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61章陪着你
——修了一点点,不影响阅读。
初四清晨。
沈玉姝收拾了东西后辞别雪青,独往止马碑走去。
她惯性地绕了一圈,寻着先前自己来不言寺时的那驾马车,却临了撞上一个弹射飞来的小影子。
沈玉姝下意识地弯下腰略护了小腹,将人接住:“以云,你怎么来啦?”她温声稳着。
以云梳着一对稚气的羊角辫,睁着一双圆溜的眼睛,从沈玉姝怀里仰起脸:“父皇让我来找娘子,娘子和我坐一驾马车。”
闻言,沈玉姝下意识的就想拒绝,让她在还未完全做好心理建设的当下,和以云独处那么许久,她肯定是不自然的。
但她的拒绝还没说出口,就听前方传来一道微不可查的轻沉脚步声。
尚珏在两人前方一尺远的距离站定。
他伸手拎起以云的后脖,提起拎到一边,神色淡淡:“别往沈娘子身上扑,她不舒服。”
以云不知道沈玉姝身子有疑的事,登时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没关系。”沈玉姝安慰说。
尚珏松开桎着以云的手,直起适才桎梏以云而弯下的腰,鹤身立着视线落在沈玉姝身上,声音清淡,瞳孔黑沉:“你不愿意就不去,孤给你安排马车。”
嗯……?
沈玉姝听着他的话,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以云那句“父皇让娘子和我坐一驾马车”。
“算了。”沈玉姝摇摇头,“回京之后就要给以云上课,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她都这么说了,尚珏便没有再劝,一行人往止马碑走去,他落后了一臂长的距离,看着沈玉姝拉着以云的手走在前面。
尚珏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他空了许久的那股情绪忽然落满。
止马碑。
公主的轿辇排在前头,几人很轻易地就找到了。
沈玉姝先送了以云上马车,自己拎着裙摆踩着马凳往上走。
但公主的轿辇,比起她熟悉的高低有差异,脚上一绊,险些摔到,她下意识伸手往旁的一扶,抓到一个温热的物体时才勉强稳住身。
沈玉姝被这一下弄得心跳漏一拍,立了身后就要去道谢。
她只当是哪个下人,却没料转眼对上尚珏含着一点极轻笑意的眼。
“当心。”尚珏说着,看着她站稳后便收了手,极有分寸地退后一步。
沈玉姝抿了一下唇,稍点了下头,弯身进了轿辇。
她安抚着狂跳的心脏,屈膝在软垫上坐下。
她很难形容她现在的情绪,像即将到临界的薄膜,涨极大,外面还晃着刮风落雨。
沈玉姝移开注意,平复呼吸:“以云,不要岔开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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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沈玉姝先在沈府住了三五日。
平德帝安排的教习时间是从二月十一开始,沈玉姝便先和沈策安排好了时间,再收拾了东西,才在那天清晨起床准备入宫。
沈玉姝从未教过别人什么东西,自己有时候都学不明白,但好在她做学生经验足,多多少少学到了点教习的方式,也让她稍安心了些,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去给教公主。
沈玉姝是辰末出的门。
她忖度着时间,不想第一天就给以云太大的压力,担心她生了逆反心。
她走出大门,环绕一圈,没见到沈府马车的影,只见到一驾熟悉的马车,前檐坠着一块“珏”字令牌。
陈肆显然也看到了她,他走上前来抱拳:“小姐,殿下来接您入宫。”
闻言,沈玉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支摘窗,琉璃窗花上隐约透出一个人影。
她只隐约猜到尚珏会派人来接她,没猜到尚珏会下了朝后亲自来接。
沈玉姝抿了一下唇:“……好。”
她走上车。
原本横在内外室的平推门已经被撤掉了,沈玉姝一眼就将里面的摆件,和端坐在桌边的人看了清楚,没了那平推门,这车厢里竟显得有些空。
尚珏也听见她上来的动静,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抬起眼,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坐。”
沈玉姝没什么扭捏的走到他身边坐下。
一时间好像又回到了以前的相处模式,她轻而易举能闻到尚珏身上那股沉淡的香味。
她坐在软垫上,目不转睛地理了理衣角,好像想借此多寻些事情做。
尚珏视线所及处,全是沈玉姝。
她鲜少穿这种比较重的颜色,显得人比实际年纪大上两岁。
尚珏看着新鲜,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好一会才不紧不慢地跟她说:“以云寅时就起了。”
“嗯?”沈玉姝抬眼。
“她很期待今天的课业。”尚珏弯了一下眼,此时的马车已经咕噜噜动起来,“所以你不用担心给她压力,她的确喜欢你,不是我哄骗她。”
尚珏说这话的时候,上半身极放松地向后靠在,手肘轻轻搭在椅背沿上。
“我看你现在才出来。”尚珏轻笑了声,“如果我会错你的意思了,那我道歉。”
沈玉姝唔了声,含糊说:“没有。”然后又说,“我知道了。”
她应完后,两人就没再多说了,马车一
路驶进宫里,停在止马碑旁。
沈玉姝自然搭着尚珏伸过来的手臂走下车。
东宫和以云在的极华殿是两个方向,沈玉姝便顺势回了眼道:“今日有劳殿下了,我就先去……”
“我也去。”尚珏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打断她的话。
啊……?
