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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色窈窕 月与巫山 16724 字 2025-05-30

第51章 第51章尚珏夜里梦见第一次……

尚珏夜里梦见第一次见沈玉姝的雪夜。

那时的沈玉姝奶声奶气,像一块软糯的糕点,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因为迷路刚哭过,脸上带着泪痕,看到他就跑上来,黏糊地拉着他的衣角,又怂又可怜地看他:“哥哥,我迷路啦,你、能带我回宴会厅吗?”

那年是他母妃去世的第二年,浑身尖锐又冷硬。

他彼时正从梅林回来,周身带着散不去的寒气,垂着眼平直地瞧着小姑娘。

良久没说话,只冷着看她。

后来他才发觉,沈玉姝第一次见他,是怕他的。

他看了她半晌,才开了金贵的口:“好。”

**

尚珏从梦中惊醒,梦境卡在最后一转视线的时候,错过了沈玉姝的表情。

当年他似乎也没注意看。

他靠在床头缓了许久,脖颈涔涔浸出一层薄汗,额角抽着发疼。

尚珏这才发觉是发了热。

他低低呼出一口气,将病倦搁置。

那梦牵出了他的无数情绪,首当其冲的就是眷恋。

首要到他都觉得心惊。

尚珏唤了陈肆进来,让他去书肆将那支白玉萧拿来。

陈肆猜到了七八分:那是德妃娘娘的遗物。

尚珏一出声,嗓子便哑的骇人:她应该会高兴的。

陈肆便不说话了,去书肆取了白玉箫来。

一来一回一个时辰,比往日迟了一炷香。

尚珏已经服了药,但他体质特殊,吃药的效应其慢,一时也未觉有几分作用。

陈肆回来后,他亲取了两只盒子,一只装了白玉萧,又从怀中取出黄铜钥匙放进到了另一只盒子里,一并给了陈肆。

尚珏满脸倦容地摆了摆手:送去吧。

陈肆一张嘴张张合合,似是没想到连黄铜钥匙都给了去。

但他是个大老粗,听着殿下命,转去了沈府。

/

初四是个晴天。

尚珏将窗推了开,从屋里正能看见院里的绿萼。

他估量了下时间,邑城那一圈疏于照看的绿萼梅,恐怕谢了干净。

这让他原就低沉不爽的情绪更闷了几分。

忽然,房门被人敲响,“殿下。”是陈肆的声音。

尚珏顺势看眼水漏,不过一个时辰。

“进。”

陈肆推门走进,手里捧着一只盒子。

是紫檀木盒。

尚珏轻微地挑了一下眉:“她收了?”

语气带着某种敲打乐不明的愉悦。

陈肆瓮声瓮气地“嗯”了声,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沈小姐说,她听闻德妃娘娘擅萧,陛下特造过一支龙凤白玉萧,想来便是这支,她不欲夺了殿下念想……”陈肆顿了一下,继道,“书肆的钥匙,她会好生收着的。”

闻言,尚珏眉梢凝了一日的霜雪消散了七|八。

龙凤白玉萧收进了东宫卧房。

/

夜间,平德帝一纸圣旨将尚珏宣去了御书房。

直到辰时才从里头出来。

化雪日比前些日冷得更凶,更遑夜里,冻得几乎挠骨头。

出来时候,尚珏脸上透着掩不住的病倦气,冷风一卷,嗓子痒起一阵低咳。

一旁小太监快步走过来替他披上大氅,低声问:“殿下,奴才送您回东宫?”

回温些许的身子让尚珏舒服几分,他推着手臂,手背朝外地拒绝,“备车,去礼部。”

小太监:“是。”

因为夜重,所以尚珏到礼部时,礼部侍郎焦宜年还未到。

他便先进了屋,唤人烫了一壶酒来,逐个逐个在纸页上对着名单。

尚珏笔尖在最后一个

名上停了又停,最后暂搁了笔,沉沉呼出一口浊气,执着酒杯往椅背上一靠。

他手腕一倾,辛辣的酒味熏上鼻尖、滚入肺腑,极好的缓解了他的脑热。

许久,尚珏揉着眉心,试图驱散围绕的混沌。

房门忽然打开,卷进朔朔寒风。

焦宜年匆匆走进行礼:“下官见过太子殿下。”

尚珏疲倦地摆摆手:“起来吧。”

托着病体一日的连轴,饶是他也不免有些吃不消。

好一会,尚珏才复而睁开因为发热而熏出烫意的眼,声音微哑:“陛下意在三月春猎前先随百官带家眷,前往南郊祈福。”他将手指压在名单纸一角推出,“劳焦大人对一下,有何遗漏,祈福定在正月底,辛苦各位准备章程。”

焦宜年满口应下,凑过去通篇看下,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停了又停,有些迟疑。

定随行名单,除却官职地位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避开某些贵人的忌讳、龃龉,免得扯出闹得不好看。

但……

他抬眼望见尚珏薄凉的眼神,心下忽然一凛。

尚珏眼睛黑沉得骇人:“还有事?”

