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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星疏 青丘山谷 20061 字 2025-05-30

第21章 二十一章把握着分寸,拿捏着筹码。……

福宁殿内,漪颜畏畏缩缩地跪在榻前,身后远处的赵琛将信鸽传回的条子触烛焚了。

复手立于窗前,神色沉敛的思索片刻后对着一名小太监吩咐道:“着人通知楚阳,翟离于兰考停留整日,他平静过甚,让楚阳另择一路。”太监领命退下。

窗框扣住的轻声颤了一颤漪颜的身子,她双腕仍被缚着,那是今晨她因睁眼时脱口而出圣上二字,又下意识唤了赵琛七皇子而被他惩戒的结果。

区别于绸带软绳,现在缚住她的是一根冰冷冷金链子,一头拴在床尾,一头扣住了她。

身后靠近一股热源,漪颜心下又漏一拍。那双大手环住她将她扣着金链的双腕握在了大掌中。

“早就为你打造好了,金链子沉,特意打细了些,怎么还是红成这样?”他并不掩饰自己对她柔声细语的关切,手下尽可能的放轻了,可怀中的人还是浑身发冷的轻颤。

赵琛耐了性子,“朕解开你,你抱住朕,嗯?”

漪颜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而在链子落地之后,赵琛没有等到她回身的拥抱。

他沉下了脸,目光渐狠的锁住眼前美人的乌发,他倒要看看她何时打算回身。

漪颜稍缓心绪后察觉到身后之人那灼热的视线,下意识就往前爬去。

本就怒意将倾的赵琛看她此举瞬间暴怒,抓住她的乌发将她一把拉了回来,往地上一按,另一只手紧压住她的后背,俯身咬牙道:“颜儿啊,为何每次都要骗朕。”

赵琛将漪颜提了起来,锁在自己怀里,双唇贴在她的耳后道:“你这骗子。”

“圣上,元国公求见。”

门外传来小太监毕恭毕敬的语调,赵琛敏锐的感觉到怀中的人微微一松,他心下轻笑,不轻不重的捏住漪颜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等朕回来再与你细算算你欠朕的债。”

说完掸袍起身,又是一副清风朗月的姿态飘然而去。

候在配殿中的元国公有些紧张的坐在盖皮交椅上,细思着已经嚼过许多遍的话。

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唤声,他正要起身就见赵琛复手悠闲踏了进来,元国公一愣,忙起身拱手行礼,“臣恭迎圣上。”

赵琛不紧不慢的掠过他至上座,一边掀袍坐下一边轻巧地道:“皇叔不必拘礼,亲来一趟,坐下说吧。”

话音一落身边

小太监递茶的,侍坐的井然有序,待到赵琛挥了手,殿内只剩他二人。

赵琛就这么怡然自得地看着元国公那暗下决心的模样不言语。

他端起茶盏轻吹一口随后便将元国公想说之言说了出来,“为了柔澜?”

元国公刚沾上椅面便起了身,双手一拱道:“臣特来谢圣上分一封地于臣养老,圣上也知臣仅和瑾一女平日也是看管不善骄纵得厉害,近日来不断念叨想再见柔澜一面,做父亲的实在是不忍,臣知柔澜所犯罪名不轻,故面圣一次也就当了却小女心思了,她不再闹,臣也好携了全家无牵挂的离去。”

赵琛放下茶盏,闲看元国公。

他知道元国公不止一次动过皇位的心思,且他看似柔和圆滑,实则心内也不是没阴毒之处。

要不是当时先帝处死太子时,顺便抹了元国公所有的臂膀,他也不需要现在这么言辞小心的利用郡主来试探。

而柔澜与和瑾两位郡主素来交好,和瑾几乎是柔澜半照顾着长大的,此事谁都知道。

赵琛随手转着茶盏不言语,他静默几许装出一副不太好办的模样对元国公道:“皇考的意思是她本该与辽国和亲,可是偏犯了事,之前忙着许多事未来得及处理她,现在,皇叔倒是提醒朕了,”

说完一顿,“她也是朕的妹妹,送去充了官妓着实可怜了些,也有损皇家颜面,可现在的柔澜已经撤了玉碟,朕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若皇叔给个主意?”

在赵琛看不清的角度里,元国公认命般的闭了闭眼。略微调整后恳切道:“全凭圣上做主,臣无权过问。”

赵琛笑而不答,半晌后起身道:“皇叔啊,朕记得给了月余的时间让你准备迁府事宜,眼下时日无多了。”那一身从容拿捏的气场肆意散发在整间屋子里。

“臣多谢圣上隆恩,臣已准备妥当,今日便可迁府。”

元国公行了大礼,他还未起身赵琛便已然带着风离去了,路过他身侧时不痛不痒地说了句,“和瑾也是郡主。”

细思极恐的元国公瞪大了眼定在原地。成王败寇,还有活路便是生机。

他突觉懊悔,小瞧了这位他从不曾上过心的七皇子。

赵琛自然不在乎元国公和柔澜,他之所以亲自过去为的就是缓了自己在漪颜那儿受的气。

为何她明明已经在自己手里,已经如此的一触即溃,自己却还是感觉抓不住她,这种感觉实在无力且怨极。

他回到福宁殿时,透过窗看着静静坐在地上倚着床榻的漪颜,泪痕还挂在脸上,两只玉手紧紧攥着,正闭目轻啜着。

似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漪颜睁了眼,四目相对时她清楚看见了赵琛眼中的心疼和不忍,只一瞬便被复仇般的怒火压了下去。

赵琛缓步而入,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坐于地的漪颜,“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该有解释说与朕。”

只扔下这一句便转头离去,突然脚下一顿,他先解释道:“今夜朕不过来,明日夜里朕来找你,你细细的想,不许敷衍。”

他最后那句好好休息实在太轻,除了自己谁都听不到。

漪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垂目叹息,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实在令她害怕。

她知道最初不该为了稳住他而选择骗他,可如今自己已被他折磨至此,还不够吗?

元国公几乎是软着腿回到的国公府,一进府门速传了国公夫人与和瑾。

“今日必须走,你我分两路,以防遇袭。”

目光一转看向侍卫,“再派一队,作掩护,在前方千米处前进。”

国公夫人皱眉端坐。一只手紧紧扣住桌角,“圣上真要和瑾去和亲?”

