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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窈窕 月与巫山 17709 字 2025-05-30

这吻浅淡,但落在尚珏微凉的唇上,像一颗火星燎了半片草原。

他的瞳色顷刻间就暗了。

尚珏垂眸紧盯着沈玉姝,好似盯上猎物的鬣狗,好半晌才不紧不慢地说,“行啊,既然夫人都这么撒娇了,那孤退一步。”

他视线环视一圈,落在正殿北侧的屏风上,勾起一抹笑,“孤要躲在那。”

沈玉姝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屏风正落在主位圈椅的后方,若是等会尚琢进来,她必然是坐在这个圈椅上,离尚珏仅有一臂距离,尚琢坐在她的右手侧。

就好像……就好像是她靠在尚珏身上,和尚琢说话一样。

即便尚琢不知道,也难免羞耻。

她收回眼,想试图再和尚珏争取一下,却只看见尚珏淡下的神色。

沈玉姝知道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了,她丝毫不怀疑尚珏做得出现在亲自去开门的事。

她一咬牙:“好,那你不准出声。”

尚珏沉淡的眸子顷刻弯起来,“好啊。”

……

沈玉姝稍整了衣服才走去门口将殿门拉开。

尚琢还保持着先前的动作,手掌攥着,直到看见门打开,才松了三分。

尚琢眼神微动,“本王可以进去吗。”

沈玉姝还保持着拉开门的姿势,这就导致如果她不让开,尚琢就丝毫进不去门。

她沉默了好一会,才侧身让开一个不大不小的位置,如果尚琢要进来,就势必要侧着身。

她稍抬起眼,“王爷有让臣女选的机会吗?”

尚琢正进殿的动作,闻言微顿,旋即像没听见一般,稍侧身走进了殿,在下首位圈椅坐下。

沈玉姝下意识在离尚琢半丈远的屏风上看了一眼,细线绣出的屏风上隐约透出一个绰约的人影,不细看倒是看不出来。

她耳尖红了红,走到屏风前的上首圈椅坐下。

“本王、我刚才听见里面有说话声,你在和宫女说话?”尚琢率先开了口,“芳菲殿连个伺候的人也没有,我让苏进遣点利索的人来。”

“不用了。”沈玉姝利而打断。

她神色有些古怪的想,你若是真和雪青碰上,怕是会吓一跳。

但她显然不能这么说,她神色如常道,“殿中有人伺候,就不劳殿下操心。”

“而且。”沈玉姝微蹙了眉,“臣女和王爷,不是熟悉到能忽略自称的关系。”

身后的屏风内传出一声轻笑。

这笑极轻,风一吹就散,自然也没落到尚琢的耳朵里,但在沈玉姝耳里确实如雷贯耳。

她耳朵微动,往后靠了靠以示警告。

下面的尚琢的确没听见,他听见沈玉姝的话时候,那自在的神情便倏然一凝。

他眉头一皱,“我们并非你想的那么生疏。”

“那熟在哪?”沈玉姝反问,“恭王殿下,您的施恩不是谁都想受的。”

尚琢被她毫不留情的话逼得一噎,随即脸上就浮现出怒意:“那你想受谁的恩,你那个姘头的?呵,你那姘头倒是有本事,本王查了他这么久也没查出一点消息,本王好心提醒你,这种人最爱玩了,不过是看你进过本王的府,觉得新奇图乐子,不然你以为他会和你搅和在一起?!”

如果尚琢冷静的话,这话他是一定说不出口的。

一是没有风度,二是,他本无意伤害沈玉姝。

所以话一出口,他灼热滚烫的心口就想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冷静下了,紧接着就是排山倒海般的后悔。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尚琢舔舔干巴的唇,“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沈玉姝挑眉,像是丝毫没有被他的话伤到,“恭王殿下,上次臣女就与您说了,查不出人,您难道不应该反省自己实力不济?堂堂恭王,连个人的身份都查不出来?”

“况且左右不过是臣女的私事,与恭王殿下何干,是好是坏都是臣女一人担着,这是殿下您僭越了。”沈玉姝吊着眉,“殿下,我们已经和离了,您别忘了。”

殿内气氛一阵静默,连尚琢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他一向自诩自持,却每每在沈玉姝身上破戒。

尚琢抿了抿唇:“不说这个了,我今日是来祝你生辰快乐的。”他说着从手中拿出一个木盒。

木盒莫约巴掌大,一眼便知是个首饰盒。

他将木盒打开,里面安静躺着一块青底玉石发簪,缠着细细的金线,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客观来说,这发簪是极好看的,但先前见了尚珏亲雕的青玉长萧,再看这些总看不上眼。

沈玉姝的视线一触即分,淡道:“多谢王爷好意,但臣女说过了,王爷不必送臣女礼物。”

“不值钱,是……我亲手雕的。”尚琢从未示弱过,锋锐冷淡的五官此刻都显得有些别扭,“苏进说你会喜欢。”

沈玉姝这回是实打实愣了一下,心头不可抑制地冒出一个想法——

不愧是亲兄弟,连礼物都送一块去了。

但这话被尚珏听见,她肯定又要倒霉,沈玉姝不免头疼。

沈玉姝收回思绪,理清情绪平淡地看着尚琢的眼睛:“殿下,你是不是觉得我一直很心软,前前后后也不曾对你说过什么重话。”

尚琢握着木盒的动作一顿,他的确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苏进说手工做礼物时,顷刻便答应了。

他知道沈玉姝心软,不舍得明面拒绝他这份礼物。

沈玉姝闭了闭眼,复而睁开,“殿下,我说和离,就是真的和离,我从不收萍水相逢之人的人情。”

又是一阵沉默。

她看着半晌没说出话的尚琢,平静地赶客:“话也说了人也看了礼也送了,恭王殿下,臣女就不送您了?慢走。”

“等等。”尚琢站起身,将木盒放在桌上,旋即直起身,面色有些不自然,“府里的猫怀孕了,你……你要来看看吗?”

……

一直等尚琢离开,芳菲殿门复而关上,沈玉姝都还有些愣怔。

尚琢用那么拙劣的借口邀请她?