焦宜年接下名单,躬身行礼:“下官拎旨。”

/

次日正月初五,依旧是个晴天。

尚珏发热好转了几分,他备马带着陈肆上了乌南街。

原是无心的。

从东宫角门到乌南街的路,他走了十数年,最开始是德妃偷带着他从后宫某个角跑,后来德妃殁去,他便时不时自己趁着没人跑出去。

本来只想转一转,不知怎么就又到了乌南街。

直到那股熟悉的香糕味过来,尚珏才回过神。

对面就是那家关停多日的书肆。

尚珏下意识往怀中摸,去拿黄铜钥匙,摸了个空时才恍然想起——

哦,他把钥匙送给沈玉姝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不知在哪里戳到了他,让尚珏顿时染上几分愉悦,轻声笑了一下。

陈肆在一旁轻轻撇了一下唇。

简直没眼看。

尚珏似笑非笑地偏眼瞧他一眼,吓得陈肆顿时住嘴。

半晌,尚珏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问他:“以云是不是该学艺了?”

以云是三公主,年岁最小,性子乖巧,最得平德帝和尚珏喜欢。

陈肆不明所以地想了一下:“是,陛下正在物色合适的教习娘子。”

尚珏得到满意的回答,便忽的笑了,顺着自己预估的问句接问:“那你觉得沈小姐怎么样?”

把人骗进宫里,放到他的身边。

最坏也不过是他的猫不理他个三五年,尚珏对此接受极好。

反正他待沈玉姝,向来有无数的耐心。

陈肆喉间一梗:“…………殿下觉得好就行。”

第52章 第52章他二人好像很熟,熟到自……

沈策将祈福随行名单给沈玉姝看时,是正月廿二,离祈福还有三日。

她坐在书房圈椅里,指节在膝弯处微微蜷起,表情有些怔。

祈福时,三品以上官员家眷可随行,但先是要由礼部排演过,避开个别贵人的霉头。

首当其冲就是皇家。

沈玉姝与皇家有婚姻前系,即便是和离,也难免不好看。

她没想到礼部会填了她的名字,她也不觉得沈策有那么大的面子。

“……我也不清楚。”沈玉姝微拧着眉,听见她的声音说。

沈策倒是没说什么。

他身子微微后倾,靠在圈椅背上,皱着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好一会,他的眉头骤然舒展了,听见他说:“……这祈福名单,听闻是太子殿下和礼部同定的。”

沈玉姝垂着的眼睛轻轻一闪,划过一点未名的情绪。

尚珏的话……倒是他能做的出的事。

她掌心覆上胸口,微滑了一下,哑然地笑了声。

确实出格,平德帝肯定对此有不满。

沈策还在继续说着:“恭王对你尚有余情,托着太子殿下替他搭个线也不意外,只是你怎么想呢,到时候如何面对恭王。”

沈玉姝抽离的情绪被拉回来几分。

她掀起一边眼看了他一眼,没反驳沈策的话,只略微弯着眼说:“你去见他不就好了,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

……

这场谈话最后不欢而散,沈玉姝提着裙摆回了芜院。

礼部的名单既已出,就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何况离祈福只剩三日,沈玉姝不欲折腾人马为细枝末节的东西捯饬。

何况……

如果撤改名单,不免要过太子的眼。

沈玉姝不想先落下风。

而且——

她轻轻捂了捂胃部。

她最近总有些隐隐的难受没胃口,没心思多折腾额外的事。

祈福在邑城往西的一间佛寺,是高祖修的,听说很灵。

但路程远,加之行者女眷众多,长队的马车走的更慢,一来一往,恐怕要半月有余。

沈玉姝收拾了要带的衣物脂粉,正月廿五那天同沈策怀氏一并乘马往宫里去。

……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沈玉姝将下车,一眼就看见高处的温慧,她正扶着腰和旁边人说着话。

温慧也看见她,脸上顿时泛了喜色,招呼她让她过去。

沈玉姝弯眼笑了下,正要动,就看见温慧旁的尚珏。

尚珏大抵也看见了她,瞳孔锁着她,落在她的肩颈,唇角含着似有深意的笑,与他惯常的笑不同,像遇见合心猎物的狼匹。

沈玉姝脚步倏然顿住,只慌掩着视线,不禁还退后了一步,与温慧做了一个口型说“等会见”。

但温慧却直接跑下来了。

她还怀着孕,这一动,身后着急忙慌跟着三五个宫女太监。

沈玉姝吓了一跳,几步走上去连忙扶住了她。

“怎么不过来?”温慧混不介意地笑着拉住沈玉姝的手问。

沈玉姝如是说:“几位皇子公主都在,我过去不太好。”

温慧说她和离后想的越发多。

沈玉姝没回答这个话,转问起秋兰和玉兰的情况。

温慧道:“玉兰拿了身契回了乡,秋兰身子还没好,我就让她在府里养着,养好了再回去。”

“辛苦慧姐姐了。”沈玉姝抵着虎牙笑。

上面的尚珏早不见了身影。

沈玉姝视线从高台划过,也不觉几分失落。

想来是去忙些什么了。

她恹恹收回视线,与温慧又说了几句话,等着礼部安排马车后,便随着温慧一并上车。

一辆马车坐了四个人。

除了她和温慧之外,还有两个,一个是席雯,另一个迟迟未来。

沈玉姝没太在意,她有些恶心。

出来一劳顿,就越发明显。

温慧只当她是饿了,便拿了块糕点来给她:“路上有些远,垫垫?”

