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离抬手一挑,推门而出,冷道一声,“备马,官妓所。”
当他坐在浓香环绕的绒垫上似笑似讥的看着跪在眼前的人时,那漫不经心之态展露无遗。
柔澜。
本就柔弱的想让人摧毁的一名女子,自打入了官妓所慕名而来之人可谓络绎不绝,谁不想尝尝郡主是何滋味?况且还有一些知情人士透露过她可是前太子心尖上的人,前太子手指尖都舍不得动一下的女子在一帮淖泥般的人身下承欢,想想就让那些纨绔的世家子弟**喷张。
被磋磨了许多时日的柔澜早已没了郡主的高雅端庄,只剩一口气吊着那残缺不堪的身子熬撑着。
一如现在,她只着轻纱罗衣,内里抹胸低的只一弯身便能将柔嫩悉数奉与面前之人的眼中。她跪坐着,一双酥手搭在膝上,细颈处还留着些欢好后的印记。
面上是些从容之态,说是认命不如说是妥协,那眼底还有未掩藏干净的筹谋。
“你倒令我刮目相看。”
听到翟离这句讥讽调笑的话,柔澜抿嘴回了一个勾人的微笑,“好死不如赖活着。”接着便悠悠抬手斟了满杯月下酒,跪姿挪近他,将酒杯端于头顶,极具风流的恭维着。
翟离噙笑淡看,目光带着审视的将她的身段评出了等级。
柔澜知他不会接酒,也不再作态,放下杯子,直问来意,“左相到此不会是来寻欢的吧?不妨直说。”
翟离右手撑下颌,左手转着珠子,不含温度的眼神随意地看着她,“给你个机会,想不想离开这儿。”
柔澜抬眼看他,心里推敲他话中含义,暗带试探道:“送我进来,又让我出去?左相这一步走的倒是让人意外。”
翟离一甩手串,前倾身子,靠近柔澜,“你前两日勾的御史台新任侍御使,可知是谁?”
柔澜冷眼熬数这些逢场作戏,内里肮脏的官员。只有前些日子被御史中丞带来的侍御使算是风流不羁中又带着百般善意,不由得暗自对他多下了些功夫,期望他的关照。
“与我而言,有何区别?”
柔澜做出一副怨叹世事无常的模样来,企图混淆视听。
翟离自是一眼看穿,他如逗弄猎物一般伸指勾起柔澜散落肩侧的一缕发丝,在指尖捻着,不着温度地开口,“载清,他是楚阳心仪之人。他对你不同些,你若有意勾他,我助你,若你真有本事让他护了你出去,那便不会再有人为难你,自此你便是自由身。”
柔澜侧眸定睛于翟离捻着自己发丝的指节上,这双手推她入了深渊,如今又牵她出水面,她心内怨笑,浮至面上转成了已成习惯的风流,“左相真能放过我?我可知道不少事情。”
“说来听听。”
“你下的药,该是断了吧,否则怎么会借我收拾楚阳呢?你就不怕我说出是你,引着隋府满门被屠的?”
翟离不以为意地一笑,松开柔澜的发丝,往后一靠,兴意阑珊的施舍她,“你觉得我在乎?做,我给你便利,不做,我会给你些特殊关照。我走之前,想清楚。”
说着抬手端起茶盏,轻吹一口饮下半杯。盏未落桌便听柔澜软着调说,“我做。”
翟离放下茶盏,随意拿锦帕蹭去茶渍,幽幽开口,“今日,他会来。”
语毕,起身离去。
第26章 二十六章她只能是我的。
翟离从容不迫地立定于垂拱殿外,从殿内出来的工部与礼部众官员面色和气谄媚的逐一对他行礼寒暄,翟离气场柔和的颔首回应。
待到踏入殿中,殿门一关,那凉薄便至眼底浮了出来。
赵琛那幽森的声音传来,“啧,她那性子,朕看是改不了了,”转成笑道,“你要难以接受,要不干脆放她算了。”
翟离从善如流的点头,随后复手前行,在赵琛的示意下落了座,不疾不徐道:“圣上不也没放?”
赵琛搁下笔,侧眸暗含戏谑的看着他,“她只能是我的。”
“她也是。”
赵琛一笑,心照不宣,不再劝他,细问道:“有何计划?楚阳那儿已经收到条子了,三句话,皆是按你所言写的。乘胜追击?还是打算欲擒故纵?”
翟离心内发狠,他的影儿往常那般对他讨好乖巧,如今是连消息也不主动传来,不仅如此,还对自己的关心满不在乎,一个人竟能绝情至此吗?
“不急,让她飞,飞得高摔得才狠,狠,才会长记性,按兵不动即可,”翟离话题一转,“三班院新上报的武将人选里,有个名
叫严溱的,策问成绩斐然,查了底细,倒也清白。隋堇死了,现下外患纷扰不断该提拔的倒也不拘熬到年限。”
赵琛正了神色,思索几番二人又详谈了些攘外安内之法,这日两道旨意颁下。
其一给到武将选拔,扩充人员,丰富审核,优异人选可破格给与实权,每一层都独立汇报,交集给左相。
其二是宫中那位秋檀郡主远嫁辽国和亲。
旨意一出,满朝轩然。
左相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怎能隔权参管右相之责?一时间众说纷纭,两派心思。
一部分官员紧抓这份旨意,暗道左右双相职权一统于翟离,他与赵琛又是同心协力,其中又隐掺着从龙之功。往后对其小心谨慎又步步为营才是。
另一部分以御史中丞为首的官员,本着自身的监察之职,上书明示此意不妥,而后也是跟了一批自认守道的言官。只是无人知晓,那御史中丞本就是翟离的人,这一出戏也不过雷声大雨点小,倒是让翟离冷眼看出些蛀虫。
至于秋檀和亲之事则又是另一番动静,且不说辽国使团在京驻留已近两年,其中生出多少变故来,原先敲定的柔澜纵然无法再嫁,可依礼节合该派使团回辽确其意愿后再定和亲事宜,如此仓促便嫁了郡主,于理不合。
何况秋檀年龄太小,月余后方才及笄。将这如花似玉般的郡主嫁给辽国那已到不惑之年的王主,实在有些令人于心不忍。
那礼部本也是翟离的人,几番软拳打下来,朝中也渐停了声响。闹得再大,新帝也是侧耳恭听着,一个字不改。
只这两桩事便让众人摸出些这位新帝的秉性来,无一不是为自己的言行举止画明了界限。
*
在轻纱幔帐的屋内画着梅枝调峰的柔澜果真等来了载清。
妈妈扭着腰假模假样的敲敲门,便将门推开,柔澜手下一顿,就听妈妈那捏着笑的嗓音传来,“我们娟韵好福气,这下可稳了恩客了。”
柔澜心内冷笑,自己的身份不知给她带了多少好处,如今能稳定恩客必是砸了重银的。若是翟离用身份压她,她定不会笑成这样。
妈妈从柔澜手中夺过毛笔随意一扔,一把拉起她,压着嗓子说道:“笑。”