“辽国和亲之事原本就是派出郡主,柔澜撤了玉碟,楚阳又有先帝的旨意护着,之前没提一来顾及和瑾还未及笄,二来宫里还有一位郡主。但到底让谁嫁,不还是一道圣旨就定下了吗?糊涂,当真糊涂至极。”

元国公深深懊悔,此前从不把赵琛放在眼里,看他温和模样又是随和心性,便觉得定是好拿捏的。

故而当自己被先帝拔出左膀右臂,血洗朝堂眼线时,还以为自己尚可拿捏这位新君。

以为可以从头来过。

如今却是累累若丧家之犬般的只能撤逃。

元国公仓促的安排好迁府事宜,说是迁府,也不过是带着家眷包着金银往封地赶去而已,仓皇至极。

沿途众人均是打着十二分心思,毕竟现在谁都摸不好这位新君究竟是何秉性。

车辆并着朝阳缓坡而上时,刚刚安抚好和瑾的国公夫人撑不住困意,闭眼入眠。

车身猛然一翻,将刚刚匀了呼吸的国公夫人甩出车外。

她痛苦睁眼,映入眼帘是几十位黑衣刺客与府卫的厮杀,刀光剑影,血流满地,断肢四散而落。

从小锦衣玉食的国公夫人怎么见过这般场景,喉咙如坠千石,发不出一声。

她慌乱的将目光锁定在侧翻的马车处,尽可能不着痕迹地匍匐过去,努力从厮杀声中去分辨和瑾的声音。

她的手将将够到摊地的窗帘处,正要掀开,里面就流出了汩汩鲜血。

国公夫人瞬间抽去所有力气般的定在了原地。

马车上跳上去一名刺客,用还在滴血的刀尖对准了国公夫人,借着跳落的冲劲将弯刀狠狠穿透了她的身体。

一股执念撑着国公夫人,她拼了全力伸手掀开帘子一角,和瑾梳在双髻上的酱紫丝带被鲜血染成了暗黑色,正散落在她眼前。

身后刺客又补一刀,这一刀彻底断送了国公夫人的性命。

而同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元国公那处仍在顽强抵抗。刺客在屠尽元国公安排的替身后,便冲跟在后方的元国公奔袭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元国公看清了冲来护他的金甲卫。

刺杀的进展被几个字囊括下来,国公府众人的性命凑出这一笔一划,简洁又无情的被一只信鸽送去宫中。

伸手接过的赵琛,看完后微一挑眉,叹息一笑。

有些无奈的对着沐阳笑道:“你瞧瞧,朕还以为他的人都被烧干净了呢?去查,他还有多少人是安排在他府外各处的。”

沐阳是赵琛的暗刃,他行踪不定,便是翟离也不知晓他的存在。如今登基之后赵琛才开始启用了包括沐阳在内的众多暗刃。

无一例外全部被派出探查朝中大臣的踪迹。

沐阳领命退下,赵琛双指不紧不慢地将那纸条来回翻搓着。面无表情的又将其触烛而焚。

必死的还没杀干净。

赵琛细想着翟离救下元国公的意图,是恼自己帮着楚阳和赵链把他的影儿拐跑了吧,救下他给自己留一个威胁。

不过更大的威胁是,翟离从何得知自己派人杀他的?又是如何那般凑巧的救下他的?还有他的金甲卫。

翟离有先帝的旨意傍身,杀不了。其实赵琛也不会杀他,翟离稳局能力之强有目共睹。要不是刚登基脚下不稳,也不会刻意去惹他的怒火。

无非要些时间罢了。

而翟离对赵琛所作所为同样的心知肚明,他自然可以为了安他的心去配合这些算计。

他同样知道,只要过了这个时间节点,赵琛在朝中稳定住自己的势力,那他不仅不会对自己发难,还会与他共商诸事。

二人都把握着分寸,拿捏着筹码。

都希望最终的结果是共赢,他们之间的惺惺相惜不是常人可以领会的。

所以赵琛对他救下元国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给他把柄就是。

第22章 二十二章别累着她。

垂拱殿中,忙碌了一日的赵琛活动着因书写而有些发僵的手腕。

抬眼时意味深长的冲着端坐在前方交椅上悠闲吹茶的翟离笑着摇头。

“你动作到快,这就回来了?”赵琛随手拂开几本札子,“不追了?倒不像你。”

翟离悠悠然揉

着手串,“何必呢?直说不好吗?算来算去,不费心神?”

二人对视几吸,均不言语,只在拉扯的眼神中试探。

小太监利落填茶,随着茶杯被逐渐斟满,翟离在心中转着的话语也溢了出来,他淡道:“圣上还需多久?月余可够?”

赵琛闲适悠哉取过李公麟的《五马图》打开鉴赏并描着花押,无需抬头,只淡声,“药给你备齐了,自己回去熬吧,就是辛苦你再割一次血。”

翟离哑然失笑中将目光挪至赵琛面上,瞧他那副狡黠的笑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给楚阳传信吧,路上慢点儿,别累着她。”

赵琛点头,表示允了。

随后轻飘飘来一句,“你打什么主意?”

翟离笑道:“难猜吗?”

赵琛搁下笔,将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清明坦然地看着翟离,等他再度开口。

翟离勾唇挑眉,“圣上等我反杀他们,如此便不算圣上违背先帝旨意,臣,怎能如圣上所愿?”

“朕为何要杀楚阳呢?朕只是以为楚阳触你底线,你不会留她。”

“过往。”

翟离说完看赵琛眸色冷了几分,又接着说道:“圣上在先帝面前那般温和,先帝仍怕,还是唯独保了她,圣上不会更恨她吗?若能借我手杀她,也算成一妙事。”

“就这么看着楚阳带着隋影儿到处跑?不担心出什么意外?”

“我的人跟上了,圣上的人也该跟上了吧,有圣上保护,我还担心什么?影儿若有意外,”翟离沉了音调,“就似辛漪颜若死了,圣上会如何做?”

赵琛控制着自己的阴冷,“到头来,竟还要派人保护住她们,你算的巧妙。”

*

在齐山村这儿的影儿是愁容满面,等了多日不仅楚阳没来,翟离也没来。

满肚子疑问不知问谁,吕太医已经被影儿找过不知多少次了,说来说去还是那番话,在郡主府为影儿诊脉后便知影儿中了药,在楚阳的吩咐下查清所中何药,来往间又从楚阳处得知是翟离所下,别的一概不清楚。

而对于江子良,影儿更是心内复杂。她一边烦他,一边又隐隐约约依靠他。

故而对他忽冷忽热,反复无常。有疑虑时招他过来态度温和,一烦躁了就推他下车,不管不顾。

江子良所言倒是多些,从少时一同长大,后来醉酒后与他共赴云雨,到隋府中的一些过往点滴。影儿不记得,也不太想听,她不喜自己听见隋府时的那种平静,又不愿故作紧张。

所以往往勾起点儿好奇又打断他的话语,对此亦是烦闷不已。

江子良也是耐性足的让人意外,对影儿的一切反应是全然接着,就似面团般任由影儿揉搓。

*

实在不愿再被动等待的影儿,开始悄悄动起了别的心思。

齐山村的采购动静不小,这一队人马不多,东西着实不少,几乎快把村里的好东西搬了空。

“郡主只吩咐带银两,你瞧这些东西哪个能用,也就吃食新鲜些,还不过是乡间小菜。”在车队末尾收拾物品的丫鬟噘着嘴使劲抱怨,另一使唤丫鬟嘴巴闭的倒是紧,不过从抬手间不情不愿扔东西的状态也不难看出不满意得很。

门缝处露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细瞧着这两名丫鬟怨天怨地的收拾,不多时随着她们离去,门被推开。

影儿垫着脚尖跳到马车处,她左右来回的翻找,一回身吓一跳,江子良抱臂倚框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他左右两边各一名随侍丫鬟,身后还四五名小厮,众人一言不发,到是默契。

影儿故作镇定,“太无趣了,我来翻翻采购了什么有趣的物件,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她悄悄将手背在身后,双眼无辜的眨着。

江子良极度无奈,这人还和小时候一样,半点儿心思藏不住,一行人刚到齐山村时他就知道影儿偷听到了车夫间的对话,于是趁着二位车夫睡熟之时偷了马车内的银粉出来藏在袖中,现在不是在给翟离留下路引又是在干什么?