沈玉姝有些反胃,意兴阑珊地拒绝了:“不太想吃。”

她转而拿起了一颗橘子。

拨开橘子,橘皮酸涩的味道炸开,让她稍稍舒服几分。

她吃了一瓣,送了一半给温慧。

温慧笑着接过:“我怀孕之后吃什么都没胃口,橘子这些酸的倒还爱吃些。”

沈玉姝咽下橘子想了想,她也差不多。

不过她笑了一下:“酸儿辣女,慧姐姐要给殿下生个小世子了。”

二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动静,大抵是空缺的那人来了。

沈玉姝微微侧过眼,没太在意。

却撞上了一双水润柔弱的眼睛,像极了何之纯。

*****

尚琢到宫里的时候,百官及家眷已经都到了,他先去见过平德帝,然后才往止马碑走。

苏进打探一圈回来,压着嗓子和他说:“殿下,沈小姐来了。”

尚琢神色微动:“去祈福?”

苏进点头:“和何大小姐一辆马车。”

尚琢先前没关注过祈福名单,不想沈玉姝居然也能在。

他原当礼部

挨着父皇,断不可能松了沈玉姝这个口,先前几次尝试将沈玉姝添上也没个准话,不想已经添上了。

他转而往家眷的方向走。

边问:“焦宜年定的?”

“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苏进说。

他们所在的地方离女眷止马碑不远,说话间就到了。

尚琢便止了话,找着沈玉姝的影子。

下面人密,他一时找不见,转而找了温慧,也不见影,便猜先上了马车。

“她们是哪辆车?”

“头几辆吧,具体奴才没打听到——奴才去问问?”

尚琢正要应,却看见了何之纯的身影。

正月的天,她穿着一件狐裘,雪白的,披着她乌黑的发,加之她身子瘦弱,倒是更显羸弱了。

何之纯站在一辆马车旁,不知说些什么,却久久不上去。

尚琢眉头微微皱了下,拔步往那儿去。

他只当是何之纯受了欺负。

走进了,就听见何之纯细弱的声音:“我只是担心家姐的身子,想陪着姐姐罢了,姐姐身子弱……”

她话音落下,里头就传来一道毫不留情的声音:“你不是天天装得跟病西施一样,怎么现在反倒照顾人?”

何之纯微愣了一下:“……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难道你是装的?”

尚琢本不欲再多沾何之纯的事,毕竟他在央着沈玉姝回心转意。

他并非愚钝,知晓沈玉姝介意何之纯,便有意疏远了些。

但何之纯在他面前遭了欺负,他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走上前,声音淡离:“在闹什么。”

他说着,已经走到马车边下。

支摘窗撑着,透出来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尚琢抬眼对上沈玉姝那双带着细碎笑意的鹿眼。

沈玉姝笑意未变,像是只见到了无关的人。

她声音平直地打了招呼:“王爷。”

尚琢嗓间一顿。

不知他心里如何作想,他那双素日凌厉的凤眼依旧淡漠,微微颔着首,只划过一点一闪而过的情绪。

何之纯有些喜悦地开了口:“王爷您来了……”

她说完转了话音:“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臣女想陪着嫡姐,去寺里路途远,臣女担心嫡姐身子撑不住。”

尚琢这才注意到,坐在马车里侧的何家嫡小姐何书仪。

她轻声问了礼:“见过恭王殿下……让殿下看笑话了。”

席雯撇了嘴:“一车就四个人,你要上来,谁走?”

何之纯视线从沈玉姝身上划过,复又垂下。

她嗓音像易折的春意,低低婉婉:“……我没有这个意思。”

尚琢原本是来给何之纯做主,但里面做了沈玉姝,他一时也就尴尬下来。

他不可能为了何之纯让沈玉姝受委屈,但他又已经来了,直接走更不像话。

他偏眼看苏进:“还有大一点的马车吗。”

苏进左觑一眼,右看一眼,说不清楚,便去礼部问了。

不多时便快慢赶回来:“礼部说马车紧张,修好的都派了出去,没有多余的了。”

沈玉姝问完礼后便一直没说话,专心致志地剥橘子。

尚琢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这么爱吃橘子了。

她咽下一瓣橘子,被酸的闭了闭眼,胃里的那些恶心总算缓了几分。

她开了口:“何小姐执意上来的话,那我和宁王妃走,给你腾地方可好?”

“这怎么行。”

何之纯还没说话,就被尚琢切声打断。

“有什么不行……”

“这在干什么。”一道温润含着几分凉气的声音打断了沈玉姝的话头。

她指尖微顿,敛着视线不往外头看。

下头几人纷纷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尚珏走过来,视线在尚琢身上顿了一顿:“在家眷这处做什么,像什么话?”

尚琢没吭声,安静地应下他的话。

“在闹什么。”他声音淡淡,带着点不容置喙的逼问。

何之纯稍止了柔弱作风的话,规规矩矩地把先前对尚琢的话头又说了一遍。

沈玉姝稍偏了眼。

她想:何之纯难道觉得所有男人都吃她这一套吗?

何之纯表面是平稳的。

毕竟她的由头如何也说的过去,太子殿下仁善,当也该理解她。

气氛忽然凝了几分。

尚珏一双含着山岚的眼,挂着几分寒凉,落在何之纯身上。

他声音凉薄:“礼部没有给你安排马车吗。”

何之纯顿了顿:“……安排了,但是、”

“那你在折腾什么。”尚珏敛着眼,“要孤请你?”