柔澜冷眼看她,余光瞥见立于门口的载清,唇边一弯,依言露笑。
柔澜心内盘算,入了官妓所的,无论怎样都是不可能出去的,一辈子只能捏在这里。
而这些女子又哪个不是世家府邸出来的?都有心性,也都被磨平了去。故而妈妈对任何女子都是这般如物件般的对待。
可柔澜不肯,她偏要做那挣脱困笼的雀鸟,自在飞去,看到那时这位妈妈还笑不笑的出来。
柔澜双目里的恨意被风情盖住,她步步莲花地朝载清款款走去。冲着载清悠悠一蹲,柔声细语,“载公子。”
妈妈噙着笑往外退去,念叨着酒水佳肴稍后奉上,便喜滋滋的关了门。
载清复手而立,那柄扇子在身后一下一下的轻轻敲着,他清润的嗓音自柔澜头顶传来,“不必拘礼,坐吧。”
他略过柔澜时,那清雅的茶香点着柔澜顺着他望去,见他端坐圆桌旁,拿扇柄一敲桌面,示意她过去。她便润出些笑来,踩着轻巧的步子挪至他身侧坐下。
为他倒水点茶时,他笑谈着董源的南派山水画笔法之精妙,柔澜起初是淡淡听着,而后也与他侃侃而谈起来。
柔澜生于皇家,又自小便喜欢书画歌赋,近水楼台的便宜让她从起始所看所学便在高处,同样爱画的载清因自小天赋异禀也颇有造诣。
二人是逐渐共鸣渐深。
尤其是当起身踱步的载清无意间看见柔澜画的梅枝时,那眼中亮起一层光来。不禁问她为何将破风眼画在老枝上。
柔澜轻提裙摆,笑道:“老枝杆转着圈往上长,画女字形才散的开,世人多爱在梢头画眼,如此倒显单薄。”
几番来去二人均是心内诧异起来,柔澜诧异他的言谈举止虽是风流不羁,可内里却是守礼有节,不越雷池。
载清诧异柔澜的眼光独到,其鉴赏能力之强令他佩服,又觉这么一位似剑兰般的女子在这脏泥里暗自开花令他喟叹。
载清眼中的欣赏自然躲不过柔澜的眼睛,她微微弯眸,将茶盏推至他面前,“劳你费银子了,多谢你。”
载清面色渐深,露出些惋惜来,“银子不是大事,你原先那般璀璨如明珠,如今又是这般深陷于污垢,这大起大落非但没抹了你的意志,还叫我看出些坚韧不拔来,我,倒有些自愧不如。”
载清一顿,突然问道:“为何唤你娟韵。”
柔澜掀眸露出无力来,扯了丝笑,“总不能用以前的名字吧,妈妈说我模样似绢,又软又滑,身形似韵,娉婷袅娜。这才取了娟韵的名字。”
这日直至傍晚,屋内升温,柔澜含情的双目似有若无地抓着载清。
载清也不是无情无欲之人,加之又是这么个地方,面对的又是这么个迭仙迭丽的女子,那涌动的情潮就在心间,随时都要直窜进脑中。
“时候不早了,载公子,回吗?”柔澜虽是问他,可举止间却是起身送客之态,那载清见此,一番心思是强压下去,露出些笑,维持着自己清雅的形象,扯了话,“早些休息,明日我需进宫面圣,不得空来看你,待我休沐会尽早过来。你得了稳客便无需再接别人了,我这两日安排个丫鬟与你伺候,往后有话托她传来即可。”
柔澜含笑,目光中漾着感激,零零洒洒滴落下来,惹得载清一紧,忙上前抬起扇子就要为她抹泪,又突觉不妥便抬起指节替她擦了去。
那如温玉般的指骨轻轻蹭在柔澜面庞上,她依偎般将脸微微往他指尖送去,轻声道:“圣上的性子,向来温和,只是手段干练,载公子若有谏言记得无需顾及,简明扼要,他会听的。”
才入官场的载清得此一句心内更软,不由得对她又添一份心思。
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柔澜目送载清离开,那渐冷的眸中露出些狡黠来,楚阳的心仪之人吗?
远在千里之外的楚阳是面色凝重,身形紧绷,而隔着影儿的江子良也是此番模样。
影儿看着他们的神色,唇角一撇。将话抖出来后,她自然轻松不少,可那沉甸甸的压力全转到了楚阳和江子良的肩头。
楚阳震惊自己那般千挑万选,过五关斩六将留下来的人里,居然有翟离的暗刃,还一直紧跟自己身侧。那岂不是以往自己所做一切都在翟离眼皮子下?
猛然回想起一件事,那时她拎着圣旨进到翟府去找影儿,便是翟离的人再快怎么可能她前脚刚踏进桐芜院,没说两句翟离就来了。如今想来,定是她拿旨前脚才走,后脚进宫的翟离就知道了。
江子良震惊原来翟离哪怕不在,对影儿的掌控仍是如影随形。那前几日自己与她的言行举止定是都传入了翟离耳中,按着少安的说法,翟离手段狠绝,况且能狠下心对她用此毒药这次若被他抓回去不知道影儿还要遭受怎样的磋磨。影儿如今不管怎样是必须走了。
“可我收到的消息是翟离被关了呀。”
“我带你去杭州。”
楚阳与江子良同时开口,双耳传来两段话令影儿呆住,她先对着楚阳道:“什么叫他被关了?你收到什么消息?”
楚阳这才将赵琛发她的条子讲了讲,“我原本担心你胡思乱想,便瞒着你,如今看来他就算被关着也能这般无孔不入,把手伸到铜陵来,攥的你这般紧。”
影儿听此又将他传信之事也说了出来,惹得楚阳跳脚拍她,“你明知我身边有他的人,你还装作无事,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还存着回他身边的心思。”
影儿被她拍的一龇牙,蹙眉看她,“之前确实有,现在,我说不好,只是不喜他这般抓着我不放。”
“现在需要想个法子,避开众人,带你走。”影儿和楚阳同时看向一脸认真严肃的江子良。
影儿心内感叹,他也不怨自己瞒他,毕竟翟离的人围在身边,他又没防备,随时可能丢了这条命,可如今还是满心只想护她自由。
“此事不好办,我们太扎眼,而翟离的人又尽在暗处,还是先装作不知,雪清那里,你也先与往常一般,我想想法子。”
楚阳说完又暗含埋怨的看了一眼影儿,三人是走走停停,直到都藏好了心思,才一同回了载府。
候在载府正厅的载嫣,是来回的焦急踱步,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派出去寻的人是一个回话的都没有。
扬州传来了消息,人还在花厅候着,眼下是楚阳和影儿谁都找不到。
影儿一行人刚到府门口,就被拥簇着往里带。
“你们可算回来了,”载嫣对着丫鬟吩咐去将人带来,便又回身对着她三人抱怨道:“也不说一声,我派人跟着也好呀,大晚上万一有事故呢?”