就这么希望给翟离留线索?

江子良眼里的笑意被心寒一点点取代,他走向影儿道:“你能不能不折腾了?再有几天,你的身子便可痊愈,届时再由得你胡闹行吗?”

确实要不了几天了,影儿的身子恢复比预料的快很多,等她好了便不必再这般担惊受怕。

影儿一听这话来了气,“是我折腾吗?抓着我跑这一路去哪儿也不说,还要天天喝药扎针。不是说楚阳会来吗?人呢?”她叉腰将这一番话说的底气十足。

江子良面色变了一阵又一阵,气的近乎要冒烟,最终还是自己熄了火,无奈说着,“东西拿来。”,伸出手让她交东西,影儿护崽般的将银粉瓶子抱在怀里,眼里全是不肯。

“自己给,还是我来夺?”江子良摆出些严肃表情看着她。

影儿扭捏半天,“给我留一点儿行吗?我只是想,”

他上前一步,不等影儿说完,便不容质疑的用气势压她。

“不行,你给还是我夺。”

影儿换上厌烦的神情,将银粉瓶子往地上一丢,堵着气绕过他进了屋。

才进屋没一会儿就听见屋外动静大的离谱,正要起身,门猛地被撞开,来人一个箭步上前将影儿抱在怀里,这身姿,这触感,除了楚阳还能是谁?

“楚阳,你,”影儿话音未落,楚阳就接了过来——

“我们不停,直接走,先去灵璧然后转道去铜陵,扬州那里我会派另一队人马去探,”楚阳一顿,牵着影儿的手柔声道,“你要有准备,我会陪你,陪你扛过去。”

楚阳说的实在有些大义凛然,就算影儿知道她所言何事也多少有些手足无措,她颇为为难的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就听楚阳接着道,“走,我们马车上细说。”

紧接着就把满脑子糊涂的影儿给塞进了车里。

车内影儿抢先开了口,问着她为何要抓自己?楚阳沉眉说着吕太医细查后发现这药有个蹊跷之处,便是服用血丸这一步时必须要经一次极大的内心痛苦,如此,那药才能定住。

而当时的隋府满门抄斩就是让影儿经这一次痛彻心扉。血丸服用一个月便可定植,所以她们来不及筹谋,只能强攻。

楚阳始终斟酌着言辞间的分寸,生怕她会崩溃,哪知她竟仍是无动于衷,不由得接过话题问她感觉如何?都想起了什么?

影儿一一说着,又将话转了回来,“你们的强攻就不怕出个意外吗?”

“不会有意外,所有人都是安排好的。要的就是除了你都出不来。”

影儿听得微微蹙眉,那冲天火光着实有将一切都尽数焚毁之意,如此险招真的有必要吗?

“那府里之人都死了吗?”

楚阳听她如此问,心里感慨良多,她微点头后补充道:“护你那一队人没死,别的该是没留下。”楚阳声线一沉,目光难尽的看着影儿,“倒是隋府,除了你都死了。”

影儿仍是有些平静地看着楚阳,这些日子虽说明显感受到对人对物有了情绪,也不似之前那般汹涌难耐,可她对此事却仍是毫无心绪。

她到现在都想不起来邵夫人和隋少安的模样,也念不起隋府其余人的样貌。就连江子良说的单儿,她亦是觉得如同陌生人一般。

除了翟离。

她心里本就有他,如今虽因药效减弱而缓尽相思。但毕竟是她夫君,是她亲自点头要嫁之人,情丝仍是坚不可摧的。

“你可有翟离的消息。”

楚阳一愣,思索道:“尚无,只知他进过宫,他如此对你,你怎么还念着他。”

楚阳知道迈出这一步就不再有回去的可能,她还庆幸那时江子良居然凑巧出现,影儿既然能接受他想必往后也能逐渐忘了翟离,怎知这恢复之药服用渐进尾声,怎么还是念着他。

“那江子良,不也挺好吗?你何必记挂害你之人。”

影儿听完有些犹豫,弱声问她,“其实,一定要想起来吗?就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你们为何一定要插手这件事呢?就算是翟离对我下了药,他难道不是因为心里有我而希望我永在他身边吗?我心里亦有他呀。况且隋府之事我真的

提不起劲,你们越说我越觉得自己没心,对亲人离世毫无感知。我真的,不想听了。”

影儿说的很平缓很沉静,听在楚阳耳中确满是沸腾与动荡。

楚阳深缓几吸,劝道:“你若记得以前的你,便不会接受现在的你。”

“可我已经如此了不是吗?何苦追寻过往呢?是我放不下,还是你放不下。”

楚阳震惊不知作何回答,她的话于她自己而言又岂会没有道理,她自己都欣然接受,为何还要强逼她回到以前的那个影儿。

是谁放不下?

楚阳沉默着,脑中旋转着自己是何心思,参与此事的众人又都是何心思。

翟离下药不曾问过影儿愿不愿意,她与赵琛赵链合谋夺她出来,亦不曾问过她愿不愿意。

楚阳勾出一抹苦涩,她的做法又与翟离有何区别。

“影儿,事已至此,试试,好不好。”

影儿神色平静地看着楚阳,此时心里是安隅不少,已然如此,她愿不愿意又有何意义。

她支吾半天,叹着气,用自己的手背去蹭了蹭楚阳的手背,“那我问问,我这药罐子还要当多久?你方才说扬州,铜陵。我们到底要去哪儿?你又怎么保证,翟离追不上我们?他若追上了,你们怎么活?”