沈玉姝神色愣愣,微张着唇,唇色滟潋。
有些呆。
尚珏看了分明。
半垂着眼,视线凝在她露出的一小截舌尖上,旋即收回视线,从胸腔冒出一段短促的笑:“不行吗?孤陪妹妹上课,不伤往俗吧。”
第62章 第62章“在这等孤”
十一的天已经稍稍有些回暖了,沈玉姝换掉了厚重的大氅,穿了件轻便的披风,随风一卷,轻而易举扫到尚珏的小腿上。
隔着长靴,好似挠痒。
尚珏微垂着眼,靠近了几步。
但这点不明显的接触,像是被发现了一样。
沈玉姝敛眼拽住不听话的衣摆,往前扯了扯,那点晃荡的尾巴就乖顺不动了。
尚珏眉头微挑,没多说。
极华殿外,旧候的以云远远看见来的人影时,便提着裙子吧嗒吧嗒跑过去,正要一把抱住沈玉姝,就看见后方环胸似笑非笑的尚珏。
伸出去的手一抖,悄咪咪收回来了。
以云瘪着嘴:“沈娘子。”
沈玉姝头也不回道:“你别吓她。”
然后蹲下身抱了抱以云:“我听太子殿下说了,以云今天起得很早?”
以云偏眼偷看了下一脸意外无奈的尚珏,然后点头装乖:“很早喔。”
沈玉姝弯起一双鹿眼笑了笑,露出一颗有些稚气的虎牙。
这一笑,倒显得一身特地选的重色有些不合时宜了,但她人生的好看,怎样也撑得起来。
她站起身,看向一旁的宫女。
宫女轻轻屈膝问安后道:“都准备好了,奴婢带娘子进去。”
“等等。”尚珏忽然出声,几人都抬眼看向他。
尚珏抬手撕开黏在沈玉姝腿边的以云,然后说:“你带三公主进去,先温书,孤带沈娘子去住处。”
他这安排,宫女显然愣了一下。
毕竟她从未见过太子和哪个女子关系过密,遑论带着去住处这种事。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低眉顺眼地应下,然后拉着明显不满的以云进了殿。
沈玉姝在旁站着,待人走后,她眉头才轻轻拧起:“我这是第一天给以云上课。”
她一张细腻清纯的脸微微皱起,显然是不满。
尚珏看着好笑:“再上课,住处不能不去吧。”
他伸手,拇指食指捏着揉了一下沈玉姝的耳垂,被遮在后面的拇指指节隐秘地摁了一下那颗红痣。
尚珏声音有些哑,“孤等会回东宫,宫女难免疏漏,先带你去一趟。”
沈玉姝被他捏得耳热,竟一时愣着忘了避开。
直到他话音落下,沈玉姝才意识到耳垂的热度还在,她愣了下,偏脸避开了尚珏的手。
“……知道了。”沈玉姝说。
她说完,才惊觉这是在宫里,忙的视线一转,唯恐适才被人看见了。
尚珏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闷笑几声,“陈肆清人了,走吧,夫人。”
听他的话,沈玉姝捏着衣摆的手攥的更紧了几分,她嘴唇翁动,“你别在宫里乱喊。”
闻言,尚珏一边眉头高高挑起。
意外的,他没多言,极好说话地嗯了声,“好啊。”
沈玉姝觉得有些奇怪,但没多想,走快几步跟上尚珏的步子。
尚珏人生的高,迈着步一步顶沈玉姝两步,半条路沈玉姝都得小跑着跟上。
她最近莫名累的快,这么几步已经开始上喘,不得不开口,“你走慢点呀。”
尚珏唇角微挑,缓了点步子。
沈玉姝总算能缓缓气,又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到偏殿。
芳菲殿。
外面都是普通的装潢,与普通大殿一般无二,直到走进去,满园绿萼梅的味道扑上来,沈玉姝才惊觉一丝不同。
她想起那天以云和她说,尚珏把家里的花移完了的事。
沈玉姝有些错愕地问:“……你这是,御花园的吗?”
她本意只是担心尚珏移完了御花园的花,被平德帝责罚。
但尚珏不知意会到什么了,他一边眉挑起,一边眉微皱,说:“夫人怎么会这么想?”
沈玉姝说:“以云说……”
“邑城的绿萼是时间紧,从江南岁贡抽调的,芳菲殿的是孤遣人走陆路去江南挪回来的。”尚珏似乎被气笑了,费劲心思栽回来的花,被当成是平德帝的。
尚珏觉得合该换一个品种花才对。
沈玉姝被他坦荡的奢靡堵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道:“绿萼都快谢了……”
“还栽了海棠,过两月就开了。”
沈玉姝被他的悖论堵得无话,只能随他去了。
她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了几个字:“胡说八道。”
尚珏挑起眉,像是被逗笑。
他正要说什么,身后陈肆小跑着过来,在他耳边耳语几句,尚珏原本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
沈玉姝原本那点还欲说什么的情绪也忽的散了,她见尚珏轻颔了下首,然后与她说,“父皇寻我,我先走了。”
还不待沈玉姝答,尚珏又道:“课业结束后来芳菲殿,东宫小厨房的厨子备了午膳。”
沈玉姝没与他多纠结,点点头应下:“好。”
尚珏见她应,眉眼舒展几分,随即带着陈肆往外走去。
见他离开,沈玉姝只在芳菲殿稍留了会,前后院转了转,把路记了个七八后也紧回了极华殿。
*****
御书房离皇子皇女所居隔得不算远,但尚珏走得偏慢。
陈肆跟在他半步后,面色纠结,想想还是问:“殿下,有句话属下有些疑虑。”
“憋回去。”尚珏淡声。
陈肆神色古怪了半晌,憋了又憋,末了嗐一声,脖子一梗道:“殿下,您和沈小姐是……和好了?”
他是看着尚珏和沈玉姝纠缠来的,甚至两人真正的第一次厮混,他也在外守着。
他是亲眼看着沈玉姝走进太子的卧房,第二日甚至是他安排人送沈玉姝回的府。
所以他不免对两人情况更操心一些。
尚珏听了他的话,眼神稍偏了几分,嘴角弯出一个说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的弧度。
半晌听他道:“没有。”
陈肆更懵了:“那……?”
