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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窈窕 月与巫山 19476 字 2025-05-30

第71章 第71章和离礼

沈玉姝原以为,尚珏会休息或者被冷待一月有余,但事实上,不过三天,尚珏便重新上了朝,沈玉姝也因为以云春季小考的缘故忙了起来,两人近七日未见。

但无端的,沈玉姝倒也不觉想念。

并非是不想,而是知道相互在挂念,所以也没觉得真的有八十多个时辰没见,反倒像倒了的蜜罐,闻着味,甜又不腻人,足够勾着人一直站那停着看着嗅着。

独一的,沈玉姝不知道尚珏伤怎么样了,只隐约听说前朝震动,料想尚珏定然不曾好好休息。

思索及此,沈玉姝搁下手中诗经,有些愁意地问身侧雪青:“……你知不知道尚珏的伤怎么样了?”

窗外的绿萼梅早谢了,被尚珏前几日派来的人换栽成了桃花,在这个三月末四月初的日子开得灼眼。

沈玉姝先前还打趣:一个花期一种花,土都该坏了。

现在看着这新生的桃花,只心觉更担心那个种花人了。

雪青说:“这个……陈大人没说,只说前朝动荡得很,恭王告了假,想来过些日子就该结束了,殿下也就得空了。”

沈玉姝闻言皱着眉想:哪有刚和姑娘表明心意,就不见人影的。

坏胚子。

沈玉姝暗骂一声咬着后牙,愤恨地踹了凳腿一脚,袖子一甩站起身便往殿外走。

雪青一愣,忙追:“小姐咱们去哪?今日不是已经下学了吗?”

沈玉姝脚步不停,抱臂冷哼:“东宫。”

雪青:?

芳菲殿的位置很巧,离东宫不近,但却有一条极隐蔽的路,直直通往东宫偏门。

沈玉姝本想从那走,却不料一出门,跨槛就撞见那个在陈肆口中“告假”的恭王尚琢。

她怔住,不知尚琢为何又忽然造访,她自觉上次与尚琢已然说的足够明白。

就在她怔住的这么一会功夫,尚琢已经走上前来,他的神色似乎有些怪异的落寞,良久才忽然开口:“抱歉,骤然叨扰。”

这个时候沈玉姝才总算将注意力放在尚琢身上,他整个人都透露着一种萎靡,往常冷硬的声线也透出几分哑意。

更何况是这么一个,堪称彬彬有礼的开场白。

沈玉姝不解其意,秀气的眉头微微皱起,身后赶出来的雪青步子一顿,止在殿内。

“我听闻太子殿下为了心上人和父皇顶撞,受了刑。”尚琢沉默半晌,开了口,“我以前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感情,自作主张地给你添了许多麻烦……但索性,太子殿下的事让我知晓什么是喜欢。”

尚琢说到这,漂浮的声线稳定下来,直直看着沈玉姝:“我本来没想现在来找你,但你正巧出来,我斗胆猜想是缘分使然——你肯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吗?”

他说的有些快,像是担心再迟疑半刻就被自己胆小地吞咽下去一样,紧跟着说:“我知道我以前自大自我,但……”

沈玉姝忽的抬手,做了个中止的手势:“恭王殿下,我不需要。”

她说着生出了怒意,尚琢怎么敢,拿尚珏的事和他自己相提并论,平白玷污了旁人的心意。

“我以前确实对你自我的脾气生出过怨怼。”

尚琢眼睛微亮,像是嗅到了某种希望。

“但是现在不会了,你生在皇家,母妃疼爱,这种脾性是必然的,只是我们不合适,你大可找到一个愿意包容你的人,比如何之纯……”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

“那不重要。”沈玉姝说,“我们没有机会,我也不会和你再有什么牵扯,也许你只是占有欲作祟,或者别的什么,但尚琢——”

“我不可能当那些事没发生过,我对你也不可能有别的心意。”

尚琢落寞的神色被灰败替代,他哑然:“你在怨我,是在怨我伤了你的婢女吗?”

“难道那些事是假的吗?”沈玉姝平静反问,“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我们彼此都应该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你来了皇宫!”尚琢低喝,“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感觉,厌恶我到极致,你怎么会答应来皇宫给以云授课!你分明知道在皇宫里,都是我的血亲!你如果真的讨厌我,怎么会肯看着他们!”

沈玉姝愣住。

她表情堪称古怪了,欲说不说,烟拢秀气的眉皱起又松开,好一会才说:“……不管怎么说,这个事,我是受别人之托,与你没有关系。”

“谁。”尚琢咬牙,“你那个……”他大概又想说姘头,但硬生生咽了下去,“那个新欢吗,他怎么敢把你往我面前送?”

沈玉姝心说那个新欢真不是想把我往你面前送。

但这话显然不能跟尚琢说,左右都是死路,她似是有些无奈了,“恭王殿下,我该说的都说了,希望您不要再来一次一次找我了,您与何小姐成婚那日,我定然好生备礼,祝你们大婚之喜好吗。”

“不可能。”这种赶人似的回答让尚琢几乎咬牙切齿,他从齿间挤出一行字,“伤你婢女的事,我自会补偿——你别想甩了我。”

尚琢说到最后,最开始佯装的礼数尽散,露出他本质的攻击性出来,随即深深看了沈玉姝一眼,拂袖离去。

沈玉姝:“……”

这下想去东宫看尚珏的兴致散的一干二净,沈玉姝一言难尽地抿了下唇,索性转身回了芳菲殿去睡觉。

/

沈玉姝说睡是真的睡,打发了雪青之后就更衣上了床,卷起被子蒙进去,一觉从傍晚睡到深夜,直到一阵短促的铃铛声响起,她才骤然从梦中惊醒。

昏暗的殿内,隐约看见一个肩宽腰窄,身形颀长的男人。

她迷迷糊糊地“唔”了声:“尚珏,你怎么来啦。”

男人似是笑了声,在她身边坐下:“怎么知道是我?”

沈玉姝眼皮酸涩,干脆闭上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还有谁有那么大胆,在陈肆盯着下翻进芳菲殿呀。”

“夫人真聪明。”尚珏眉眼一弯,侧身躺下,长臂一展将沈玉姝揽进怀中:“那夫人不然猜猜,我今日为何来?”

那截手臂不算粗壮,但肌肉极密,压在沈玉姝细腻柔软的皮肤上有些疼,还带着一段灼热的温度。

身后的男人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卡在腰间的手越发往上,摸到鼓囊的胸口,语气有些上扬:“夫人怎么几月没摸着,似乎又大了些?”