楚阳愣她的接受,她反手握住影儿,“一会儿我与吕太医细细了解一番再告知你,不过根据之前我们的判断,应该不会很久了。带你去散心,先去铜陵,随后便依你。”

楚阳说完这两句,语气明显沉了下去,“至于翟离,我不能保证,所以只能马不停蹄地赶,等到了灵璧,大概也就拖住了。”

她没有说,当时他们商谈焚府救影儿时,其实没打算留翟离性命。原本的计划里是纵火后趁着翟离入府救影儿将他也葬送其中,弓箭手都安排好了,却不知为何出来的人不是她安排的侍卫而是翟离的侍卫。

赵琛和她说的时候她便知道不妙,待去问询赵链之时,才知赵链已经畏罪自杀。

影儿颔首,心中也有数估计不用喝太久了,楚阳握住她时,她已经没有了针扎的刺痛。

她现在也不是木头了,自然感受得到这些护送的人其实都对她很好,也真的是想治好她。

只是她心里有气,总不给好脸色。

现在楚阳的到来倒是化解了她的一份烦躁。

想到这影儿突地低头一笑,推了推楚阳,“你快去,打探好了和我说。”

楚阳勉强一笑,抱了抱影儿,便掀帘命人牵马过来,她传了吕太医与江子良,细细问询去。

马车似乎都因为楚阳的到来而干劲十足,铆足了劲驰骋着,影儿掀着窗帘望向前面策马同行的江子良和楚阳,刚刚在楚阳身边的还是是吕太医。

影儿大概猜得到他们都在在汇报些什么,不过这也太久了,近一个时辰了,她坐的人都要麻了。

“影娘子,这是特意带来的桂糖蜜饯,您先把药喝了,再吃这个。”一个眼生的丫鬟拎着药壶掀帘进来。

这几日喝药成了习惯,她娴熟的接过药壶,开盖便喝了下去,蹙着眉含了桂糖蜜饯后立马惊讶道:“这梅子倒是入口生津,以往在宫内也不曾吃过的,楚阳让你带的?”

那丫鬟一脸深意的靠近影儿道:“是连升。”

第23章 二十三章看似原谅实则报复吗?……

影儿猛地一顿,往后挪了挪身子,拿指尖指着那丫鬟道:“你,是翟离的人?你知他现在如何?楚阳,没查出你的底细吗?”

那丫鬟侧耳听了听车外的动静,回身敏捷一跪,抬眼说道:“夫人放心,爷一切都好。奴婢的任务是护夫人周全,至于底细,爷不想郡主查出来,郡主就查不出来。”

“那你之前为何不出现?”

“奴婢奉命跟于郡主身侧,此番是跟随郡主汇合于夫人,爷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他要处理一些朝堂事宜,留夫人在身边反而危险,郡主此番劫了夫人去,倒是缓了爷的燃眉之急,让夫人只管安心跟着郡主游山玩水,待到了时日爷自会来接您回去。”

影儿疑惑,“到了时日?那是多久?”

“如今已与夫人汇合,估计要不了多久连决便会传来爷的信件,夫人届时看过便知。”

影儿想起吕太医说过,此药成药复杂,自己被楚阳劫走被迫断了药让他功亏一篑,他不生气?

“他可有别的交代与你?”影儿上前握住那丫鬟的一只手,郑重其事的说:“他可说过要楚阳性命?”

那丫鬟笃定道:“爷并无别的交代,至于郡主,就要看夫人怎么决定了。”

影儿心里浮现出翟离的模样,越想心里越紧,忍不住漾出些泪来。问了丫鬟的名字后便让她退了出去,自己则独自靠壁洒泪,细品她的话。

以他对自己那渗透到骨子里的占有欲来看,又怎么会任由楚阳带着自己游山玩水?

他究竟意欲何为?

影儿心内又冒出焦躁来,如何都想不明白。前后这般矛盾究竟是因为什么?

倏忽一顿,豁然贯通。

皇室众人为了劫她出府,放火焚宅,一把火等同于与翟离宣战,他便是再有控权能力,又怎么敌得过整个皇室。可那丫鬟说他一切都好。

或许是他觉得对自己下药之事暴露,心有愧疚。又正好赶上朝堂内政权更替,担心自己无意间闯出祸事无法收场。

这才许了楚阳带自己离京。

必是如此。

心内加深了这一看法后,轻巧不少,那漾出的泪也有了回落的地方。

马车停在一处山水之间休息,青山环绕郁郁葱葱,停歇的马匹急切地饮着溪水寻着嫩草,楚阳抱臂看着蹲在鬃毛马前细细看着马匹吃草的影儿,一阵蹙眉思索。

身边的敏安递了水袋,同时从袖口内翻出一小条来,“宫里来的消息。”

楚阳接过条子,揉开细看,惊讶不已,在敏安好奇的目光中轻声说:“翟离被关了。”

敏安瞪了瞪眼珠子,看了眼影儿,掩唇道“他能被关?先帝不是特意给他留了旨?圣上要做什么?”

楚阳自然也是疑窦丛生,但这字迹是赵琛亲笔所写,怎么可能假。

“他没说,我也不便问,你一会儿吩咐下去,都从容些吧”

敏安迟疑的点头,才要转脚尖便听楚阳哂笑一声,“你猜,柔澜是何下场?”

“不就是撤了玉碟吗?”

楚阳目光里露出些畅快来,冷哼一声,逐字强调,“撤她玉碟,是为了让她入官妓所。”

说完便看敏安双手捂唇,半晌才吐出一句解气。

条子里三句话:

翟离被关,无需顾及。

柔澜入官妓所。

载清,调任回京。

载清,楚阳默念着这个令她面颊发烫的名字。

她以为这么久了,她定是可以从容应对了,哪知如今只是看见他的名字,自己都会心跳加速。

她装模作样的来回踱着步,越走越远,直到四下无人眼里才冒了些泪花。

真是很想他,前些日子太忙了,现在整个人一歇下来便总是冒出他笑颜的模样。

楚阳第一次见到他时还是赏花宴,那时他身穿一身月牙白开襟褙子,玉冠束发,手中摇着一把折扇,眉宇间的肆意洒脱令楚阳一晃神。

而后当他放声大笑时,那股不羁之态更是外露。

他跟在姐姐载嫣身边,一路谈笑风生,手持扇柄一敲手心,回身对着载嫣道:“何时我也觅一良人,与姐姐一道吟诗作画如何?”

载嫣说了什么楚阳忘得干净,只觉他说的良人不就是自己吗?

内心的柔软被那柄扇子敲出了他的轮廓,这还如何收场?

楚阳正坐在一处并不平整的石块上发着呆,就觉肩膀被轻敲一下,“在想什么?”

影儿猫着腰,背着手,竟是有些俏皮模样,看的楚阳一乐,“我听说你前几天还寻死觅活的,怎么现在又这样子?”

影儿推了推楚阳,让她让出一块地方,自己坐下,“想

通了,人来了,就想通了。”

说完含着微笑看向楚阳,将脑袋往楚阳肩上一靠,“很奇怪,和你的过往几乎都很清晰。”微微一停,转了语调慢悠悠说:“楚阳,你说,一个人真能做到两幅面孔吗?”

楚阳将自己的脑袋又搭在影儿脑袋上,笑了笑,“每个人不都有两幅面孔吗?”