楚阳上前摇着载嫣哄她,影儿则寻个椅子坐下,歪着眼打量江子良。见他仍是锁着眉,心思深深,影儿拿帕子故作无意的一撩他,示意他收敛些,江子良这才露出个强颜欢笑来,不言语。
“给小主子请安!”一位有些丰腴的老麽麽和一位身材消瘦年近垂暮的男子,冲着影儿跪下磕头。那声线发着颤,隐隐透出伤怀来。
第27章 二十七章只能是他的。
影儿缓缓站起身,歪头用目光探究跪地之人,“你们,是谁?”
那老麽麽支起上身,颤巍巍的身子歪着,圆圆的面盘上五官挤在一处,眼睛眯成一条线,全然一副难言心痛之态。
“隋家不剩谁了,我们夫妻是原先隋府的管家,小主子年幼之时,我们都抱过你”
那张氏夫妇将隋堇,隋政兄弟二人过往一番详讲,又将隋政携亲眷南迁之事讲明始末。
“堂堂侯府之家,亏得你父亲有眼界啊,那般早的将家分了,本以为守得住,谁知竟是突遭横祸”那张氏夫妇又是掩面而泣,说着隋府主子又是如何的善待下人,这般好的主子最后竟是这个结局。
说道隋政时夫妇二人是一个对视,面色更惨起来。那隋政半年前不知怎了,日渐衰落,不只是他,府内之人都是可见的消瘦下去,张叔因去庄子上找寻张嬷嬷,这才躲了一劫,待回府时,府内众人已是油尽灯枯,奄奄一息。
最终一人未剩。
影儿真的不记得隋政是谁,也不记得眼前这二人是谁。只是心中冒出些轮廓,一个慈祥的轮廓。
是父亲吗?
江子良将话头接了过去,说了说他记得的过往,佐证了张氏夫妇所言,众人自然就信了隋家当真是谁也没剩了。
安顿好张氏夫妇,几人心里都各自装着事,回屋细细反刍细磨去了。
夜阑人静,影儿拿指腹轻触着方才回屋时抱上的那盆淡菊。
总觉得何处熟悉,又如何都想不起来,不过静心几次,便生出燥意来。
带着责怪的一挥菊丛,原本娇嫩昂头的花朵是呼啦啦落下,满桌花瓣,只那花芯略显窘态的立在枝干上。
影儿蹙眉撑颌扭过头去,不再看那残花,心间突地滴下一滴水,随后便是接二连三,大雨如注。
那一片花海,那留着听雨用的芭蕉,那上翘的屋檐,那垂着耳的兔子,那挂着对联的晚照亭。
桐芜院。
影儿被猛地拉回桐芜院,她定定立在其中茫然失措。连廊处传来嬉笑打闹声,隋少安手中拿着一本册子,头发半散的追着影儿。
影儿往门廊处一躲,待少安追来她抬手就是一掌,惹得少安抱头蹲地,气的无可奈何。
“你就趁姐夫不在胡闹吧!待他回来我定告你的状!”
影儿蹦跶进晚照亭里,悠闲一坐,不以为意的挑着下颌,“成亲才几日,他可不会听你挑唆。”
隋少安疾走而来,满身怒意不敢造次,愤愤一坐,抬手捋发,“我觉得他奇怪,你不觉得奇怪吗?按理说使团来京一应接待之事该是右相的职责,他是左相,怎么会由他来安排?”
影儿在盘里挑着南瓜子,随随抬眼瞄他,“待我告诉母亲,你言语涉政,看你跪不跪祠堂。”
隋少安瞬间泄了气,嘟囔几句,“李府前些日子上了札子,本来不招眼一件小事,不知为何就传到了姐夫耳里。他也是狠,当天就给人家下了狱,证供晚上就出来了。一个六品官家中失窃罢了,怎的就抹了一个五品官的官位,连身子都弄坏了。”
影儿淡淡听着不言语,半晌瞧他不说了才悠悠开口,“这便是只手遮天,他们文官之事又岂是我们武将之家能懂的,我朝重文轻武,我如今安坐在这左相府主母的位子上,你就别和那些官家子弟学这些嚼东嚼西的事情,免得落人口舌。”
疾风一吹。
影儿一转,人已进屋内,她来回踱步,晚灵上前端来芍药花水,说着单儿已经送信去了。
她不言语,只定睛看着那水,每日喝着不觉奇怪,如今想来为何突然就要喝这芍药花水?
单儿,送了信。
影儿散落一地的思绪回笼,她定着身子,脑中反复闪现着方才所见。她近乎夺门而出,飞奔至张氏夫妇所在之屋,缓抬起颤如筛抖的双手叩响房门。
“小主子。”
张嬷嬷披着一件薄衫,眯着眼看影儿,显然是从睡梦中来。
“单儿,可给你们送过信?”
“单儿?不认识这个人,我们一直都在隋府里,不曾有人来过。”
张嬷嬷手指点着下唇思索,突然说道:“单儿,是你那个丫头吧?没有,她不曾来过。”
影儿不愿自己凄惨窘迫的样子被张嬷嬷细琢磨,轻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离去。
拖着步子恍然往回走,经过水塘,她侧眸看着水中月,就那么摇摇晃晃,触不可及。
她寻了石块坐下,脑中翻索着单儿。
一幕幕开始涌现,单儿在树下帮她接果子,帮她在雨天回府取银子,帮她泛舟去湖中摸莲蓬,帮她在隋府替自己和江子良望风。
“奴婢,是七皇子的人。”
这一句泛着回声响在影儿脑海里,她为何要在那个时候说出来?若翟离知道,为何从不告知自己,单儿无害。正因无害翟离才会任由她留在自己身边。
翟离。
究竟还有多少事,是藏在他的算计里的。自己,可也是他的算计?
“吃糖吗?”
影儿一惊,回身没瞧见人影,香肩一耸,蹙起眉来。
“往上看。”
抬头望去,细细密密的叶子间隐隐露着一袭枣红色褙子。定睛细瞧这才看清坐在树杈上的江子良。
槐树高大又茂密,也不知这人在这坐了多久,还带着糖。
影儿心内烦躁不予搭理,起身后脚尖已转,却停下步子,不知在想什么。不过须臾便转了身,拿眼扫着,判断着从哪儿下脚往上爬。
江子良稍一指引影儿便三两下上了树,在高于他的树枝上将自己往里一卡,便坐稳了要糖。
嘴里的甜蜜化开,影儿借着夜色迷蒙了双眼,无声落着泪。
夜静虫鸣,无人开口。只那轻微的啜泣声伴着嚼糖的丝丝黏腻之声回荡在树影之间。
他又陪了她一整夜。
第二日载嫣敲开了影儿的房门,看着睡眼蒙蒙的影儿不知如何开口,慢悠悠的尝试道:“楚阳,正在水塘边等你,你可能,去?”