沈玉姝睡意散了七八,她咬着唇,黑夜里的耳根红的滴血。

我朝以纤细为美,过分丰满难免显得风尘,以往她都束胸束着,后来不束了,不想居然还长大了。

沈玉姝有些迟疑:“……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的要了我的命。”尚珏轻笑一声,将人搂的更紧,“只是你最近都没怎么吃饭,怎么还长了?我寻个太医给你瞧瞧身子?”

“不要。”沈玉姝挣扎着不肯理他,想翻身坐上去看他的伤口,却被尚珏扣着手腕,反手压在床榻上。

“我看一下伤口!”沈玉姝用气音带着恼意凶他。

尚珏笑着亲了一口沈玉姝的指尖:“早就没事了,倒是你,怎么这么忌讳就医?”

“……哪里有。”沈玉姝抿了一下唇,发现挣扎不脱尚珏的禁锢后索性随他了,只问,“你的伤口才七天,怎么会好那么快?”

“用了行军的疮药,恢复的快

一些,结痂很快。“尚珏说着把她扶起来揽在怀里坐着,从袖中拿出一方木盒,叮铃铃带出一串响声,“礼物。”

沈玉姝表情有一瞬间空白。

虽是深夜昏暗,但两人隔得极近,几乎要贴上鼻尖,能将对方的轮廓看出大概。

所以轻而易举的,尚珏看见沈玉姝微张的唇,他喉结一滚又一滚,俯身凑上去亲了一口,“看看?”

沈玉姝接过木盒,打开卡扣掀开,一对南珠坠安静躺在里面。

南珠坠的“针钩”前后是用软垫垫着的,摁着针钩尾一摁,就能将坠子卡住,但这不是耳夹的形式,因为两个软垫会在南珠的重量下轻易滑坠。

沈玉姝忽然想起来,尚珏之前是送过这样式的坠子的,是她和尚琢的和离礼,她一直没想明白用途,后来在和尚珏分手那次还了回去。

没成想兜兜转转又到了她手里。

不过这回她先问了:“这到底做什么用的?我用它夹过耳垂,夹不住。”

沈玉姝声音脆生生的,仰着脸专注看着尚珏,好像眼前只能装下他一人一样。

尚珏向来抵挡不了沈玉姝撒娇,何况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他眸色微暗,没先回答,而是一伸手,大掌扣住沈玉姝的下颌,咬着她的唇接了个绵长的吻,勾着她的舌头咬着吮着,直到发现她的呼吸都快停了才松开。

尚珏厮磨着沈玉姝的唇,哑声一笑:“怎么这么久了,夫人还不会换气?”

沈玉姝调整着呼吸,愤愤反唇相讥:“都怪你,都教不会我。”

尚珏挑眉,将她的小脾气尽数吸纳:“嗯,怪我。”

他说着,带着沈玉姝的手将木盒里的南珠坠拿出来,“夫人不是想知道这对坠子有什么用吗?我教夫人好不好?”

“嗯……”

沈玉姝起了个话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肩头忽然一凉,早在接吻时就松散的寝衣被猛地扯下去,露出半边上身,和云水蓝的肚|兜。

“夫人,你看。”尚珏声线温和,带着些磁性的诱哄。

他哄着沈玉姝低头,在她的视线里,一手带着南珠坠,一手隔着肚|兜捧着沈玉姝的一边胸口。

“咔哒”

南珠坠稳稳当当地卡在胸口,软垫极好的释放夹子的力道,让沈玉姝感受不到丝毫痛感。

尚珏轻笑:“夫人的和离礼,喜欢吗?”

“现在夫人可以告诉我,今天下午,夫人在和您的前夫聊什么了吗?”

第72章 第72章牙印

沈玉姝低“嘶”了声,有些怨怼地说:“感觉你好像每次想‘惩罚’我的时候,就用这对南珠坠。”

南珠坠巧思的垫料夹在胸口,散发出一种异样的麻痒,让沈玉姝整个人都不太撑出力气,上半身瘫倒在了尚珏怀里,软的像半化的冰。

尚珏揽着沈玉姝的肩膀,将人往上带了带,闻言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明明是礼物。”

“你难道不是来找我茬的吗?”沈玉姝嘟囔一声,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还有心思地垂眼玩了一下胸口的南珠坠。

平心而论,除了用处敏感而产生的情|色感,这对坠子当真是好看极了,典雅的奢华精致,各方面都戳中了沈玉姝的审美点。

“嗯,好吧我承认。”尚珏弯着眼,慢条斯理给沈玉姝另一边胸口也扣上南珠坠,“那夫人要怎么解释,来哄哄孤?”

两人在黑夜里无声对视。

好一会听沈玉姝说,“分明是你七天没见着人影,一出现就对我兴师问罪。”沈玉姝拿脑袋撞了一下尚珏的肩膀,“而且这事和我可真的没有关系,分明是你让人家误会了。”

这种小动作是以前的沈玉姝对尚珏不会有的,过分亲昵,还带着一点不自知的依赖。

尚珏看在眼里,无声呼了口气,将人搂的更紧。

费那么多心思,总算让沈玉姝把他与情人或者太子区分开,多了恋人的旖旎。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玉姝另一种鲜活的一面,喜欢的要命。

尚珏不知道,怎么会有一个人连头发丝都好像和别人生的不一样,勾得他心痒。

他面上一往如常,只有嗓音细微发哑,若是不仔细看他搂在沈玉姝手臂上,更内扣的手腕,几乎瞧不出异样的端倪。

他含着一点笑意问:“哦?怎么怪孤?”

沈玉姝调整了一下在他怀里的姿势,三言两语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了。

“都怪你让我进宫。”沈玉姝最后总结道。

尚珏眉头似挑似皱,好一会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抬手覆住沈玉姝的眼睛,另一只手向下拨弄她胸口南珠坠,分开她的注意:“嗯,怪我,那不提他了。”

“唔……你犯规。”沈玉姝一下就知道尚珏是逃避自己出错的问题,愤愤不满,而后上身在黑夜里凭着习惯倾下,毫不留情地张口在尚珏的肩膀处重重咬下,但动作的偏差,这口咬痕偏落在脖颈处。

她的唇瓣清晰感受到尚珏有力跳动的脉搏。

细微的痛感在脖颈漫开,尚珏漫不经心地笑了声,抬手轻轻拨弄一下沈玉姝的犬齿,哑声道:“牙这么利呢。”

“那明明是你不让我睡觉还找我茬。”沈玉姝说,“你该。”

