
要是现在可以从床上爬起来的话,他也好想去看看孟溪林。
“叔叔阿姨,小淮这次住院,应该要住挺久的吧。”
贺燕道:“医生说他身体状况不好,应该要住一个月,还要看刀口愈合得怎么样。”
苏韵抿了抿唇,还是开口了:“我学校那边的课应该没办法耽误那么久……”
或许是因为苏韵前天和孟伯远说过那一通话的原因,贺燕和孟伯远这一次显得特别善解人意:“那你回去上课吧小韵,小淮这边有我们看着。”
他们答应得爽快,苏韵却有些不好意思,承诺道:“我周末会回来看他的。”
“行,那你什么时候走?”
苏韵给自己找了一下台阶:“刚才我老师打电话过来,说明天要回学校签什么字……我应该明天就要回去。”
贺燕和孟伯远都是一愣,虽然觉得她走得急,但也没说什么:“那你票买好了吗?”
“买好了。”
贺燕看了看孟清淮:“没事,那小韵你明天回学校去,这边我们看着。”
苏韵松了一口气。
看见贺燕和孟伯远依然重视孟清淮,令她感到无比地高兴。
她既为孟清淮没有失去父母的爱而感到高兴,也为自己感到高兴。
她始终明白,只有他的父母还爱他,她才可以没有负担地离开他。
第20章 第20章我不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
苏韵第二天坐上列车回了江城,孟清淮没有醒,她便也没有和他道别。
回到学校,见到秦璋,她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她喜欢和秦璋待在一起,喜欢秦璋身上总是洋溢着的少年感和阳光,和他待在一块儿,仿佛一切阴霾都会被融化。
他给人的感受,和孟清淮截然不同。
孟清淮的爱沉重得令人恐惧,像蛛网死死地缠绕猎物,让她只想逃离。
回到学校,给秦璋庆生后,她又开始了忙碌的校园生活。
周五这天,本该提前买下周末回宁县的票,她却没买,而是给贺燕打了一个电话。
“贺阿姨,小淮现在是醒着的吗?”
贺燕道:“还睡着,他这几天醒的时间很少。”
“你们有和他说过我周末会回去吗?”
“没……他这几天倒是没问过你的事情。”
苏韵一听,虽然有些诧异,但正合她意,她连忙找借口:“那我明天暂时就不回来了吧,我这边有点事。”
“行。”
贺燕没说什么,最近这些天她也觉得有些奇怪,医生说小淮恢复得还行,但不知道为什么,清醒的时间却很短。
醒过来的时候也不会问他们苏韵在哪里,就像是睡够了睁开眼发一会儿呆,然后又继续睡过去。
本以为周六这天他依然会是这种状况,但这天当孟伯远带着早饭进入病房时,孟清淮却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精气神看起来还挺足的。
“今天这么早就醒了?”
孟伯远和他搭话,孟清淮点头,自己摊开小桌板,孟伯远把早餐放到桌上,他看起来胃口还不错,吃的东西都达标了。
孟伯远以为他会问苏韵在哪里,但他并没有问。
孟伯远最近忙得很,又要照顾他又要照顾另外母子
俩,要不是林芳也在这边,他怕是能忙趴下。
婴儿已经离开观察室,现在被接到了贺燕的病房里,他给孟清淮送完饭就去贺燕的病房,让孟清淮好好休息,孟清淮目送他离开后,依然没有收回视线。
他一直盯着门口,时不时收回视线看一下窗外的阳光。
今天天气很好,路上应该不会堵车。
孟伯远来给他送午饭时,他还是那么坐着,吃过午饭,孟伯远让他休息一下,但他已经强迫自己睡了好几天,眼下一点睡意也没有。
病房里的时钟一秒一秒地转动,贺燕下楼来看他时,已经傍晚。
他们抱着孟溪林在他的床边和他说话,似乎想让孟溪林和他互动,贺燕硬要让他抱一抱孟溪林,把小孩递到了他的手边。
孟伯远似乎有一点担心,或许是在担心孟清淮虚弱,没办法抱稳孩子。
但其实孟清淮压根就不想抱。
小孩的哭声让他有点心烦意乱,他别开脸,只盯着门口,躲开了贺燕递过来的小孩,贺燕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问他:“小淮,你在看什么?”
孟清淮没有回答。
周六过去,周日结束,苏韵没有出现。
孟清淮想要给她发消息,问她最近是不是很忙,为什么和爸爸妈妈说好了周末要回来看他,却没有回来。
他学着使用微信发消息,却不小心没点进聊天框,而是点开了苏韵的头像。
他被朋友圈的缩略图吸引,点进去,看见了苏韵周六周日发的朋友圈。
孟清淮点开那些图片,全是她和秦璋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开心,这两天,她没有回来看他,似乎并不是因为忙,而是在和秦璋约会。
消停了两天的胃突然开始钝痛,他用力地按紧了伤口,指骨泛白。
苏韵周一给贺燕回了一个电话,例行关心了一下孟清淮,贺燕和她说孟清淮这两天已经醒了,但并没有吵着要见她。
她觉得有些奇怪,但却是松了口气。
他既然不吵着见她,她当然不会急着回去。
因此,说好的周末回去,她第一周没回,第二周没回,第三周依然没回,直到第四周,家里要张罗孟溪林的满月宴,她才买了车票回宁县。
这一个月,家里请了月嫂在照顾孟溪林,贺燕恢复得还算不错,已经出院回家,只有孟清淮还在住院。
苏韵是赶在满月宴前一天回来的,孟清淮彼时正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快一个月没见,他头发长了许多,已经有些遮挡视线,在太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韵远远地看见他,揉了揉脸扬起一抹自然的笑,万分心虚地走过去:“小淮,我回来了。”
孟清淮手里抓着一把鱼食,正在投喂小水池里面的金鱼,听到她说话,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回过身去继续喂鱼。
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苏韵瞥他一眼,很快猜到他是在置气。
若是以前,她就哄他了,但这次她却没有挑破,朝他伸出手:“分我一点。”
孟清淮没理她,走到了另一边去,苏韵跟上他:“你的手术刀口恢复得怎么样了?”