影儿迷迷糊糊略加收拾便随了她同往,看清形势瞬间驱散了困意。
只见楚阳的所有随侍围着水塘站了一圈,楚阳冲影儿招手,随后挽上影儿胳膊悄声问她除了雪清都还有谁?
影儿急中带气,碍于人多只得强压,“你
这般兴师动众,知道打草惊蛇何意吗?!”
楚阳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影儿,在她耳边道:“就是要让他们觉察出不对,风声鹤唳,自露马脚。”
影儿这才将信将疑的收了神色,楚阳见她说不出所以然来,故作明了之态,拿眼细细扫过每一位随侍,便命众人退下。
凑到影儿耳边,细细道:“行了,等着看吧。”
斜前方传来紧张的气息,影儿和楚阳皆侧眸望去,就见载嫣捂着唇往后退一大步,看了看影儿又神色慌张的对着丫鬟交代着什么。
楚阳狐疑的向前一步,意图瞧出端倪,就见载嫣碎步前来,喘息道:“张氏夫妇,没了。”
“没了?去哪儿了?”
“是,死了。”
影儿与楚阳均是惊骇之色,三人一边往他们所住之处快步而去,一边判断着事态,同时又派了人去报官。
“也倒是巧,提点刑狱司正巧在,就由他来判定此案。”那官府之人笑嘻嘻的对着载嫣说道,时不时拿那眯缝的单眼迅速瞟眼影儿,又故作无事。
仵作细细查看后初步判定为毒杀,将人带回府衙细细查探。那提点刑狱司还算恭敬的交代了些众人不许出府,静待消息便带人离去了。
这日午后,楚阳寻了影儿去找江子良。三人借着水榭视线宽阔将各自的想法略作吐露。
江子良与楚阳的意思是本想尽快离开,现在又出了命案,若此时不顾前后的离去,必给载家招来祸事。
而楚阳又思及本就不欲再返京,也不想露明身份,引得关注。倒是更不利他们撇开翟离的人暗逃。
三人现在是愈发谨慎,都只拿茶水点在指尖上写于桌面,不痛不痒的话才张嘴去说。
趴在屋顶的连决自然听不明晰,那沾水之字隔得较远又看不清,简直给他急的不得了。
待他回了暗处,细细看过翟离传来的信件,焚后才提笔回了信。
一封暗信随着灰鸽的振翅,落在了政事堂的窗框间,连升取过快步递给翟离。
他只眸色清冷地看着,许久不展开。
心内的恐慌多余安慰,生怕看见他不愿看到的,那还如何强压自己深深按着的摧毁之意。
那卷起的条子就这么从白日搁到了晚间,漆黑一片的屋里被一盏微弱的烛火划出了形状,他还是点了灯,去看他的期望。
不曾。
这两个字如利刃深深划开翟离那仔细装裹的心。
他带着期望问连决,她可曾念过他?可曾坚持要回到他的身边?可曾试图传信给他?
不曾么?
竟是不曾。
连决说了他三人在屋里的谋划,还说了看出三人计划要跑。
连决特意杀了张氏夫妇,传令给提点刑狱司,让他主案,企图拖住他们。
翟离轻缓地搁下条子,食指或轻或重的扣着桌面,那忽明忽暗的烛火被他用指腹捻灭,他恨,恨不得捻灭的是他的影儿。
还是他的吗?
只能是他的。
第28章 二十八章来抓谁的?
提笔,落稳每一个字。这夜,决定命运的这封信就这么轻巧的乘着一只鸽子飞去了铜陵,落定在暗处。
在载府呆了几日的众人,暗中都推算着张氏夫妇究竟怎么死的。府内死了人,这几日的气氛也是暗压压一片,压抑难忍。
倒也不乏胆子大些的偷偷去张氏夫妇住过的屋内探查。
后来接到消息,说查清与众人无关,皆松一口气。
只楚阳心内猜忌,这提点刑狱司就这般巧正好在此?而所谓的查案又是那般漫不经心,甚至也只敷衍般的招人问过一次,便再无动静。
满腹疑虑还是被计划快速离去这件事给压了下去,楚阳有心让影儿与载嫣一起出府细说,怎知敲开影儿的房门竟是没人。
“他也不在?”
楚阳瞪着眼看着去找江子良的小厮回话。
“什么叫不在?你进屋看过了?”
“回主子,是,转儿去问了门房马厩,说是他二人策马出去了。”
楚阳气的简直浑身冒青烟,这个节骨眼两人还独自往外跑,生怕翟离抓不到她俩独处的证据吗?想追又不知从何去追,急的直打圈,来回几番敲开了载嫣的房门。
“该是这条路,你等我去问问。”
江子良落下话音便朝着岔路口的茶棚而去,给了两个钱,只问路,不要茶。
影儿寥寂的背影满是凄凉,低着头安静的坐在马背上。
“走吧。”江子良轻柔的语调在耳边响起,影儿点了点头,眸色中仍是悲伤。
这几日影儿几度濒临崩溃,少安那无邪的笑脸总是出现在眼前,邵夫人那慈祥的模样总是惹得她心口阵痛。
她想起来了,不少的往事都如雪片般砸在她心里。蜂拥而至的回忆压的她窒息。
她释怀不了自己的家人惨死,释怀不了翟离的见死不救,更释怀不了他竟然利用他们的死来成全他下的药。
这几日她想了太多,其实很多事情都有蹊跷,只是自己捋不出思绪,每当她细想就会有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痛苦在体内来回流转。
感受到自己已近绝望,她急切的想要抓住与隋府还有关联的人,去吸取那熟悉的气息。忍不住的她近乎失态的去找江子良倾诉,让他带着自己去找古刹,妄图救自己一命。
山路弯弯绕绕他们问了好些人才隐隐约约看到寺尖。
顺着台阶往上时,影儿每一步都如踩在云间般毫无知觉。浑浑噩噩的被江子良搀扶着,慢慢向上爬。
古刹幽静的坐落在半山腰上,朱漆山门之上高悬的匾额用金漆描摹着“云山寺”三个大字,影儿盯着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嗓音干涸嘶哑才轻点了点江子良的胳膊,让他扶着自己进去。
步入寺内,周遭空荡,只两位小沙弥在做洒扫,瞧见香客到来对着二人双手合十,微微一拜,二人也回以一拜。
顺着缭绕的香烟进了天王殿,弥勒菩萨亲切的神态,慈悲的目光将影儿牢牢定住,她几不可控的缓缓跪下,双手合十极尽虔诚的期望弥勒菩萨可以点拨她,让她抓住解脱的力量。
心里拨开一层土,种下一颗子,开出一片莲。隋府众人的笑模样逐渐幻化成一朵朵莲花缓缓绽开在影儿心间。
没有仇恨,没有苦痛,放眼望去,一片花海全是慈悲。
若他们在,会对自己说什么?