尚珏那点轻挑被随来低低的笑声打的七零八落,他埋在沈玉姝的发间,叹谓一声:“夫人怎么这么可爱。”

沈玉姝耳根红了一片。

*****

恭王府。

竹园里的竹子早被砍了干净,换上新栽的梅花树,但过了时节,显得过分萧瑟。

尚琢坐在院内亭下,身边搁着零落的酒瓶,浑身透着浓浓的酒意。

苏进站在一边,神色焦急上去劝:“王爷您别喝了,注意着身子。”

尚琢不知听没听见,视线虚虚不知落在何处。

良久才听他哑到极致的声音响起:“苏进,如果当初本王没有陪何之纯游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苏进嗫嚅一声,不知如何作答。

好在尚琢也没想得到一个答案,自己说完就哂笑了声:“罢了,把那湖填了吧,一个人工湖,也没什么看头。”

他说着将酒瓶一掷,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把拂开苏进伸来搀扶的手,独自往外走去。

走了没几步,他忽的一顿,“本王当时怎么罚沈玉姝那婢女的来着?”

苏进快速道:“打了三十板子。”

尚琢点头,在这凉得出水的夜色中跌跌撞撞地往主院方向走。

苏进正要跟过去,就听尚琢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去把当初打那婢女的侍卫找来。”

苏进心中一跳,以为王爷要翻旧账,下意识小心翼翼问:“夜深露重,不知王爷……?”

“让他怎么打那婢女的,就怎么往本王身上打。”

夜色里,尚琢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沉的可怕,像一个徒劳迷路的旅人,捡到最后一点妄想。

苏进险些跪下:“王爷!这不可啊!您……”

“如果本王不这么做,沈玉姝恐怕永远也不会正眼看本王一眼。”尚琢哑声轻笑,这个表情让他冷硬的五官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可怜,他轻轻瞥了苏进一眼,“去吧,本王不罚你们。”

话音落下,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掉某种无形的重压。

“是……”苏进应声,转身去了侍卫偏房。

*****

翌日,清晨。

沈玉姝在一片滚烫的温度里醒来,她呆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尚珏还没走。

说起来他们有三个月没有共枕,鼻尖的温度让沈玉姝几乎

眼酸。

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沈玉姝伸出手指,戳了戳尚珏手感硬实的胸口。

没反应。

又戳了戳。

没反应。

沈玉姝眉头微蹙,又抬起手打算再用力一点,但还没戳下去,手腕忽地被一只有力的大掌捏住。

她一愣,被抓包的事让她耳根立刻就红了。

随即沈玉姝听见尚珏似笑非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夫人好兴致,就这么喜欢我。”

“……谁喜欢你。”

“不喜欢我,你一起来就往我身上戳?”尚珏声音意外,“难道夫人对别人也会这样吗?”

“……”

“”的一声,沈玉姝一头撞进尚珏的怀里,手动让他闭了嘴。

尚珏脸上笑意更深,漆黑的瞳孔里几乎折出光。

“不许说了。”沈玉姝恶狠狠地撂下一句话,兔子似的从他臂弯里离开,拿起衣服去屏风后更衣。

随即听见屏风外传来的一阵低而闷的笑声。

沈玉姝耳朵一红,扬声:“我还没准你说话!”

屏风外的人从善如流闭了嘴。

等两人收拾好出去时,雪青正好摆好了晚膳,和本不该出现在这的太子殿下撞了个正着,视线凝在太子殿下裸露出的脖颈皮肤上。

她一时结舌。

她昨夜一直在门口守夜,确定没有别人进来过,那太子殿下就只能……

是翻窗了。

雪青神色有一点古怪,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在对上尚珏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时立刻闭上了嘴,行过礼出去了。

沈玉姝没注意到他们的暗潮涌动,兀自坐到桌边,久不见尚珏过来,才疑惑地抬起眼:“你怎么还不过来呀?”

尚珏收回视线,唇角一弯,“来了。”

一顿早膳都是些素极的菜色,合着沈玉姝的口味。

尚珏陪着她吃了会,见沈玉姝不再吃了,才开口问,“还是没吃东西的胃口?”

他还记得先前在不言寺,沈玉姝闻见荤腥就恶心的事。

沈玉姝喝了口水,嗯了声。

尚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怎么一直没看太医?”

沈玉姝苦着脸:“不要。”

尚珏失笑,他总被沈玉姝某些小习惯戳中,喜欢得紧,本要再说什么,殿门忽然被敲响。

随后,雪青不似往常的有些紧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殿、殿下,那个……恭王殿下来了。”

二人停顿。

尚琢来不是新鲜事,雪青在紧张什么?

沈玉姝无端想起昨日尚琢的话:

“伤你婢女的事,我自会补偿——你别想甩了我。”

她心中一跳。

尚珏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担心,我去。”

“这么早,你在芳菲殿算怎么个事!”沈玉姝下意识地拉住他的手,快速道。

而后撞见尚珏微眯的眸子,喉口一涩,小声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夫人也该知道,我不喜欢他碰你、和你说话。”尚珏声音四平八稳,话落轻轻一笑,“别担心,我不走正门。”

沈玉姝一怔,这一顿,就让尚珏已经走出去六七步。

只听他撂下一句:“不许出来。”

沈玉姝倒了嗓,瓮声瓮气地哦了声。

倒也不觉得生气。

/

尚珏拉开门出去,挥退了要跟上来的雪青和陈肆,绕了游廊一圈,从小路走出去,这才不紧不慢地、像是路过一般,顺脚走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立在院内的尚琢。

尚琢的身形不自然的歪倒着,像是承受着某种极大痛苦似的,肩膀一边塌着,一边不自然地绷紧。

尚珏视线一滑而过,语气往常地开了口:“三弟怎么这个时候在芳菲殿?”

仔细听的话,还能听出他语气里怪异的餍足。

尚琢眉头一皱,下意识回头。

又听尚珏含笑道:“时辰有些早,沈娘子怕是还未醒,三弟这个时辰在这,未免有些不合礼数。”

“省的又像去年宫宴似的,误了姑娘名声。”

尚琢错愕,随即追问:“你知道什么?”