周遭低语的家眷纷纷住了嘴。

没人见过素日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这般模样,担心触着眉头,各自回了马车。

凝滞的气氛陡然打碎,尖锐地吓人。

沈玉姝偏看了眼,撞见尚珏眼底压极深的怒意。

她无声叹了口气:“太子殿下。”

尖锐的氛围忽然圆上环住。

尚珏抬眼,对上沈玉姝微微苍白的脸。

沈玉姝声音清淡,语气却含着几分熟稔的跳跃:“该到时辰了吧?”

她意指着出发时间,也给了一个走下的台阶。

尚珏沉默了几分,绷紧的眉梢略松了下去。

他低“嗯”了声,翻卷的尖锐就在这两三句话间陡然散了。

尚琢平白觉得,他二人很熟,熟到自己插不进去一句嘴。

他只当自己想多了。

第53章 第53章“南墙总是撞了才会回头……

临了的插曲没闹出大事,没得个结论,何之纯也就悻悻离开了。

车队照常启程。

沈玉姝沉下去的那股反胃,随着马车颠簸又升了起来。

她从未有晕车的毛病,最近也不知怎么,总是恶心的不舒服。

车里几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席雯可能是全忘了上次温慧给她的罚,答着话头比谁都快。

沈玉姝听着她们胡乱的对话,手上捂着肚子,头一点一点靠在厢壁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

又是除夕夜的风雪,她站在书肆门前。

这是沈玉姝与尚珏分手以来,第八次在梦里站在这间书肆门前。

她先前从未推开这扇门,只在雪夜站到天明,等到白雪消融梦境散开。

今天大抵是又见了尚珏。

梦里的她选择推开了门。

里头的蝴蝶一层又一层卷出来,独独没见到造冬日蝴蝶的人。

有只蝴蝶说“他说你想见他,他就不来扰你的清梦了”。

沈玉姝忽然从梦中惊醒了,眼前还好似有蝴蝶的影子。

她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车里没有人、马车未在行,窗外已是黄昏。

估计是到了驿站修整,车里还贴心地烧了一盆炭,担心她睡在里头着凉。

沈玉姝失笑,起身扑灭炭火后先整过衣领,遮住里头坠子似的绳,才掀帘下了马车。

一股风扑上来,夹杂着雪,平白的和梦里连成一片。

沈玉姝怔了好一会,远远的看见屋檐下站着两道身影。

隔着厚厚的雪雾,沈玉姝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高一些的人吩咐了什么,另一人便执着什么长管似的东西走过来。

直到走近了,沈玉姝才认出是陈肆。

陈肆在她前头几尺远的距离站立,抱拳行礼:“雪天路滑,小姐仔细脚下,莫着了凉。”

他递过来一柄长伞,天青色的,勾着沈玉姝不认识的花纹。

沈玉姝盯着烟墨色的手柄怔了一会,复抬起眼去看檐下。

先前站着人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了。

沈玉姝说不清是个什么情绪,只接过伞,不卑不亢地说了谢。

*****

尚琢一早被平德帝

叫到了临腾出来的书房中。

里头点着不太明亮的烛火,平德帝的桌上堆着矮矮几本折子。

因为出来祈福的缘故,公务多少都推了。

尚珏也在里头。

他穿着一匹云水蓝大氅,身形颀长,烛火投下一片阴影,带着他的影子洒在桌上。

尚琢收回视线,他声调一如既往的寒凉,走进去规矩不错地行了礼。

“父皇,二哥。”

平德帝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不紧不慢地看完手上折子,批复过再将折子折叠规整后,才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个三儿子。

尚琢琥珀色的眼睛不闪地看着平德帝,许久才出声提醒“父皇”。

平德帝像是才回神一样,“嗯”了声,点着圈椅扶手:“朕听闻,沈家小姐也来了?”

“是。”尚琢道,“父皇您不知情么?”

平德帝并无插手尚珏手上公务的先例和意向,他一直信任这个儿子,不知怎的突然犯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错,所以他先找了尚琢。

但看起来,尚琢并不知情。

于是他转了话头。

“今日在女眷地,闹的事朕都知晓了。”他的眼睛和尚琢如出一辙,上涨的年岁并未让琥珀色质感的眼睛浑浊,反而多了毒辣的锐利。

他就这么丝毫不掩地看着尚琢,“你一个皇子,堂而皇之的到女眷里掺和别人的事,这像是皇家子孙应该做的事么。”

平德帝声音平淡。

平心而论,比起尚珏,尚琢和平德帝更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碰撞。

尚琢避也不避地看着他鼻梁横处。

他早猜到今日谈话与白日事脱不开干系,否则也不至于在他要去女眷处寻人的时候,忽然遣着刘全催促他来了书房。

尚琢一言不发的看着他,良久才动了唇:“看人。”

看对象是谁。

他并未打算遮掩。

平德帝轻扯了一下嘴角:“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你倒是告诉朕,你打算做什么。”

尚琢不言。

他知晓自己在沈玉姝和何之纯中间摇摆。

他的心里像放了一把称,他站在中间,两边放着两个人,稍动了任何一步都不免影响平衡。

平德帝对自己这个儿子心里想什么一清二楚。

丽妃到底血脉上差一点,生的儿子带了妇人之仁。

他不可能容许自己的儿子和已经和离的王妃不清不楚,传出去该怎么谈论皇家这段密辛,他自问他脸上带不得光。

平德帝道:“你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平白掺和女眷间的事,今日若非太子在,你打算怎么做?”