影儿知道答案。
好好活下去。
许久之后,影儿才在江子良的搀扶下起了身。
“陪我转转吧。”
“好。”
二人就这般自然的搀着,缓步慢走,穿过殿后的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的香火味和净手池源源不断流出的汩汩泉水都让这里充满着禅意。
顺阶而上,两颗几人环臂才能抱住的槐树上洋洋洒洒的垂下千条红绸。
无所顾忌的喜鹊在树间停留又穿梭来去,惹得影儿也捧着一颗心静不下来跟着东颠西晃。
她蹙眉露出些不耐,松开江子良走进细看,多是些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或是些金榜题名之语,倒是直接又朴实。
“你写吗?”
影儿一扭头就看见江子良已然写好一条,正举着笔问她。
影儿摇头,她不信的。
转过身子坐在了树下,环臂抱着自己,盯着地面出神。
风带起红绸,绸与叶摩擦的窸窣声伴着钟声飘进影儿心里,她黯然神伤,潸然泪下。
怎么原谅?怎么做到不恨?
将头埋进双膝间,这才肆无忌惮的抽泣起来。那喷薄而出的苦痛似冰冷的湖水,将她深深淹没。
她做不到呀躲得掉吗?躲开会不会好起来
许是因为在这么个佛门清净地,影儿是心思减缓,逐渐平静下来。
她抬眸对着始终在身侧陪着她的江子良淡淡说了句,“多谢你。”
江子良笑看她,“我说过的,大小姐只管玩乐,护着你的事,我做就好。影儿,我不曾变过。”
似曾相识的一句话牵动影儿的心结,她
含泪笑了,颇有些踏实的点头。
缓缓开口与江子良诉起心事来。
影儿说了许久,江子良或是点头,或是偶尔答一两句。他总是不多说,任由影儿倾诉。一副柔和的模样,接住影儿所有的情绪。
将苦水倾泻干净,影儿如释重负。
“走吧,也不知楚阳急的怎么样了。”
影儿唇角勾着苦笑,声线里包含着疲惫的说着。
江子良一路提着的心在顺利到达载府的时候才放下,他原本以为翟离的人必定会在他二人单独出行的时候动手,哪知竟是毫无动静。他踏进府门才略松了松握刀的手。
楚阳半拎着影儿往屋里走,影儿也不言语,任她拎着。倒是给身后的江子良看的揪心,生怕影儿摔了。
房门一关,楚阳拿指尖戳着影儿脸颊,‘你’了半天,没吐出别的字。
最后是抬手猛地一拍江子良,将他劈头盖脑骂了好一顿,这才消了气。
门口传来敏安的声音,说着收拾好了。影儿诧异看她,就听楚阳说游天井湖去,说完抓着影儿起身就走,给了江子良一个没好气的眼神,示意他跟上。
马车在湖边停稳,几人下车后影儿便瞧见湖面上星星点点众多游船,多是些含烟舟也不乏二层游船。一艘停靠在岸边的精致画舫,正安静地等着有人踏足。
楚阳引着影儿与江子良向它走去,靠近时,载嫣便掀帘隔窗冲他们一笑,几人步入其中,逐一落座。
那画舫渐渐向湖中央驶去,影儿也逐渐紧张起来,攥在一起的细指已泛起白。
楚阳见她紧张,安慰道:“画舫很安全,放心。府里耳目太多,你们不在时我与载嫣商量了一番对策,我不好跟着你们走,目标太明显。我会派人装成你们的样子,再死一次。”
影儿与江子良均是满眼震惊,未缓过来。楚阳倒是坦然,冷静从容的说着计划。
“现在?”
影儿与江子良异口同声说着。
“对,就是现在。影儿不会水,落湖必死无疑。江子良下湖去救,却被暗流冲走。此招最妙。你们今日这般高调的离府,想没想过翟离会做什么?若被他抓到你们各自有几条命?还不如趁热打铁现在就走。东西全都备好了,就等你们配合。”
影儿心里七上八下,支支吾吾半天心下又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机会。终是憋出一句,“你真是爱让我死过去,之前是火,现在是水,下次又该是什么了?”
载嫣接过话笑道:“可别有下次了,怪吓人的。”
她起身到影儿身边坐下,握住影儿,掏心说着,“其实细细想来,你确是命运多舛,那般好的身世最终落得这般下场,我替你唏嘘不已。这些时日我旁观着你,发现你竟是坚强的让我佩服,你从未自暴自弃,只是独自舔伤,”说着她看向江子良,“我身边若能也有这么一位满心里都是自己的人,想必该笑得合不拢嘴了。”
载嫣又起身拿过包袱,“里面盒内是银票还有些碎钱方便花使,够你二人余生的,你们找个地方好生活下去,平安喜乐。也不必来信告知,待风声过去,几年之后有缘还会见的。”
一语成谶,自然是会见的,只是方式令人唏嘘。
江子良接过包袱道句谢,便看向影儿。几人都沉默下来,有为离别感伤的,也有终成眷属期待的,还有细思有无暴露各项安排是否周全的。
影儿叹口气,起身对着载嫣微蹲行礼,万语千言化成一句多谢便紧抓她的手不放,传递着感激。
帘子被掀开,敏安神色焦急道:“快走,岸边来了许多官兵,把马车围了,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几人倏忽紧张起来,抓紧换上衣服,替身从船头跃下,影儿与江子良自船尾潜进小舟,快速融进了周围的船中,分辨不出。
画舫靠岸时,楚阳哭的满面梨花,将戏做足。
那领头的官兵见此,也只一愣,便派人入内搜查。
得了回令,那领头颇有些倨傲的对着楚阳说道:“江子良,现在何处?”
楚阳一愣,抬眼看他。
载府的丫鬟急匆匆跑来,对着载嫣说道官兵将载府围了,说要找江子良。
问询中才知张氏夫妇所中之毒查出是江子良所下,楚阳与载嫣自然明白绝无可能但如今人已经走了,她们面对官兵又是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
府衙之中,县尉端坐于堂上,傲气斐然的看着站立堂下的楚阳与载嫣。
冷冰冰丢来一句,“淹死了?你们糊弄谁?当本县尉不会派人捞尸吗?”