那事他追查许久才有一星半点眉目,虽没查出是谁,但沈玉姝确切是无辜的。

如果从一旁看去,他们两人的样子其实是有些滑稽的,尚琢一脸病容,期许地看着面前那个光风霁月的男人。

尚珏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唇,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尚琢没有看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忽的,尚琢瞳孔猛的一缩,落在尚珏衣襟未曾包裹严实,而露出的一小块清晰、新鲜的牙印。

甚至还泛着薄薄的红。

第73章 第73章“偷欢”

沈玉姝倚在窗台上,撩起一边帘细细听着从院子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尚琢不算大声的问话,几乎止住了风,让沈玉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下一瞬,她听见尚珏敛笑轻小的声音说:“孤只是比你更了解你的前王妃而已。”

沈玉姝心口像是被一朵花撩了一下,发出一阵颤音。

从窗隙远远看去,尚珏肤色在晨间的阳光下无限趋近白玉的色感,鼻梁挺直勾出下颌面的棱角,几乎少了人气。

沈玉姝忽然想起第一次和尚珏发生关系的第二天,她躺在浴桶里骂尚珏斯文败类的事。

许久过去,果然证明他确实是个斯文败类。

“了解?”尚琢冷笑一声,因为背对着,沈玉姝看不见尚琢的表情,只听他说,“太子殿下与沈玉姝说过几句话,称得上一句了解?”

院中的尚珏视线从芳菲殿细微摇晃的支摘窗上划过,好看的眼睛不着痕迹地弯了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将视线重新放在自己这个,脑子疑似被皇后和丽妃两个愚蠢妇人养坏了的皇弟身上。

尚珏狐疑地想:尚琢是不是烧坏过脑子。

但作为长辈,尚珏并没有和尚琢争辩的意思。

他只平静地看着尚琢发泄的神色。

“都说了解,谁都跟我说她好!那你们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尚琢狠狠把凌乱的头发往后抓了一把,抬眼又对上尚珏冷静出奇的瞳孔,他不可抑制地上前一步拽住尚珏的衣襟,“你为什么永远是这个样子!你冷静你克制,衬托我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从重华宫时候为什么你就是这副模样!”

“那我们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你告诉我,为什么当初没人告诉我她好、她无辜,那事根本不是她的错!”

尚珏抬手挥退作势要上前的侍卫,垂着眼,一根一根扒开尚琢拽着他衣襟的手指,甩到一边:“没人告诉你?”

他冷笑:“据孤所知,丽妃因为你的事,摔砸宫殿修用的银两足足两千——尚琢,你和以云是一个年纪的?”

四下空寂,尚琢哑声。

尚珏倦怠地移开眼,他烦心和沈玉姝难得的一个厮磨早晨被尚琢破坏了干净,可到底他是他兄长,不至于再多和小辈置喙,只有些厌烦地一招手:“来人,送恭王回府,让苏进来接人。”

侍卫:“是。”

“本王不走……”尚琢一把甩开侍卫的手,声音小而执拗:“谁敢碰本王试试!”

尚珏眯了眯眼,走上前一把拽住尚琢的手腕反手擒住,呵斥:“你看看你自己,和只会哭闹讨糖吃的顽童有什么区别,有一点合身份的样子吗!”

尚琢后背的伤口齐齐崩裂开,漫出刺鼻的血腥味。

他一声不吭地咬着牙,双眼赤红:“本王不走,本王要见沈玉姝。”

“嘎吱——”

那扇紧闭的殿门终于被打开,顿时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力。

尚珏眉头一皱想放开手,又怕尚琢冲上去,只得不咸不淡地拽着,面色不太好看地看着沈玉姝:不是说不准你出来吗。

沈玉姝立在廊下,咬着唇:闹成这样,我怎么作壁上观。

尚珏神色晦暗收回视线,用眼神示意陈肆来按住尚琢,随即收了手站到一边。

这个姿势不可避免地会按到尚琢的伤口,他玄黑的大氅上顷刻间透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尚琢闷哼一声,哑声道:“松开。”

陈肆纠结地看向尚珏。

“松开吧。”沈玉姝说。

陈肆了然,利落地松了手。

尚珏:“……”

“恭王殿下,臣女昨日说的不够清楚吗?”沈玉姝眉头紧皱,下半句的话音还未起就被打断了干净。

“很清楚,我也说了我会补偿你,你别想甩开我。”尚琢面白如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话,然后他似乎这一顿来回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精力,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直挺挺的就要栽倒在地,被陈肆眼疾手快地捞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最后还是尚珏这半个长辈开了口,让侍卫将人带到偏殿去,再请个太医。

等人都各自散了,沈玉姝这才靠在偏殿门外松了口气,她哪里

想到尚琢会直接在这晕过去,若是传到平德帝耳边,她定少不了一番询问。

而后一转头,对上尚珏那双秋后算账、似笑非笑的眼睛。

沈玉姝难得有些心虚。

她是属于一心虚就小动作特别多的人,以往总被温慧笑,说别人还没发现什么,你自己就先暴露了——

她圆润的指甲一点一点扣着廊桥倚柱,清漆被她挠掉了一层。

沈玉姝没话找话:“……你怎么不在里面看着他。”

“我夫人在这,做什么看那蠢东西?”尚珏反问。

沈玉姝脸红了透彻:“……你说脏话。”

“嗯,你去和陛下告状吧。”尚珏好脾气地说着,一把拽住沈玉姝的手腕,手肘一用力,将她拉进怀里。

这是一个三面通透的空间,甚至一门之隔就是昏睡过去的尚琢。

沈玉姝被突然抱个难怪,腮被他肩膀颈窝托着,愣怔的,过了好一会,才极轻地回抱过去,小声说:“那……就抱一会。”

尚珏愣了一下,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哪里还有算账的记忆。

/

尚琢不过是失血加脱力才一时晕了过去,太医把过脉扎了几根针,又拽着太子殿下左右嘱咐一长串,听得尚珏有些不耐。

他委婉道:“大人跟恭王府的苏公公说就好。”

太医一怔,随即连声应是,收拾药箱出去了。

沈玉姝坐在外间,百无聊赖地扯着一根伸进来的桃花枝丫玩,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听见尚珏微凉的声音:“醒了?”