沈玉姝越发觉得尚琢果然脑子不好。

“咔”

一段短促的响指声在她耳边炸响,拉回了她的思绪。

“夫人的心飘到哪里去了?”尚珏的声音从沈玉姝的肩头攀到耳根,强硬地抢夺了她的注意力,“我可还在这,夫人在看谁?”

沈玉姝收回神,稍躲了一下灼热的气息,“没有啊,我不就在这。”

“不够,不就是一只猫,至于让你牵肠挂肚?”尚珏蹙了蹙眉,“孤把全京城的猫都给你送过来?”

“你别得寸进尺。”沈玉姝神色不变地推远了他的脑袋,“你要在芳菲殿睡也睡了,墙角也听了,还不够?堂堂太子殿下什么时候这么无赖了。”

听她的话,尚珏反而弯起了唇角:“孤一直这样,夫人才知道?”

他上身往下一压,将两人距离骤然拉进,漆黑的山岚眼皱了几分,“他刚才那么骂孤,孤还没说什么。”

“那你去说。”沈玉姝红着脸,身子往后倾得不能再倾,依旧避不开压进的人,随即猛地站起身往后退几步,“你去说,我不拦你。”

尚珏笑意不变。

把人惹火了。

他有些遗憾,知晓今日逗人过了火,再逗只怕接下来半月都说不上一句话。

他有些遗憾地叹息一声,耸耸肩,

“好吧,不过——”

尚珏微微勾起唇,盯住沈玉姝眼底纸糊的情绪,“东宫里溜进来了一只巴掌大的猫,刚生的没人养,只怕要死了,夫人可要随孤过去看看?”

沈玉姝心念一动,像只兔子试探地伸出爪子,“小猫?”

第67章 第67章撒娇

“嗯,初一溜出去叼的崽,它倒是聪明,还知道带回东宫。”尚珏意兴阑珊地说着,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在沈玉姝身上。

果不其然,闻言沈玉姝的眼睛就微微睁大了几分,纤长上翘的睫毛尾部打在上眼皮。

“初一当妈妈了?”沈玉姝不禁往前走进几步,“可是初一不是才……四五个月吗?”

她已经两个月没见初一了,也不知道那只巴掌大的奶猫现在长成什么样,还记不记得她,所以轻而易举就被尚珏勾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尚珏站在原地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沈玉姝靠近自己,唇角一勾,“不知道啊,夫人要不亲自和孤去东宫看看?”

沈玉姝意动的心情在听见“东宫”二字的时候,忽然被迫地凝住了。

东宫人多眼杂,她去了被人瞧见,如何说得清。

“初一总被东宫后院的鹿欺负,最近打架功夫见长。”尚珏不疾不徐地抛出一个钩子,果不其然看见沈玉姝耳尖动了动。

他不动声色地继而道,“身上的毛白色的多了点,胖成球了。”

“小猫呢?”沈玉姝追问。

“嗯,它啊,瘦,不知道为什么每天呼噜呼噜叫。”

沈玉姝咬牙,“那是要抱呢!”

“哦?”尚珏高高挑起眉,像是意外这个答案,然后叹谓一声,“原来是这样。”

“……”

沈玉姝瞪着他。

他们身高差了一个头,沈玉姝不想抬头仰视的话,眼睛就要往上挑,下巴往内缩,原本圆的鹿眼更溜圆,下巴尖细露出一个小小而苍白的尖尖。

活像一只懵懂发怒的鹿。

尚珏喉结微滚。

好半晌,才听沈玉姝小声地说:“……那东宫,有没有别人啊。”

尚珏笑意微深:“当然没有。”

……

东宫和皇宫金纸红墙的装潢完全不一样,框架规整静致,颜色偏淡墨,进了内殿后,装潢风格就更明显了。

沈玉姝忍不住问,“这好像和宫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尚珏正收拢脱下的披风,帮沈玉姝也解披风挂在衣珩上,闻言偏眼瞅了墙面一眼,道:“嗯,封太子时候重修的。”

他三言两语说尽了平德帝的偏私,不太在意的模样。

沈玉姝唇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殿门忽然嘎吱打开,一个矮胖和蔼的中年女人揣着手小跑迎上来,直直越过尚珏,拉过沈玉姝的手,亲亲热热地笑着:“哎哟,这就是沈小姐吧,长得和天上神仙似的。”

沈玉姝被她的热情弄得发懵,下意识转头看向尚珏。

“柳嫂。”尚珏说,“我母妃去世后,是柳嫂把我带大的。”

沈玉姝被这辈分惊得手一抖,这几乎算是尚珏的母亲了,她于是慌忙问好,“柳嫂……”

“哎哟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别听殿下说,听陈大人说,小姐是来看猫的?我年纪大了总爱多准备些,备了些点心饭菜,小姐用过晚膳了吗?”柳嫂笑问。

沈玉姝摇摇头。

她和尚珏一觉睡到晚上,此时当真是有点饿了。

闻言,柳嫂的笑意更深了,握着沈玉姝的手不轻不重的在手背拍了几下,“雪青那丫头去寻猫了,小姐您稍等,我去厨房里准备些。”

“唔……好,辛苦柳嫂了。”沈玉姝话还没说完,柳嫂便晃着圆滚的身子轻盈地跑走了。

尚珏温和含笑的声音从侧后传来,“本来是要清场的,但总想把你介绍给家里人认识,母妃瞧不着,就见见柳嫂也好。”

声音越来越近,颀长的人影在沈玉姝身侧站立,他漆黑的眼瞳往沈玉姝鼻尖一瞧,含着点笑,“宫里再没别人了,夫人不介意吧?”

沈玉姝哪里会介意这个。

她视线从柳嫂离开的背影上扯回来,轻轻摇摇头,“不介意的……”

闻言尚珏笑意渐深,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沈玉姝问:“猫呢?”