楚阳亦是冷面冷语的砸过去,“你愿意捞就捞,没人拦你。把你围府之人都撤了,此事与载府毫无关系,你有何事冲我来。”
那县尉似听笑话般大笑出声,带着浓浓的警告,咬牙道:“看在载府面上,才许你们不跪,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可见其胆大!来人!押下去!给我看管起来!”
载嫣上前一步挡在楚阳身前,“谁敢?”
那县尉知道载清在京封了官,断不敢有得罪之意,可自己又得了上面的消息让关了江子良。现在是连这么个放肆的女子都拿不下,那如何得行?这小事都办不好,那托使银子岂不白花?
“来人!拖下去!”
众衙役拉开载嫣,将面不改色的楚阳双手缚于身后,毫不留情的按着往牢狱而去。
载嫣急的不得了,来回犹豫,眼中都漾出泪花来。
又知道楚阳不表露身份,她周围的随侍亦是眼观鼻不言语,那自己也万不可暴露出她来。
怕她受苦,又不知她心里究竟如何打算,硬生生给自己憋出高热来,在府中躺下,竟是昏睡过去。
第29章 二十九章你就该在我身边,予取予求。……
距离楚阳被关已经过去两日了,载府各处仍是一派沉闷。
原本说好的无关,怎么又要抓江子良?最后还把楚阳关了进去。府里的丫鬟小厮是躲在各处细细嚼着前因后果,俱是好奇,又俱是害怕,人心惶惶。
载府连廊处,敏安神色冷漠的看着转儿与雪清接头说着什么。雪清手中捏着的信纸上赫然带着血迹,终于露出马脚了。
转儿一回身余光瞥见敏安,身上一阵战栗,冲着雪清使眼色。
雪清神色淡漠,见状自知暴露,四下淡看一番,隐约在柱后看出些影子,她勾唇轻笑,坦然道:“既如此,敏安直说吧,如何处置我?”
敏安从阴影里出来,缓步上前,目光里带着些不舍与痛心,“怎会是你郡主的意思,你写信给翟离,告知影儿已死,另说出其余细作,再将翟离派暗刃的习惯说清楚,那些人都会在哪里藏着?一般会有多少人?都说了便放你一命。”
雪清看着敏安不言语,许久后微微点头,轻声答好。
随后的一切都按意料之中的进行,敏安先将雪清之事处理妥当,随后放她离去。
接着便去找了载嫣,将楚阳的计划做了阐明。
载嫣撑着发虚的身子,捂唇摇头,心下叹楚阳的大胆。
细作找出来了,转儿被捆,等着楚阳回来收拾。拿着皇家令牌的敏安敲开官府之门时,那县尉还是一副找死模样,待到看清敏安手中何物,是吓得跪地求饶,词不达意,言行滑稽。
楚阳虽狼狈,但那副骨子里的傲气撑得她仍是气场强大,她冷眼看着连连磕头的县尉,懒得说一个字,只冲敏安使个眼色,便策马回了载府。
那县尉是何下场不言而喻。
候在府门口的载嫣看着风尘仆仆的楚阳,一颗心落回肚子里。捂唇强压泪意。
这日,二人聊到深夜才各自回了屋。
屋门一关,楚阳眼眸里的锋利才露了出来,她看着从雪清那里拿来的信件,听着雪清说出的那番
话。
楚阳闭目喘息,心内惊叹翟离的手段狠绝无情。
原来单儿竟是早就死了,难怪当时她去乱葬岗埋隋府众人时并未见单儿的身子与头颅。
“影儿这封信,竟是托一个死人去送,她若知道了,又该作何感想。雪清走了多久?还能抓回来?”
敏安神色为难道:“晌午就走了,她写完信搁下笔便离开了。不知往何处寻,主子要找她,那我安排追。”
“不必了,想来是回京复命去了。她写不写那封信都没有意义。反正她不知道影儿没死。也不知影儿怎么样了,但愿这次她逃得掉。”
楚阳又根据雪清所言派人去抓,倒真是抓了几个人来,连同被捆的转儿一起沉了湖。
——
“后悔没早杀楚阳吗?”
赵琛批着札子,也不抬头,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问着翟离。
翟离转着手串,目光盯在三班院新选的那份名单上,心里思索着派出的人选。
他听完话,轻笑一声,悠然拿过茶盏饮下一口,淡声道:“她自以为聪明吗?不让她折在自己的聪明里,怎么算对得起她安排的这一步又一步。”
赵琛搁下笔,掀眸看他,沉敛的眼眸里掺着丝参透,他高深莫测道:“你又布什么大局呢?”
翟离清明一笑,“一个不留的局。”
这局里所有出现的人,他一个都不留,杀人乏味,诛心才有趣。
“你不急着抓她回来?就这么让她飘着?”赵琛有些好奇心思,挑着笑问他。
翟离转了转脖子,“你知道为什么,还需我再说一遍?”
赵琛坦然一笑,将手一指,说道:“看了,觉得如何?谁堪大任。”
翟离坦荡一甩手串,“还是严溱。先用他吧,后面有好的再派别处。”
赵琛颔首,让他拟旨。
辛漪颜端着龙凤团茶静悄悄地走了过来,把握着距离将茶放下便踩着碎步往后退,才一转身,便传来空幽寒凉的声音,“过来。”
漪颜浑身一紧,闭上眼蹙眉,想起翟离还在,他该不会不加控制,这才缓缓回身,挪着步子靠近他。
漪颜蹲了蹲身子,酥酥凉凉的嗓音唤了句,“圣上。”
赵琛波澜不惊的看她一眼,招了招手。漪颜压着慌乱往前走,至赵琛身侧时,他那阔掌握住漪颜的纤腕,往下使劲。
漪颜弯下身子,明白他的意思,便顺着他的劲儿跪在了他的身侧。
她被困在赵琛和朱漆描金方桌之间,目光所及是他那明黄的衣袍,漪颜只觉扎眼,微微别过头看向桌底。
一只温热的手掌将她的脸掰了过来,拇指不轻不重的揉着她滑嫩的脸颊。她听头顶的声音仍是那派清朗。
“你安插的人被她发现了,她怎么还动了朕的人?”
翟离抬眼看赵琛,从他胳膊的弧度看得出那只手流转在辛漪颜的身上,她人虽被桌子挡了个严实,但从赵琛那隐隐兴奋的表情不难看出,手里定是变着花样。
翟离一笑,不以为然道:“我的人会暴露,你的人就不会?”