“还在追。”尚珏笑了声,坦荡地舒开眼,好像说到有关沈玉姝的事,就让他心情极好似的。
陈肆被他的话说的一震,太子殿下什么时候会花心思在姑娘上了?
他正要再问个清楚,两人却已经走到了御书房前,后头的话便只得吞了下去,走上前去和刘全通报。
尚珏候在檐下,不多时御书房门再开,刘全轻轻躬身,恭敬道:“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在里头等您。”
皇后?她怎么也会在。
尚珏心里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颔首,抬步走进屋内。
他腰上珮着惯常来的白玉佩,两块温玉一撞,撞出一串极清脆的声音,桌边研墨的皇后敏锐地抬起眼,一双和尚琰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珏儿来了。”
尚珏有礼地问好:“父皇、母后。”
他声音温润有礼,自尚珏加冠之后,一直都是京中极抢手的女婿。
容貌俊俏位高权重,最尤其的,是极温润有礼的性子。
皇后看着尚珏的模样,手上研墨的动作不甚明显地顿了一顿。
她的亲生子尚琰残了腿,不可能逐鹿储君,而押宝的尚琢一番幺蛾子折腾下来,储君之位已然无望。
而且如今她母家卷进了贪污一案,根基有损,连带着她都被平德帝疏远,现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便是抓牢尚珏,绑住下一任帝王,只要阚家出了太子妃,至少还能再保二十年荣华。
想到这,皇后细白的手紧了紧。
她决不允许阚家在她这一代衰败。
想到这,她轻轻柔柔笑了一下:“陛下,还没看完折子?”
平德帝落下最后一个批注,疲倦地揉了揉额角,抬起头指了下早备在下首的圈椅:“坐吧。”他转头,“皇后也坐。”
尚珏低道了声谢,在圈椅上坐下,皇后也在侧首落座。
几人先是沉默了好一会,皇后才悠悠笑着开了口:“珏儿近日倒是劳累了,京中好些诰命娘子进宫,跟本宫左打听又打听呢。”
尚珏眸色微动,察觉到今日突然谈话的一丝不对。
他冷静地等着下文。
就听皇后道:“珏儿今年该满20了,早是该择亲了。”
平德帝颔首,“宁王孩子还几月便生了,太子是该选亲了,开枝散叶才是儿孙本分。”
尚珏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没有多言。
皇后道:“珏儿可还记得你三表妹?前些年……”
“不记得。”尚珏冷硬打断。
粗|暴打断皇后说话,这已经算是大不敬了。
但一旁的平德帝听完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拨着手中茶碗拂开浮沫,悠悠呷了一口茶。
从尚珏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皇后微硬的下颌角。
他勾了一下唇角,漫出一点嘲意。
皇后脸上的尴尬好像就只在那一瞬间,一闪而过了。
她偏过脸咳了几声,苍白的脸涌上点气血,然后自顾缓着气说:“不记得也无事,过几日棠棠进宫,见见也不错。”
她说着像是想到什么:“听说沈家姑娘要进宫给以云授课?”
平德帝鼻腔里挤出一个嗯。
皇后笑了笑:“这倒不妥,琢儿时不时进宫,这被人瞧见像什么样,棠棠也要进宫常伴臣妾,就让她去教以云好了,正好还和珏儿培养培养感情。”
她说的轻飘,三言两语安排好了三个人的前后去处,大抵是一直没听见尚珏和平德帝的反驳,她说的越发顺畅起来,连带那点适才犹存的病态咳意都不见踪影。
“棠棠自小就是大家教出来的,教以云应当是没什么……”
“母后。”尚珏的声线像藏了金线的棉花,撕开扎手,看着也丝毫不会觉得绵软。
他漆黑的眼沉沉看着皇后,常带的笑意无影无踪,“沈小姐做教习娘子,是父皇钦定的,也是以云喜欢她,阚家树大,这点小事也要瞧了上去?”
尚珏话说的不留情面,隐隐还在暗指着阚家贪污一事,连素来待他宽容的平德帝都不免皱了皱眉,沉声暗告道:“太子。”他警告着说,又道,“你母后也是关心你,操心你的婚事。”
皇后被尚珏一字字说得脸色发青,却不得不接下平德帝给的台阶,“是,是本宫急了。”
她袖袍里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寸布料,紧咬着后牙。
平德帝这话看着是在维护她,实际上分明是为了他的太子、他的储君,在警告她不准追究。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面温和的笑:“本宫只想着让你和棠棠多接触了。”
“母后。”尚珏温声打断,不疾不徐地说,“孤已有心上人,是日日想上门提亲的喜欢。”
“所以母后还是顾着身子,不劳您费心了。”他声音越说越冷,几乎冻出冰碴。
第63章 第63章“孤喜欢一个人,还要藏……
时近午时。
沈玉姝望了一眼天色,将手上书页合上,“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先回去了。”
听她的话,困顿的以云顿时睁大眼,拉住沈玉姝的衣角,拖拉着声音问:“娘子去哪里,娘子不是在宫里陪以云吗?”
沈玉姝啼笑皆非:“下学了,殿下还要继续上课?”