孟清淮依然不说话,苏韵看他这副样子,突然开口:“你以为我是回来看你的吗?我是回来参加你弟弟的满月宴的,等你弟弟满月宴结束我就走。”
果然,他受不了一点激将法,苏韵稍微和他说一点过分的话他就会破防。
听苏韵这么说,他丢掉了手里的鱼食,抬眸看她,像是气到了。
苏韵继续道:“你不和我说话我就去看小溪林了,你继续在这里喂鱼吧。”
她越心虚,说的话就越刺人,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错,可她毫不畏惧。
是的,她就是犯错了,她就是明知道他还在生病却为了和秦璋待在一起而没有回来看他,可是孟清淮能拿她怎么样?
难道他会说出和她绝交这种话吗?要是他真的说了,那可能正合她意。
孟清淮被她理直气壮的态度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咳嗽了一声,转过身就走。
苏韵也没有去追他。
看见孟清淮生她的气,她竟然觉得痛快。
如果他能够因为她的过分行径而主动疏远,那真是再好不过。
苏韵有恃无恐,晚上回奶奶家睡觉,第二天去参加孟溪林的满月宴。
满月宴上孟清淮也来了,她故意不挨着他坐,坐到了他对面。
贺燕把孟溪林给她抱,她明明不是很喜欢小孩子,但就像是为了气孟清淮似的,她一脸欢喜地把孟溪林抱进了怀里:“小溪林给姐姐抱啊,真乖,比哥哥乖多了,姐姐以后不喜欢哥哥了,只喜欢你哦。”
孟清淮不懂小韵在想什么。
生病的是他,被冷落的是他,可是为什么小韵的表现却像是他做错了什么一样。
他昏昏沉沉地坐在桌边,看着一群亲戚都围在苏韵旁边逗弄苏韵怀里的孟溪林,腹内那个残缺的器官又开始作妖。
桌上没有什么他能够吃的东西,贺燕让人给他做了粥,他看着那一碗惨淡的粥,却像是突地有些厌烦。
厌烦这寡淡的粥,厌烦痛个不停的胃,厌烦自己一片混沌的脑子。
他什么也想不明白,连苏韵为什么这么对自己都不知道。
恶心感一阵一阵地上涌,他攥着勺子的手绷紧,脸色难看得褪去了血色,随意吃了两口东西就起身离开了座位。
苏韵逗孟溪林本来就是演给他看的,见他一走,她立马把孟溪林还给贺燕,跟着孟清淮离开了宴席。
孟清淮没有走太远,他下楼,刚一走出建筑,就扶着墙吐了。
苏韵只想过他在生气,但没想过他不舒服,见他掐着胃,立马走了过去:“不是说已经好了吗?”
她以为他这一次生病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恢复了就可以回到健康时候的状态。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经过手术缝合的胃所带来的病痛,将伴随他终生。
孟清淮拒绝她的触碰,推开她,但自己却站不住朝地上倒,苏韵忽略掉他那形如摆设的推搡,搂住了他:“行了,你别闹了。”她给自己随便找来借口:“我这个月很忙才没有回来看你的。”
她在撒谎,孟清淮眼眶红了一片,嗓音里掺了控诉:“你骗人,你明明和秦璋出去玩了都不回来看我。”
他不是心里能藏事儿的人,这种委屈哪怕憋回去了也忍不住说出来,苏韵被他戳穿,微微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朋友圈没有屏蔽他。
………………
他什么时候学会了看朋友圈?
苏韵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一个被拆穿的渣女,有些脸热,但这种时候气势不能输,她理不直气还壮:“我和我男朋友出去玩有什么问题吗?你反正在医院里住着,也出不了什么事。”
她其实和孟清淮很像,天生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在高铁站接到贺阿姨那通电话时的恐惧已然被她忘却,她又在疯狂地麻痹自己,不去在意他的所有伤痛,只想着远离他。但她其实远比孟清淮还要迟钝,孟清淮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她却始终看不清,要等到彻底失去,才知道像他这样的一颗真心,远比世上一切都来得艰难。
孟清淮这一次抓住了男朋友这三个字,他眉眼低垂,问她:“小韵,男朋友,比我重要吗?”
这一次,苏韵没再模棱两可,她目视他充满血丝的眼白:“比你重要,我和秦璋会永远在一起,但和你不会。”
最多也就大学这几年,最多最多,再和孟清淮一起朝夕相处这四年……不对,三年半。
等到毕业,她就会彻底和他割舍掉这种相处方式。
孟清
淮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在苏韵坚定的目光中,他问出了他想了很久的问题。
“为什么你的男朋友一定要是秦璋,我不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