他继道:“尚琢,你别忘了,你是已经和沈玉姝和离了的,她有什么好的让你在这犯浑。”

一旁从未说话的尚珏忽然轻掀起眼皮,弯身给平德帝沏了茶,咕咕冒着热气。

这个打岔,让平德帝一时断了与沈玉姝的话头。

他呷了口茶,沉眼看向尚琢,结束了先前的话头:“你倒是说说,朕的这个恭王,有什么高见。”

尚琢知晓,这话他不得不应了。

他轻舒了口气,浅淡的唇动了一动:“儿臣要与沈玉姝再成婚。”

闻言,尚珏挑了一下眉头,角落里侍奉的刘全都吓了一跳,拂尘险些掉地上。

“再成婚?”平德帝把他的话复述一遍,一字一句咬得深切,隐透出怒意。

“刘全,本朝可有这个先例?”

“没……并无先例。”

听见刘全的话,尚琢神色变也未变:“凡事都有第一次。”

平德帝怒骂:“混账!”

尚琢掀袍跪下:“儿臣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深思……”

“闭嘴。”平德帝额角一突一突地跳。

“太子,你可听见恭王在说什么了?”他抬眼看去尚珏。

“听见了。”尚珏淡道。

“你怎么看。”平德帝声音平稳地问。

一时间,屋内三个人的视线都落在端方站着的尚珏身上。

良久,他似笑非笑地抬起眼,扯什么唇,嗓音带着点微凉:“三弟要试,便让他试试便是,南墙总是该撞了才会死心。”

第54章 第54章“听闻沈小姐宫外有一红……

这时候沈玉姝适才到临时居所外面。

她正要进去,就听里面传来一道细柔的声音

——“我来不会打扰你们吧?”

沈玉姝要进去的动作便忽的顿住了。

跟在她身侧的陈肆也听见了动静,不动声色地看了沈玉姝一眼。

沈玉姝很难形容她对何之纯的感觉。

不是讨厌,只是看到她的时候,就不免联想到尚琢。

很恰巧的,她不喜欢看见尚琢。

沈玉姝轻轻呼了一口气,偏头跟陈肆说了这一路来的第一句话:“还有空余的房间吗?”

陈肆想了一下:“有,但是没收拾,住不了人。”

沈玉姝说:“劳您遣派人收拾一下,稍微打扫就好。”

陈肆说知道了。

他正要走,大概是看见了外面下得越发大的雪,便问:“小姐如果不介意的话,属下可以给您安排个房间,临时住一下取暖,等收拾好了再……”

“尚珏的房间?”沈玉姝问。

陈肆张了一下嘴。

“那还是算了。”沈玉姝弯着眼笑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还是麻烦你快些收拾好了。”

沈玉姝说完挥挥手,没再迟疑地推开房门。

她打起几分精神,走进去坐在一张空床上。

温慧因着怀孕的缘故,没和她们混住,里面就只有何书仪和席雯,还有一个不请自来的何之纯。

听到动静,何之纯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不请自来,不会影响到你吧?”

沈玉姝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衣服:“我说会,你就会走吗?”

何之纯笑了声没答这个话头,她坐在何书仪的床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沈玉姝。

“我俩,一个月没见了?你好像没怎么变呢。”

什么都撑起的精神都遮不住的恹气。

和十一月和离那些时日的模样如出一辙。

沈玉姝对此心如明镜。

她快刀斩乱麻地和尚珏分了手,心里第一个喊着留恋。

所以她对何之纯的话无从反驳。

她揣着手,用衣服里那聊胜于无的温度暖着手,边笑着说:“你倒是变化挺大的。”

那时候何之纯大抵以为,自己坐上恭王妃的位置,就是时间问题。

不想现在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何之纯脸色发青,咬着牙关不善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然展颜一笑:“沈小姐……”

“叩叩”

“沈小姐在吗?”

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

沈玉姝偏着头往门口看去。

她进来的时间并不算很久,陈肆收拾的房间断不可能这么快收拾好。

……那会是谁呢?

沈玉姝这么想着,应了往门口走去,从内拉开了门,和一个小宫女对上视线。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状的东西,紫檀木的。

不知是哪里戳到了什么点,沈玉姝的嘴边的问话忽然如丘而止。

宫女将紫檀木盒递过来:“沈小姐还未用晚膳吧,是刚做好的,给您送来。”

她没说主子的吩咐,但沈玉姝一清二楚是尚珏。

他惯爱用紫檀木。

这像是他们的某种默契,隐秘地昭示心照不宣的秘密。

是试探吗?沈玉姝想。

大抵只是给她送个饭。

“沈小姐?”宫女出声提醒。

沈玉姝回神,“啊”了声:“知道了,但是我今夜没胃口,就不吃了,劳烦你了。”

宫女愣了一下,随即教养良好地收回手,微微福身道了声叨扰,“奴婢告退。”

沈玉姝复而将门关上坐回床边。

何之纯在一旁将全程看了清楚。

她带着点兴致地问:“这是宫里的宫女吧,我好像没见过她呢。”

沈玉姝淡笑:“宫里的每个人你都见过?”