以云拉着的手立刻就放开背到身后去,她头摇得像拨浪鼓,摇了一会大概又觉得这样有点太不客气了,于是一只手欲伸不伸地迟疑说:“那娘子明日还要来哦。”
“好呀。”沈玉姝弯着眼,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
她脸上原本的脸颊肉最近消瘦不少,下巴尖尖瘦瘦,有些苍白,稚气被削弱了不少,多了点柔软的清纯。
沈玉姝站起身,正要告辞,就见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妇人匆匆走进来。
她样貌清丽,一双眼睛和以云如出一辙,脸上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病气。
沈玉姝稍怔了下,旋即也大敢寻常,规矩行了礼道:“慧嫔娘娘。”
慧嫔忙扶起她,看了眼乖乖坐在以云,松了口气。
她亲亲热热地拉起沈玉姝的手,道:“真是多亏了你呀,以云这孩子被惯坏了,谁管都没用,幸好她听你的话。”
沈玉姝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好一会才有些结舌地说:“没有的,公主是听陛下和殿下的话。”
她说的徒劳,眼里也是对慧嫔过分热情的仓皇。
慧嫔噗嗤一笑。
她年纪尚小时就入了宫,没有知心些的姊妹,不免有些孤单,如今进了沈玉姝,她顿感亲切,如何不肯沈玉姝走。
沈玉姝有些无措,愣怔看着慧嫔道:“……臣女还得回芳菲殿。”
“没事的,留下一块用膳吧,本宫已经叫人备好午膳了。”慧嫔笑着说完,又指挥着宫女将以云带下去,“带她去用膳吧,吃完后睡一会再出去玩。”
慧嫔安排完,见宫女把以云带出去后,才热切地拉过沈玉姝的手,“进来吧?厨子很快就来了。”
沈玉姝被噎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慧嫔的好意,何况还是一个看起来过分伶仃的人。
她迟疑着说:“……好吧,不过臣女先去与……”
沈玉姝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尚珏并未派宫女跟着她,话头瞬间止住了。
算了,用完膳早些过去吧。
沈玉姝这么想着,指尖极轻极慢地回握住慧嫔的手,“没什么,那……多谢娘娘好意了。”
慧嫔神色顿喜,拉着沈玉姝往后间走,里面布菜宫女正好摆好最后一双象牙箸,欠着身打帘退出去,将屋子交予她们两人。
“来坐来坐。”慧嫔拉着沈玉姝坐下,“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什么菜系都做了一点。”
确如她所说,桌上摆了二十道菜有余,桌面险些摆不下。
沈玉姝懵懵地执起象牙箸,“……太多,娘娘。”
慧嫔笑得花枝乱颤:“哪里多了呀,你就吃你想吃的就好了,剩下的宫人会分掉的。”
沈玉姝抿了抿唇,没说话。
大抵是看出了她的局促,慧嫔给她舀了一碗鸡汤,还特地撇去了表面浮油,开了话匣。
慧嫔托腮道:“陛下几个子女里,以云是最淘的,前段时间为了出去找太子殿下,从南御花园缺了一角的矮墙上翻出去,皇宫里都找翻了天,给本宫急坏了。”
“和臣女弟弟一样淘。”沈玉姝想了想,说,“爱粘着。”
“那倒是。”慧嫔索然地转了一下勺子,“等太子殿
下成婚了,应该会好一些吧。”
沈玉姝喝汤的动作倏然一顿,她耳边嗡鸣一下,有一瞬没处理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怔怔的说:“成婚?”
“嗯,皇后娘娘想将自己侄女嫁给太子。”慧嫔撇撇嘴。
“真是什么好事都想沾,自己家贪污出事,就想攀上太子殿下保荣华富贵,天底下哪有既要又要的事。”慧嫔稳稳翻个白眼,丝毫没注意到对面愣怔的沈玉姝,自顾自地说,“本宫就只想以云好好的寻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就好了,哪要求那么多呢。”
慧嫔说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不敬,忙噤了声,小声地往前凑了凑:“沈娘子,你就当没听见?”
见沈玉姝半天不答话,她才有些不安地又道:“沈娘子?”
沈玉姝回神:“嗯?”
“本宫刚犯了傻,你就当没听见。”慧嫔笑道。
“臣女知道的。”沈玉姝敛下眼,后面的所有话都听不大清。
直到一顿饭用完,沈玉姝这才告别了慧嫔,往芳菲殿走去。
在用膳时,她分明心慌极急,但真到了往芳菲殿走的时候,她反倒走得慢了,心跳沉闷的稳,耳边都能听见闷沉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沈玉姝抬眼看见站在芳菲殿门前的陈肆。
陈肆一见她,忙迎上来:“沈小姐您来了,殿下在里头等您。”
沈玉姝步子顿了下,停在院门外一两步处,“你们刚刚……”
“什么?”陈肆没听清。
话到嘴边,沈玉姝反倒问不出口了,她摇摇头,自觉有些矫情,“算了。”
就在二人这一点小插曲间,芳菲殿门忽的从里面被拉开。
一道颀长清绝的人影安静倚在门框上,尚珏一边眉微微挑起,语调微扬:“夫人怎么还不进来?菜都该凉了。”
沈玉姝平静对上尚珏的眼睛,嗯了声,踏着青石板路走进殿。
尚珏稍侧过身,给她让开一个进去的通道,然后反手关上门,嘴上边说着:“身子好些了吗,我喊厨子做了一碗鸡汤,试试喝点?”
“喝过了。”沈玉姝应着,在桌边坐下。
尚珏没由来心里微动。
他笑了笑,在沈玉姝身边落座,“慧嫔请你用过膳了?难怪来得这么慢。”
沈玉姝没搭话,“不是让我陪你用膳吗,你吃吧,吃完了就回东宫。”
尚珏手上动作稍顿了下,一双眼直直看向沈玉姝微紧的笑肌。
他对沈玉姝的情绪向来敏锐,更遑论沈玉姝根本未曾遮掩她的冷淡,和他离开前软糯的模样大相径庭,倒是和大年初一与自己分手那日如出一辙。
尚珏搁下筷子,温润的嗓音透着某种平直的寒凉:“你听说什么了?”