影儿将方才蹲在马边的思考微微整理些与楚阳说到,“是吗?那如果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会看似原谅实则报复吗?又会因为报复而后悔吗?”

“要看是谁,要看什么错。若错过了,便该是悔了。”

影儿额间一凉,她推起楚阳,抬手帮她抹泪,“何事能让你掉泪?”

楚阳一笑,不以为意的晃晃脑袋,故作无碍道:“被你折腾的,原本好几分的担心,现在看你这样又很欣慰。”

她目光深深地看着影儿,坦诚道:“影儿,我不太懂喜欢一个人该怎么去做,有冲动,又有热情,居然偶尔还会有畏惧。以前听人说总觉得两情相悦,长相厮守是极其平常之事,如今才恍然大悟,那竟是十之一二,正因少,才总被歌颂。”

影儿自然听出她话语里的深意,探着下巴悄声道:“是谁?我可见过?哦,见过大概也忘了。他在哪儿?我们可是要去找他?”

影儿眼睛晶亮,期待许许。

“你不曾见过,但是,我们确实要去他家。想陪我去吗?”

楚阳笑盈盈地歪着脑袋看影儿狠点两次头,才噗嗤一声大笑开来,“真好。”

“好什么?”

“你真好。”

“该启程了”望了她两许久的江子良,适时上前提了一句。

两三天的光景转瞬即逝,影儿知道翟离的主意也知他的人在自己身侧,加之服药接近尾声,她大有过往那副随性之态。

众人只当是因楚阳的到来她才如此,都是心下一松,对她的看管也转成了陪护。

咽下最后一口药,影儿神情紧张的看着号完脉正细思的吕太医,只见他回身对楚阳一拱手道:“都干净了,影娘子现下已经无碍,至于何时能想起,这不是难事,毕竟她不算是失忆。不过基于观察来看,若能亲耳所闻,亲眼所见,那她必定能想起来。若不能,此事倒也说不好。”

楚阳命人都退下,拉了小椅至床前坐下,对着床上的影儿道:“你这两日可有想起别的?现在又有些什么心思,说来听听。”

影儿一乐,手一托腮,做出思考模样,“有些想翟离。”

楚阳曲指往影儿头顶狠得一敲,气急败坏,“除了他便没了吗?”

影儿揉着头顶,往床内缩,“你问的我呀。我现在很平静的,就是有时候想他,想他从前的模样,”影儿一歪头,“很早以前。”

楚阳自然知道影儿所说的很早以前是什么时候。

那时的翟离会亲自画纸鸢带影儿在满是青草的山坡上放飞。

会怂恿影儿褪去鞋袜下溪抓螃蟹,抓青蛙。

会在夜里用石子敲开影儿的窗户给她看满满一兜的萤火虫。

会在她被师傅训斥时挺身而出站在影儿身前说着她就是这样的脾气,就是这样的秉性。

那时的翟离,似璞玉般的一个人,谁会不心动呢?

楚阳叹笑几声,带着无奈说道:“你就没想过,离开他?”

影儿揉着被角的手一顿,抬眼看着楚阳,“你觉得我该离开他?我这些天是有些气恼他的做法。可又说不清,更多的好像是有些失望。”

楚阳挪至床上,和影儿挤在一起,“你知道吗?我能看得出来,在最初你嫁他的时候,是怕他的。”

她看着影儿逐渐睁大的双眸和欲加解释的启唇,抬手点了一下影儿唇角,“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吧?大概是从,你陪着我偷偷潜入东宫之后,慢慢开始的。”

影儿自然不记得这事,当时影儿推脱许久,她知此事太过冒险,奈何楚阳坚持。

二人都没想到,原本森严的东宫那日竟是无人看守,愣是让两个小姑娘摇摇晃晃翻了进去,进去之后才知道为何无人看守。

翟离冷峻的面庞透着寒光,静默地擦着匕首上的血迹,而太子则端坐在一旁冷眼相看。

地上躺着的是当时户部员外郎,不大不小的官,却拿着实权。翟离就这么轻松的在东宫里把人杀了。

当时影儿清楚地听见翟离那毫无温度的音调响起,“还有审刑院那两位员外郎,先砍一只手,再把他们亲眷绑了,不怕不点头。若真不点头,利用赵链复查他二人便是”

之后的话影儿不再听得进去,从那之后她还是如以往一般和翟离相处,她心里有对翟离的情愫,又有对他心狠手辣的恐惧。

直到隋将军临走前抱着影儿让她嫁给翟离,护住隋府。她才掩下心思,让自己只去注意他的好。

楚阳揉了揉影儿的手腕,真心劝道:“其实,你与他本就似虎与鹿,你们相差太多,你这些年难道不累吗?现在隋府已经倒了,你也可以放下担子好好想想,是否真的就非他不可呢?”

影儿只觉心内发寒,就似奔走于茫茫无边的漫天大雪里般,由内而外彻骨的寒意裹住自己,喘不过气。

楚阳本就是提点她一番,见她这般,有些担忧又希望她能想明白,便转了话题,“如今我倒是理解了何为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影儿压下心焦,缓了缓后调笑她,“倒是把你的相思苦勾出来了。”说完掩唇假笑,装作无事。

楚阳见她强撑,也想给些空间,加之自己满腹烦闷只又想独自走走。

便对着影儿嘱咐道:“你今儿早些休息,我们只在灵璧休整一日,明儿便启程。若能行,我想带你去江南看看,那是一番别样景象。”

影儿点头,看着楚阳关门而去,莫名觉得心里如拧麻花般喘不过气,也说不上心酸就是堵得慌。

这一夜影儿梦魇了。

梦回殿中,她颤巍巍的捧着那本细数隋将军通敌叛国的札子,共来往书信二十七封,一封不落全在圣上手中,圣上丢了一封在地上,她捡起一瞧,父亲那苍劲有力的落笔习惯如此熟悉,她拼了命想解释,可这些证据又该如何辩白?

依稀间似乎有人一直看着自己,那目光里是隐隐的观赏。

对的,是观赏。

影儿不敢在殿前胡乱抬头,只能受着这一束目光,任由他肆无忌惮的游走在自己身上,后来似乎突然之间惊恐、痛苦、挣扎如烟丝般被猛地吹散,再然后就是心如止水般的不起波澜。

她猛然喘息睁开了眼,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历经绝望时猛然抽身的感觉,清清楚楚的环绕在她的身上,耳边静的出奇,只心跳扑通,许久之后影儿轻触眉间,那细密的汗珠子还残留着挤压感。

还是夜半时分,已再无睡意的影儿推窗观月,心里冒出许多惆怅来,对她下此狠手的,竟是她的夫君。那他又如何提前得知隋府之事的呢?