赵琛微一挑眉,深深吐出一口气,带着些餍足道:“跟着楚阳的人要撤吗?挪到隋影儿那儿去。”
翟离拿指尖敲着桌面,面色平静,有些毒辣与狠心散布在那双漆黑的眸中,不带温度的启唇不疾不徐道:“你的人随你。我的人始终跟着她。我没打算和她们耍心思,就是好奇,看看还能翻出什么天去。等她疯够了,抓回来锁着就是。”
这次,定会牢牢锁死了她。
赵琛按着漪颜的乌发让她挪至自己双。腿间,手指意味明显的暗示她。漪颜惊恐抬眸,看见赵琛正是漫不经心的垂眸俯视着自己,那眼里全是掌控与强势。
漪颜不愿意,别过头泛出委屈的泪来,双手死死顶住赵琛的双腿,不愿往前。
他轻笑一声,松了手,对着翟离道:“反正也要锁,何必放她欢愉,当初为了她自愿与你,你都装成什么样子了。如今她捡回记忆,又有良人陪伴在侧,不怕她到时候寻死觅活?”
良人二字又冷了翟离的双眸,他狠绝下来,缓慢淡道:“是,我后悔了,后悔让她以为我对她可以毫无底线的纵容,”翟离视线挪至桌上,目光却指向桌后的辛漪颜,“所以,臣,要学圣上。不必用药,手段就是了。”
赵琛露出些狡黠的笑容来,他用指背轻轻拂过漪颜的侧脸,随后撬开她的齿关,搅弄的她落下泪来才徐徐罢手。
这夜入睡时,赵琛抱着漪颜,对她说着自己的恨意。开始时云淡风轻,漪颜淡淡听着不言语。
渐渐地,她感受到赵琛越来越明显的怒意,她闭上眼,等着风暴袭来。
不会有意外,这夜漪颜被磋磨的丢了魂魄。
赵琛将漪颜抱在怀里,用银针不断地转扎着她柔嫩的耳垂,无情说着,“朕的颜儿,一耳三钳定是极美,特意命人打的南珠嵌金耳珰,颜儿喜欢吗?”
他扎的极慢,就是要让那钻心的疼一寸一寸弥漫在漪颜身上,让她躲无可躲。
“上次你说,是怕朕多想,那为何不与朕解释清楚?颜儿是觉得,朕会抢皇考的女人吗?”赵琛手上动作不停,漪颜颤的厉害了,他就用掌牢牢按住。
只微微停顿,却不停下。最后还是将那六只南珠耳珰挂在了漪颜的耳垂上。
白色的南珠,嵌着金丝,又融着艳红的鲜血,被烛光晃着,凄凄惨惨又晶莹剔透。
竟是透出浓烈的破碎美感来,赵琛看的心神荡漾,喜欢的不得了。
他捧着漪颜的小脸,一寸一寸吻下去,最后将她按在了椅上。
那巨大的铜镜里满是旖旎,漪颜发丝湿漉的强撑着,紧紧抓住椅背的双手指尖都泛白了。她不敢喊停,只能从镜里去看赵琛那眸色深谙的双眼。
他自然知道漪颜扛不住了,她总是这般忍着,忍不住便开始骗他。他偏要让她说出来,把真实的自己说出来。
赵琛停了下来,灼热的手掌贴住漪颜的小脸,抬起她,含住耳珰,模糊的说着,“要停下吗?”
漪颜颤巍巍不知作何回答才不会惹怒他,只顾着掉泪不说话。
“那便不停了。”
漪颜一听这话,哭的越发凶起来,身后的赵琛见此更是带着燥怒的加大了力度。
晃来晃去的身子,颠来倒去的神思,一层一层剥离开来。漪颜趁着赵琛起身擦汗一点点向桌下爬去,企图藏起自己。
一只炙热的大手抓住她的脚腕将她拖了出来,他命她跪着,跪到他满意为止。
漪颜一开始以为只是跪着,她双手环胸,试图让自己不那么难堪。
赵琛却握住她的手腕,命她撑在地上,随后便跪在了她的身后。
密不透风的颤动又不知多久,直至漪颜昏昏沉沉,精疲力竭,才听见那闷声出口。
随后便是嘶哑的说着,“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赵琛将漪颜搂在怀里,“你以为我恨你骗我,对不对。不是的,我恨你的懦弱妥协,恨你明明不愿却不争取。我恨我深爱这样的你。颜儿,我希望你是敢于抗争的性子,又不希望你自由烂漫。你就该在我身边,予取予求,你说我该怎么办?又该拿你怎么办?”
第30章 三十章救你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
有人极致纠结,也有人极致爱恋。
官妓所的夜晚温度总是高些,霞姿月韵,妩媚动人。
纸醉灯谜的地方本就不是用来吟诗作赋的,载清灌下第三壶酒,才迷离着眼,意味深深地看着跪坐在他身侧的柔澜。
欲擒故纵被柔澜用的是炉火纯青,载清来了五六次了。
不是吟诗作画,就是抚琴弄棋,生生把这么一个释放深处欲望的地方弄得风雅至极。
载清有些坏心,细细腻腻拿着分寸问她——
“你可曾,想过跟了人离了这里。”
他的嗓音里已经有了浓浓的情味,含蓄、嘶哑、浑浊,又刻意保持着摇摇欲坠的清醒。
话里的意味明显,谁听不出呢?
柔澜指尖沾酒,伸舌去舔。看的载清身子一紧,轻抖起来。
“官妓所里没有出去的先例,要拼出一条心。使了全力才能博出生机来,”柔澜抬起一双水眸,含情
脉脉地看着他,单手撑额,做出些无辜可怜的意味来,“我信你,你可会弃我,你若弃我,”
柔澜话音未落,载清撑地上前,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搂住她,颤声说道:“我不许诺,只告诉你,我心悦你,且只有你。”
柔澜故意落下几滴泪,那明晃晃的感动神色裹的载清如云如雾一般,借着酒劲,他将手轻放在柔澜领口,犹犹豫豫,生怕冒犯。
柔澜不动,不催,不躲。只深情地看他,用眼神去勾他,勾他自愿沉沦下去。
烛火晃动、轻纱晃动、床帐晃动、人影晃动、一颗心也跟着晃动。
一夜的厮磨缱绻,软了载清的心,硬了他救她出去的念头。
他敲开了政事堂的门,与翟离定下了那份契约。
随后便是置办宅院,添加物什,风风火火。
载清一颗炙热滚烫的心融的新置办的载府是暖意洋洋。
谁能想到,那高高在上的郡主一夜沦为官妓,又摇身一变成为侍御使夫人。
一时之间,街头巷尾,谈资密密,俱是柔澜那一身好功夫。
坊间的传闻太过浓稠,稀释到宫里自然就淡了些,淡,也不妨碍有人咂么出味儿来。
垂拱殿里,排开各部机要官员,将对外对内的几项要紧事物做了安排后,赵琛却没让走,将笔放下,往后一靠,略带闲谈问着,“那个新上任的载御使如今作为如何?”
御史中丞听闻,上前一步拱手答道:“禀圣上,微臣给他安排了些监察事务,走了几遭长街小巷,将民间一些商贾巨利之处查的透彻。”
赵琛撑额笑看着不接话,转头对着复手而立的翟离道:“长卿说说,御史中丞这回怎么不参了?”