沈玉姝屏息,蹑手蹑脚凑到内外殿隔间的平开门上,拉开一条缝往里面看。

床上尚琢摁了摁炸疼的太阳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情况,手里就被扔了一个冰凉的瓷瓶。

尚珏神色淡淡:“军中金疮药,好的快一些。”

“我不需……”

“父皇知道你因为什么受伤,只会责怪沈玉姝。”尚珏淡声,垂着眼似乎想知道他这颗简单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孤和你说过吧,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这是臣弟的家事。”尚琢手指紧紧攥着那瓶白瓷瓶,咬牙道。

尚珏眼睛微眯。

平开门呼啦一声被打开,沈玉姝脆生的声线从门口传来:“今日劳烦太子殿下了,辛苦您操心,剩下的事就交给臣女吧。”

这个时候又是太子殿下了。

尚珏不虞转身,却对上沈玉姝带着点求饶撒娇的水灵灵的鹿眼。

如果现在屋里没有尚琢这个人的话,沈玉姝的手应该是拽着尚珏的衣袖,一甩一甩求个恩典。

尚珏想到这,沉沉呼出一口不太愉快的气,良久才轻微一颔首:“好。”

闻言,沈玉姝借着他身形遮挡,轻巧地冲尚珏一眨眼,随后侧开身让他出去了。

擦肩而过时,沈玉姝用气音笑着说:“二哥哥别担心呀。”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尚珏身上顷刻一热,却不待他做什么,那扇平开门“唰”地关上了。

小没良心的。

尚珏失笑。

他坐在外间,毫不费力地将内间一字一句听得清楚。

沈玉姝操着和平时与他相处时全然不同、偏硬质化的声音说:“殿下身子弱无事……”

“等等。”砰砰两声碰撞,尚琢挣扎坐起身急切道,“你听我说完。”

沈玉姝没做声,耐着性子等他的下文。

“惩罚你婢女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我找了最好的太医去宁王府给她看病。”尚琢手指落在衣襟上似乎想脱,但可能碍于某些原因纠结一会,只将玄黑大氅褪下,露出下面红白交错的中衣。

血腥味顷刻间蔓延。

“那三十棍我还了,你能原谅我吗?”尚琢说。

他的五官如果细看,其实和尚珏一点都不一样,他的眼尾平直,不论什么时候看人,都透出一种不屑感。

但沈玉姝知道,那不只是五官造成的,是尚琢本人,对其他任何事物或人都瞧不起。

沈玉姝视线从尚琢肩膀收回,有礼数地放在他的鼻尖,平静的问:“是苏进告诉你的吧。”

“什么……?”

“是苏进告诉你,你打了秋兰三十棍吧。”沈玉姝毫不意外看见尚琢的错愕,她说,“你看,对你来说惩罚一个下人就是随口一句话的事,君恩是恩,君罚也是恩,但你完全没想过你的随口一句话,对别人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沈玉姝说:“你和我是两个思考方式全然不同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在一起?”

“我可以……”

“你可以改?”沈玉姝接住他的话,“没有必要,尚琢。我不想十年二十年之后,你今天心血来潮的感情没了之后,你责怪是因为我,磋磨你原本的性子和百般情|趣。”

“而且我们之间没有感情,更没有必要去强迫自己适应一件不合适的盔甲。”

沈玉姝说的平淡,却像一只大手一般卡住尚琢的呼吸。

他赤红着眼徒劳说:“有,怎么会没有呢……”

“我没有,你对我也不是多深刻的感情。”沈玉姝说,“不要强迫自己为了当下自以为的缥缈情绪做太多改变。”她轻轻弯了弯眼,“这是你教给我的道理。”

尚琢错愕的情绪直直冲破了他生冷的皮相,好一会才后知后觉生出难过。

他自嘲地笑了声,“你真狠心,沈玉姝。”尚琢说。

“不及王爷半分。”沈玉姝拉开平开门,撞上尚珏温和的眼睛,心中情绪松快三分,她接上自己没说完的半句话,“王爷有多久没去看过何之纯了?她一心攀附在你身上,你抽身轻快,可有想过她怎么办?”

沈玉姝偏眼看见门外焦急的苏进,回头对呆坐在床边的尚琢说:“苏公公来了,臣女就不送王爷了。”

“王爷慢走。”

里面的人许久没有动静,好一会才传了一阵极迟缓的碰撞走动声。

尚琢扶着床榻柜子,额角冒着冷汗一步步走到外间,深看了沈玉姝一眼,哑声:“你瘦了不少,宫中若是吃不惯,我派人送厨子进来。”

尚珏无声冷笑:“陈肆,送恭王出宫。”

陈肆:“是!”

第74章 第74章疼惜

尚琢一走,偏殿就静了下来。

尚珏走到沈玉姝面前,半垂着眼,弯身执起她的手腕,状似不经意的在内侧揉了揉。

尚珏的指腹内侧有一层不算薄的指腹,不像笔茧,倒像是握兵器留下的,却又比兵器茧要薄的多。

这个茧擦过白皙的手腕,顷刻揉红了一片。

沈玉姝没躲他的视线,脸上带着不好意思的羞赧,手上停顿半分,迟缓地主动环住他的腰。

尚珏微怔,随即搂着她的腰,将人往上带了带,双手抱起,抱着带到榻上坐下,顺手将人放在自己腿上,密不透风地抱住:“今天是不是小考?”

“嗯,以云去重华宫考了,晚点下学我要去一趟极华殿。”沈玉姝边说边调整着坐姿,试图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

尚珏手腕不太明显地桎了一下沈玉姝的腰,眉头微皱,旋即道:“什么时辰?”

“大概未时?”

尚珏偏看了眼香漏,还有两个半时辰。

尚琢闹了一通,耽搁了不少时间,坏了这难得的休沐。

他有些不虞地将沈玉姝往怀里揽了一下,“这群小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烦。”

沈玉姝动了动身子:“唔……太子殿下真没耐心。”

“嗯——”尚珏皱眉,抬手制住她的腰,“夫人别乱动。”

“可是不舒服,你硌着我。”沈玉姝说。

尚珏咬着牙,忍了又忍,一把拽住沈玉姝的手,先凑到唇边吻了吻:“好,硌到夫人是孤不对,那夫人帮帮孤,嗯?”

沈玉姝触碰到一块滚烫的地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下意识就要收回手,“我还要去极华殿!”

“嗯,就用手。”尚珏哑着嗓子,倾身包住沈玉姝的耳朵,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而易举挑开她的腰封,“还有时间,我们快些。”

沈玉姝几乎要在尚珏狭窄的怀里窒息,耳边全是涎水浸泡的声音,和男人喘笑的气,轻而易举拉走她的注意力。

一片混乱中,带着薄茧的手几乎包裹了她的全身,抽丝剥茧的记忆只剩下尚珏虎口那颗浅色的虎口痣,缀在骨节清晰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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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珏说的快点,也转完到了小半个时辰后,沈玉姝脱力地躺在榻上,脑袋里的纷飞的思绪还未归拢,木着脸看见尚珏半跪在榻边,专注地用浸泡热水的帕子替她擦着手。

“……”

“你洗手没有……就来碰我。”沈玉姝羞耻,就挑他刺分散注意。

尚珏似笑非笑:“夫人自己的东西也嫌弃?那刚才帮孤的时候怎么不嫌弃,难道是太喜欢孤了?”