“……”

“陈肆去找了。”尚珏笑意不变,稍低着头注视着沈玉姝的鼻梁位置。

这个凝视点,会让被注视的人既不感到冒犯,又能感觉到对面人的专注。

尚珏视线从鼻梁滑到沈玉姝微躲的睫羽,温声:“夫人既然来了,孤带你在东宫逛——”

“不要。”

他的话音完全追不上沈玉姝拒绝的速度,只听见她脆生生的声音,说完顿止,就像本能的拒绝,自己也没反应过来。

尚珏眉头微挑,就听沈玉姝小声说:“……东宫那么大,万一有别人看见怎么办……”

尚珏闻言莞尔,依了沈玉姝,又陪她吃了晚饭,看了两只猫后才将人送了回芳菲殿。

此时夜已经深了,好几处宫门已经上了锁,两人绕了一圈才寻到小路回了芳菲殿。

尚珏没进殿,而是站在檐下台阶上,视线透过沈玉姝身侧一偏,看见殿内香漏,还有一个时辰就是第二日。

沈玉姝半依在门边,两人间有个台阶差,即便这样,她也还是要稍抬起眼看尚珏。

她抿了抿唇,没头没脑地说:“那小猫根本就不是初一生的。”

尚珏眉头一扬:“那是我猜错了。”

“……初一那么小,还是小三花,怎么会生出小橘猫。”

尚珏从善如流:“夫人教训的是。”

沈玉姝恼他花言巧语,又不肯理他,二人间便又静默下去。

尚珏像一个老练的猎人,不紧不慢地看着沈玉姝因为羞赧偏头,而露出的耳朵红痣。

他和沈玉姝在一块,即便是只看到她一小块皮肤,他都热得难受。

好半晌,沈玉姝说:“谢谢……你今天给我准备的礼物。”

“为什么要谢谢。”尚珏微哑着嗓音,偏看向她白腻的鼻尖问。

沈玉姝:“……很累。”

她抬起眼,像是有些纠结,好一会才走上前,伸出手极轻地拢了一下尚珏,“不用费这么多心思,你若是出了事……我、朝中会动乱。”

尚珏没有回抱,在沈玉姝看不见的地方,视线盯住她的后脖,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只是这样?”

“还要什么?”沈玉姝反问,说完就要松开这个拥抱。

但尚珏像是预估到她的动作,速度极快地伸手,将两人适才分开几寸的空间再度压缩,抱得极紧,像是要把沈玉姝融进骨头血肉里。

他闷笑几声,胸腔的震动毫无阻碍地传到沈玉姝的四肢百骸。

过近的接触,让沈玉姝无所适从,她下意识挣扎,却被抱得更紧。

“夫人别动。”尚珏轻笑,“让孤抱一会,太久没抱你了。”

“……下午不是亲你了吗。”

尚珏挑眉:“那也叫亲?”

“……闭嘴。”沈玉姝不肯再理这个得寸进尺的人,作势要从下面钻出去,却感受到敏感的耳侧被丝丝密密的头发左右磨了几下,听一声叹谓,从耳根传进大脑——

“不闹你了,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再见?”

沈玉姝落荒而逃。

她这两月严苛坚守的底线模糊的像团雾。

*****

两人都很忙,那天之后,沈玉姝许久没再见过尚珏。

时间一转到了三月初一。

她近日恶心的毛病犯得更奇怪了,想吃,但吃完总吐,不吃更想吐,雪青几次要去寻太医,都被沈玉姝拦了下来。

一是她不想让别人知道雪青在照顾她,二是她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看了太医徒增烦恼。

今日一早,她

收拾了东西便往极华殿去,大半堂课结束,沈玉姝给以云布置了课业,自己则走到外间喝茶休息一下有些沙哑的嗓子。

忽然,“叩叩”两声。

沈玉姝敏感地抬眼,望向传来声音的窗边,隐约能看见一道被琉璃窗糊开的人影。

她心中隐有猜想,走上前去将窗推开了臂宽,没了窗的阻碍,一股沉淡的味道顿时染上她的鼻尖。

沈玉姝心念一动:“尚珏?”

一声轻笑传来,“夫人知道是我?”

“……笨蛋才不知道呢。”沈玉姝撑在窗沿上的手收回来,撇撇嘴,正要再说什么,内殿就传来以云的大喊声,“娘子!我做完啦!”

沈玉姝答应一声,与尚珏说:“等我的话,还要再等一个时辰喔。”

“好啊,我在这等夫人。”

沈玉姝看不见尚珏的脸,却也能轻而易举想象出他挪揄含笑的眼。

在给以云授课的极华殿和尚珏说这些私密话,沈玉姝有些不好意思,便胡乱应了一声,匆忙回了内殿。

走时还不忘了关掉撑起来的支摘窗,窗户落下时,她清楚地听见外面传来的一声不含别意的轻笑。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进了内殿,给以云讲完课业,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再看窗户时那道人影已经不见了。

沈玉姝微微歪了一下头。

是突然有事吗?她这么想着,便没再在意,专心给以云授课。

殿外。

尚珏离开的身影立在极华殿前院,身形如松。

他端站着,含着笑的眼尾微微上挑注视着来人,极温润的模样,任谁也瞧不出他私底下的恶劣。

来人似乎没想到会在这看见尚珏,愣怔一下行了礼:“皇……太子殿下。”

尚珏笑意微淡,声音疏离:“恭王怎么突然来了这。”

第68章 第68章“你爱我”

其实从尚琢的角度来说,这副模样的尚珏是很陌生的。

出于角逐者的立场,他向来不待见这个各方面压自己一头的二皇兄。

尚珏冷硬带着些惘闻无所的语气,让尚琢无端想起了幼年和尚珏的第一次见。

——

尚琢出生时,丽妃还只是一个靠艳丽容貌上位,家室不显的张嫔。

他两岁磕磕绊绊的背诗时,张嫔说他以后一定大有作为,说不定还能和尚琰争一争皇位,幼子不懂其意,只大致听懂其中欣悦自满的意思,隐约发觉自己随口背的东西,是极为了不得的。

见到尚珏时,那时蠢笨的书童跌翻了他的笔墨,连声磕头道错。

即便是年幼的尚琢依旧不喜凌乱,更遑论第一次进重华宫,就在在人来人往的廊下出这么大丑,他眉头一皱,怒气未起,只听后方传来一道极有规律且轻缓的脚步,隐约听到白玉相撞的清脆声。

