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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星疏 青丘山谷 20046 字 2025-05-30

第31章 三十一章他要她自己回来,跪在脚边求……

牙婆找的仆从影儿不太看得上,但考虑到刚到此地又有许多事物未上正轨便对江子良微微点头,表示收了。

江子良给了钱又带着众仆从一一吩咐了事宜,尽可能事无巨细的交代清楚后,才一路小跑地去庭院里找坐在桂花树下发呆的影儿。

他站在垂花门边看着她,她身着一袭青葱绿大袖衫坐在金桂下,清新脱俗,迭丽若仙,发间仅一根白玉簪子,素净文雅,手中捧着一盏茶微微斜靠在一把藤编方椅上。

面色深深,眉目悲婉,原本仙丽一般的人儿竟是瞧着有些凄楚围绕周身。

他放轻步子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深吸一口气,只呼出桂花香,却留下她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总是一股清淡的梅香,是初冬含苞待放的那种极淡的梅香,不浓郁,不招摇,却是格外诱人,格外诱他。

想到往后可以与她一起厮守在这江南烟雨城里,慢悠悠的过日子,他只觉自己也像这颗金桂一般,将根稳稳的扎下了,整个人都馥郁斑斓起来。

身上隐隐透出些知足的气息,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又刻意掩下那情不自禁的笑意,“今儿,想做什么?”

影儿收了些凄迷,直言道,“不必掩饰,心思全在脸上了,只当我看不出吗?”

江子良这才笑开来,解释几句怕她多想。

影儿抬手,从指缝中去看花型,轻声又平淡的说着,“你怕惹我伤心,对不对。不必怕,世事无常,无关我愿不愿意。我身在其中,苦中作乐总比伤春悲秋强吧。”

说完一笑,又给了自己一个解脱的理由。

江子良眼色又润又暖,带着欣慰的口吻说:“你变了。”

影儿抿嘴一笑,“经了这么些,谁能不变呢?以往太单纯,无心思,被牵着走。现在我想主宰自己的日子。”

说完看着江子良,带着些劫后余生的淡然道:“陪我一起走,雪压庭春,香浮花月。你愿意吗?”

他哪里会不愿呢?

二人又聊了许久,都对这来之不易的宁静时日贪恋不已,日头很慢,给足了他们拉紧情丝的时间。

几日来,仆从端茶送饭,一个个都拿眼瞄着,心下都奇怪。

说是夫妻吧,又分房睡着,说不是呢,又天天靠在一起,腻腻歪歪。

不过两三日,话就传到了江子良的耳里,他怒不可遏,细究源头,到底打发了三四人出去,冷冰冰给了几个钱就将门一关,不再听他们狡辩。

“再让我听见胡言乱语的,就没那么容易了,看我不割你们的舌头!”

江子良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剩余的仆从。手握刀背,一身冷厉之气直白的铺洒在众人头顶上。

他身形本就高大健硕,双肩又宽,双臂又如石头般结实,让人看着便不敢靠近。如今又一瞪眼,配上那鹰钩鼻更是显得凶怒。

他这么一吼,谁敢说话?

影儿靠在门边看着,缓解气氛般轻声唤了句,“你过来。”

随后便扭头进了屋,她刚坐下就听关门声传来,随后是如羽绒轻抚的音调,弱弱问她,“怎么了?”

影儿一乐,抬眸歪着脑袋瞧他,朝他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在江子良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她挪了身子,坐到了他的腿上。

他整个人如春雷贯穿般紧紧定住,呼吸渐深,在影儿环臂抱上他的时候,他才强压嗓中酸意,抬手搂住她。

这更进一步的接纳令他彻底缴械投降,若能如此下去,还有何憾事?

他欲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喉咙中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楚,挤进眼里,迷在眼眶里,晃晃荡荡。

他已经满足的不知如何是好就听影儿声音小小地柔柔地说了句——

“你娶我吧。我嫁你。”

影儿音调很轻,她抬眸去看,哪知他不言语竟是因为那泪似断了线的在掉,两人目光一缠,他更是抽泣起来。

一个大男人,哭的浑身发颤,止都止不住。那双手紧紧按着影儿,好似生怕因他抖动的厉害,害她坐不稳掉下去。

江子良万语千言说不出口,抱着影儿一直哭。

缓了许久许久。

房门打开时,众人都感受到江子良那天翻地覆的转变。

他满身俱是喜乐,脚步轻快带着雀跃。在廊下走了两趟,也不言语,就是自顾低着头,面色带笑。

那喜悦之情冲的院里上上下下倒是都轻松起来,他命人拿了银子去做采买,又自己拉着影儿去成衣铺子挑选嫁衣。

哪有去成衣铺子买嫁衣的?连找了好几家都是没有,无奈给了多多的钱让其尽快赶制一套出来。

影儿测完身量出来娇羞的笑了笑,柔柔对他说,“你当真太急了些。”

江子良眼中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他摇摇头,扶住影儿双肩,悄悄说着,“竟是如愿了。”

二人走出成衣铺子,江子良欲将好的店铺都细走一趟,可影儿不愿,说着不想铺张,如此两人倒也没什么可采办的了。

索性漫无目的地沿着主街缓步走着,他们挨得很近,各自攥着各自的手,渐渐地竟是有些局促起来,视线相对,都颇为无奈的勾唇笑出声。

他不太敢问为何她会想要嫁他,心中过了几种原因,最终不再去想。她说的冷静,必定不是冲动之言。

一想到她说要嫁是经过考虑的,心里不禁甜蜜更甚,大着胆子伸手就将影儿搂进怀里。

影儿一惊,下意识瞪他一眼,就听他带着诙谐的说,“这是杭州,无人认识我们,你是我夫人,为何搂不得?”

她一笑,看看四周,随他去了。

没有了成亲该有的复杂过程,二人也是各自心思。

江子良自然期望越快越好,他要的只是影儿在身边,若能有个天地拜,自然锦上添花,若没有也不以为然。

而对影儿来说,穿上嫁衣对拜一番为的是将翟离彻底挤出心里,让自己更加真切的感受到从此往后,身边的男子不再是他。

说说笑笑回了院子,满院喜味,溢于言表。

接下去的两日,江子良忙的顾头不顾尾,一会儿亲自挂灯笼,一会儿又来回摆弄高堂瓜果,整个人如泡了蜜般甜的发腻。

影儿就不似他那般激动了,整个人平淡淡的,始终配合着。虽常露笑,却难掩忧思,她身上好似总有枷锁一般,困得她沉闷,落在众人眼里便是一种说来奇怪的苦撑。

若要她说是因为喜欢他,倒也不中肯。

他为她做了太多,她没什么可给的,余生给他,就当还他了。只是这意味难免冷情些,她不愿意说出口让他知道。

夜里,影儿将才点上的烛火吹灭了,对着在门口紧张的江子良柔柔道了句,“还不过来?”