“尚琢身边的我都见过。”何之纯说。

大抵是闻到了何之纯的来者不善,席雯和何书仪低低的交谈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鼻观心地不说话。

何之纯话音落下,抬起头看着沈玉姝,声音有些脆:“外头的风言风语不作数,但是啊,我听闻,前恭王妃在外有一个……关系极好的男人,出双入对。”

她歪着脑袋笑:“真的吗?”

*****

尚珏从书房出来,不知是不是里面太热的缘故,他从衣襟缝隙里

都透着一股燥热的气。

让他无端地烦躁。

尚琢跟在他身后走出:“二皇兄那话是什么意思。”

尚珏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

他比尚琢稍高一些,垂着眼看他的眼睛时,平日里温润的眼睛分外压人些。

“你觉得呢?”尚珏稍挑着眉。

他稍走近了一步,忽的抬手欺近尚琢。

尚琢绷着下颌,忌惮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

尚珏笑一声曲指挥扫掉他肩膀上适才落下的雪:“夜深了,早些回去吧。”

他说着便毫无留恋地转身走进雪夜。

陈肆在边上等了有一会,连忙走上来替他撑着伞遮住雪,临了走时,还不住地回头看眼身后的尚琢。

尚珏走在半个身位前,却像身后长了眼睛般笑了声:“怎么,孤送你过去?”

陈肆连忙摇头:“不敢不敢。”

尚珏对此未置一词,而是伸手:“手帕。”

陈肆递过去,看着尚珏将右手手指一根根擦得干净分明。

他想了一会,将何之纯在沈玉姝房间的事说了。

尚珏眉头微挑,说不上是什么情绪。

好一会,他随手将擦过手的手帕往旁的一扔,淡声:“那就去看看好了。”

陈肆一愣,想劝的话到嘴边,却在看见太子淡漠生冷的面色时尽数吞了下去。

他不知道在书房里发生了什么,只靠着熟悉,能猜到是恭王惹了太子生气,大抵还是与沈小姐有关。

他有些无奈,但做奴才的,对主子哪有规劝的道理。

何况太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否则……也不会冒着大不韪和沈玉姝在一块。

这么想着,他只能快步跟着尚珏往沈玉姝的房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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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之纯的话落在不大的空间里,三人听了真切。

席雯不可置信的看着沈玉姝,似是没想到她的大胆。

和离后明面上是自由身,但那毕竟是皇家,而且和离到现在不过才一月,说出去总是不好听。

沈玉姝眉间微挑:“证据呢?”

何之纯托着腮笑:“证据?放浪的证据?这说出去可不太好听吧,我说你当初怎么那么急着和离,原来是看上了外头的野男人。”

“何侍郎家的家风教养就是这样的?”

何之纯话音落下,寒凉的声线骤然打断了她还欲往下的话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55章 第55章“夫人你没有那么抗拒我……

这声音带着冷质的嘲意,和今日在止马碑前,对何之纯毫不留情下面子的人如出一辙。

何之纯脸上表情陡然一僵。

她无论如何没想到,太子殿下会在这时出现在这里。

这么深的夜里,太子殿下向来规矩守礼,怎么会来女眷的寝居。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玉姝,见到她也如似凝滞的神色。

是与她一样的意外。

何之纯心里那点荒谬的疑虑被打消了。

也是,怎么可能。何之纯心想。

事实如此,沈玉姝的确意外。

她猜想陈肆会将这事告知尚珏,却没猜到太子会为了这点细枝末节的事亲临。

房门打开,被里面烛火照亮映出外面人那张漱雪般的脸。

最先反应过来,说话的是何书仪。

她先前沉默了许久,现下却是第一站起辩白的:“见过殿下,适才只是家妹说笑玩闹,万当不得真。”

尚珏藏着山岚似的眼极轻的瞥了她一眼,凝了半分,随即转开:“说笑?”

“孤倒是不知,京中何时兴起开这样的玩笑了。”

直到这时,他话语间的冷硬,才向何家姐妹传达出一个,“他没有打算善了”的意思。

何之纯脸白了三分。

她不敢再坐着,仓皇站起辩:“臣女只是一时听闻宫外传言……”

“谁传的言?”

“……”

何之纯苍白道:“……不过平头百姓,上不得台面,恐污了殿下的耳。”

她害怕的谄媚昭然若揭,惹得沈玉姝都不禁投去了半分视线。

不过尚珏这种人,位高权重又不留余地,恐怕难得会有人不存敬畏心。

沈玉姝收回视线,听见尚珏平淡地重复:“平头百姓。”

“看来是何小姐信口胡诌了。”尚珏压着眉眼睨她,“何家倒是好教养。”

何书仪忙道:“殿下,父亲他一心为民,对家中难免疏于管教,是臣女这个长姐之过。”

“你之过?”尚珏轻笑,“辱骂处笞刑。”

“你要代她受过吗。”

这间狭窄的房间弥漫着凝滞的气氛。

何书仪只是担心族中牵连,哪至与何之纯有那般深切感情代她受刑。

而且,何书仪也未想到,尚珏会将此事上升至律法。

一旁的何之纯却是如遭雷击。

她知晓,她若被太子处了刑,以后再嫁就难了,没人会娶一个道德败坏的女子。

那她为嫁尚琢做的所有事就全白费了。

何之纯一咬牙,抖着身子朝沈玉姝猛地跪下。

她声音凄切喊泪,汪汪瞧着沈玉姝:“沈小姐……我不是故意的,还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了我吧。”