他带着越起的怒意,对上来人一双温柔得像蕴着一汪湖的眼睛。

他一瞬间无所遁形。

来人黑亮的眼滑着视线,从下往上划过尚琢的眼睛,温笑了声,“不过是一些笔墨。”他偏眼,一旁小太监极有眼色地将书盒递上,被他攥在手中,嵌着金纹的木盒被尚珏随意拎着,极包容地送给尚琢,“拿着吧,让宫人清扫了便是。”

尚琢微怔,不知来人身份,一旁宫人附耳在他耳边小声道:“是德妃娘娘所出的二皇子殿下。”

这点插曲一直到夫子进殿上了课,他年幼,对夫子的问题对答如流。

而一旁金枝玉叶的二皇子却只字不语,尚琢从中隐隐升起一点自满——

也不过如此,不过就是比我出身好一些,母妃说的果然不错,我的确出众。

临了课下,夫子抛出最后一个问题:“西北十六城,从我朝划给吐蕃多年,争执不下,你们如何看?”

尚琢快速笑着举了手:“西北十六城本归我朝所有,从前忌惮吐蕃实力,但如今我朝军马粮草充实,自然是扬我朝国威,让十六城百姓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话落,屋里细碎交谈,几声应和响起,“是该如此,我朝根本不忌惮如今的吐蕃,何必让十六城在他们手中,助长他们的气焰。”

尚琢偏眼看着半张脸落在阴影里的尚珏,有些自得地弯了一下唇。

紧接着听夫子古井无波地让他坐下,环视一圈道:“二皇子殿下,你如何看?”

那尊玉像似的人这才动弹起身,恭敬地行礼道:“回夫子,两军交战,以能使敌人举国不战而降是上策,用武力使之降服便稍逊,况兴旺皆百姓苦,交战该以百姓为先,百姓安定才是国家根本。”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和先前在廊下,哄着尚琢收下笔墨并无二致,可落在尚琢耳中,却是如雷贯耳。

他好似第一次见到泰山的群山,不可抑制地生出怨怼和嫉妒,一直生到现在。

……

尚琢思绪回拢,听见自己一如往常的声音道:“听闻以云习书,来看看她。”

“还未下学,晚些再来吧。”尚珏淡道。

尚琢眉头一拧:“我等等她就好。”

这个“她”一语双口,但尚珏心知肚明。

哪里是等这个一年不见一次的皇妹,根本是等新来的教习娘子。

尚珏眼底闪着难察浮跃的光,“孤叫以云晚些去恭王府。”

其实只要细听,就能很清楚地觉察出这话里的不对。

尚珏不是一个喜欢对别人闲事多插手的人,更何况只是一个兄长对妹妹的看望。

但尚琢就是没能察觉出异样,可能有,但一闪而过被他忽视了。

他冷硬的眉眼轻轻拧起,显然是觉得有些棘手,还有些隐晦的不满,良久那股郁结陡然一散,他道:“本王不过来看望前王妃,我朝例律有哪句说不可以?”

尚珏垂眸注视他的眼睛:“并无。”

随即道:“但你该知道别人愿不愿意见你,不要总给其他人添麻烦。”

添麻烦。

三个字落在尚琢头上,好像一柄重锤捏碎了心脏,他如同刻上去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龟裂。

他嘴唇翁动,二人在极华殿殿门无声对视。

尚珏好似只是说了某种寻常问话,说完后又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忽的——

身后正殿门嘎吱打开,以云吵嚷的声音咋咋呼呼传来:“下学啦!本公主要吃蟹粉狮子头!”

尚珏没有回头,平静地看了一眼尚琢,微微一笑:“回去吧。”旋即转进了院子。

尚琢站在原地,脚上仿佛坠了千金,眼睛盯在殿门位置,如何也挪不动一步。

看着殿门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看见尚珏把以云提溜回来说了几句话,但许久也没见到身后有人再出来。

半晌,尚珏似乎说完了,挥手放了以云离开,随即整了衣襟,抬步进了极华殿。

殿门轰然关上,一寸光也没透出来。

尚琢无暇顾及身上紧绷肌肉带来的痛意,他心中刹那间陡然生出一个疑问——

沈玉姝没出来,尚珏为什么进去?

*****

极华殿内没有熏香,飘着自然的墨香。

尚珏往里走,轻易看见坐在榻边翻书的沈玉姝。

尚珏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沈玉姝听见动静,把书随手合在膝盖上望过去,扬着脸问他:“你去哪里了?”

“拔了几颗院子里的杂草。”尚珏说,他走到沈玉姝身边坐下,“杂草多了影响花生长。”

这话听着有些奇怪,沈玉姝似乎也觉得太子殿下会除草这种事很稀奇,眼睛闪了闪,声音清亮:“你还会除草呀?”

“嗯,还会种花。”尚珏说着,倾身在沈玉姝衣襟的领口捻了捻,边答着,“你要学我可以教你。”

然后好像喃喃地说了句:“薄了。”

“不要。”沈玉姝没在意他的动作和后话,只断然拒绝。

尚珏退回身子,挑眉:“为什么?”

“脏。”

“哪里脏?”

“好多土。”沈玉姝皱皱鼻子,“而且我怕养不活。”

尚珏笑了下,没逼迫,“行,那看总喜欢吧?”

其实沈玉姝更喜欢花做成的各种糕点,她前些年随家去过一趟大理,那边的鲜花饼又香又甜,这才续上了喜欢吃梅花糕的习惯。

“喜欢。”沈玉姝说。

尚珏笑着没答。

沈玉姝看着他胜券在握的样子就有点生气,于是凑上来发泄似的戳了戳他的肩膀:“……说话。”

尚珏垂眼看了下被临幸的肩膀,又抬眼含笑地看着沈玉姝淡粉的唇:“嗯,我在想,那我多种些给夫人。”

花言巧语。

沈玉姝动了动嘴唇,不知道说没说出来,但尚珏估计是猜到了,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沈玉姝也不说话,坦荡地看了一会又自觉不好意思,躲开他的视线,自然垂在榻边的脚也不自然地缩了缩。

尚珏目光不动声色地

一划,淡笑:“先用膳吧,早上是不是又没吃?”