江子良拿手抓着衣袍,又松开,心跳的极快,总觉得一张口就要跳出来似得,今日午后陪她煮茶时,她淡声说了让他晚间过来,这话一出,整个下午一直到现在他都是如坐针毡,方寸大乱。

影儿看着地面上,被月光拉出的身影,摇摇摆摆,局促不安。

她忍不住笑出声,调笑他,“你若想等到洞房花烛,我倒也无所谓,又不是第一次,扭捏什么?”

这话从影儿嘴里说出来,实在是让人为难又促狭。

江子良一鼓作气,卸刀放下,边走边脱了外衣,至床边时,那股子劲又转成了柔情,他蹲在她身前,将一双柔荑握在掌中,很轻的用唇去蹭。

他习惯了不着痕迹的试探,见影儿不仅不躲,反而转过指尖去勾他的尾指,他忍不住

深深吸气,暗叹熬出了头。

他坐到影儿身边,嗅了嗅她的耳畔,惹得她一酥。随后慢慢抬手轻轻拉开她外衫的带子。

好似她是纸做的一般,生怕碰坏了。

又轻又缓,逐步加深。

这一次,释放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温柔,那么惹人心动。

再往后的日子,影儿想要自己绣盖头,江子良原本依了,却被她扎的跟筛子一样的手指劝退了去,说什么不再让她拿针弄线。

几日里二人是情调快速升温,蜜里调油一样。

蜜里调油吗?

有的屋子暖融融,自然也有的地方如千尺寒潭。

身处寒潭之中的翟离捏碎了裂瓣茶盏,他目光里是冷若冰霜的恨意。死死盯着连决传来的条子,不知看了多久。

嫁?

他翟离不曾休妻,她嫁什么?

怎么敢的呢?

真当自己不曾追过她就是放过了吗?

真以为逃到杭州便躲得掉自己的掌控吗?

骨血里藏在最隐秘之处的阴暗再也压不住,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亲手掐死她。

一整夜,翟离都坐在政事堂那把交椅上,凭着黑暗一点点吞噬他。

随着朝阳升起,翟离唇边勾出一抹残暴锋利的笑。

他将原本计划中亲自去找她的安排从头推翻。

他要她自己回来,要她自己拔干净身上的刺,要她跪在脚边求他。

而他,不会再信她,不值得信的人就该困在囚笼里,永不释放。

他如往常一般处理朝政,不暴怒,不吩咐。跟在身侧的连升是心里打寒战,更加如履薄冰。他知道翟离是气的发狠了,他竟是有些同情影儿了,这份同情里多少带着些那位冲她歪头笑过的楚阳。

翟离平静的收了笔,将信递给连升。

不过一个昼夜,连决便接住了它。

第32章 三十二章离开我吗?我成全你,也等着……

收到信的连决在看完后深叹一口气,沉思许久。他带着些遗憾与怜悯传来金甲卫吩咐了翟离的安排。

穿戴整齐的杭州知州谢源恭恭敬敬的听完了连决的吩咐,拱手答了句,“定当办妥。”便抬眼看向连决,等他的其余吩咐。

事儿是翟离定下的,可中间的尺度把握就是连决来掌握了,他有些为难审慎的多说了一句,“等我消息,不必过急。”

翟离下了狠心,不留余地。连决却有些不忍,他暗暗的想给影儿一个机会。

若她不嫁了,赶了江子良走。那或许翟离会网开一面,不至于往死里折磨她,想到此,连决决定利用传信的时间差,提点一下影儿。

快入冬了,月色都较深秋更冷清些,夜里起了风,更是凉丝丝的,吹得屋外高挂的灯笼止不住的晃。

屋里熄了灯,江子良将影儿搂在怀里,二人身上都不着寸缕,只相拥着汲取温暖。

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影儿发顶上,眼神婉转流连,一颗心被怀中的人润的一塌糊涂。

影儿这几日几乎是江子良说什么她都配合,不甚欣喜也无排斥,就是淡淡的。

即便是淡,她仍让江子良满足的无以复加。

“今夜风大,恐明日有雨,明儿我去拿嫁衣,你在院里等我,好不好。”

影儿本无睡意,只是闭目小憩,启唇软软地说着,“霞帔也做好了?离拜堂还有几日,明儿若有雨,倒也不急的拿。”

江子良不等她说完就“啧”了一声,将她按躺在床上,自己则用肘撑起身子,故作生气道:“霞帔与花树冠今儿都赶制好了,明儿我速去速回就是。”

他抬手拂开她眉间的碎发,发自肺腑的柔声细语,“影儿,只要和你在一起,别的我不在乎,我有心给你一个完整婚仪,也知情形不允,你这几日虽都依着我安排,但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喜乐。若你有游移,不愿嫁,”

影儿伸出细指点在了他的唇间,止了他的话。宽慰他,“成亲礼节繁复,虽是天高皇帝远,可我毕竟还是有夫之人,总是念着低调些。我想嫁你是给你心安,也给我自己解开枷锁。我并无不愿,只是仍有些伤怀,往后,不许再说这话。”

江子良握住她的柔荑在掌中摩挲,吻了吻,点头说好。

星月高挂,万物寂静。

一阵马蹄声传来,门被猛地踹开,一道幽暗深长的影子映入影儿眼里,那人身着流云披风,好似闯入人间的鬼刹一般,携着一股阴风缓步而来。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影儿,眼中是淡漠无情的审视。

他指尖勾起影儿的下颌,逼她直视。凉如寒冰的指骨令她心间悸颤,恐惧又不敢后退。

“回来。”

他命令的语气强硬的不容反抗,影儿眼眶渗出泪,轻啜呢喃,“你不是,放我走了吗?”

翟离收了指尖,下一秒暗带怒意的掐住她的下颌,逼迫她仰头,带着不近人情的残酷,“不过是想看看,你乖不乖。若乖顺回来,我便再赏你一次药,若不乖,就清晰的记住你的痛苦。”

影儿极轻微地摇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近乎绝望,“你对我下药,对隋府见死不救,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回去。我不要你了,我要离开你。”

她看着翟离目光愈发狠绝,却只几吸,便冷笑一声,收了所有的锐利。

用他平日里那副温润的样子轻缓抚弄着她的发,漫不经心开口,“离开我么,”他俯下身子,在她耳边吐着气说,“我成全你,也等着你。”

倏忽惊醒,影儿猛地坐起身子,那濒临窒息的挤压感牢牢捆着她。她用力地深呼吸,试图平复下来。

攥着衾被的小手绷得紧紧的,直到被一只温暖的大掌盖住,安抚。

“梦魇了?”