“啪”

沈玉姝抿唇打他手:“……不许碰我,分明是你抓着我,谁……谁要帮你。”

尚珏眉梢眼角含笑,也不生气,又抓起她的手凑唇边吻了吻:“还有两个时辰带夫人出去走走好不好?”

“去哪?”沈玉姝不解问。

她的眼睛很澄澈,想一汪湖,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即便城府如尚珏,也不免生出一丝紧张。

何况是他心思不纯——

尚珏轻笑一声:“随便走走,夫人去吗?”

沈玉姝维持着躺在榻上的姿势,视线在尚珏脸上划过去又停顿,似乎在思忖。

时间好像很快,又好像被拉得极长,好一会见沈玉姝随意点了头:“行,让雪青叫水吧,我沐个浴。”

尚珏面上笑意深了三分,“好。”

说着他便起身出了门,叫雪青备水送到偏殿去,他料想沈玉姝不肯带着那一身出门。

一旁陈肆早等在外面,见他出来,先接过他手肘的披风,随后再将偏殿门细致地关好,这才快步跟上了尚珏,两人往院中走。

“让尚衣局不要再做披风来东宫了,昼夜没那么凉。”尚珏松了松衣襟,淡声说。

“是。”陈肆没多给尚衣局解释,一边理着有些皱的披风一边说,“京中消息放得一切顺利,但是属下多嘴一句——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为什么您要在京中放您在追求、有夫之妇的……消息?”后面这几个字,陈肆不免饶舌。

“陛下之前把消息压的很紧,没传出几个人,恭王殿下也就是苏进捕风捉影,您又为何?”

尚珏轻微弯了弯唇角:“早早放了消息做铺垫,他们便知是孤主动追求,而非是她行为不正。”

陈肆哑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静默下去的偏殿。

“行了,这件事不用再提。”尚珏平静说,“尤其不准在她面前多嘴。”

陈肆噤声:“属下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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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姝沐浴更衣完出来时,不过一炷香时间。

她未施粉黛,脸上还带着被热气蒸出的潮红。

尚珏神色软了几分,站在院里安静等着她走过来。

“怎么站这里?”沈玉姝走过去,和他中间隔了一臂远,“风口风大,你伤都没好全。”

“好全了。”尚珏和她并肩往外走,面上带了几分戏谑,“没好全怎么欺负夫人?”

“……”

沈玉姝“噔”地往他鞋面上踩了一脚。

尚珏轻笑一声,伸手轻揽了一下沈玉姝的肩,往东转了方向后松开手,一角失修的楼阁便从树冠里冒出头来。

“这是……”

“鹤康殿,我母妃生前的居所。”

如果细听的话,会察觉到尚珏声音里那点极细微的涩感。

沈玉姝步子顿住。

尚珏停在她前面半步地方,没催促也没动作。

德妃的死称得上一句讳莫如深,即便是沈玉姝也有所耳闻,那是横在尚珏心底的一根刺,加之上次尚珏对她透露的两分秘辛——

她其实从未想过多知道尚珏的什么事,怕主动知道太多,弄得无法抽身,也怕显得跌份。

可知道这个踏入与不踏入的选项被尚珏主动摆在她的面前,她才知道,比起自己深陷泥沼,她其实更回避的一点是尚珏将她划在领地之外,好像两人止在冰面之上。

沈玉姝默了极短的时间,而后展颜一笑:“是吗,一直没来得及祭拜德妃娘娘,今天总算得了机会——德妃娘娘的排位在里面吗?”

尚珏语气一如既往,只有话头一个字稍变了调:“那真可惜,她的牌位在宗庙里,今天怕是不得空了。”

沈玉姝甜声弯了眼:“没事,下次一样的。”

“下次”这个词,在大多数时候都给予一个很正向的期待,一次下次两次下次,就好像用永远一样。

尚珏语气温和下来:“嗯。”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掌心泌出的一层薄薄的汗。

鹤康殿在德妃去世后就搁置了,年久失修,布满了杂草和因为潮湿生出来的青苔,唯一一条称得上路的,是一条被走出来的小道,大抵是尚珏这么多年走惯了的。

沈玉姝四下一望,“鹤康殿好像离芳菲殿很近。”

尚珏的步子稍顿了半分,随即如常往前走:“对,芳菲殿是我母妃修的。”

沈玉姝眨了眨眼,忽然道:“难怪你让我住芳菲殿。”

尚珏弯着眼没说话,不承认也不拒绝。

但所幸沈玉姝只是随口揶揄,并没有真要一个答案的意思,两人继续往里走。

鹤康殿不愧是德妃的居所,一砖一瓦都很考究,却又不高调,不是最昂贵的材料,要色调都是专门研究过的。

尚珏扫了一眼,解答:“我母妃喜欢这些,鹤康殿是父皇准许按照她的图改建的。”

“那德妃娘娘很厉害了,一套图纸很难做,还要考虑实用和尺寸。”沈玉姝说。

“对,她告诉我,如果不是进宫了,她会想云游做个匠人或者夫子。”尚珏推开殿门,轻笑了声,“好在记事比较早,不然这点零碎的话都记不住。”

沈玉姝不知道说什么,知晓悲伤结局的前提再看前面半生,好像哪哪都令人难过。

正殿里面摆设应该和十几年前差不多,没怎么变,甚至有打扫痕迹,只能是尚珏了,没有宫人会闲的没事去打扫一个亡人的宫殿。

沈玉姝抬眼看了尚珏颀长的身影,连发根都生着磊落。

她忽然想:尚珏这么多年,怎么在这个吃人的宫里过来的?

尚珏从怀中找出手帕,随手擦了下桌椅,让沈玉姝有个干净的地方坐下。

其实够干净了,那块手帕都没擦出什么灰。

沈玉姝没说话,安静坐下,看着尚珏视线在殿内环视一圈后,沉闷开口:“听说我的抓周礼就是在这座宫殿办的,但我没有在鹤康殿住很久,我两岁时,宁王伤了腿,从那之后我就被抱离了鹤康殿,在父皇身边养大。”

“三岁时候她就薨了,没人对我说实话。”尚珏弯了弯眼,“你见过太后吗?”

