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41章新年愿望
沈玉姝的整个人都被泡在一种名为尚珏的温度里。
从眉梢耳尖眼尾鼻尖,尚珏的吻停在唇瓣上,轻重反复地厮磨着。
沈玉姝喜欢这种温存的感觉。
她稍撑起身,揽着尚珏的脖颈接吻。
她在接吻的间隙含糊说:“新年快乐,珏公子。”
普通的字眼,从她口中咬出来,好像格外好听些。
尚珏听着心痒,手肘上发力,吻得深,几乎要将沈玉姝整个人吞吃入腹一般。
再次席卷的情潮来得格外轻易。
沈玉姝还未从上一波的快感中脱离,便又被拽着拖进去。
“再来一次,乖乖。”
*****
皇宫
尚琢坐在沈玉姝先前坐过的石桌旁,身旁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
尚琢的指尖在桌面上来回敲着,偶尔扳指磕在石材上,碰出清脆而短促的声音。
他脸色难看得吓人:“你的意思是,三个暗卫盯着,也没查出那个男人的身份?”
暗卫低着头,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废物!”
尚琢一把拽下拇指扳指,重重掷在地上,“砰”地碎开。
“一个开书肆的穷书生你们都查不出来,要你们有什么用?”尚琢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暗卫道:“属下们根本接近不了那家书肆,附近有不少人盯着。”
尚琢冷着脸:“比不过人家的暗卫,只会显得你们更废物。”
“赶紧滚,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再查不出点消息,你们家中的人都小心着点。”
暗卫心头一紧,应声去了。
空中凉下的烟火还存着一点底色。
尚琢稍侧了眼,分去半点视线。
这烟火京中处处都能见着,他在和沈玉姝欣赏同一片烟火。
他换了个姿势:“苏进。”
“王爷。”
“给沈策递帖子,初二请他同席。”
苏进道:“是。”
不远处的何之纯轻轻咬了一下后槽牙。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玉姝在尚琢那的分量越来越重。
她稍整了一下衣裙走上去,温柔笑开:“王爷,御花园……”
尚琢拧了一下眉,随即松开:“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歇着吧,别着凉。”
他没有离开这张石桌的意思,只淡淡给何之纯下了逐客令。
何之纯错愕,她虽猜想尚琢在意沈玉姝,却没料想,他如今待自己这般冷淡。
又或者,在王府被封,将她送走时,就已经初见端倪。
她瞧着尚琢琥珀色的眸子,不知在想什么。
再开口时,她声音清越温柔:“好,劳王爷操心了。”
她转身离开,几步后回头,没见尚琢回头的模样。
这是第一次,她离开时,尚琢没有看她。
*****
尚珏抱着沈玉姝去沐浴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尚珏烧了水来,沈玉姝已经累得手指都动不了,他就哄着抱着将人带去了湢室。
浴桶很大,足够支撑两个人在里面舒展地躺着。
沈玉姝顺畅地寻了个姿势在他胸口窝着,就着方便,半张脸贴在他的胸口,清晰的听见有力的心跳声。
尚珏垂着眼,轻手拨开沈玉姝洇湿后黏在额角的碎发,露出一块光滑的皮肤。
他呼吸乱了几下,似乎有什么想说。
沈玉姝适时睁开眼。
她趴在他胸口,像某种乖顺不设防的小动物。
她问:“刚才我在下面看到的那个男人是谁?他说他是你亲戚。”
尚珏的手僵在半空中,旋即若无其事地覆上她的后脑,轻轻拨了几下。
见他不说话,沈玉姝有些奇怪地“嗯?”了声。
她原是在高度的性|爱里,把这事忘了,但事后温存的轻快,忽然又让她想起来。
她仰起脸去瞧尚珏,睁着一双水灵的眼,还没得到个结论,眼睛就被轻啄了下。
尚珏敛着眼瞧她:“怎么还有空想别人?”