江子良略微沙哑的嗓音在影儿耳边响起,她闭上眼,感受到后背贴上一片温热,紧接着就是一双让人心安的胳膊搂住了她,将她漂浮着的内心稳稳拢住。

“我们是不是过于安逸,过于信誓旦旦了,忽略了他的可怕”

影儿嗓音里浓浓的恐惧令江子良也紧绷起来,“何处不妥?”

她弱不可闻的思索着说,“他不曾追过不代表他会放过,我不信他会那般轻松的放过我。”

影儿原本以为楚阳说了会清除身边细作,又让他们假死逃脱,翟离必定寻不到的。

所以到杭州之后才有些肆无忌惮的沉浸在过往的怀念里。

可方才梦里的他说会等她,说要让她清楚的记得自己的痛苦。

这瞬间令她不得不深思起来,或许自己周遭仍有翟离的人。

他细细劝她,“是过往对你的影响太深了,你想想,这一路他都不曾追过你,说明什么?就算有那个雪清从中传话那又如何?除了楚阳和载嫣,没人知道我们活着。便是她俩也不知我们在杭州啊,那翟离又如何得知?”

影儿鸦羽交叠几番,做着思索,细思极恐,“不对,雪清说过,我的周围有他的人,万一我们乘船逃脱时被他发现了呢?若是一路跟着我们”

江子良将头埋在她颈间,说服她,“我也是习武之人,若有人跟着,我怎么会感觉不到呢?当时我一直密切关注着,我敢断定,绝没有人跟着我们,况且我们到杭州这么久了,他若真知道你在这儿,怎么可能许你嫁我?想来,必定是不知道的。梦见什么了?让你怕成这样?”

影儿听此,心中才有些松动,不免冒出些无奈来,觉得是自己过于紧张了,一个梦罢了,何必当真。

尽管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觉得近日先是风火采买了十余人,而后又高调制嫁衣,备物什,总是太惹眼了些。

她心内懊悔不已,又觉婚期已近,睡前还说着自己愿意嫁,若此时反悔,多少心内愧疚。她拿指尖捏住江子良的指骨,细声嗫嚅,“我到底怕,这些时日还是谨慎些吧。”

江子良看出她的犹豫,他极为体贴的替她着想,说出她的心里话,“你愿

意嫁我,已经令我喜得无可无不可了,现在形势不明朗,我想先不娶了。影儿,不是你对不住我,是我还未准备好。等过些日子,风声稳了,你再嫁我,可好?”

他话语里的体谅影儿听得出来,她回头看他,目光里有一丝惭愧,更多的是温暖与感动。

她主动吻了江子良的眼睫,随后是他的鼻尖,接着便是薄唇。

她的温柔与主动,自然令江子良无法自持,水乳胶合,暖帐生香。

一夜的柔软炽热在晨间被细雨淋了个干净微凉。

果真如江子良所言,是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影儿搬了把圆凳放在窗前,趴在窗棂上安静地看着。雨点飘洒在桂叶上,滴落到她的往事间。

邵夫人忍着怒意又不认责备的埋怨她雨后踩水。

隋少安哭的惊天动地狠斥她将麦芽糖的扔进暴雨里。

单儿不顾雨雪交加冲到政事堂去告知翟离影儿风寒,想要见他。

翟离关于他的回忆太多,多到细想之后才惊觉她的人生直到此时,过半都是他。

影儿将头埋在臂弯里,良久之后蹙眉起身,对着候在门口的绿莹道:“雨下的真烦,杭州的雨都是如此吗?下不完似的。”

绿莹今年不过十二,因年龄小,不太会说话,心下无城府便被江子良安排给了影儿。

影儿心内交杂如织般又多又密的烦躁,见绿莹半天说不出话,是一股怒气喷涌开来,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猛地一摔,歇斯底里道:“很难回答吗?这点事儿都答不出,要你干什么!出去!”

她怒视着绿莹仓皇逃出,一回身看见窗外那不紧不慢的绵绵细雨,气的恨不得拿石头堵上这天。恨死南方的雨了,下了半日,天还是阴沉的毫无曙光。

那雨就好似细线般将影儿困在屋里,哪儿都去不得。

正烦躁间,门口突然传来秋婆子的问安,影儿侧眸带着不耐的晲着她,见她捧着一个方盘,上面放着东西,也不知是什么,高度已达秋婆子的鼻尖了,一块青色绒布盖在上面,令里面藏着的东西透出强烈的神秘感。

影儿往前走了几步,就听秋婆子拿着一口吴侬软语,语嫣不清的说着,“方才一位齐整的不得了的男子送来的,让务必亲手交给娘子。”

秋婆子将方盘放在桌上,冲着影儿讨好的露牙嬉笑。影儿蹙着柳眉淡看她,“出去。”

那秋婆子闻言立马收了笑,点头哈腰的退出门去,还谄媚的关好了门。随即立马变脸,冲着屋内冷呸一声,念念叨叨,“什么货色,勾搭男子送东西,枉我跑这一趟,散钱也不给一个。”

影儿迟疑地看着那方盘,心觉有些不妙。到杭州不过半月有余,这男子是谁?谁能知道她在这儿?

心房一紧,立奔过去扯开绒布定睛一瞧。

花树冠与掐丝对襟大袖衫,边儿上是叠的整齐的如意纹样霞帔。

是嫁衣。

江子良今日晨起外出时说的清清楚楚,他会去退了那嫁衣与其余婚宴所用之物,影儿怕生事端,特意嘱咐,不退钱财只是东西不要便罢了。

怎么这会儿又送了过来?

何况如今半日过去,便是雨天路难走江子良也该回来了,怎么还是不见人影?

惊慌伴着疑窦丛生,影儿顾不得许多,推开门便向外跑去。

冲出院门左右相望是一个人影都瞧不见,身后跟来两个婆子,急急忙忙给影儿打伞。

她嫌碍事,一把夺过扇柄便冷斥二人退下,自己随意选了一条路便小跑而去。

转过路口拐进小道,影儿隐约看见密雨里有人迈着轻快的步子撑伞走来,他步子颇急,一手举伞一手拎鱼,那鱼被一根绳穿过腮间绑住鱼尾,还在扭动强撑着。

伞面很低,看不见面庞,可影儿知道他是江子良。

她丢开伞拼力向他冲过去,江子良听见声音抬起伞面掀眸去看,看清来人时,急忙丢开手中一切,往前两步迎向她,将她搂紧在怀里,急声问道:“为何跑出来?仔细着凉,可是急着寻我?”