被点了名的沈玉姝这才抬起眼来,淡道:“处你刑的是太子殿下,你该求太子原谅。”

何之纯陡然一顿,正要转身,就听尚珏道:“孤不过是为沈小姐申辩,你该求的是她的原谅。”

沈玉姝:“……”

她觉察几对视线都落在她身上,骑虎难下的桎梏让她说不得一句“好”抑或者“不好”出来。

她便将视线投向尚珏。

或许她只是下意识的随便一瞥,但落在尚珏眼底,就是几分怨怼的撒娇。

尚珏喉间轻轻一滑,语气平淡:“新房间收拾好了,沈小姐现在过去吗。”

……

沈玉姝和尚珏并肩走在廊下。

她走在内侧,尚珏走在外侧,肩上不免接住一层被风卷着落进来的雪。

陈肆将二人带到新房间门口后便自觉离开了。

沈玉姝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尚珏告别。

她轻轻提了一口气,背上的蝴蝶骨抵在门上,手背在后面握着,有些躲着尚珏低垂着、目不转睛的视线:“殿下怎么还不走。”

沈玉姝开了个干瘪的话头,她不太想和尚珏说话。

她的声音有点无心把控的无趣,但停在尚珏耳朵里又是另一番味道。

尚珏和沈玉姝中间只隔了两掌宽的身位,但沈玉姝上身后倾倚着墙,实际脚的位置几乎抵足。

尚珏视线滑到二人极近的足尖,凝了一会,才转到沈玉姝苍白的唇上,再滑落到鼻尖。

他声音微哑:“担心她寻你事头。”

沈玉姝抿唇笑了下,似乎仰了点头:“殿下随便派个人来,她就不敢说话了,何至与让殿下亲临,免得沾一身腥。”

她句句尖锐,不知在跟尚珏较劲还是自己较劲。

尚珏忽的伸出手,大拇指指腹在她下唇重重碾过,把苍白的唇都滚出一层血色。

他眼皮窄薄,刻意压着看人时显凶。

此时他敛着眼皮,一瞬不眨地盯着沈玉姝,好似咬着牙:“你一定要和孤这么说话吗。”

“我是为殿下考虑。”

她一口一个殿下,几乎实在和他划干净界线,一点不沾碰到他的寸界。

但其实,尚珏以前听见她喊自己“东家”“公子”“太子”任何一个笼统称呼时,都有一股不得满足的荒谬感,更遑论如今满口“殿下”。

“为孤?”尚珏平静复述沈玉姝的话,悬在她唇角的指腹停了一瞬,忽然一转紧攥住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着自己,“夫人就这么想和我划清界线?”

沈玉姝被攥得生疼,敏感的皮肤瞬间红了一大块。

“这不好吗,难道殿下最开始不就是为了和我划清界线,忧心污了你的光风霁月?”沈玉姝心口生疼,却又在嗅到空中飘来他沉淡气味时忍不住安定心软。

这话她从始至终都未曾与尚珏说过。

沈玉姝最近莫名的敏感,将那段狭窄短促的记忆想了又想,品出这几分答案,心里忍不住的委屈。

她本不想与别人说,觉得有几分羞耻,却在今夜,对着细致、步步紧逼的尚珏,无端忍不住了,满腹委屈倾泻一个口,被她骤地打住。

她一双漂亮稚纯的鹿眼红了一片,包着一汪泪,落下来时烫坏了尚珏手背皮肤。

他手一抖,又舍不得放开她。

力气稍一松,就被沈玉姝躲

开了。

尚珏感受空落的手心,追着贴上她冰凉的脸,用指腹轻揉的擦掉她纵道泪痕。

“你在想什么。”尚珏良久哑着开口。

“我怎么舍得和你划清界限,难道不是夫人一直对我弃若敝履吗。”尚珏另一只手在沈玉姝肩膀寸尺高的地方悬了又悬,大抵是想拥她,却被他转而压下这个念头。

“我恨不得把你揣在怀里,上朝述职都带着,让你只看着我只有着我。”尚珏注视着沈玉姝闪躲的眼睛,声音顿了一下,“——你说我忧心那点名声?”

沈玉姝哑口无言。

她无端的敏感让她在清醒时也不免几分哀泣,如今像被灌了雨的干涸土地,得了满足,生出后觉的尴尬。

她知道她钻了牛角尖,觉得尚珏隐了身份接近她,是因为担心弟妹一层关系,怕被说了闲话。

尚珏的话将她的牛角尖尽数打破,让她心安的同时生出几分难堪,耳朵红了一片。

尚珏却丝毫没有在意“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的问题。

沈玉姝只听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忽的,她的耳尖被冰凉的手背贴住、降温。

沈玉姝怔着抬头看向尚珏。

“夫人,你没有你想的抗拒我。”尚珏敛着眼,陈述着他看见的事实。

沈玉姝生出几分怒气,背在后面的手一推,推开了房门,退后半步躲开了尚珏的桎梏。

“太子殿下僭越了吧。”沈玉姝咬着唇肉,微扬着头看他,“你到底要做什么。”