沈玉姝觉得他在作弊:“我问你呢。”
尚珏笑着逗她:“夫人叫叫我,喊了也许我就说了。”
沈玉姝不明所以,唤了声“珏公子”。
他们二人并未交换姓氏,留存了最后一线作为情人的秘密。
尚珏眼底晦暗,语气不明地嗯了声。
这个话题便到此为止了。
沈玉姝没有追问的意思,尚珏也违了规,最后也没有解答。
也不算违规,他本也是说“也许”。
洗过澡的沈玉姝精神恹恹,她累得很,尤其是腰上胸上,没个好皮子,不是指印就是吻痕,她有时候觉得东家像种凶恶的大型动物。
尚珏把她带出浴桶擦干,抱着钻进被子里。
还不等他理床帐,女孩便手脚并用地滚进他怀中缠着,只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俏生生瞧他。
尚珏止了动作,顺手拨了她的睫毛。
他说:“夫人困了?”
“唔……有点。”
尚珏轻笑了声,手上把玩睫毛的动作未停:“夫人,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沈玉姝那点睡意像是遇见火苗的柳絮,忽的消失。
她支起了一点好奇:“你要送我一个愿望吗?”
尚珏点头:“也可以是两个,新年许多少愿望都可以。”
沈玉姝趴在他胸口笑:“好啊,可以寄存吗?”
尚珏挑眉:“可以。”
沈玉姝歪着头想:“寄存十个愿望也可以?”
“可以。”
“二十个?”
“……可以。”
“那这么算下去,我不是每年都能找你兑换一个愿望了。”
尚珏哑然失笑,他捂着沈玉姝的脸说:“旧的礼物怎么能带到新年,明年会有新的新年礼物。”
他又笑:“算了,存吧,存多几年,让我套牢夫人才好。”
于是沈玉姝先支了一个愿望,她说不准尚珏以后那么用力。
被尚珏毫不犹豫拒绝了,他说他可以慢点。
然后沈玉姝生气了,翻过身就不理他,抱也不让抱。
尚珏瞧着她的背影莞尔。
遵守承诺没去抱——
他隔着被子将沈玉姝整个人揽进怀里。
沈玉姝甚至还能感受他胸膛闷笑的震动。
她正要生气,就听尚珏说:“再动就该硬了,夫人。”
他话音落,沈玉姝便浑身一僵,老老实实躺着睡了。
无声骂了句流氓-
沈
玉姝也累了,两三句没说话便睡了过去。
她没做什么梦,却在后半夜被一点细细的说话声闹醒。
“那边正生气呢,都在等着您回去,属下真扛不住了。”
沈玉姝迷糊听见这么一句话,也没听太清,她困得脑袋钝钝:“你要回去嘛……”
外面声音戛然而止。
尚珏走到床边揽着她轻拍了拍:“不回,你先睡。”
沈玉姝撑着睁开眼,乌发铺了一床,乖巧的不像样。
她黏糊着嗓:“可是都来催你了,不行就回去吧……”
后头听墙角的陈肆眼睛登时就亮:沈小姐说的好呀好呀,快让殿下回宫!
尚珏好声哄着她:“不相干的人罢了,不值得记挂。”
陈肆:“……”
沈玉姝觉得他在胡说,便歪着视线,越过尚珏腰侧,本想看看来人,却不想撞见一个玄黑剑袖的身影,瞧着有些像飞鱼服。
她脑袋懵懵:“这人有些眼熟。”
尚珏手上一顿,侧目,压着声调冷声道:“还不滚?”
陈肆:“…………”
“喔。”
第42章 第42章虎口痣
沈玉姝困得要命,强撑着听完尚珏说的话就又睡着了。
最后只感觉自己被尚珏囫囵抱在怀里。
她本想说尚珏犯规,但实在困,连推他的力气都没有,也就随他去了。
沈玉姝迷糊做了一个许久未见的梦。
梦里光线昏暗,只看见被窗缝见卷进来的风刮起的床帐。
她似乎喝了酒,脚下重得慌,屋里的摆设像是在转。
她往前走了一步,却没站稳,原以为要栽下,却被一双大手一把揽进怀里。
那人的胸口滚烫偏硬,撞得她肩膀有些疼。
“哪钻进来的小野猫?”