“没。”沈玉姝甚至不记得宫里还有这么一尊大佛。

“因为她也不是平德帝的生母。”

一代一代藏在尚家人底下,奉着血脉安危、继位顺利的本质是去母留子。

皇帝确定了储君后,由皇后出手,替皇帝解决储君母亲,皇帝薨没后留遗诏,一定储君二定太后,和一份保命遗诏,保皇后及她自定的一位族人荣华富贵高官俸禄。

“所以——”

“有一点不一样。”尚珏说,“平德帝大抵是真爱过她,

没舍得做这个惯来的事,我母妃是自缢的,她什么都知道。”

沈玉姝结舌。

尚珏的自制全然有了由头,他的命是生母拿命换的,一条苟容曲从的命,换了尚珏一条康庄大道。

三岁的尚珏什么都不知道,哭闹着要见母妃,平德帝被他闹得烦了,抬手甩了一巴掌,又被皇后护住。

平德帝说:都是一样的路,朕能走,他凭什么走不得!

皇后说:幼子年幼,陛下不该一概而论。

三岁的尚珏在凤仪宫住了一月有余,皇后问他:你愿不愿意本宫做你的母妃?像德妃娘娘一样疼你。

尚珏至此知道,德妃不是病重,是薨了。

他摔了糕点,独自跑回了钦殿。

从那之后,他和平德帝满意的储君越来越像,带着无数政绩做了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

尚珏还记得他封太子的那一天,他带着德妃的牌位出现在大典上,皇后惊怒斥责他不懂礼数。

尚珏弯着温和的眼说:儿臣的母妃不是病逝么,为何不能出席儿臣的大典。

太子金印凉的可怕,趴着他生母的骨血,让他握的心惊,他时常觉得他是踩着生母的命上来的。

沈玉姝心里凉成一片,像饮了一块冰,让她通体都坠进冰窟,她拉着尚珏的手说:“……我想,德妃娘娘应该是解脱的吧,畸形的储君继位方式……”

沈玉姝将五指卡进尚珏的指缝,紧紧握住,轻声说:“我相信我的太子殿下有能力更改这种制度,对吧。”

尚珏微怔,随即软了神色,回身躬身将沈玉姝抱在怀里,蹭了蹭她的耳畔,“当然,我只会有夫人一个人。”

沈玉姝难得的没反驳他,安静地仰着头靠在他的颈窝里。

良久听他笑说:“劳夫人安慰我了。”

“……不是。”

“嗯?”

“不是安慰,是我真的觉得,即便没有我,你也不会用这套制度的,你就是这样的人……”沈玉姝说。

尚珏莞尔,没接这个话,在她脖颈里埋了好一会说:“下次去宗庙见见我母妃?她肯定很想见你。”

沈玉姝弯眼:“当然好,那下次去见娘娘前你安分一点,知不知道。”

尚珏闷笑两声,答应了。

第75章 第75章答案

四月初一,尚珏刚从朝上下来。

细细数数,他和沈玉姝已经四天未见了。

“尚衣局的春装什么时候送去?”尚珏问。

陈肆想了想:“应该就是今天。”

尚珏颔首,脚下往东宫的步子一转,毫不迟疑转而去了极华殿。

算算时辰,现下沈玉姝应该在给以云授课,走过去等半个时辰正好接她回去。

从御书房到极华殿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最后是一方前些日子才栽上去的桃林,不过这方桃林再往前数一个月,应该是梅林。

桃林中留了一条道,一个岔路之后一条通极华殿,一条通芳菲殿。

尚珏挥退了陈肆,让他先去芳菲殿,自己则往极华殿的方向走。

他往岔路后没走几步,忽然听见一声柔和的女声:“太子殿下。”

尚珏抬起眼,就见前方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和沈玉姝差不多年岁,眼睛生的偏狭长,却偏偏柔弱得像含了一汪水,生生冲淡了皮相上的味道。

是何之纯。

尚珏都快忘记这么一个人了,不过他也没想到,何之纯会找到他头上。

尚珏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何之纯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声音平和温柔:“忽然叨扰太子殿下实非臣女本意……但是……臣女实在不知道寻谁了,听闻太子殿下良善,只得来求求您。”

“是吗。”尚珏应。

“嗯……实不相瞒,臣女已有多日未见过恭王殿下,最近听闻他受伤,心中记挂……太子殿下可知恭王殿下伤势如何?”

/

“沈娘子,我这么弹对不对呀?”以云指甲勾着琴弦问。

沈玉姝偏看一眼,倾身凑上去,指腹压在以云的指节上:“放松——往下压……对,这个小节要重一点。”

“喔,我知道了。”

沈玉姝收回手,敛着衣袍要坐正回身,一抬眼,正撞上外面灼灼的桃林,一男一女对立而站。

沈玉姝只看见女子的极窈窕身段的背影,视线再往上走,见尚珏略微低着头,神色模糊,很认真听面前人说话的模样。

“沈娘子?沈娘子!”

沈玉姝回神:“嗯?”

“这么弹对不对?”以云又弹了一遍。

“再压下去一点。”沈玉姝说着换了个座,能将窗外的景象和以云的手法一同收入眼底,她将视线放在琴弦上,语气含笑,“再弹一遍。”

以云恹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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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下学的时辰比以往要晚一炷香,一听下学,以云立刻撒丫子跑了,一刻都不想再多留。

沈玉姝收拾着桌上课本琴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撒娇:“太子哥哥!今天沈娘子好凶啊,一首曲子让我弹了好多遍!”

沈玉姝声音似笑非笑:“那么简单的一段一直弹不对,多弹几遍不应该吗?”

以云瞬间噤声,拿眼镜瞟着尚珏。

尚珏耸肩:“嗯,你沈娘子都没罚你抄谱子,难道不是法外开恩?”

以云不可置信,意识到兄长的叛变,怒哼一声跑远了。

尚珏没搭理小孩子的脾气,无奈笑了声,走进殿关上了门。

往里走过圆罩,就看见沈玉姝抱着一把半人高的琴往一旁的架子走,琴尾正好压着腹部。

尚珏快步走上前,一手从琴和沈玉姝胸口的空位插|进去环住琴身:“我来吧。”

沈玉姝便毫不留情地松开。

尚珏失笑。

那把琴在尚珏身上像一颗发育不良的幼苗,沈玉姝看了会后收回视线,专心致志拿着帕子擦身上的灰。

尚珏望了眼,收回视线将琴摆好,转身出了门,不过一会便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沈玉姝看见弯了一下眼,将帕子扔到一边,嘴角露出一颗小虎牙来:“太子殿下什么时候做这些事做的这么顺手啦?”

“伺候夫人的事,我不是一直都很得心应手?”