他尾音微扬,分明是问句,但却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
说着,不待沈玉姝回答,他道:“夫人可以直接问我,何故听外面那些没由来的话。”
“为什么每次都要自己想呢,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尚珏说,“我没有答应阚家的婚姻,也没有要成婚。”
沈玉姝呼吸一窒,藏在心底极深处的一星半点被尚珏毫无遮掩地戳中。
尚珏平静地看着沈玉姝慌乱的鹿眼,道:“我说我有喜欢的人,太子妃只会是那个人。”
“所以夫人,你为什么总是对我不信任呢?”尚珏说着,上身微微倾下,有些压迫地让沈玉姝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姿势,沈玉姝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
她睫羽闪的飞快,尾端扫过尚珏的鼻尖,“你……你直接说了?”
尚珏被她的关注点忽的逗笑,那点压抑的沉闷陡然散开:“对啊,孤喜欢一个人,还要藏着掖着?”
他话说的直白,几乎是轻挑,分明是什么都做过的关系,如今沈玉姝却臊得面红耳赤,闪躲着避开尚珏的桎梏。
她拖着凳子往后挪了几步,声音闷闷,“……说话就说话,别那么近。”
尚珏眉头挑起,好说话地后退一步,“行。”
他撤身站起,舀了一个碗底的鸡汤送到沈玉姝面前,“陪孤再喝点。”
“……嗯。”
沈玉姝白玉似的耳朵红成一片,乖顺地接过汤碗。
她先不相信尚珏污蔑了他,算她弱势,一碗汤而已,何况也只是一个浅底,尊了尚珏便是。
就在沈玉姝脸上温度好不容易降下来一点时,就听旁边悠悠传来一道声音,“所以夫人,以后再遇到问题,问不问我了?”
沈玉姝耳朵的血色再翻卷上来,瓮声瓮气地说:“……嗯。”
“嗯?”
“……问。”沈玉姝声音脆生生的,软得几乎融进汤里。
第64章 第64章“生辰快乐,孤的夫人。……
这顿饭吃的时间不算长,沈玉姝却觉得坐立难安,但她面上显得淡定,只拎着勺子在已经空了的碗里搅来搅去。
尚珏视线微移,将沈玉姝细微的小动作看得分明。
他莞尔笑了声,搁下竹箸道:“夫人还有几日生辰了吧。”
二月十八。
沈玉姝不明所以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声音俏生生,里面是不掩的疑惑。
尚珏笑得有些坦荡,没接这个话。
沈玉姝噎了一下。
她总觉得……如果当真是说了,可能也不是什么她爱听的话。
“算了你别说了。”沈玉姝有点恼,站起身离开桌边,走到榻上半倚着,“吃完就走吧。”
她说着话,一手搭在小腹上,侧身蜷起,没肯睁眼瞧尚珏。
大抵是该说的都说了,人也看了,听她赶人,尚珏倒没有不舒服的意思,只轻轻嗯了声,“我之后几天有些忙,派了雪青来照顾你,有什么问题就找她,她知道怎么找我。”
“到时候我陪你过生辰。”
沈玉姝从鼻腔里挤出一点声音答应,听见身后传来一点清脆的碗筷碰撞声,知晓是尚珏收拾了桌子,直到殿门开关声响起,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肩颈一直是紧绷的。
沈玉姝渐松了颈,扯了一床绒被囫囵睡了午觉。
*****
这之后六天尚珏都没再来,只有雪青安静侍奉在沈玉姝身侧,她也乐得自在,每日在极华殿和芳菲殿之间走,几乎忘了尚珏临走前和自己说的事。
二月十八那天,沈玉姝醒得早,手边是雪青一早备好的热水青盐,现在温度凉的正好,温热不烫手。
她慢条斯理地盥洗,找出一件水蓝色的琵琶褂走到屏风后更衣。
沈玉姝解开寝衣盘扣,露出底下皙白腻滑的皮肤,她顺势低头,看着自己最近越发丰腴的身子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她这个年岁,不该再长了才是。
而且……
沈玉姝拧着眉戳了戳肚子。
最近好像是胖了?
沈玉姝奇怪的歪歪头,一面套上褂子,一面决定今日不吃早膳,减肥。
“娘子,早膳好了!”正想着,雪青清脆的声音从外间响起。
闻言,沈玉姝扣盘扣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含糊地答:“不吃了。”
外间忙碌的动静忽的止住,然后内殿平开门拉动声音咔哒拉了一下,此时沈玉姝正巧走出屏风,对上雪青从平开门那探进来的头。
沈玉姝噎住。
雪青问:“娘子怎么不吃?心情不好?”
“没有。”沈玉姝闪躲着视线,悄悄目移,“不饿,起晚了,先去极华殿吧。”
她说着,也不管有没有哄骗到雪青,身子一错,便从一侧挤出去,跑出了芳菲殿,身后还有雪青喊她的声音。
或许是跑的急,到极华殿的时间比平时要快不少,她轻吸着气,抬手推开了门。
“生辰快乐!”以云俏生生的声音响起,从某个角落忽的窜出来,扑通跳到面前。
沈玉姝吓了一跳,小步往后退了半步。
“……啊?”沈玉姝怔着,冒出一个短促的疑问,然后回过神,忽然意识到今日是二月十八。
以云说:“娘子笨蛋,今日是你生辰呀,你忘记啦?”