那人声音含着些挪揄的笑,气息落在她耳尖,像是咬着耳朵说话一般。
她左右晃晃思考不了的脑袋,努力稳着嗓音说:“我走错地方啦,你能让我在这睡觉嘛。”
她大概以为自己这话说得极有礼貌。
但事实上,她嗓音像是粘着蜜,说的话又软又黏,还一直往男人身上靠。
男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重复她的问话,问:“你要在我这睡?”:
沈玉姝下意识觉得这话有些不对,但思考不出来其中关窍,于是她迟疑着乖乖点头:“对呀,可以吗?”
她的意思大抵是让男人出去,她自己在这睡。
但男人只闷声笑了几下,不着寸缕的胸口毫无阻碍地传递过那点震动:“既然是夫人的要求,那……”
“荣幸之至。”
梦里的沈玉姝下意识觉得这话哪里奇怪,但她好像控制不了梦里的自己,只遵着喊:“那谢谢你了呀。”
她话音落下,眼前便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白皙、修长,虎口缀着一颗浅淡的痣。
还不待她反应过来,那手便卷着一点沉淡的香铺上她的面前,带走了她视线里的光。
——男人咬着她的耳朵说:“夫人,你可别忘了我。”
……
沈玉姝从梦中惊醒。
“夫人醒了?”尚珏含着点温润笑意的声音传来。
莫名的,尚珏的声音和梦中的声音渐渐重叠。
沈玉姝闻言偏过脸看他,“啊”了声:“嗯。”
尚珏轻笑:“那夫人先收拾,我下去把东西弄完。”
他声音落下,沈玉姝这才发现,他指尖带了一点不太明显的面粉,看起来弄了什么面食。
沈玉姝缓慢地眨眨眼:“好。”
大抵是她愣愣的模样太好玩,尚珏没忍住笑了声,他估计是想做什么,又念着自己手上脏,还是忍住了:“那我就先出去了。”
沈玉姝说好。
直到尚珏出门,关门声响起,沈玉姝这才发现,她后脖颈一直是紧绷的。
她掀起被子坐在床边,一面轻揉着后脖颈上紧绷的肌肉,一面想着先前的梦。
那梦里昏暗、精致的模样太熟悉,先前次次见到太子殿下的时候都能见着,但都是一些……床事。
这是她第一次主观在梦中,看见那段记忆的前情。
沈玉姝稍稍缓了口气,只当这是一个梦。
她松开揉着后脖颈的手,转而拿了床尾胡乱的衣服过来——
全烂了。
腰间、脖间的布料全是斑错的指痕。
沈玉姝脸上一烧,一把将衣服埋在被子里。
她看一眼就老想起来昨日尚珏是怎么撕烂这衣服的。
外面适时地响起一道声音:“衣服在立柜里!”
沈玉姝“喔”了声,红着脸去立柜找了衣服换上。
都怪他……
沈玉姝换好衣服,盥洗毕往楼下走。
她绕过第二跑楼梯说:“都怪你啊,衣服都被你弄坏了。”
她说着走到了一楼,被扑来的某种白|粉呛了一下。
“咳咳……这什么?”
“怎么下来了?”尚珏边问,边赶忙洗手过来,拉着她往上风处走,“这乱得很。”
沈玉姝在小凳子上抱着腿乖乖坐好,好奇地看着他:“你怎么想起包饺子了?”
“初一嘛。”尚珏说着,手上捏了个奇形怪状的饺子:“……凑合着吃。”
沈玉姝噗嗤一笑。
这还是她第一次发现有尚珏不擅长的东西。
她起身走到尚珏身边,拿了一块擀好的饺子皮,挖了一块肉馅放到中间,用指尖沾了点水,沿着饺子边抹了一圈合上,左手虎口边揉着动,右手拇指边往左边挤。
最后一个小花边收上,一个胖胖的小饺子就捏成了形。
沈玉姝没什么表情的将饺子递过尚珏手边:“你看。”
尚珏挑挑眉:“夫人真厉害。”
沈玉姝觉得他这话有点不真诚。
果不其然,尚珏继续说:“夫人能教教我吗?”
看,来了。
果然目的不纯。
沈玉姝笑着说:“很简单的。”
她一边说,一边又带着尚珏做了一遍,“会了吗?”
“大概?”