坐于她窗前不远处树间的江子良早已料到,影儿药已断心里不会毫无触动,方才又不知她二人都说了什么,心中惦念便爬树来瞧。

江子良这几日也是拼着劲在熬,那种希望影儿全部记起的期望是挥之不去。他希望影儿可以为此恨透翟离,如此他便有了机会。更何况现在翟离不再追赶,这又何尝不是好消息。

影儿坐于窗下,趴在窗框上黯然神伤的模样刺的江子良心里发紧,他故意发出一阵鸟鸣声,引得影儿掀眸望来。

“你,怎么在树上?”有些诧异也有些好笑,江子良奇怪的姿势惹得她将方才的神思胡乱驱赶了。

本就是故意逗她喜乐,见她唇边有了笑意江子良才一手紧抓树干往前倾了身道“我睡不着,来,抓月亮。”

影儿噗嗤一声笑道:“说实话。”

江子良这才试探道:“担心你,树上怪硬的,能否请我进屋坐坐?”说完一脸期待看着影儿。

影儿不言语,带着一丝笑意看着他,抬手撑住下颌冲他一眨眼道:“你自己没屋子?”说完便关了窗,留下月影斑驳下的江子良有些无奈的自嘲着。

第24章 二十四章担心你,也很想你。

这一夜同样没睡好的还有远在京城的翟离,从翻来覆去的不安声中不难推断,他又梦回过去了。

那是在临安公爵府的祠堂中,这几日在祠堂里待的寂静,除了偷偷过来送吃食的母亲,便是那空洞悠长的孤寂在陪着他。

他倒乐得清静,正好将前几日所学复诵默读。只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不安感折腾的他有些疲累。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宁静,翟离手中的笔一顿,纸上便晕开了墨迹。

他就那般听着,听着门外被父亲抓住的母亲在仓皇的解释

翟离又写了几篇,门才打开。他抬起头,搁下笔,起身行礼。不知他们是如何商量的,那日之后临安公许了他自由,只是不再让他住在内院,而是搬去了外院。后来便总带他参与外府之宴。

众人眼中是疾风知劲草,笃亲尊长。只是房门一关,便是疏离冷漠。

翟离从父亲身上学会了何为两面三刀,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他有心将这毫无破绽的表里不一尽数掌握,渐渐地竟是熟练到了临安公都对他露出笑意的地步。

从梦中挣脱出来,他赤脚行至桌前,一杯凉茶下肚,拿起一块冰揉搓着而后推窗望月。

心里想着影儿,有些等不及了,想要现在就接她回来,拥她入怀。他细细盘算着赵琛的布局,若现在接了影儿回来,那等于他撕毁了二人之间那无形的约定。

拱手送上把柄,先不说还能不能守住现在的一切。影儿那条命怕是都留不住。而自己现在若要走,以赵琛的疑心,定会派人截下。且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各部诸事不断,纷扰繁多。

且不如再等等,他布的快,最多再有一个月,便能去接她。而自己也就在赵琛眼皮子下给他心安。

如此,代价最小。

和楚阳的秋后之账,已经让赵琛传信出去了,就看她作何反应。

唯一的问题便是影儿,这小姑娘招人喜欢,难保路上不会有形形色色的男子对她示好。

她值得信吗?

又默几许,唤来连升让他传信连决与楚阳身边的暗刃,他要知道影儿的全部消息,任何细节都要。

与此同时,他亲笔书写了一封给影儿的信件,让连决带去。

若她乖巧,就当赏她游历,若她不乖,他会亲自抓她回来。

翟离指节攥的泛白,真是有些可恶。他的影儿就差一点喜怒哀乐便可皆因他了,可如今却是因了别人,还不受掌控。

*

从灵璧出来兵分两路,一队五人被楚阳派去了扬州寻影儿叔父,其余众人随他们一道前往铜陵。

影儿看着正在编草环的楚阳问道:“为何选铜陵?”

“不是要陪我去心仪之人的府邸吗?他家在铜陵,不过他不在,他姐姐在。”

楚阳猜想之前在郡主府与她所言之事怕她俱是忘了,便又细细讲了一遍。将那时才下江南便遇见正在游山玩水的载清与载嫣,几人同行近半年时间之细节娓娓道来,说的有趣,便不觉间又过了大半日。

楚阳捏着一缕发丝,一边甩着一边亮着眼说道:“他参加殿试之时,我心内恍然,想表明心迹又如遇堵石般迈不出步子,这才生生拖到了他衣锦还乡之时。”

影儿噙笑打趣她,“所以你不敢回京,却跑到铜陵载府住着等他?”

楚阳听影儿笑意浓浓,耳畔一热,羞羞答答拿拳敲她,“我只是不想留有遗憾,想着凡是说清楚些好。”

影儿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拉长音调点着头。

楚阳也不再解释,面上一黯,不以为意中又隐约带着些委屈的说道:“从没觉过他的肆意洒脱会那么刺眼,话我说了,他摇了摇扇子说着我与他绝无可能。”

影儿瞧楚阳在掩饰着自己的落寞,转了转语调哄着她,“男子多的是,何必只执着于一人。”

楚阳反问,“那你何必执着翟离呢?”

一听翟离二字,影儿心下又漏一拍,叹着气问自己,是呀,执着什么呢?

一行人也淡了最初的紧张,连走了四五日,方晃晃悠悠到了铜陵。

城门口已然有几位身着得体,气质出众的丫鬟嬷嬷在恭候了,见着他们来露着诚心诚意的笑对着马车内的楚阳道:“郡主安,您一路辛苦,府上已经备好洗尘宴,大小姐也已恭候多时。”楚阳点点头道:“烦请引路,”说完对着车夫道:“跟着吧。”

回身便对正在落泪的影儿说道:“当时父皇特意嘱咐我的就是这些,我也纳闷,按理说就算我不求情,你也不会有事,可翟离却未置一词,此是其一蹊跷之处。后来我又去找过七皇兄与他深谈过一次,他的意思是害隋府之人确是太子,当时你与我一同赶去隋府时,隋少安也是这么说的。当时太子与翟离早已貌合神离他是怎么提前知道隋府会出事的。此是其二蹊跷之处。”

楚阳抽出绢帕轻轻帮影儿拭泪后,又说了说当时圣上和她说过几次要她对翟离敬重些,同时远离些。

“所以他当时没打算救隋府,是不是?”

楚阳按着影儿的右肩,带着哄劝道:“若说为了配合那药,他当然不会选择救,只是当时我们都信了他。可谁又知道他的真实心意呢?”

影儿听着来龙去脉才知他原是见死不救。

“所以他骗了我”影儿眼红红的,带着涩意,看得人心疼。

楚阳不由得又软了软声线,“你当时很坚定的告诉我,他说他会尽全力。现在看来,或许他从始至终都在冷眼旁观。你的记忆很凌乱,我们慢慢来好吗?”