影儿紧紧搂着他,侧脸靠在他前胸上,不肯松手。

江子良见她如此,猜她担心他,又急她生病便先解释道:“你上次说西湖醋鱼好吃,我方才去了一趟楼外楼花钱让师傅教了我做法,又带了一条鱼回来,想做给你吃故而才晚了。”

影儿仍是搂着不松,带着委屈道:“你说去退嫁衣,为何又让人送了来?这般难舍,直说便是,何苦还做鱼来吃,期望我心软是不是。”

影儿抬脸看他,蛾眉倒蹙,娇嗔满面。

江子良顾不得喜欢,沉声不解,“嫁衣我已退啊,并一应物品都交代了不再取用,何况成衣铺子的人并不知你我的住处啊。”

江子良一顿,影儿听此也瞬间心提到嗓间,二人面色均越发深沉下去,那不详之感徘徊在头顶笼罩住他们。

“去成衣铺子问问便知。”

影儿点头答好,江子良拾起伞,往小院方向看了一眼,便牵着影儿快步往成衣铺子而去。

隐藏在屋顶的连决与几名金甲卫将二人言行举止悉数看进眼里。

连决掩面深叹,只能帮到这儿了。

第33章 三十三章你装作不知,放我们走。……

那铺子老板眯着眼愁眉苦脸的解释,“小爷前脚才走,后脚便又来一位爷,二话不说丢下一锭金子便取了那嫁衣扭头就走,我追都追不上啊,怎么描述?”

影儿攥拳敲了敲柜面,引他思考道:“多高总记得吧?身量呢?可是利索举止?体态又如何?”

那铺子老板撇着嘴,揣着手细想,摸索说着,“与小爷身高相当,啧,举止利索,动作很快,穿着玄衣,对!腰间有把匕首,好似打着弯儿。”

影儿猛地一滞,她仔细强调,“弯刀匕首,是何颜色?”

“嘶,好似暗红,看不真切也确实记不清了。”

影儿后退一步,微一踉跄,被江子良扶住。

从影儿的神色中江子良知道,是翟离的人。

他的人将嫁衣送到了院里,如此明目张胆的警示究竟意欲何为?若是要影儿回去,又为何不直接动手?

他看着影儿如抽丝般越来越无力,便在她耳边悄声说:“先换身衣服,我们不回去了,直接离开。”

影儿极度乏力虚弱的强撑说道:“能去哪儿呢?坠湖都能追来,眼下明晃晃的逃,又怎会不在他眼皮子下。”

她深感无力,惊慌过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压制深深缠着她。

他的掌控就好似空中那片乌云一般,躲都躲不掉,就那般绵长的困住她,让她力不从心,只得就范。

影儿猜测着翟离此番行为背后的意图,她浑身冰凉,心内更是冷气直冒。

这便是他说的成全吗?那又在等什么呢?

“回去。”

影儿轻飘飘吐出这两个字便抬眸用脆弱又坚定的眼神看向江子良。

“那人是谁?”

“连决。”

江子良震惊之余又觉不可思议,他翟离当真有如此能耐,手下之人竟能厉害至此。

影儿扶着他借劲儿起身,弱声分析,“连决会在说明翟离应该不在。”

在江子良疑惑的眼神中,影儿说道:“若是连升在此,那便不好说了,连决心比连升软,那嫁衣极有可能是连决用来提示我们的。既然躲不过,索性不躲了。”

江子良心内一慌,想她方才所言说要回去,怕她冲动,忙紧声问她:“你想做什么?”

影儿目光坚定,整个人好似被摧残之后蓄势待发的小兽,浑身散着拼死抵抗的劲儿,“直问连决,翟离想做什么。”

说完便用力抓着江子良的手腕,拉他往回走。

行至蜿蜒小道时,影儿停下步子,抬头看向四周空无一物的房顶,大声喊着连决的名字。

不知是雨声稠密,还是连决落地无声。江子良觉察出微妙回头一看,下意识手握刀柄,一双

眼紧盯来人。

影儿回身便看见约十步远之处,连决头戴斗笠,肩披蓑衣,正穿过雨丝注视着她,目光里有遗憾有唏嘘还有一丝同情。

她上前一步,将江子良护在身后,抬手蹭去眉眼间的雨珠,用清冷的语气直言问他:“他想要如何?”

连决双手一拱,单膝跪地,挤出笑来叹道:“夫人,回去吧。”

影儿一恍惚,不知方才是雨声还是连决的说话声,只觉凄迷空洞,“你说什么?”

连决重复一遍,又试图说服她,“夫人,回京吧。夫人的选择关乎其余人的性命,夫人回去软声哄哄爷,或许爷气消了,便能好些。”

他不愿说翟离的指示,不想为此吓到影儿。其实他也不理解,纵然翟离做的过激,可到底不是影儿先惹出错来的吗?

如今又为何非要进一步惹怒翟离,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

能劝便劝,她若不听也无法了。

影儿听清连决的话,将视线划到了地上,看着一个个水洼还在积攒雨滴,她顿觉自己也如这残雨一般,抵不住重力,就那么无助的往下掉。

她抬起头去探天空,仍是阴暗暗一片,一丝光都透不过来。

“怎么回去呢?物是人非,我做不到了。什么叫做我的选择关乎别人性命,他要杀谁?”

影儿虽是问连决,一只手却从背后轻轻捏住江子良的刀鞘,等他宣判。

连决将影儿的小动作纳入眼里,又听她不愿回去,无奈叹息抬头对着房顶的几个方向深深看了一眼,换上杀气对着江子良,“你必须死,自己动手少遭些罪。”

虽是意料之中,可影儿还是心间猛缩,她颤声略带乞求,“你装作不知,放我们走,”

连决立刻打断,恨不成器道:“夫人!还要怎样惹怒爷呢?当真不怕磋磨吗?”

影儿带着些孤注一掷,赌一把说道:“他是要我的命吗?若他敢动江子良,我的命也一道拿去。”

连决垂头沉思,再抬眼时对着影儿,也暗带江子良,逐字说:“夫人何苦呢?真要与爷对着干,夫人,扛不住的。”

说不通影儿,他只能暗暗指示江子良,愿他识趣些。

之后便不再言语,起身后退径自离去,江子良站在影儿身后,目光动容地看着她,心里是悲喜交加,难以言喻。

他轻声问她,“何必呢。”

影儿看着连决的背影,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撕碎了连决给的机会,她不知江子良还有无生机,只能赌,赌翟离会为了她而给他一条生路。

她不知脸上静淌的是雨还是泪,只觉鼻尖冒酸,整个人如同踩棉花般立不住,她重心一歪倒在江子良怀里。

江子良左右纠结,他意识到连决话中深意。摇摆几次终是打横抱起影儿,送她回去。

他步子一顿,抬眼去看,两侧青瓦上成排的金甲侍卫就这么安静的俯视他,和他怀中的影儿。

他心里凉透,瞬间参悟何为以卵击石。

如今是藏也不藏了吗?一触即发吗?