众人都知载清之事,娶正妻门不当户不对,先不说柔澜虽脱了籍,成了平民,但侍御使毕竟是个七品官,好歹也该是有些官职或是富庶的人家才对。
谁敢说?曾经的郡主身份不够?
谁敢参他?
翟离清清冷冷开口,“不过一个小官,娶个平民有何可参的?”
赵琛挑眉意味深长的一笑,众官员皆屏着呼吸不敢喘气,也就左相敢这般口气对圣上回话。
待众人退下,赵琛才露出些不满,拿札子敲了敲桌面,提示他,“想用他对付楚阳?”
翟离微微笑,轻巧点头,接着便说,“载清娶妻,楚阳未必会回来,若是下狱待斩呢?扣个罪名,狱里走一趟,街上逛一圈,人尽皆知即可,倒时再给个提拔,便是了。”
赵琛轻笑,“你倒是算计的好。”
他知道是翟离给的银子让载清包了柔澜,又带他来面圣,许了他晋升的官位,那官妓所的奴籍也是翟离亲笔划的,若说做了这么些仅仅是为了气楚阳,他可不信。
翟离问他:“若你还想杀楚阳,待她回京,我替你杀她。”
赵琛淡笑不语,看着他点头,明了态度。
翟离回到政事堂时,许多文案审批堆在桌上,他拧眉轻‘啧’一声,传来连升。
连升进屋听令,还带来一人。翟离侧眸一瞥,随即淡笑出声,他肆意往圈椅上一坐,将文案拂开,对着跪地之人道:“细细说来。”
雪清将自打见到影儿之后她的所有行为和盘托出,翟离听在耳里,面无表情,只是眸色深深暗暗,让人分不清是怒还是恨。
“信给了楚阳?”
“回爷,信给了敏安,楚阳当时在狱中,奴婢见不到她,但是想必是拿到了。”
翟离用如山间清泉般的嗓音,轻缓吩咐,“给她个线索,让她知道影儿在哪儿。”
——
影儿在杭州。
西湖边上宝石山,那是江子良与隋少安敲定的位置,面湖靠山的一座小院,不大,只三进,却是温馨舒适,让人踏实。
一踏进院门,东侧便是厨房与小厮的住处并有马厩和库房。西侧则是几间厢房。
二院是正厅,偏厅加书房并下人院,一进三院中间主屋,垂花门隔开管事厅。
“不如府邸,但只你我二人,明日我去定些丫头给你使唤,再添置些物件。”
江子良挽着影儿,给她一一介绍小院的布置规划。
影儿细细听着,不时点点头,心里很是安逸踏实。她不经意的几次都瞥见墙角处的青苔,并背阴墙面上的藓。
影儿轻声叹笑,“几月来雨?”
江子良一停步子,将她掰过来,面对着她,柔柔说,“一般六七月间多些,现在已过了十月,该不会有雨季了。”
影儿点点头,跟着江子良往主屋走去,主屋庭院正中间一颗两人高的桂花树正张扬的喷洒着积攒了一年的芬芳。
影儿心内触动,抬手触了触花枝,眼疾手快的接住因触碰而掉落的花朵,喃喃细语着,“原来,这就是少安说的满城桂花香。”
隋少安很小的时候就同父亲一起,去过扬州找叔父,那时父亲特意绕了一圈杭州,带他见见山水诗意。
他别的全忘了,唯独记得那满城的桂花香,金黄一片,软腻香酥,沁的人都甜兮兮的,少安简直喜欢的不得了,回府一直在和影儿念叨。
一滴泪落在花瓣上,紧接着又是一滴。小小的桂花在泪水中打着转,影儿蹲下身子,用指尖拨开一小片土,葬了花。
清风带来另一阵花香,依旧是桂花。影儿抬起螓首就瞧见那轻飘飘的花朵洋洋洒洒落下许多来,她又是一阵感怀,竟是葬不过来了。
江子良上前蹲在她身侧,抬手捏起落在她发间的花,轻声哄她,“总会好的,你还有我。我扶你回屋歇息,稍后想不想与我一同出去?”
影儿看出他想扯开自己的忧思,故而缓了几吸,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里是一半伤感,一半宽慰。
她点头说好。
二人将院门关上,一路慢行,闻香、赏湖、听柳叶声。影儿将自己往江子良身侧靠了靠,她感觉到江子良微顿后紧了紧手牵住了她。
二人心里都有些感叹,兜兜转转竟是在异乡连在了一起。
影儿弱弱说着,“隋府那些人,我想去祭拜。”
江子良并未犹豫劝诫,也不说远,也不说危险,只是一笑,轻声说道:“好,我陪你去。”
影儿心里的寒冰又化开些,“楚阳说的地方你认识吗?”
“认识,我去祭拜过。她有心,将邵夫人与少安葬在了一处,只是仆从,分不清身子和头颅便都三三两两的合葬了。她请了法师超度,我去的时候,那片地方也开出了花。”
影儿心里伤怀,可面上却是平静。她知道事已至此,唯有时间能抚平创伤,她看向湖面,看向已经皱起边儿的荷叶,“快到冬天了,杭州会很冷吧。”
江子良捏了捏她的手,宠她道:“南方冬季不会冷,只是很湿,往骨子钻的潮气,我给你买雪花碳,始终点着便好了,”他看影儿仍是微噘着嘴,便笑道:“一年四季循环往复,待冬天熬过去,便是春暖花开啊,你喜欢花,杭州的花比京城多,大大小小,各种形色。待到春日,我陪你去花市选,再陪你一起种好不好?”
影儿心里暖暖的,笑答好,又重复一遍:“熬过去,便是春暖花开呀。”
二人打听了灵隐寺的路线,将采购的物什放回院里便雇了马车前往灵隐寺。
寺内溪水潺潺,鸟鸣阵阵。不同于云山寺的清净,灵隐寺香客众多,一个连着一个,步履匆匆,心思密密。都有些夙愿要找佛祖吐露干净。
影儿一乐,心道,也不知那般多的事情,佛祖可能记得住?
她供了海灯,待到下山已经是日暮时分。她有些释怀说着,“以往不信,从不进寺庙,现在想来可笑,这些时日一尊接一尊的拜,生怕少了谁,万一没拜到又怕怪罪。”
江子良安慰她,“你拜了他们,便会以为救你的是他们。”
影儿诧笑,“难道不是吗?若不是,那这些络绎不绝的香
客又在做什么?”
“你的家世,你的过往,你身上的骨气,让你便是遭遇至此,也不曾言弃,救你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
影儿听完不再言语,只抽出他握着手,随后主动搂在了他的臂弯间。
二人后来又去楼外楼吃了西湖醋鱼,喝了莼菜汤。这才慢悠悠回院里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