“……”
沈玉姝的确忘了,往年都是与家中庆生,哪里专门记过日子。
也就尚珏闲来无事记她的生辰。
沈玉姝挠挠鼻尖,“原来是我生辰,多谢以云啦。”
她又想起来,以云是怎么知道是她生辰的?她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以云说:“二皇兄告诉我的,二皇兄让以云陪娘子过生辰。”
沈玉姝怔了怔,她分明记得尚珏说要陪她过生辰的,怎么自己反倒没见人?
以云看出了她的疑惑,道:“父皇前些天让二皇兄下了趟扬州,去干嘛我也不知道,反正二皇兄让我今天好好陪娘子啦。”
她说着拉起沈玉姝的手往内殿走:“二皇兄给以云了好多银子,我买了好多礼物,娘子不要想二皇兄啦。”
沈玉姝被小孩子直白的“想”说的面红耳赤,忍不住出声反驳:“……不是想,以云不准乱说话。”
以云松开沈玉姝的手,跑到立柜前翻找东西,听见她的话转头吐了吐舌头,“二皇兄也是这么说的。”
沈玉姝耳朵一动:“……说什么?”
“说不是想,不让我在娘子面前说。”以云找到一个礼盒,又翻出一方紫檀木盒,说,“你们大人真是虚伪,明明就是想,我不说就不是了吗?”
“……”沈玉姝耳根被说的绯红,又在瞥见那方紫檀木盒时更臊了,她气的磨牙,“你明日课业再加一份。”
以云大惊:“不要呀!”
最终两份礼物被摆在一边的桌上,沈玉姝说什么都要先把今天的课上了。
以云不满:“哪有生辰还要上课的。”
“我的生辰,不是你的。”
以云说:“我替二皇兄给娘子过生辰嘛。”
沈玉姝不由分说地把笔塞进以云的手心里:“让他自己回来和我说,你不作数。”
以云嘟囔:“娘子心偏二皇兄。”
沈玉姝没说话,硬盯着以云完成了今日的课业。
直到巳正,她才放了以云下学。
小孩子的玩心重,好不容易挨到下学,哪里还记得有的没的,道了声辛苦娘子,就撒丫子不知跑到哪里玩去了。
徒留沈玉姝在极华殿。
沈玉姝无奈,又坐了一会,才起身抱起两份礼物离开极华殿。
二月十八的天已经有些回暖了,但琵琶褂还是难免有些薄,走在回芳菲殿的路上,途径三周开阔的花园,凉风一裹,沈玉姝不禁缩了缩身子。
她加快了点脚步,再过一个转角就是芳菲殿。
还没走出两步,她的脚步倏然一顿。
指尖游廊转角,被屋檐遮住显得有些昏暗的檐下,站了一个身材颀长,风尘仆仆的男子。
男子穿着云水蓝长袍,披件鸦黑大氅,衬得柔和五官显出几分硬朗冷峻的线条。
他似乎极疲倦,修长的食指中指一并摁上眉心。
忽的,他似乎如有所感,向花园处投来一个视线,顷刻的,脸上的疲倦感便消融三五分。
尚珏弯出一个极淡的笑:“夫人怎么不过来?”
沈玉姝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两份礼物。
那份紫檀木盒像是某种玄冰,她捂了好一会也没捂出温度。
她恍然听见以云和她说“二皇兄被父皇派去扬州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左右不过六七日,这个时间够扬州和京城的来回吗?
沈玉姝喉间干涩得说不出话,好一会才找回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尚珏身子往左边一靠,像是累极找个倚的似的,唇角含笑:“不是说要给夫人过生辰?”
“可是……你不是去扬州了?”
这话好像给一场隐藏的战争吹上助燃,局势顷刻变换。
尚珏却仿佛浑然不觉:“答应了夫人,自然怎么都要赶回来,更何况,这是我和夫人过的第一个生辰。”
他视线落在沈玉姝手中的檀木盒,轻笑一下:“让以云给你带了备选礼物,想着如果回不来,就先用那个哄哄你。”
沈玉姝稍怔一下,然后扬起手中紫檀木,眉头微拧:“你用别的骗我?”
“怎么叫骗?”尚珏被沈玉姝异常的关注点逗笑,回身走到沈玉姝面前,一手将两份礼物接过,一手将她的左手包进宽大的掌心里,“最想送的礼物,当然是我亲自送。”
沈玉姝被他大胆的动作惊得一退,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像一只受惊的鹿,手也止不住的缩,却被尚珏稳稳抓住,“在外面!”她低呼。
尚珏拉着她往芳菲殿走,轻笑:“陈肆清场了。”
沈玉姝被这话噎回去,手再用力一抽,没抽动,面上抿了抿唇,也就随他去了。
好一会,直到走到殿门外,沈玉姝才像是知道怎么反驳似的说:“下次……清场也不行,你别老欺负陈肆。”
尚珏眉头轻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抬手推开了门。
他拉着沈玉姝往里走,一边说:“雪青说你今天早晨没用膳?”
沈玉姝:“……”
尚珏关上门,转过身看她:“嗯?”
沈玉姝被说得面皮发红,偏过头躲开尚珏紧盯的视线。
真是的……哪有这么大人,还日日被追着问吃没吃饭,为什么不吃饭的。
怀氏都已经不管沈经汇吃不吃饭了。
沈玉姝这么想着,没忍住说:“你怎么老是一见面就问我为什么不吃饭。”
大抵是没想到她这个回答,尚珏稍怔一下,旋即失笑,“小没良心的。”
他说着,发泄似的伸手在后者耳垂上用力一搓,道:“行,等会陪我用午膳。”
话音一落,尚珏便收手从一旁矮桌上拿来一支长条形木盒。
木纹颜色偏棕,不同方向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金纹,不是他常用的紫檀木。
尚珏将木盒递过去:“生辰礼物。”
“这才是真的礼物。”他弯着一双雾霭的瞳,含着一种,类似期待的喜欢情绪。
沈玉姝不解的接过木盒,一面打开,嘴上说着:“是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只见一支通体莹白的长柱形萧体,尾椎坠着一根葱绿色的挂坠,尾端还跟着一颗白玉小花。
与她之前退回去的那支白**箫一模一样。
“这我不能要。”沈玉姝拧着眉,“我不能要德妃娘娘的爱物,这交由你来最合适。”
尚珏笑着,不紧不慢的将沈玉姝递出的盒子推回去,“知道夫人不会要,所以夫人再仔细看看呢?”