苦笑一声,他知道自己命数将近,万般不舍,不舍这夙愿才至便要撒手人寰。

一路沉思,做出抉择。

抱着影儿回到小院,好似交代后事一般将诸事安排妥当。

他坐到影儿床前,看着有些发热,正在胡睡的影儿,轻声诉说,“终是我对不住你,护不住你。若我一命,能换他对你少些磋磨,那我不惧。只是不甘,不甘命运捉弄,不甘好事将近却终成遗憾,以为大雾散尽,便是曙光,原来散尽的不止是雾,还有光。好好活下去,回去以后,别再任性。”

他不曾换下衣物,生怕又沾湿她,轻柔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便头也不回的拎刀而去。

影儿烧的迷迷糊糊,依稀感觉到前方一片森林,一条崎岖蜿蜒的山道通向山顶仙境,可她才迈出步子,身后就传来猛兽低吼。

她不顾一切的顺道奔去,竟是在看清山尖时,猛然止住,前方却是一片断崖。

深不见底的凝视着她,嘲笑她的天真,戏弄她的一片诚心。

原来,这个深渊从不曾搭过桥。

影儿猛地清醒过来,只是眼皮发沉,头晕目眩,嗓中干渴。

她努力掀起眼帘,缓缓扫视一圈,拿拳敲了敲床侧,冲着正在发呆的绿莹有气无力的说了句倒水。

影儿灌下一杯,虚弱问她,“江子良呢?”

那绿莹左顾右盼,半天憋出一句,“抛下娘子,走了。”

影儿浑身的乏力酸痛聚集到心间,他怎么可能抛下她,定是怕她为难,独自找连决赴死去了,“走了多久。”

“有,半个时辰了。”

影儿努力撑起身子,指着桌上还在冒热气的汤药说:“端来给我,速去。”

绿莹急忙去端,又因烫手,指尖不断交替着,弄得药汁洒出不少来。影儿看的心急又憋气,恨不得抽她。

端过药碗,只胡乱吹了吹,便往嘴里灌,烫的要吐又强逼自己咽下。

滚烫的药汁顺着喉咙一路向下,所经之处俱是又烫又疼,她顾不得,喝完将碗一甩,便掀被下床。

摇摇晃晃套上外衫,瞄了一眼窗外,见雨竟是停了,舒出一口气,便推门而出,踉跄而去。

院里众人将影儿的狼狈看在眼里,俱是唏嘘。

那江子良之前那般开心要娶她,她非不嫁,现在被抛弃了又舍命去追,真是造孽。

影儿出了院门,单手撑墙努力思索着他会去往何方,身后响起略微熟悉的呼唤,“可是影娘子?”

影儿回头看着来人,鹅蛋面庞,梳着干练的朝天髻,极为眼熟,又想不起来,“何人?”

那姑娘拱手一跪,恭敬答道:“奴婢墨玉,是楚阳郡主随侍,当时一路护送影娘子的随侍中便有奴婢,此行奉郡主之命前来,告知影娘子实情。”

影儿惊诧地看着她,想起她来,忙命她起身,焦急问询:“那日之后楚阳如何?她怎么得知我在此处?是何实情?细细说来。”

那墨玉便将楚阳被关,单儿信件,细作揪出之事,简明扼要讲与影儿。

墨玉上前扶她,又说道:“铜陵县令言辞之间暗示明显,是有人刻意透露你们身处杭州,就连所住何街都清清楚楚,郡主命奴婢前来配合娘子,可不知还来不来得及。进城时已经开始严查了,那缉拿江子良的告示也贴在城门口上,他现在何处?”

影儿半靠在墙上,深深喘气,她也想知道他在何处。

原来坠湖那日成片的官兵是来抓江子良的,不是查明张氏夫妇之死与他们无关了吗?

是翟离。

他要江子良死在狱里。

影儿看向墨玉,明确说道:“去官府。”

隔墙听音的秋婆子拼命捂着嘴,晃着腰间颤肉跑进内院,将所听之事添油加醋说于众人,“真了不得哦,郡主哦,这两人究竟什么身份哦,快收拾东西,月钱不要要了哦,都抓官府去了,别再连累我们。快走快走。”

那官兵踹开院门时,院中是空无一人,任由他们搜查。

杭州知州谢源在狱中是来回踱步,他身后木架上捆的正是影儿在找的江子良。

他踏出小院时便看见连决带着谢源与众多金甲卫一起将左右道路全部封死,他冷笑一声正欲拔刀,就听连决冷漠出声:“反正要死,何不成全她。”

江子良这才将见到众人的怒火扑灭下去,他不想把院门弄得鲜血淋漓,又心念着成全影儿这几个字,如此竟是顺从地跟着谢源进了牢狱。

他知道翟离不会放过影儿,她哪里对抗的了,最后还是会回去,既然如此,那他以死投状,一面绝了影儿的心思,一面期望翟离的怒火随他而逝。

他终究是心思良纯,自以为算的透彻。

“你先画押,把罪认下。该你死的时候不会留你。”

谢源冷声说着,同时审视的看着江子良。

江子良被打了整整一百鞭子,如今已是站不住也无法言语,只低着头痛骂自己的愚蠢,原来翟离要他认下毒杀张氏夫妇之事,要他哪怕是死也是

罪有应得。

他哪里想认?又想到若不答应,不知会不会迁怒影儿,思来想去还是轻点了头,颤着手认了罪。

第34章 三十四章她果然扛不住翟离的刁难……

影儿被墨玉搀到官府门口之时,那官兵好似久等她般恭敬的请了她进去。

不过两盏茶,谢源便三步并两步的行至影儿面前,极有礼的拱手。

随后态度恭谦说道:“恭迎夫人,厢房早已备好,还请夫人挪步,稍后会请大夫前去诊治,夫人淋了雨,着了寒,定要好好喝几碗姜汤驱一驱才是。”

影儿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源,那恭请的手势刺目至极,她懒得迂回,直言不讳说道:“江子良呢?”