影儿发颤的晃了晃身子,她深信不疑的人原来在骗她。

她抬手狠擦了把泪,闭目稳神,待到马车减了速,她才掀眸点头。

马车刚停稳载嫣便隔帘说道:“可把你们盼来了。”语调里那按捺不住的欣喜透过帘子传入二人耳里。

楚阳拍了拍影儿,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颜,便一个箭步跳下车,手一搂就把载嫣抱住,欢喜之情也是溢于言表。

众奴仆自然知晓这位尊贵的郡主是个什么性子,也都笑开了去。各自欣喜间就见楚阳身后款款下来了一位天仙般的女子。

着实让载府众人一惊,身段纤纤,一头乌发松系于后,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柳眉微蹙,菱唇微抿,一双水灵的杏眼似刚挂过泪,如此美人因何事惆怅黯然?众人皆是暗叹。

“这是影儿,”楚阳一停,放低声音接着道:“隋家嫡女。”

一听隋家二字,载嫣眼中过了些不忍的神色,她不是不知隋府之事,传言的版本和楚阳的版本差异太大,她原知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带她散心,可真当见到本人,载嫣还是心里一唐突,挂上些笑对影儿道:“路上辛苦,进府休整吧,这些时日我带你们好好逛逛。”

影儿回以微笑,随着她进了府。

载家在铜陵算是教书世家,因载夫人过世早,所以载老爷平日都住在名下两间学堂,府内一般就是载嫣与载清二人并一众奴仆,载清考了科举,从京城向外转了个弯儿现在又回了京,如今府内就剩载嫣。

她虽文静也好歹是位未出阁的姑娘,也好热闹。好不容易来了这些人,载嫣忙里忙外惦记了好些天。就连府内陈设花圃也明显看出是修饰过的。

府邸瞧着不大,可内里亭台轩榭俱全,影儿踩在卵石路面上看着周遭形

色各异的菊花道:“为何单种菊花?”

载嫣笑答:“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取个盛至的意头。你们来的正好,我还想办个赏菊宴,我们吟诗作赋可不美哉?”

楚阳和影儿一听这话,谁也不接茬,都是苦笑着岔话题。

夜深人静,凭栏水榭边住的是影儿,她挑了块离水面远些的位子坐下,歪身倚着处理思绪。

思绪的源头,自然是翟离。

从最开始的想他,想不顾一切的去找他,演变成这几日的想他,却不太愿意面对他。影儿不得不熬心般的将自己熬得冷情些,好不那么难过。

她本就不是三纲五常下长出来的女子,有些放肆天性又被世俗礼教制约。离了翟离这么久,是头一次能静心下来回看这段情分里都包含着什么。

断了,放不下。

不断,又难以释怀。

密密麻麻纠结在一起,让她进退两难。

一包糖出现在眼前,顺手望去,江子良温暖的笑容就这么定在影儿眼里。

“麦芽糖,下午你和楚阳独处时,我出去买的,你尝尝。”

这几日她刻意离江子良远了许多,一来是觉得与他说不到一起,二来是楚阳身边有翟离的人,她也不知道翟离为何没杀他,可若与他举止过近,那他必死无疑。

偏巧,此事又谁都说不得,只能在心里又压一桩事,如此,还不如离他远些。

“你打算跟着我们多久?”

影儿看着江子良神色明显的凄凉下去,于心不忍解释道:“你就从来不好奇,为何翟离不对你下手吗?”

江子良这才坐在影儿身边,将糖捏在手里,揣摩着说:“他气的是你,”抬眼看向影儿,淡淡一笑,“我微不足道,你的性子不改,就算杀了我也会有别人,若我因你死了,以你的性子定会闹一场,翟离太了解你了,所以就算要杀我,也不会急在这个时候。何况当时,少安派我去杭州安排隋府后路,我也不在京城里。”

影儿没什么表情,也不置可否。微风拂过,吹来江子良身上的皂角香气。也吹的影儿如静水般的心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那你不怕他杀你?”

他口吻悲凉,轻声道:“怎么不怕呢?”

“那你为何回来?”

他给了一抹暖笑,“担心你,也很想你。”

影儿一颗硬邦邦的心裂开一条缝,依稀冒出些熟悉的信赖。

他从未变过,依然是那个说要护着自己的少年模样,她有些心潮涌动,看他捏着的糖,转开话题道:“大晚上谁吃糖。”

话音一落,记忆猛地涌现。

那是影儿及笄后的某一夜,她还似以往那般和楚阳疯玩一日,待到翻墙回府早已过了晚膳时候。

怕邵夫人知晓又唠叨,她潜进少安的屋子里,少安坐在床上捂着被子满眼无奈又厌烦的看着影儿道:“你去小厨房翻,我屋子里你能翻出什么吃的?我要睡了。”说完翻身一倒,自顾睡去。

没找到吃食的影儿嘟着嘴吐着舌头在院儿外石凳上坐着数星星,一包糖纸稳稳放在了她仰着的额间:“麦芽糖,吃吧。”

影儿拿下糖,看着在身侧坐下的少安道:“谁大晚上吃糖啊。”

少安皱眉环臂,没好气,“谁大晚上不睡觉找吃的啊,不吃拉倒,你还给我。”说着就伸手去抢

一声有些局促的声音响起,“影儿。”

影儿拔出思绪就看见江子良望向自己时那满眼心疼又无措的神色,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突如其来的回忆让影儿止不住的崩溃大哭,江子良不知所措的坐在影儿身侧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知该说些什么。

影儿猛地扎进江子良怀里道:“隋府没人了,没人给我麦芽糖了。”她泣不成声,哭的撕心裂肺。

江子良被她毫无征兆的一扑,又喜又心疼,他知道,她在逐渐捡起丢了的回忆和感受。

很久了,很久没有抱过她了,江子良鼻子一酸,也冒了泪出来,轻柔的回抱住她道:“还有我啊,不管在哪儿我都会为你去买糖,隋府众人里还剩下我。”

我永远陪你。

这句话他说在了心里。

这一整夜,他们都坐在那里,好似开了某个匣子般,竟是言语往来到了朝阳浮出水面。

二人以为身处载府,又是夜里,故而谁都没起防范心思,自然也不知那一双眼睛将二人所有行为都看了去。

第25章 二十五章今日,他会来

自那之后几日,影儿与江子良之间出现了些不言而喻的亲昵,二人少时的默契似又回来了,影儿这才觉出以往是翟离的光芒太耀眼,生生把江子良那平淡长远的好给遮了下去,现在没了翟离,他那让人心安的朴实真诚倒是招了她的眼。

这日影儿正趴在桌上理着翟离与隋府的愁绪,窗棂处又响起两声鸟鸣,她下意识一笑,接着又蹙起眉,起身推开窗,双手支颐搭在窗框上,没好气道:“你这两日有些烦人。”

江子良将胳膊搭在窗框上,一挑下巴,“夜市,想去吗?”