“雪青又告状。”沈玉姝撇嘴。

尚珏无奈:“是我猜的,夫人可别冤枉她了。”

他说着,隔着垂下的丝绸衣袖执起沈玉姝的手,牵着走到外殿桌边,上面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个精致的食盒。

等菜式一样样摆好时,沈玉姝已经有点饿了。

她一边压着肚子,一边说:“东宫的厨子手艺真好,闻着就好饿。”

“是柳嫂做的。”尚珏将碗筷递给她,然后在沈玉姝身侧坐下,“喜欢的话就常来东宫,柳嫂一直念着你,给你收拾了厢房。”

沈玉姝夹菜的动作一顿,表情微怔:“……啊?”

这种事过于亲密了,相互触及到对方独属的领域,这完完全全击破沈玉姝这段时间对于越发退后底线的掩耳盗铃。

她不可避免地直视,明明分开的两个人越来越亲密的事。

她不喜欢没有名头的暧昧,所以即便是和东家以“皮肉关系”之名在一起,也是一个有确切关系的暧昧。

大抵是沈玉姝面上表情过于纠结,尚珏带着故作轻松的诱哄说:“柳嫂年纪大了,惯喜欢做这些,你不用……”

“不是。”沈玉姝蹙着眉打断。

她手上捻着筷子:“我只是……我只是在想,你是个什么态度。”

事情说到这里,饭也吃不下去了,尚珏搁下筷子,面上暧昧抑或是诱哄的情绪全然收拢。

他轻叹一声,尾音拉得极长:“夫人为什么说我是个什么态度呢?这有些不公平吧,分明一直是我在试探你的态度。”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尚珏伸手就能触到沈玉姝的指尖。

但他没有这么做,一双看人总是瞧不清情绪的眼睛,此刻格外认真地看着她的山根:“我的态度不明显吗?”

尚珏说:“是我动机不明,费劲心思缠着你又走进皇家这个摊子,然后缠着你离不开我、喜欢我。”尚珏笑了下,“在你抽身离开后我不甘心。”

沈玉姝动了下指尖。

“不甘心这段感情和席卷的冬季一起消散在下一个年。”尚珏轻缓地凑近沈玉姝,能清楚地看到她白腻肌肤上细小的绒毛,忍到呼吸都粗|喘,才抑制不住倾泻的在她脸颊上极亲昵、清浅地蹭了一下,“因为我觉得你是爱我的。”

沈玉姝哑然。

她在胸口用黑绳挂了许久的书肆钥匙,仿佛生了热度,烫的她心口灼热难受。

她不知道尚珏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总之尚珏没说,更是提都没提。

“所以你问我,我的态度。”尚珏执起沈玉姝的手腕,拉着她将她的手心贴在胸口,心跳起搏震动,“我只能说,我做好了如果你不爱我,我就看着你一辈子的准备。”

第69章 第69章“这回我们的关系算是彻……

“你……”

沈玉姝掌心滚得发烫,她的皮肤毫无阻碍地触摸到尚珏的心跳,有一瞬间,她感觉她的脉搏变了频率。

“夫人不用急着回答我。”尚珏用力捉住沈玉姝的手腕,不让她有机会抽离,从而走到任意可以逃离的胡同,“我可以拟令旨盖金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玉姝苍白干涩地说着。

“我当然知道。”尚珏轻呼一口气,“句句真言,夫人。”

沈玉姝攒积的勇气在这份缓慢的静默里消耗殆尽,她凝着面前透着疲惫的男人,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陈凉,“我从来没想过做你的太子妃。”她忽然说。

尚珏下意识张口,却在下一瞬被一双柔软、微凉的手捂住。

沈玉姝说:“……你别说话。”

她害怕听见尚珏任意三字,就轻而易举影响了她所有辨别。

她迟疑地说:“我嫁给尚琢的第一天,听说了何之纯的名字,那个时候她还叫‘纯小姐’。”

沈玉姝胡乱寻了个开头,不知何时松开了压在尚珏下半张脸的手。

尚珏瞳孔幽深地盯着她,情绪复杂难辨,却没有打断的意思。

“……第二日的不堪你大抵都知道了,我无意再提,我是一个……”沈玉姝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比较迟钝的人,过了小半月,我才知道何之纯是想做这个恭王妃的。”

“但其实,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操持中馈侍奉夫家,但是好像并没有得到什么很好的结果。”沈玉姝轻轻动了一下头,将耳朵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尚珏注意到了,他伸出手在沈玉姝耳垂处拨了一下,替她止住了那股因为灼热而迸发的痒意。

沈玉姝抿了一下唇,继而说:“我不是何之纯那样的人,我们生活在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里,所以我无法对她的决定评论,但起码的……我知道我自己应该是过不了那样的生活,我没有力气再把恭王府的日子重复一遍。”

她仰起脸,珍视地看着尚珏:“其实你我都知道,在书肆的那种关系才是对我们最好的。”

“不是。”尚珏哑声,神情复杂地说,“我从来没想过让你一直过那种日子。”

一种见不得光,只有彼此偷欢的隐秘愉快的日子。

“三年它还快乐,十年也许还快乐,但十五年呢二十年呢。”尚珏说,“沈玉姝,爱一个人总不舍得她受苦。”

“所以你想说我不爱……”

“不是。”尚珏打断说,“你怕我们的关系影响我的位置,怕文官的谏言将东宫压垮,怕百姓声言雪片似的传进皇宫——”

“但我一个都不怕。”

沈玉姝几乎生出一线怒意:“你是平德帝钦定的储君,你为什么不为他们为你自己想想?!”