那谢源直起身子,笑答:“夫人如今应当先顾好自己,夫人不好,谁都好不了。”

说完又伸着手,恭请影儿。

她心里极苦的一笑,强装镇定问,“你先告知我,他在不在你这里,你又打算如何对他。”

谢源提笑缓道:“人在下官这里,他是好是坏全看夫人。”

他果然在这儿,影儿一颗心沉至湖底,尝试挣扎,“我要见他。”

“养好身子,自会让夫人见他。”

一阵沉寂,谢源不催,只耐心等着。

“此刻就见,我怎知你是不是诓我?”

谢源脸上笑意更甚,极为耐心谦和的重复一遍,“养好身子,才能见他。”

影儿见他油盐不进,气的发颤,想自己去找,却是提不起身子。

她本就极度难受,方才又硬撑许久,现在是脑中空白一片,只想静静躺下。

侧眸瞥见门边半道人影与那刺眼的弯刀,她认命般闭上眼。极弱却带着命令说道:“不许伤他。”

谢源低头垂目不言语,影儿的话他可听可不听,也不甚在意。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子,抓紧养好。别死他这儿,那他和整个县衙都得为这祖宗陪葬。

影儿示意墨玉扶她起身,半倚半靠的跟着谢源去到厢房,沿途那一步一卫的严防死守不断提醒她如今已是插翅难逃。

大夫开了药,认真向连决复了命。影儿透过窗纱看着连决的背影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曾经的她那般期盼着见到翟离,如今是连他身边的人都不想看见。

影儿放任内心挣扎痛苦,伴着意识迷离,静静躺着,生生有些自暴自弃之感散发出来。

墨玉推门而入,将影儿扶起喂药,影儿卸下了劲儿便再提不起,整个人昏沉发胀,随她弄去了。

过了浑浑噩噩的一夜,影儿弥散的意识也算是清晰些,昨日因猛灌烫药而发疼的嗓间如今还发着紧。

她皱眉极为烦躁地咽下药,而后对着墨玉招手。

墨玉顺手拿过桌上的蜜饯要递给影儿,她微微摇头,就想留着这苦涩,留它提醒自己,这多年错付的是怎样的人。

影儿半歪着咳了几声,随后嘶嘶哑哑问墨玉,“单儿与楚阳的事,你细说与我。”

墨玉坐在影儿身侧,帮她掖了掖被角,尽可能温柔说道:“雪清交的信,是之前影娘子亲笔写给扬州隋府的,其实在写信之前,单儿就已经死了,据雪清所说,杀她的是影娘子的另两个随侍。”

影儿接过话,苍若无力说着,“水央和晚灵。明明前一天她还和我一起细细分析了那么久,后来就不见了。现在想来,那些话估计都是被安排着说的。是等她都与我说完,无用了,便杀了。”

她一停,脑中猛地闪过一丝恐怖至极的想法。

为何安排单儿说那些话?

隋府,当真是太子暗害的吗?

他为何要害?

他若继位同样需要武将镇守边境,隋堇骁勇善战,太子没有理由暗害他,就算如那些证据所言,是因太子暴露,不得不推了隋堇出来顶罪。

那起因呢?

影儿猛地一晃,又想起自己在地上摆弄虞美人时,翟离说过的那些话。

哪句真,哪句假?

那时笃信他,从不疑心,若他从始至终都在袖手旁观,那又为何要与自己说那些话?

太阳穴猛跳不停,影儿直觉烦闷,好不容易想出些端倪,又因病着力不从心。

她按下心思,不再去牵出更多疑问,只淡淡的回忆,回忆江子良与她、回忆隋府、回忆楚阳、避开翟离。

墨玉为她到来一杯茶,细声说着楚阳之事。影儿提不起心又觉意外,便直接问她:“那县尉如何敢关楚阳?”

“事儿也突然,当时敏安给了眼色,奴婢们便只能不动声色地看着郡主被抓走,可能是因那县尉不知郡主身份。”

影儿蹙眉将脑袋歪靠在床框上,轻声说道:“便是不知,那也有载嫣,县尉如何不顾载家?何况楚阳那股劲儿天生带着皇家气,那县尉蠢吗?除非是有人刻意交代的。”

墨玉知道影儿怀疑谁,她不愿揭影儿伤疤便将此事糊弄过去了,可影儿却是越想越寒凉,关楚阳又是一次警告吧。

只要他想,哪怕远在天边,他都能轻松断了自己的后路。

将养了七八日,影儿才渐渐转好。又是一个阴恻恻的天气,影儿推门小跑至前厅,方才墨玉来告知她说是几日不见的连决这会儿正在厅内,她急急忙忙跑去,生怕错过。

每日都去向谢源打探消息,他不是说再等等,就是说她身子没养好。尽是推脱之言,一度让影儿怀疑江子良到底在不在着府衙之内。

这几日细细思索,越发觉得自己对不住江子良,生生将他拖累至此。他从小便对自己百依百顺,正因如此,自己习惯了他的照顾和忍让,才会对其习以为常,视而不见。

已经数不清伤他多少次了,即便曾经那般对他,他却能做到不带犹豫的去用命换她那一丝安隅。

他糊涂,便是他丢了一条命,翟离也不会动容的。他何苦呢?

如此,这几日里脑海中尽是江子良的身影,她几乎不得闲的探听他的下落。

无人告知,又无法离开,她怒急摔了不少东西,硬生生又给自己弄出急火攻心,咳嗽畏寒起来。

谢源看在眼里,吓得不得了。叹着气说劝她老实些,别把墨玉也折腾没了,把自己折腾的被锁屋内,那大家都无意趣。

如此,影儿才算老实两日,可事已至此,她也懒得掩藏。

奔进厅内,直接拽住连决的袖口一边喘气一边急问他,“江子良在哪儿?带我见他。”

连决面色有些迟疑,微微侧眼左右看看,小声说:“夫人,收敛些。他一会儿会来,夫人等等。”

影儿听此,四下一扫,原来厅内还站有十余人,皆是身着金甲。她看谢源着官服端坐交椅上,心内迟疑,莫不是要审江子良。

连决给影儿看了座,好心提醒她,“夫人不管如何,定要忍住,不可莽撞,别再惹爷不悦了。”

影儿一双眼盯着地面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连决见她不理,也自认为帮到底了,便后撤站定在影儿身后,观察着她的举动。