他含笑反问。

尚珏眼底含着揶揄的笑,让沈玉姝想起两人到邑城的第二天,尚珏就帮她沐发那事。

她忽然想起来,就问:“当时你不会是跟着我去邑城的吧?”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几瞬,沈玉姝先移开了眼,嘟囔:“坏胚子。”

“嗯。”

尚珏应着,手上拧干帕子,倾身要凑上来帮沈玉姝擦胸口沉积的灰。

然后“啪”地被沈玉姝打开。

“话都没说清,不许碰我!”沈玉姝微微扬着下巴,一股子矜骄味,她抬手扯着尚珏一缕头发,卷在手指上不轻不重地扯着,“说,刚刚和谁说话呢。”

头皮上传来细微的疼,尚珏不怒反笑,一手抬上去包住沈玉姝拉着他头发的手,挑起一边唇:“我还以为夫人没注意到我呢,原来夫人一直偷偷关注我啊。”

“谁看你,快说。”沈玉姝拉着头发一拽。

尚珏低低闷笑一声:“……说也可以,夫人答应我一个条件?”

沈玉姝眼睛微微瞪大:“……你做错事,怎么还要跟我讲条件?”

“答不答应?”

“……行吧。”

尚珏笑着保持蹲着的那个姿势,手掌握着沈玉姝的手不肯让她收手,“是何之纯,尚琢很久没找她,她之前得罪不少人,现在日子不太好过,想让我帮她见见尚琢。”

“你答应了?”沈玉姝歪头。

“没有。”尚珏轻轻耸肩,“我不爱管别人的事。”

尚珏冷漠的底色一览无余。

沈玉姝弯了弯眼,没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到夫人兑现承诺了吧?”尚珏眉眼带笑,手心更紧地攥住她的手背,“去看看太医?嗯?”

“什——”

沈玉姝的话头刚起,就被尚珏打断:“总是吃不好饭还容易吐,我一直很担心,去看看好不好?”

沈玉姝脑袋晕

乎乎的,搞不懂这场逼问怎么绕来绕去到了她头上,“……啊,好吧。”

尚珏的猜想有待确认,他难得对自己本身产生质疑的情绪。

见沈玉姝答应,他才松了口气:“好,我安排……”

“不要宫里的太医。”沈玉姝急忙说。

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

尚珏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应下了。

*****

沈玉姝记挂着那件事,但尚珏却好像不太急,答应了之后几天没有动静,只要见雪青端来的膳食越来越平淡,荤素却是搭配好的,偶尔掺杂几道酸的或辣的才,如果她多用了两口,那下一顿饭这类菜必然多上一些。

直到四天后,沈玉姝刚从极华殿出来,抬眼见到廊下立着一番孑立的身形。

他穿着一身苍绿的长袍,听见动静才转过身,下意识抬起手,双臂微张。

沈玉姝弯着眼,提着裙摆小步跑上去投进他怀里。

尚珏将人抱了个满怀,声音无奈:“你慢点。”

“嗯……”

“以云有没有折腾你?”

“没,她最近挺乖的。”

“胃口怎么样?”

“你特地安排的食谱,当然不错啦。”

……

两人说着话,尚珏揽着沈玉姝慢慢往外走。

“今天江南的大夫到京城,已经在芳菲殿了,去看看?”尚珏走了一会,才随意地提起。

沈玉姝步子顿了半瞬,面上有些迟疑。

话虽然是她答应的,但勇气积攒这么久,早散的干干净净,何况大夫都到了,她心中难免紧张,心跳几乎吵到耳朵。

“……嗯,这些日子你就是安排这个啦?”

“嗯,派人把他接上京,没多少功夫。”

“喔……”

沈玉姝应着,二人继而往前走,沉默一路。

等到芳菲殿门口时,沈玉姝才忽然开口:“……万一不太好怎么办?”

她含糊说着“不太好”,是怎么不太好,病症还是结果?

尚珏抬手五指插进她的发间,二人心照不宣地对视。

他这才发现,沈玉姝对于这事不是一无所知。

他随意恍然,算起来四个月的时间,沈玉姝聪慧,对自己的身子更是了解,只是迟疑地避讳罢了。

尚珏弯起眼,嗓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别怕,我都安排好了。”

无端的,沈玉姝心口的紧张骤然消散,安定了下来。

两人并肩走进芳菲殿,里面早坐着一个头发乌黑、面色康健的老头,手边还摆着一方陈旧的药箱。

一见二人进来,老头便起身:“太子殿下。”

尚珏摆摆手:“陈大夫不必多礼,此事是孤有所求,该以陈大夫您为主——还劳您为孤夫人多瞧瞧才好。”

沈玉姝耳廓绯红,拧着身不肯多给他分一点余光,却又在心底不禁感叹他的妥帖。

陈大夫大也奇怪,毕竟从未听闻太子殿下有婚配,但他也没多问,连声应下后从药箱里拿出软枕和小巾垫在桌上,手掌朝上一送:“娘娘您请。”

“……”

沈玉姝咬牙:“大夫叫我姑娘就好。”

她说着,狠狠剜了尚珏一眼,结果对上那人紧张绷紧的脸,心头情绪骤然一散,汇成算了两个字。

她走到圈椅上坐下,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腕子搭在软枕上。

事到现在,她才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紧张的情绪,大概是答案揭晓前一刻,心里不言而喻的将来。

陈大夫隔着小巾,将两指并拢搭在沈玉姝的手腕上,凝神片刻,有些错愕:“夫人换一只手。”

沈玉姝应声换手。

片刻后,陈大夫似乎有些难说,他的视线在紧张的太子殿下和淡然的姑娘脸上滑来滑去,喉头干涩。

“这个……如果老夫没有把错的话……姑娘脉搏圆润如珠……应当是、喜脉。”

第76章 第76章“尚珏,你别不带着我”……

尚珏妥帖的送走陈大夫后,回了芳菲殿,将门闩挂上,一回头就瞧见沈玉姝微微拧着的眉,平日的雾蒙蒙、微微上扬的眉形,此刻晕开的眉头堆出了三分褶皱。

他轻舒了一口气,走到沈玉姝面前。

他原想坐在沈玉姝身边,但两张圈椅中隔了一方八仙桌,说话不免显得疏离,又不肯离得太远,索性蹲在沈玉姝面前,用一种微微仰视的姿势专注看着她。

“夫人在想什么?”尚珏温声问。

沈玉姝没说话。

她是第一次,面临无数纷至沓来的条件限制,去以用这些论证一个答案。

尚珏握了握她微凉的手,以作安抚:“夫人知道的,我提前做好了一切能为你做的准备,所以你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不用瞻前顾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