“我不会。”尚珏说着,一把将沈玉姝拉进怀中,双手用力禁锢着她的身子,鼻腔死死锢着掠夺她身上的味道,“我不会出事的。”

沈玉姝挣扎不动,连双臂都因为挣扎而酸疼,半晌她才像是认命似的放弃,将额头抵在尚珏的肩膀上,几乎生出哀意:“怎么算不会出事?不死也是不会出事,庶人也是不会出事。”

“整个东宫、沈家、你和我,一个都不会出事。”尚珏将唇贴在沈玉姝的耳畔,郑重轻缓地承诺。

沈玉姝指尖蜷着,听见他的话,红了一圈的眼眶倏然滚下浑圆晶透的泪,浸湿了尚珏的肩膀衣襟,她死死压着声音吞进起伏震动的胸腔,试图借着这个方式将所有悲戚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好半晌她才强稳着声音,将脸死死埋在尚珏脖颈间说:“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你也不要再说了,我答应我们复合,如果有一天任何一方成婚……”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连同呼之欲出的哭腔一同吞进胸腔里。

尚珏没有说话,任何一个象征回应的语气词都没有,好似没有听见这句话一般,如同瓷尊一般站着,直到沈玉姝自觉缓好了情绪,才恍若不知地陪沈玉姝吃完饭,一切如常地将她送回芳菲殿。

*****

沈玉姝三天后才忽觉她的矫情,于是不肯出门,生怕见到尚珏,想起那天的难堪。

她给慧嫔告了假,直到第五日才回了极华殿给以云授课。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①这句话的意思是……”沈玉姝捧着书卷,心不在焉地说着,好半晌没有后文。

以云搁下书卷,一摊:“沈娘子,你今天怎么啦,不高兴吗?”

沈玉姝回神:“没有,想了点事而已。”

以云撇嘴:“大人真无聊,这几天父皇也总是发呆,都不理我的。”她脑袋一转,“对了,娘子,你有没有见过太子哥哥呀?”

沈玉姝心念微动:“太子?没有。”

“那真是怪了,我好久没看见他了。”

“兴许是政事太忙。”

“才没有,之前太子哥哥去扬州都不忘了给我送书信!”以云气鼓鼓抱着《诗经》滚到一旁。

沈玉姝看一眼:“不准在地上乱滚。”

她嘴上说着,视线也飘向窗外,眉头微蹙。

那日之后尚珏就没再来过,他是

生气她不肯走明道吗?

沈玉姝咬着唇,思绪纷乱地想着。

她私心觉得尚珏当不该那般小气,可是又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大抵当真是忙。

她这么想着,又不免怅然想到先前在书肆时,尚珏抽着空见面的时候。

忽地。

外面脚步声匆匆响起,下一刻殿门被骤然推开,雪青慌张凌乱的发髻神色出现在外面。

沈玉姝骤然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雪青道:“姑娘,殿下出事了!”

沈玉姝呼吸一止。

/

两人匆忙赶到东宫时,偌大的宫殿里面空无一人。

内殿里充斥着一股喧嚣的血气,只有陈肆站在床边双目通红。

沈玉姝提着裙摆慌忙跑进来,因为发簪掉了而凌乱散落的发髻都没来得及收拾。

她匆匆跑到床边,还没来得及问陈肆发生了什么,就先被趴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一样的尚珏心疼出了满眼泪。

“这是怎么了?”沈玉姝坐在床边,手指想上去触碰,临了又缩回来,生怕打破某种平衡。

陈肆张了张口,但还没说话,床上人就睁开了眼,哑着声音道:“我没事。”

他原本的声线极圆润,像精雕细琢的玉石,现在却粗粝得可怕。

尚珏嘴一闭,索性不说话了,只长臂一捞,将坐在床边的沈玉姝一把捞进怀中,却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生生被吞了下去。

沈玉姝吓一跳,忙要挣扎起身,却被摁得更紧。

尚珏似含着痛苦又蕴着笑意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别动了,再动伤口就裂了。”

身后的陈肆和雪青不知何时已尽数出去。

沈玉姝先是下意识的一停,随即勃然大怒,“你还知道伤口会裂!”

怒归怒,但连手指都不敢动一下。

像只张牙舞爪的兔子。

尚珏闷笑两声,没再多说,而是轻叹一声,仿佛归巢的倦鸟一般在沈玉姝的颈侧蹭了又蹭,叹谓一声:“总算抱到你了。”

沈玉姝鼻头一酸:“你到底去干嘛了,怎么伤的这么重。”

满朝上下,除了平德帝有这个权利,没人再敢对尚珏动这种刑,几乎是下了死手,若非得了皇命,那群侍卫也不敢动这个手。

“和父皇说喜欢一个有夫之妇。”尚珏平静说。!!

沈玉姝瞳孔骤然睁大:“你才是有夫之妇!”

尚珏闷笑出声。

随即沈玉姝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和陛下说了!”她心中一慌下意识就要起来。

尚珏根本没说她一星半点,但尚珏自己怎么办?他会不会被拖累,出事怎么办,一朝储君喜欢有夫之妇完全是皇家丑闻,若是平德帝处罚他,即便是她坦白承担只怕也于事无补。

沈玉姝眼中迷茫的惊慌被尚珏尽收眼底。

他手腕一压,将沈玉姝抱的更紧:“别担心,我手里捏着朝中大半人的把柄,相互制衡,我不会出事的,你不要自责,这是我单方面的选择。”

沈玉姝眼圈红了一片,大颗大颗的眼泪滚在高枕上,“我怎么不自责,是我逼你的……”

“夫人,你不要钻牛角尖。”

下一刻,干裂、粗糙的唇带着血气的吻落在沈玉姝耳畔,却莫名的抚平了她的自责焦躁。

尚珏似乎是耗费太多体力,此刻用力地吐了一口气才有力气往下继而说:“在和夫人第二次见面时,我就做好了今天的准备,只是提前和延后的区别,既然我说了爱你,就不会空口白牙的要你一句回应,何况,皇后那边逼婚太紧,我也不完全是为了你。”

后半句完全就是为了沈玉姝开脱说出来的借口,尚珏手里握着那么多人的把柄,又怎么会被一个朝不保夕的皇后威胁。

这个道理即便是沈玉姝也想的清楚,所以她心里那股难过就被撕得更大,呼啦啦透着风。

她越哭越大声,最后几乎是抓着尚珏的衣角眼泪开闸。

这副情景把尚珏弄得哭笑不得,他一边摸着沈玉姝的后脑安抚,一边好笑说:“怎么像是水做的一样,哭起来不带停的?”