“嗯?”
沈玉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往盒子里看去。
最初不觉端倪,再细瞧才发觉,上面原该是龙凤纹的雕花,转成了梅花样子,萧的底色也非是白**箫的莹白,而是透着一线青。
沈玉姝怔着抬头,对上了尚珏专注含笑的目光。
尚珏嗓音含着一种不明显的诱哄:“这才是我给夫人的礼物。”
“生辰快乐,孤的夫人。”
第65章 第65章“一起睡?”
沈玉姝握着手中木盒,好像骤然滚烫起来似的,掌心灼得燎人。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会才说:“这是扬州买的?”
尚珏道:“料子是扬州挑的,西域的商人到了扬州,正巧有块好料。”
他说着随手解开系带,扔到一旁榻上,赶了七日路的疲倦这才涌上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玉姝追问,“萧是你雕的?”
闻言,正在摆弄桌上午膳的尚珏顿了一下,旋即像是有些无奈似的,声音带着疲劳的沙哑:“夫人怎么总喜欢问到底呢,我要是应下,岂非显得我挟恩邀宠了。”
他说完,就像是不准沈玉姝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似的,招着手让她过来,“先用膳吧。”
沈玉姝手上拿着那方木盒,纠结说不清的情绪,索性也不再想了,应了声,放下木盒在桌边坐下。
桌上的午膳都是东宫厨子做的,御膳房的厨子自然比不上太子的小灶,菜品色香味俱全,连带多日没什么胃口的沈玉姝都食指大动。
而且没什么大荤,即便是荤,也是剁碎了炖炒在素菜里,既不会让沈玉姝闻到荤腥恶心,也增了荤菜的味。
沈玉姝看着尚珏将碗筷摆好,正好拿起碗,就见面前人丝毫没有坐下的意思,反而直起身要往后走。
她不明所以地问:“你不吃?”
“你先吃,我去换身衣服。”尚珏声音满是藏不住的哑意,半眯着眼用力捏着鼻骨,皮肤上被捏出一道红来。
沈玉姝听着他的话,往西屏风那瞧了一眼,汨汨冒着热气。
但说来也正常,尚珏奔波了七日,恐怕是一到京城就马不停蹄来找了她,现下事情了了七八,按他的性子定是要先沐浴的。
沈玉姝想着,面上有些纠结,搁下筷子,语气迟疑,“那你去吧。”
尚珏挑眉,有些无奈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算了,先陪
你用膳吧,早膳也没吃,别饿着了。”
沈玉姝搞不懂,为什么尚珏总是过分关注她饿不饿这个事。
男子不都是喜欢女子体态轻盈一些的吗?
沈玉姝秀气的眉头轻轻拧着,她确实饿了,也难得遇上一顿合胃口的菜,一时也就安静地吃起来。
一顿饭两人没再多说,只安安静静地吃着饭,最后吃完的时候,尚珏带来的饭菜几乎没剩什么。
尚珏唤人进来收拾了桌子,待人出去后便与沈玉姝道:“我去沐浴。”
他说完这话,便快步走去了屏风后,不多时,被搅动开的热气轻而易举地漫到沈玉姝的手边,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老实说,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在她的意料之外,无论是尚珏让以云给她过生辰,还是……尚珏特地从扬州马不停蹄赶回来,给她过一个脸她自己都不在意的生辰的事。
沈玉姝坐在榻边,后腰靠在尚珏扔上去的披风上。
她最开始未曾觉察,直到坐一会,感到硌腰时才发现是尚珏的衣服。
沈玉姝心绪乱的很,手上随意地把凌乱的披风拿起,抖落开叠整齐放到一边。
她盯着那件鸦黑的披风,和东家惯穿的云水蓝不同,但无端的,先前一直在她心中割裂的东家和太子两个人,好像终于重叠,露出尚珏的影子。
沈玉姝坐了会,起身把青玉长萧拿过来。
直到这时,她才清楚的看见自己生辰礼物的全貌——
浅青玉底的胚子一丝棉都没生,通透的吓人,上面雕的梅花浮雕手艺稍糙,却反而给这份精美的礼添上一丝人味。
一看就是尚珏亲手的手笔。
青玉的颜色在窗下的光线里莹润得像汪了一湖水。
沈玉姝都不知道,尚珏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往来了扬州,还选了胚子雕出这把长萧。
她忽然想起,德妃娘娘的那柄白玉长萧,也是平德帝亲手雕的。
沈玉姝握着升温的玉石,有片刻的恍惚。
顷刻,后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裹挟着热气向沈玉姝的位置过来。
沈玉姝抬起眼,对上了尚珏那双掩不住疲惫的眼睛。
他眼珠黑沉,热气一熏,浓浓的倦气便冲了上来。
沈玉姝抿了抿唇,手上攥着青玉的动作不禁又紧了紧,“你……要不去我床上睡一会。”
话刚一出口,沈玉姝就后悔了。
得多蠢的念头,她才会想让太子在皇宫里睡在她的房间。
沈玉姝咬着唇,正要反悔,就听尚珏欣然应下,“好啊,不过……”
沈玉姝歪着脑袋偏看了他一眼。
还有不过?