影儿两眼一亮,又有些顾忌,言辞含糊道:“我这几日与你相处有些频繁了,你往后还是少来。”说完就去抬江子良的胳膊,推他出去。

江子良反手一握,抓住影儿的手腕轻轻晃了晃,怒笑道:“狠心!前日是谁靠在我肩上说我值得信赖的?你是白日里与楚阳和载嫣玩疯儿了吧,描的花样在哪儿?给我瞧瞧。”

影儿蹙眉轻‘啧’一声,“你越发得寸进尺,有几条命够搭我身上的,抓紧松开。”

“若是你,命又何惧。”他语气轻松,可影儿感受得到他藏在轻松下的坚决。

“拿你没办法,先说好,我戴幕篱,你与我保持些距离。”

江子良摸了摸鼻子宠溺一点头,便说着先去备马,在府外等她。

影儿挑了件寻常服饰,将幕篱套在腕上,一开门便僵住了。

雪清。

影儿视线下移,在她腰间看见了信封,隐约露出的字迹令影儿呼吸发紧,猛灌一口凉气。

“夫人可否让让身,先让奴婢进屋,奴婢有些话交代。”

影儿挪了挪步子,侧过身待她进屋后关上了门,她有些心虚胆怯,又有些焦急想看翟离写了什么,转过身子放下幕篱后,影儿视线聚焦到信封上,同时伸出了手。

雪清一笑,将信封递了过去,“夫人身边添了不少人暗护,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万事有爷在。便是闹出天去,也有人替夫人补上。”

影儿捏住信纸的手暗暗攥紧,她压着轻颤道:“他可还吩咐别的了?”

雪清不答,只拿眼扫着信封,影儿见状直接拆开,映入眼帘是翟离干练绵长的笔触。

‘吾妻影儿,一别数日,思心难耐,行也思,坐也思,一日如经年。入秋渐凉,破暖轻风,弄晴微雨。望知冷暖,勿感风寒。’

影儿将信折好,犹豫问道:“你给爷回了什么?”

雪清直言,“奴婢不回信的,夫人可是担心江子良之事泄露?”到此一停,影儿掀眸与她目光相撞,听她接着道:“奴婢自然不会说,不过安插在夫人身边的其余人,就未可知了。”

影儿面上的平静全是故作镇定,心内早已慌乱不堪,“还有多少人?又都是谁?”

“奴婢不知。”

影儿让雪清退了下去,她又取出翟离的信来,只是捏着,并未打开。心里阵阵紧颤,他的关心不仅没让影儿觉察温暖,反倒似冷风裹挟住她。

这几日无所顾忌的自由与散漫让她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愉悦,如今一听雪清所言,影儿只觉自己好似才飞上天的纸鸢,还未来得及看这大好河山便被那根细绳稳稳拽了回去。

约莫两盏茶,她起身推门而出,敲响了楚阳的房门。

等在府门外的江子良刚刚套好车鞅便看影儿与楚阳一同走了出来,路过江子良时影儿使了个眼色,江子良便心照不宣的驾马前行。

车里的楚阳探着脑袋看看影儿,又掀帘一角看看江子良,而后噗嗤一笑,逗弄道:“真是今非昔比,你想通了?”

影儿蹙眉看着楚阳翘着尾指将两根食指紧靠在一处,嘴角挑笑的模样,别过了头,嘟囔一句,“我有些烦躁。”

“说来听听。”

影儿不知如何开口,欲言又止,支支吾吾。车外喧闹声渐起,叫喊售卖的,

迎客落座的,熙熙攘攘,吵吵闹闹,此起彼伏。

楚阳等的面色发紧,江子良一撩帘子对着她二人道:“下车,前面有杂耍,咱们走过去看。”

江子良给了鱼丸店老板几个钱,搬了两把长凳,让楚阳和影儿站的高些。

楚阳瞪着眼看着热闹,影儿则不咸不淡的没什么逸致,突地一个喷火表演惹的叫好声连连不断,影儿一顿,浑身发冷,转过身子跳下长凳便不顾头尾的胡乱跑开。

江子良目光紧紧攫着影儿,生怕弄丢她,穿过几番人潮,四下张望,在一阴暗角落处发现了蹲坐于地的影儿。

他喘着息缓缓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担忧问道:“你怎么了?方才发生什么事了?”

影儿将脑袋埋在臂弯里,只微微摇了摇头,几滴滚烫的泪珠子落在裙面上,漾成软花。

“影儿,我,”江子良话音未落就见影儿抬起脸,轻轻抹泪看向他,啜泣道:“你后不后悔?”

江子良呆愣住,喉咙粘上般发不出一个音,努力分辨着影儿所指为何,他看着影儿将侧脸靠在胳膊上,轻声说:“若翟离来抓我,你跑不跑得掉。”

江子良皱起眉,询问之话在嘴里转着圈,还没想好就听影儿接着说:“若带上我,跑不跑得掉?”

如新笋出芽,势如破竹。江子良感受到了影儿久违的接纳,他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他眼中模糊,笑道:“若你愿意,我用命护你。”

“你怎么不明白,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问你就是看你有多少把握,我要我们都活着。”

楚阳急匆匆赶来时就看他二人相视而坐,往他两身前一站,双手叉腰,喘气道:“我叫那么半天,你们倒是回一句呢?刚刚我就从前面小路拐的弯,害我这一顿好找!”

楚阳看影儿神色无力,又对着自己故作无碍的温和一笑,余光又瞥见江子良目中带泪,一时觉察出微妙来。她也蹲下身子,往前蹭一步拿眼来回扫着这二人。

影儿一叹,抬脸看向四周,“此处有些安静,咱们往闹处去,我有事说于你二人。”

*

政事堂内

夜色罩的住翟离,却罩不住他喷薄而出的怒意,楚阳暗刃的条子和连决的条子内容几乎相同。

江子良

那条子上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在嘲笑翟离的自作多情,彻夜长谈吗?游湖泛舟吗?亭内等糖吗?真是要将所有过往都捡起来吗?

翟离将条子缓缓撕碎,揉成一团。

连升被唤进屋时,便感觉到周身那如浸寒潭的凉意横冲直撞的窜的满屋都是。翟离半靠在圈椅上,单手撑额面无表情,眼眸隐在烛光的阴影里,不容置喙的气场令连升低着头,不敢出声。

两声轻笑传来,凉薄的声音带着森然的阴寒,他不急不缓的命令道:“跟紧她,逐字汇报。吩咐下去,无需再制铺垫之药,直接熬血丸。”

一把刀划开的不仅是翟离的皮肉,还是对影儿那本就不牢固的信任与忍耐。

这些刺,就该狠命拔掉。

满身的怒意总是要寻个发泄之处,翟离在政事堂坐了一夜,地面铺上光斑时,那屋里的寒意毫无留情的将暖意吞噬干净。

他沉默的转了转脖颈,眼里的算计俱以成型。勾起一抹笑,起身而立。淡看光晕心道:倒要看看,还能做到哪一步。

反正最终,他都能彻底抹了她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