沈玉姝一顿,随即也不管他受不受伤,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捣,满意地听见男人强忍的闷哼。

“……活该。”沈玉姝带着哭腔说。

“嗯,夫人做得对。”尚珏对她的一切宣泄尽数接纳。

这事是他做的偏激,平白让沈玉姝受了吓,不是他本意却也不得不走一遭棋,他更舍不得有朝一日沈玉姝和他一起直面平德帝的怒火,和天下人的斥骂。

有了这件事在前,众人都只会觉得他强迫弟妹,而非女子水性杨花。

尚珏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下来,将沈玉姝抱的更紧,贪婪地感受她的体温,只觉得一切都值了。

良久,他才埋在沈玉姝颈窝闷声道:“这回我们的关系算是彻底定下了吧?”

第70章 第70章“没白受一番苦,有夫人……

里面细碎的声音没从正殿传到游廊,雪青和陈肆两个人分立两边守着门。

在这两个人里,陈肆大约才是那个知情者,雪青半懵不懂的,只知道太子和沈小姐莫约有些什么,她忍了一会,没忍住,问:“沈小姐和太子殿下……还会吵架吗?”

陈肆原本绷着脸想事,闻言愣了一下,想到沈玉姝适才那个凶煞模样,表情有些古怪地说:“应该还会吧。”

“可是沈小姐都哭了。”

“他们分手的时候沈小姐也哭了。”

雪青思考了一会说:“你一点都不懂女孩子。”

陈肆:“?”

他怪异地偏头:不是你问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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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低低的哭声一抽一抽,他们这个姿势其实很暧昧,让旁人看来,大约多半会猜想是哪对缠绵的情人。

事实也如此,沈玉姝脸埋在尚珏的胸膛,指尖紧紧攥着衣襟扯着拉着,扯出一团凌乱的褶皱。

这大抵是太子殿下衣服最皱的时候。

但太子殿下无暇顾及这些,他有些手忙脚乱,却一不小心牵扯了伤口,疼得他一咧嘴说:“别哭了夫人,您哭的我心疼,原本只是身上疼,现在好了带着心口一起疼。”

沈玉姝咬牙:“疼死你算了。”

这话像某种号角,让气氛陡然一松。

尚珏无声弯了弯眼,手肘一带把人揽的更紧,怀中那点细微的反抗在他手里根本不成气候。

他像是总算了却一桩心事,由内而外松了口气:“别折腾我了,夫人,给句准话?”

沈玉姝紧紧抿着唇,被左右逼问到了一个死胡同,不得不做出回应。

但她像是不想轻易给句答案似的,想了会说:“你……你先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和陛下坦白。”

她措不及防的话让尚珏一愣,随即失笑:“夫人你真是,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不给我留一点面子?”

他半低下头去看沈玉姝,对上她难得坚定倔强的鹿眼,哑然无奈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些事一定要发生的话,

还是由我来先承担比较好。”

沈玉姝倏然想到那日尚珏说“爱一个人总是舍不得她受苦的”。

她忽的结舌。

**

五日前,东宫书房。

几日未曾回东宫,雪片似的折子堆了半山。

尚珏随意拿起几本看过去,意料之中的都是刑部停摆的上奏。

陈肆道:“阚家牵进去了不少人,丢进刑部给恭王殿下审,那边因为皇后的缘故拿不了主意,找殿下您又找不到人,审讯的事已经停摆多日了。”

尚珏不置可否地挑了下眉,像是对这事早有所料。

陈肆拿不准太子的主意,揣度着他的神色试探道:“殿下,恕属下直言,为何突然对这个案子推手不管?刑部的折子估摸已经进了御书房,即便是为了摆恭王殿下一道,这样……未免有损殿下您在陛下心中的形象。”

尚珏道,“当然是为了让陛下知道,恭王是个如何也扶不上墙的烂泥。”

这句话让陈肆二丈摸不着头脑,但眼见太子没了再深解释的意思,只得审时度势地闭了嘴。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问什么了——

刘全带着皇帝的圣旨,前后脚传进了东宫,他站在屋内笑眯眯道:“太子殿下,陛下有请。”

尚珏堪称有礼地颔了首,但刘全就是无端从中品出一点尖锐的狠辣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他听见尚珏说:“请公公带路。”

御书房。

刘全和陈肆都止步在殿外,只剩尚珏一人进了殿。

他一进殿,率先就看见坐在桌后处理公务、鬓角泛白的平德帝,没了那股龙涎香的味道。

尚珏不动声色地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平德帝没做声,好似没听见一般的批着手上折子。

尚珏也不急,继续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腰背弓得像一把昂贵、待发的弓。

良久才听上面传来书页极轻的合上碰撞声,随即人声传来:“朕的太子最近在想什么呢。”

“你不是一个冲动的人,所以朕想先听听太子的意见。”平德帝声音四平八稳,他目光落在躬身的尚珏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这是他费心养出的太子,现在和他离了心,但大抵从那件事之后就定了如今情景,可他依旧不后悔,他和尚家、江山都需要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也只能有一个继承人。

尚珏轻淡地收了手,站直了身,目光落在平德帝显出苍老的脸上,轻轻弯了唇角,未置一词。

某种默契无声漫开。

平德帝揉了揉额角:“你不可能一直不成婚,你无需用这种方式报复皇后。”

“父皇多虑了,儿臣敬重皇后,何谈报复。”尚珏道,“何况,儿臣并未说不成婚。”

平德帝眉间微动:“原来是为了这事,怎么,太子担心朕不答应你和那姑娘?”