厅内放进许多百姓,围的水泄不通,影儿听着他们窸窸桑桑的低声闲聊,又不时有摩肩擦踵之声传来,眉心一蹙,极不耐烦。

她带着不虞的冷眼瞥过众人,而后便闭目深吸,她有些不祥预感,这感觉好似窒息般紧紧压着她。

突地人声渐小,传来锁链拖地之声。影儿掀眸去探,黑瞳猛地一缩,直直站起身来。

身后的连决闭目长叹,他就知道夫人撑不过爷的刁难。

江子良满身是伤,暗蓝色的囚衣衬得他面色更加惨白,几日不见竟是消瘦的如此明显。那条条血迹都在无声指控着这悲凉压抑的权利。

他头发散乱着,双眼无神,虚弱至极,被衙役连拖带拽的扯出来后,还是努力在厅里分辨着那抹熟悉的身影。

四目相对,影儿双手捂唇,眼里全是泪。

江子良却是满足一笑,他无憾了,日日夜夜的折磨,身上的痛伴着心里的伤,将他揉搓的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如今还能看她安好,那份深情也有了落地的理由,只能陪她到这儿了。

惊堂木猛地一拍,衙役踹江子良跪趴于地。

影儿一惊,摇晃两下一个踉跄坐于椅上,她满目惊怆地看着早已奄奄一息的江子良。

明明对谢源日日

强调,为何还是将人打成这样,如此折磨他。

谢源瞄了一眼影儿,余光扫见连决,他虚张声势的痛批江子良手段恶劣,又将张氏夫妇说成是他养父养母,再又一番斥责他不顾养育之恩竟亲手断送他人性命。

江子良不动声色地斜跪着,不置一词,默默听着。

影儿则惊得话都说不出,满眼模糊的摇晃着头,怎能如此颠倒黑白?

她强压下嗓间的酸楚,站起身强拖步子走至江子良身侧,蹲下身想要扶他。

连决与谢源对视一眼,无奈的轻微点了点头。

影儿一双手不知该扶哪里,只见他使劲儿的侧过脸,深深地看着她,一个方盘作为呈堂证供被端了上来,里面赫然放着嫁衣。

那成衣铺子的老板与伙计又被作为证人带上,将二人情浓意浓量体裁衣之事说了出来。

众百姓听的哗然。

最终判词荒唐至极。

江子良与影儿逃出京城,因私相授受事件败露故而手段残忍的毒杀了养父养母。又因影儿夫家寻来,二人便急忙退了婚服,企图杀人逃跑,被官兵按下,这才止了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孽缘。

影儿气的浑身发颤,扯着嗓子怒斥谢源胡乱判案,枉为父母官。

哪知身后又响起秋婆子等人的声音,皆是忙着作证,生怕一点犹豫与这二人牵扯上关系,那便丢掉半条命,故而有的没的是招了个干净。

还有何可说?

影儿看着江子良,看他面色上竟没有愤恨,全是释然,她心里委屈更甚,与他额抵额,视线相纠起来。

她的这番不顾后果的动作令连决别过脸去,实在不愿再看。为何非要拼命去惹爷的不快,她难道不知她的所有举动都会报给翟离吗?

她到底有没有想过后果?

第35章 三十五章你有没有用命去护过一个人。……

这出戏从开始就是排好的,不管影儿如何挣扎,结局都不会变,反而会更令其真实可信。

她深深怨恨翟离的恶毒,真不如一刀毙命来得痛快。

她跪坐堂下,深吸气后带着些慷慨赴死的样子对着谢源说:“知州判案,两人犯罪,怎能只罚一人?若判他死何不再多加我一命。”

谢源肘撑长案,目光凶冷的盯着影儿,将戏做足,冷言冷语,“本官何曾说他要死了?先关押着,待提点刑狱司前来,再行定罪。”

影儿撑起身子站起来,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冷着腔调,“知州判案,对杖以下才有判决权,我竟不知知州权利大过提点刑狱司,竟是一开始就擅用私刑。如此屈打成招,如何服众。”

一番话冷了堂里的温度,影儿冷若冰霜的扫视堂内众人。她坚决的态度,强硬的语气,破釜沉舟的姿态确实蛰了一下谢源。

谢源眉眼间闪过一丝同情,他怎会不知江子良冤枉,又怎会不知不该动刑。可他又能如何,这件事顶到头上控场的是翟离。

翟离,谁惹得起?

他有心劝影儿,过往被呵护的太好了,不知这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又觉不管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她都定当不会屈服,既然如此,索性彻底倒戈,表明立场与态度。

谢源拿起惊堂木猛地一拍,冲着江子良道:“你自己想好!你可知罪!”

江子良此时是又爱又恨,又怨又叹。

爱她愿意与自己同生共死。

恨世道不公磋磨二人。

怨二人有缘无份翟离心狠。

叹影儿往后余生无人会似他一般对她纵容关爱,不计回报。

他是必死的,之所以打他也不是为了泄愤,为的就是激怒影儿。

他都知道。

他深恨翟离的心狠手辣。

若他不认,影儿定会拼了全力要救他出去,出去不仅会死,还会牵连影儿。

若他认下,再次关回狱中,他们还会用自己一丝命去揉捏影儿,让她暴露更多把柄给翟离。

他看向地上那身嫁衣,心间苦涩。扭着脸示意影儿蹲下,拼力挪起身子看向她。

影儿见他如此,满脸痛心,蹲在他身侧,听他所言为何。

他淡弱开口:“影儿,因为是你,所以哪怕反复心痛也不忍放手,不忍喊停。如今是不得不放了,不得不停了,你送的刀,被收走了,帮我拿回来。”

影儿泪珠断了线的掉,她明白江子良不要这条命了,他决定用死给自己划一条坦途出来。

她哪里还有坦途。

“你个傻子。”

影儿泣不成声吐出这四个字,便伸手去抱他,心里不断骂他蠢,骂他无知,骂他不是东西。

连决实在看不下去,对着谢源使眼色。见谢源要指责江子良,他忙上前半步用眼神制止,随后看向作为私人物品放在证物一侧的那把刀。

双血槽绿宝石佩刀。

谢源明了,命衙役取了来,哪知那衙役毫无眼色竟是直接丢在了江子良面前的地上。

衙役的动作令连决与金甲卫心内一紧,均上前几步,担心影儿冲动。

影儿却仍是抱着江子良不动,不言语,只是掉泪。

她感受到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随后指向那把刀,轻声说:“帮我拿来。”

影儿哭的更凶,不住地摇头,不肯松手。

江子良柔声劝她,“啧,鱼吃不上了,你会不会怪我?你最终还是会回去的,他要你回,你怎能不回呢?连决说得对,别和他对抗,你扛不住的。影儿,别让我的死变得毫无意义。你再不松手,他定会生气的,听话,松开我。”