她像一个耍赖的孩子,只字不提自己先前的失态,一股脑把责怪丢在尚珏身上。

尚珏轻笑一声,不责她。

“总算不和我客气了?”他好心情的扬着声调。

沈玉姝闻言怔了一下,意识到落进他织就的陷进里。

她咬了咬后牙,偏眼躲开他的视线,看向屋内的香漏。

几个房间摆件不一样,她找了一圈才找着角落的香漏,定睛看去已经辰末了。

沈玉姝转回眼,眼前全是尚珏被雪倒的光映出来的影子,推开的两扇门一左一右落在她身边,叫她无从所遁,只能被迫立在名为尚珏的空间里。

她轻轻敛了一下下巴:“殿下还有事吗,夜深了,我该睡了。”

这句的“殿下”,在尚珏耳朵里,无端没了先前冷硬的分割感。

他本要再追说什么,视线忽的凝在她脖间露出来的一小截黑绳上。

他愣了一瞬,话在喉间滚了一圈,咽了下去。

尚珏勾唇一笑,轻轻耸了肩,极有风度地退后一步,“当然。”

他这一动,便落在游廊中间,两人中流动了几寸风。

“我听说你今日一直在吐,后来又睡了一天,现下怎么样?”尚珏站在那,摇身一变成了一位妥帖的兄长。

沈玉姝怔了怔,没想到他说的还有事就是这个,于是她答:“没事了,应该只是着了凉。”

“那就好。”尚珏道。

“祝夫人一夜好梦。”尚珏轻倚在廊柱侧,唇角噙着笑,又喊她“夫人”,“明日启程,我叫陈肆来喊你。”

换言之,就是让她安心地睡就好。

沈玉姝轻点了一下头,看着人不缓不慢地走远,先前走来时肩上的落雪化了干净。

她的眉头微微拢起。

无从来的,那句“夫人”,让她觉得今夜仅是个开头的样子,像喧嚣的战鼓。

第56章 第56章“为夫人做的话,自然是……

不知是有事绊了脚还是替沈玉姝避嫌,尚珏第二日并未真遣了陈肆来唤她,而是东宫的一个大宫女。

宫女名唤雪青,一早替沈玉姝端了热水青盐来替她盥洗。

沈玉姝对这种的服侍有些不适,便下意识侧手挡开了雪青要伺候的手,自顾盥洗更衣毕。

雪青跟一旁许久,大抵是怕她误会,想了又想还是低低解释道:“太子殿下一早被陛下唤去了,不曾得空,便派了奴婢来伺候姑娘。”

沈玉姝对镜整理盘扣的动作陡然一顿。

即便她不去说,尚珏的名字也总是如影随形。

雪青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姑娘别怪殿下,殿下念着寻姑娘,第一就是推拒,没拒成,不知是哪儿出了事,急得很。”

沈玉姝无奈地透着镜子看她一眼:“我还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委婉让雪青安静的意思了。

倒也并非是对雪青有意见,只是单纯的,沈玉姝被尚珏扰得头疼,像钻进了死胡同,她找不到出路。

结果偶尔有人趴在墙沿上指着东南西北说往哪走,事实上只是在无数次提醒她“走错路”了而已。

沈玉姝凑近有些模糊的铜镜,将脖间一长段黑绳细细塞到衣襟下。

雪青视线在黑绳低一闪而过的黄铜色坠子上顿了一顿,收回视线,讷讷“哦”了一声。

得了老实的回复,沈玉姝总算得了清净,收拾过东西便领着她往马车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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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马碑处聚了不少人。

沈玉姝没停留,确认了昨日马车的位置后就要往那走,半路却被突然冒出的人挡住。

陈肆为忽然的莽撞有些不好意思,他抓抓脑袋:“殿下让属下带姑娘去另一驾马车。”

“不去。”沈玉姝半张脸埋在大氅兔毛围领里,露出一双被风吹得红彤的鹿眼。

陈肆牙酸道:“何家两个小姐被骂了一顿,现在在一辆马车——小姐您昨日乘的马车上,陛下将宁王妃迁出到了宁王殿下马车里。”

言下之意就是,那驾马车里只有三个人,何书仪何之纯还有席雯。

陈肆又道:“殿下给小姐您腾的是新马车,临去城里买的,殿下不在里头,他在御前呢。”

几句话说得沈玉姝不去也得去了,顺带打消了她那层顾虑。

她轻轻松了口气:“那劳您带路了。”

陈肆支棱笑起:“好,小姐往这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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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只有沈玉姝和雪青。

没了其他人多余的打扰,沈玉姝几乎一坐下就睡着了,昏昏沉沉醒了几回也不久,转眼便接着睡了。

等被雪青唤醒的时候,已经到了寺庙。

沈玉姝撑起支摘窗看去,不言寺门前的雪被僧人扫了干净。

“好晚了。”沈玉姝随口说。

雪青应声:“估摸着是晚膳时辰,姑娘去用膳吗?”

沈玉姝摆摆手。

她是真不觉得饿,算起来将近两天没吃了,闻到油腥味就恶心,索性干脆不吃好。

雪青结舌,却也不好多说,带着沈玉姝往安排好的住处去,收拾好行礼便先退下了。

雪青走之后,屋里便安静下来。

烧着炭的屋子倒不冷,沈玉姝在竹椅上坐了会,心口烧得慌,带着脸都闷热,索性便出了门。

不言寺里有一块竹林,还种着一片梅,先前沈玉姝来过便记着了。

她方向感不太好,来回走错了五六回路,才问了个小沙弥寻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