尚珏淡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平德帝:“只要是好人家的姑娘,朕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抬个侧妃罢了,你喜欢就好。”

“儿臣只要她做太子妃。”

平德帝闻言沉默。

正妃家族势力,有时可以轻而易举更改夺嫡格局,这也是当初皇后和丽妃费尽心思要让沈玉姝嫁给尚琢的缘故——

一个桃李满天下的沈家,当时不知给尚琢得了多少人心。

所以平德帝最初为了给尚珏铺路,太子妃人选最先考虑的就是沈玉姝,只可惜被截了胡。

想到这他便隐发怒意,他向来讨厌女人自作主张,何况是自以为是地算计他。

良久平德帝才一摆手:“此事再议。”

“父皇。”尚珏抬起眼,“儿臣只会娶她。”

二人毫不退却的交谈,使得气氛静默的滴水,平德帝那张褶出皱纹显得威严的脸上出现某种不显的怒意。

他半晌嗤笑一声:“原来朕的太子,近日是在和朕示威。”

尚珏拱手歉道:“父皇言重,儿臣并无此意,不过是近日繁忙未曾顾及罢了。”

“罢了,你先说那人是个什么身份。”

若是官宦之女,无非就是费点心思扶持,若是商贾之女……

“身份?”尚珏似是古怪地挑了一下眉,“……有夫之妇?”

若是平民商贾……

平德帝思绪未落,听见尚珏回话,有一瞬间怀疑自己年老耳背听错了,不可思议道:“什么?”

“有夫之妇。”

“混账!!”

平德帝怒吼一声,拍案而起,“你说的当真?!”

尚珏轻一拱手:“字字真言。”

“闭嘴!”平德帝到底年纪上来,一口气没上来堪堪扶住龙椅道,“你乃一国太子,居然喜欢一个有夫之妇,还想娶她为妻,你让皇家的脸往哪搁,这个太子你还做不做了!”

他后半句话是“不做就滚下去换别人做”,但他对上尚珏淡淡的眼神,忽然一止——

皇家年纪合适的只有三个皇子,大皇子尚琰身残,不可能继承大统,一向是恭王尚琢隐隐有一碰之力。

但近日刑部一事已经证实了,尚琢完全没有驭下之力,还有谁能坐尚珏这个位置?

况且尚珏的政绩摆在那,平德帝并非昏庸,甚至称得上明君,自然不可能肆意妄为。

想到这,平德帝偏眼对上尚珏平静的神色,终于意识到尚珏近日所为目的。

一干大臣对近日刑部停摆一事,虽有太子玩忽职守的怨言,但更多是对恭王尚琢的不满,前有宠妾灭妻家风不正,如今审讯几个犯人都拿不准主意,哪还有多余的人心。

他深吸一口气,冷笑:“好样的,朕的太子原来算计了朕一通,真不愧是朕的太子——你当真不悔改?”

“不。”

“好。”平德帝道,“来人!”

两个身披银铠的侍卫推门而入:“陛下!”

“太子尚珏以下犯上,笞五十鞭,带进刑房等候差令!”

在场侍卫、刘全、陈肆皆是一震,惊恐地看向光风霁月站在殿中的太子殿下。

末了,只见太子细细解下腰间青玉搁在地上,膝盖一弯,挺直着窄腰长身而跪,声音平静:“儿臣领旨。”

……

尚珏三言两语将事情概括了,却把沈玉姝听得有些心紧。

她蹙着眉问:“为什么……你这么确定陛下只会……”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陛下只会立你为太子。

沈玉姝说的笼统,尚珏却是听的明白,他莞尔:“太宗还是太子的时候,因为太祖驾崩突然,遗诏存疑,加之几个弟弟手段高明,九死一生才继了位,从那之后皇帝就只会培养一个皇子,避免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毕竟没有大臣会扶持一个酒囊饭袋。”

沈玉姝有些迷惑:“可是怎么保证培养的人是有用之人呢?”

尚珏莞尔一笑:“知道养蛊吗?哪有养出一只只会吃饭的虫子的道理。”

他语焉不详地说着,可沈玉姝无端想起早去的德妃。

德妃家室强大,却在尚珏三岁时骤然离世,外界所传是病逝,与这件事……会有关系吗?

她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好一会才将头从尚珏怀里挖出来,瓮声瓮气地警告:“好了不准说了……快休息吧,说那么久该累了……”

尚珏闻言神色却是有些怪异,随即一挑眉笑出声,揽在她腰间的手上移停在脖颈处,手腕一用力,便捧着沈玉姝的后脑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不给她避开的机会。

尚珏神色淡淡的,似笑非笑:“夫人答应我说完就给我答案,现在这是想赖账?”

刻意避开的事陡然被提起,还责她耍赖,沈玉姝脑袋都要冒烟了。

她刚才听了尚珏三言两语说的御书房那些事,跟说情话似的,一心疼他冒进,二心慌他为了自己和平德帝顶撞,哪里还有说答案的勇气,现在只想跑到芳菲殿先躲两天再说,哪里还好意思再和尚珏说这些。

但尚珏却不给她这个机会,非拦着她,要给个说法不成。

沈玉姝无奈,耳朵红着脸红着,眼睛不知是哭红的还是羞红的,像一只熟透的虾般,小声告饶:“我们……伤好再说行不行?但……你要是伤更严重了……我就不理你了。”

这话和确定没了大区别,尚珏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轰然落地,脸上强装出的无所谓顷刻间四散零落,长臂一展一把将人死死扣住压在肩颈,沉沉呼了口气:“没白受一番苦,有夫人这句话,再死一回都够。”

沈玉姝一咬牙,恼他轻浮,兔子一样从他怀里溜出去,站在床边大喊:“陈肆!”

“砰”,门倏然一开,吃里扒外的陈肆面色冷静站在门口,沉声:“沈小姐有什么吩咐。”

“……好好照顾你们殿下,我走了。”沈玉姝咬着牙匆匆说完,快步跑出了殿,带着雪青一溜烟没了影,只剩下陈肆和尚珏无声对视。

陈肆:“……”

“属下觉得,殿下应该不会因为属下稍微听从沈小姐的话,而怪罪属下,对吧……”他试探道。

尚珏怀中独属于沈玉姝的味道还没散,存在他的指缝衣襟,零落钻进鼻腔。

他眼睛一闭:“给孤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