影儿浑身剧烈的颤动,她深深后悔,恼怒,憎恨自己的有眼无珠。如今迷途知返,却要生死相隔。她怎么松的开手。

连决取过那把刀,拔出了鞘,给金甲卫一个眼神,便有人来强行拉开了影儿。

影儿奋不顾身的想要冲过去,整个人却被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她眼睁睁看着连决将刀柄递到江子良手里,因他过于虚弱实在扶不住刀,连决帮他将刀柄固定在地上,刀尖冲向了他。

他侧过头对着影儿含泪微笑,启唇安抚她,“好好活下去。”

随后便整个人重心前倾,将自己贯穿了过去

影儿哭的头晕目眩,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在金甲卫手里。

——

不知睡了多久,影儿睁开胀痛的双眼,死死盯着床帐,她听见墨玉倒水的动静,轻声说:“到晚上了。”

墨玉一顿,立马冲过来,“影娘子,还有哪里不适?大夫说急火攻心,这两日要好好休息。”

影儿不言语,眼角又滑下泪来。

真是讽刺。

她心里寒凉一片就听墨玉为这片寒凉又加一块冰,“不是晚上,影娘子睡了一整天,现在是晌午。窗户都被封死了,门也被锁上。连决的吩咐,娘子何时心态平稳了,何时才能出这屋子。”

影儿听完甚是平静,她自己也一楞,原来已经冷心冷情至此了。不出去也好,省的看他们那副样子,招自己眼烦。

——

“骗子。”

翟离将已经揉得面目全非的信纸扔进火里,看那火舌将其吞没燃烬。

赵琛又得一副佳作,正在心无旁骛的押花,听翟离冷冰冰吐出这两个字,他淡淡一笑,心领神会。

“你这几日忙的顾头不顾尾,就是为了不去惦记她吧。”赵琛又勾一笔,命人将画撤下,他起身踱步,闲看翟离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对着太监吩咐,“叫辛漪颜来伺候,”随后对着翟离,“你不是要学朕吗?怎么还不动手。朕劝你一句,隋影儿那性子可不像辛漪颜,你当心她真怒急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翟离慢条斯理的收好自己的怒气,阴森森冷笑,“还有牵挂,就不会死。”

赵琛在他对面掀袍坐下,从容取过茶器开始点茶,“你的金甲卫都派过去了,青松卫便不用了?”

“圣上给的,怎能不用,没到时候。”

赵琛推过去一盏茶,笑道:“那个叫江子良的,死的倒是爽快,是你大发善心,还是你手下的人大发善心了?接

下去该动载清了?”

翟离抬起茶盏,一双尽是凉薄的双眼,冷漠地注视着茶汤,悠悠开口,“怎么?圣上也想玩儿?”

赵琛皱眉一笑,“你的主场,朕不掺和,跟着隋影儿的人朕挪去盯着楚阳,你的女人,你自己玩儿。昨儿你说的望火楼,图纸已经出了,你瞧一眼,无碍便发下去吧。”

二人又谈了些政事,漪颜轻轻推开殿门,在帘子后观察了一会儿,见他们说话,便自动将自己隐了起来。

“等朕过去抱你?”

话音落下,赵琛与翟离均侧眸盯着那片帘子,就见一只酥手轻轻掀开它,款步而来,她在赵琛身边跪下,极为乖顺的将身子靠在他腿侧,玉臂穿过龙袍缠上他的小腿。

赵琛很满意的露了笑,腾出一只手轻柔的抚摸她,一双眼却看向翟离,无声地挑衅一番。

翟离懒得和他计较,啜了口茶,淡定从容地说着接下去几日的安排。

*

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飘进了暖意融融的载府。

柔澜正在对镜描着额间黄花,就听载清那清润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挑几颗好的送进来。”

随后便是珠帘晃动,她的身后出现了那清润的身影。

载清弯下腰,一双手覆在柔澜双肩上,从镜里去看她那出水芙蓉般的容颜,“我选的对联,简洁些。暖风生酒舍,明月照轩窗。你来写我来挂。”

柔澜微微一笑,颔首起身,握住载清牵她的手,顺势倒进了载清怀里,“再取个名字吧。”

载清惯她道:“怎的?嫌我取得不好,想再来一个你选?”

柔澜抬着螓首看他,笑盈盈地带着娇羞,“晨起觉得不爽,让周大夫来瞧,已有一月身孕了。”

柔澜说完便用湿漉漉的眼神去抓载清,看他惊讶,看他欣喜,看他不知所措,最后在他的语无伦次中笑出了声。

丫鬟端进来石榴放在桌上,载清牵着柔澜坐下,欣喜不已,“今儿刚得的,怪道世人说石榴多子,竟是应验了。”

载清喜得无可无不可,亲自去给柔澜剥石榴。他对孩子其实没什么渴望,只是欣喜怀着他孩子的柔澜,想到往后他们也结出自己的果,着实让他激动。

对柔澜的爱意又添几分。

柔澜细细嚼着石榴籽,心下平静,面上却是故作愉悦,“今儿可还要去视察?我想吃一品居的涮肉,你带我去?”

载清自然答好,心里将许多公事都往后排了排。

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步调声,打破了这喜意满屋的氛围。

翟离没打算一上来就置他们死地,给安了个不痛不痒的配合调查便将载清扣走了。

柔澜扶着门框看着,眼神里俱是焦急不安。她看着载清也是满脸疑惑却仍不忘安抚她,让她在家好好修养。

载清被关在囚车里,愣生生绕了半座城,才关进狱中。他本就不明所以,还指望狱卒透露一二,哪知竟是无人能说出所以然来。

就这么关着他,也不审,也不亏待。

载清一走,柔澜就收了神色,回屋坐着去了,她取过清晨去摘的花枝,灌了花瓶,静心插起花来。

小圆看不懂柔澜的反应是何意思,又不敢问,揣着手局促。

柔澜瞥一眼她,淡道:“想说什么?”

小圆哪里敢真问,连连摆手,撒谎道:“就是有些看不懂,为何爷被带走了。”

柔澜慢悠悠剪下一根枝杈,“无用了,剪了就是。若这花没死,那就是还有用。”

小圆瞪着圆眼,抿起嘴,那本就圆乎乎的面庞是弧度更饱满,看的柔澜一乐,“爷当初送你进官妓所跟我的时候,你可害怕?”

柔澜看她摇头,眼神却飘忽,便勾笑接着道:“许多事,面上一副样子,背里又是一副样子。你既然跟了我,我少不了教你,省得你以后惹出祸来。”

说完将剪子一搁,拿眼锁住小圆,“爷被带走自然有被带走的原因,不该问的别问,他若能完好无损的回来,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若他回不来,该掉的脑袋,逃,也得掉。”

轻声轻气说完,便转了转花瓶,让小圆去摆上。

自己则靠窗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