尚珏轻笑了声,一手轻揽沈玉姝的腰,往上一带,轻而易举地将人抱起来揽在怀里,从坐姿变站立。
“夫人陪我睡,嗯?”
他灼热的呼吸洒在沈玉姝耳尖,后者几乎是下意识地一缩,恼怒道:“你想都别想,不睡就走。”
闻言,尚珏似乎是有些遗憾的松了手,后撤一步。
正当沈玉姝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的时候,一个极轻温热的触碰落在她耳尖,顷刻烧出一片热度。
尚珏偷了个吻,那股倦怠都散了小半,他语气里不乏失望,却含着笑:“行吧,那夫人午安。”
他说完便再不给沈玉姝反应的时间,转而上了床躺下。
被子下的起伏不过片刻就趋于平静。
沈玉姝站了一会,越发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居然会让尚珏在芳菲殿留宿。
她气恼地磨了磨后槽牙,正准备上去和尚珏盘算,只听见床榻上传来一道很轻的均匀呼吸声。
沈玉姝微怔。
睡着了?
她忽然对尚珏的疲倦有了实感。
但说来也是,七日不眠不休地连轴转,即便是个铁人也该垮了。
何况扬州案外来压力不小,晚些只怕又得忙起来。
沈玉姝站了一会,叹了口气,捂着还灼热的耳朵,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了。
她换了一双柔软的鞋,趿拉走到榻边坐下,拿起手边摆着的一本装订稍显粗糙的书翻阅起来。
赫然是尚珏之前给她写的那一本萧谱,被她从不言寺带回沈府,又从沈府带进了宫,其他行李筛筛减减,这本书倒是一直带着。
沈玉姝坐在小榻上翻着,有一小段她总是看不懂,简短的变奏怎么都试不出合理的指法。
她拿起那支青玉长萧,指尖摁在上面一点一点地摆弄,却怎么尝试都没有尚珏演示时的轻盈。
沈玉姝微微皱着秀气的眉,一时不知道是谱子的问题还是萧的问题,还不待她研究明白,困顿的感觉慢慢上涌,好像房间里被传了尚珏的疲惫,外面阴暗的光又过于好睡,她捧着书,脑袋一点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她梦见绿萼又开了。
最后,她是被一阵敲门声闹醒的,不算急促,但也称不上礼貌。
沈玉姝梦里浮光还没散,眼前胡乱花哨,隐约看见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不知是个什么时辰。
她下意识看了眼床上,尚珏还在睡,没醒。
此时,外面的敲门声似乎是没收到回复,敲得更急促了些。
沈玉姝刚睡醒,反应有些迟缓,脖颈处是一下午趴着睡带来的酸疼。
她担心将尚珏吵醒,手忙脚乱穿上鞋,随便拉过披风下榻去前间,嘴里嘟囔着:“来了。”
外面的敲门声安分了。
沈玉姝走到门前,倦怠地一把拉开门,“谁呀?”
她说着边抬眼,撞见了尚琢那双微挑的凤眼。
沈玉姝喉头一哽。
尚琢垂下眼,发尾带着潮湿,“你来宫里,为什么不与我说。”
说完,他又觉不合适似的敛眼抿了抿唇,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第66章 第66章“你就这么喜欢你那个姘……
沈玉姝错愕的表情显而易见,落在尚琢眼里,只是因为自己突然造访的意外。
实则沈玉姝下意识地往内殿方向一偏。
若说她最怕她与尚珏的关系被谁知道,尚琢绝对算一个。
偏眼这个动作是她下意识的反应,只是人寻个心安的本能,却看见了全然意料之外的场面——
尚珏不知何时行了,一身月白中衣,显得他肩宽腰窄,正斜斜靠在门框上。
漆黑的眼瞳里带着半笑不笑的意味。
沈玉姝呼吸一滞,反手将殿门关上,浑然不顾外面说话到一半的尚琢。
尚琢被门风掀起一缕头发,下意识就想怒,手指一攥被他压了下去。
他想起沈玉姝有些乱的衣服,只猜测她是刚醒,便道:“你先更衣吧,本王在外面等你。”
话音穿过薄薄的门板传进殿内两人的耳边,谁都没有先说话。
沈玉姝攥在门闩上的指节用力的发红,耳根发臊,也没忘了挪远几步离开门口,才咬着牙说:“……你怎么醒了?”
尚珏高高挑起一边眉,好像在说她问话的奇怪:“他来得,孤来不得?”
沈玉姝被他的逻辑绕的晕乎,反驳:“我都让你你在这睡了,怎么又说你来不得了?”
她倒豆子似的说了干净,话落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就像是……这芳菲殿对尚珏开放了似的。
沈玉姝身后的气势陡然一灭,偏过眼小声说:“……反正整个皇宫都是你的,随你
高兴不就是了。”
“夫人前半句话我还挺爱听。”尚珏似笑非笑道,“后半句话不爱。”
沈玉姝:“……谁管你爱不爱听。”
她说着又闪躲开视线,好一会才想起正事,忙看他,“你赶紧躲回内殿床上去!”
尚珏眉头挑的更高了,追着她闪躲的视线,几乎是讽笑:“为什么?”
“尚琢来了啊……你……”
“那怎么了,孤见不得人?”
“不是……”
“那孤为什么要躲?”
沈玉姝被他逼问的头晕,一咬牙走上前,攀着他的肩膀将他的头压下来,在唇角落下一个浅淡的吻,她的声音细弱蚊蝇,脸颊通红,“……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