尚珏迟疑说着,手上又拿了一块饺子皮。
但这会连个丑形状都没捏出来了。
“不对,你这里得这样……”沈玉姝凑过去,抓着他的指尖摆弄,“是这样……”
——尚珏指尖一错,饺子直接散了。
沈玉姝抓都没抓住那根作乱的手指。
尚珏挑眉:“哎呀,又错了。”
这会沈玉姝再迟钝,也猜到尚珏在逗她玩。
她气鼓鼓地转过身:“哼,不理你了,老欺负人。”
尚珏倚桌轻笑:“怎么欺负?”
“你老那么用力,衣服都坏了,现在还骗我说不会包饺子,就是欺负人。”
她话音落,听见身后尚珏轻笑几声,闷闷的,含着止不住的笑意。
“夫人,我想,我必须给您纠正一件事。”
“嗯?”
尚珏说:“太用力那是情难自制,逗你玩……”他失笑,走到沈玉姝身后,气息喷洒在沈玉姝耳边,“这不是逗夫人玩,这是在调情。”
他说完,忽然伸手覆上沈玉姝的眼睛,从后方一手环住她的腰,微低着头,在脖颈间落下一个灼热的吻:“你说呢,夫人?”
他说的话沈玉姝没太听清,她看见尚珏虎口的那颗浅痣,大概是现在的气氛、味道还有言语,和梦里的重叠度太高。
沈玉姝忽然发现,尚珏手上这颗痣,未免和梦中人太过一样,还有……
太子,他也有这颗痣。
世上真的会有两个人,生在同一个地方、有着同一颗痣,名字含着同一个字吗?
沈玉姝原本想说的话忽然停在喉间,说不出来。
外面的大雪已经停了,但沈玉姝的心情好像停在那夜风雪里走不出来。
昨夜的模样太好,好到她站在这,想不出来偏倚的路径——
如果,东家和他是一个人呢?
她不知道是该先在意欺骗还是失落。
失落就像握见一尊冷冷的玉,还没来得及欣喜,却发现它是自己敬而远之的某种看起来威严的玄玉。
她声音有些干涩:“嗯。”
她决定让风雪卷到这家书肆里,不带走。
第43章 第43章南珠首饰
沈玉姝耐着性在榻边坐下,看着尚珏忙前忙后,端来了一碗卖相有些难看的饺子。
尚珏面上带了点赧然:“凑合着吃,新年
快乐。”
沈玉姝接过碗,抵着犬牙笑他,说还要说几声新年快乐。
尚珏说,说很多年也不够。
**
那顿饺子沈玉姝没吃完,剩了两个落在碗底。
她只身回了沈府。
府里有些冷落。
沈玉姝也没意外。
沈策喜欢在初一时走亲戚,去一些乡里老亲戚处走走,他说这是“衣锦还乡”。
沈玉姝一路穿过垂花门走回芜院,外头站着一个守门的侍女。
她进屋的动作一顿,探过头回来问:“上次让你们寻出来,太子给我的成婚贺礼,寻出来了吗?”
侍女道:“找出来了,小姐一直没说要,便放在芜院库里。”
沈玉姝点点头:“那拿来给我吧。”
“是。”
沈玉姝推门走进屋里,一眼就先看见衣珩上沈策送来的长裙,裙摆轻飘飘的,看一眼都能着风寒。
她撇开眼:“拿小屋里去。”
屋内侍候的侍女道:“是。”
沈玉姝绕到屏风后,换了件轻便的衣裳——偏厚的褙子在屋内炭火熏着,闷得难受。
也不知道东家的衣服塞的什么棉,瞧着不厚,穿着却热。
她边想着,边扣上最后一颗盘扣,走出去将换下的衣服放进衣篓中:“浆洗干净……放东小院的楠柜里头吧。”
侍女接过的动作一怔,随即道:“是。”
她正说完,去拿贺礼的侍女便走进来,端着一个方正的木盒走到沈玉姝身边,低声唤了她:“小姐。”
沈玉姝偏过眼,一手捞出被衣领卡住的发,一手接过那个盒子:“嗯,都出去吧。”
她应了过,出去带上门。
沈玉姝拿着盒子在桌边坐下。
盒子是紫檀木的,不知道是不是尚珏的偏好使然,每次给她送礼,都惯喜欢用紫檀木些。
上头贴了一张红纸,端正地写着“贺”字。
沈玉姝端详着这字,她收着两张太子与她的信,一眼就瞧出这是太子亲笔。
她总觉得,如果太子作为兄长,对她的关心未免有些过界,从长公主赏花宴时便是。
但如果,太子是东家的话,这就说得通了。
沈玉姝不敢对未知的事妄加猜测,她需要寻到一点痕迹,让她找到源头。
她看着面前这个紫木盒。
*****
书肆里。
沈玉姝吃剩的那两颗饺子摆在桌上,一个是普通花褶,一个花褶有些滑稽的歪。
——那一碗饺子里,基本都是歪花褶的模样,只有这一个包得漂亮些,被剩了下来。
尚珏站在桌边,盯着这碗饺子,神色晦暗不明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肆从外面走进来。
他偏黑的脸上透出几分干薄的红,看着像是被冻的。
尚珏偏眼敲过去:“怎么了。”
陈肆揉了揉鼻子:“被皇后娘娘罚了。”
尚珏意味不明的笑了两声,“和宫里当值的都说一声,休几日节假,多给些银子过个好年。”
陈肆应声,他偏眼看见桌上的两个已经凉掉的水饺。
他有些好奇地问:“这是沈小姐剩的?”
尚珏没吭声。
“属下帮殿下拿去倒了吧。”
“出去吧。”尚珏说,“备车,准备回宫。”
闻言,陈肆喜气洋洋地应声,出去备了马,徒剩尚珏一人在屋中。
此时屋中的炭火已经熄了,即便有着余温,也难免透着凉意。
尚珏看着碗中的两个饺子,隐隐有些不安。
那个漂亮花边褶的,是他唯一包好看的一个,里面被他偷偷塞了铜钱,让沈玉姝吃到,新年图一个好兆头。
但如今它恰巧被剩下了。
他知道沈玉姝不是有意的,但就是这样,才让他更存着不安。
尚珏不是个喜求神信天命的人,可无端的,这颗饺子像裹着冬风般,吹散了他适才搭建的金屋。
像他留不住沈玉姝一般。
好一会。
他慢吞吞地执起竹箸,将碗中那颗丑兮兮、没包铜钱的饺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他没记错,这颗没有铜钱。
门忽然被打开,陈肆冒了个头进来:“殿下,车备好了。”他又看一眼桌上,看见被动了一口的饺子。
他糊涂地问:“殿下饿了?”
……
马车一路驶进宫中。
尚珏在止马碑下,徒步去了御书房。
平德帝已经在书房中等着了。
尚珏推门而入,声音平缓地平肩行过礼:“儿臣,参见父皇。”
他眼睛垂着,看着地上精致绣线的地毯,半晌没听见平德帝的回声。
良久。
“朕的太子除夕消失一夜,回来就没话和朕这个父皇说?”平德帝声音听不出喜怒,只像是父子间平常的问话。
尚珏淡声道:“儿臣祝父皇岁岁有今朝。”
他随口一说,平德帝大约也随耳一听。
但那点紧绷的气氛陡然散了。
平德帝唤人赐了座。
平德帝道:“自你母妃去世后,你便不肯参与宫宴,今年难得松了口,怎么又临了反悔了?”
尚珏语气平淡,像冬日的雪松,凛然又有股无端的寒意。
像隔雾看山。
沈玉姝若是在,定会觉得这像他的眼睛。
尚珏说:“昨夜下了雪,就不想来了。”
这话像是卡到什么点,平德帝原本有些责怪的语气陡然散了。
他一对眉头微微皱起,挤出一个川字:“朕知晓你母妃去世……”
“父皇。”尚珏抬起那双和德妃像极的眼,平静的瞧着平德帝。
半晌,“儿臣不想谈论这个。”
他稍微有些不耐,但压在眼底,却又能被平德帝瞧出来。
平德帝叹声:“那便算了,你好生去给皇后陪个罪。”
“儿臣知晓。”尚珏说。
*****
沈府
沈玉姝揭开了那张贺字帖,“咔哒”打开了卡扣。
这个紫木盒比以往的都重,似乎格外厚一些,沈玉姝废了些力气才扳开。
最先的,是厚厚的红色绸布,像大婚的浓色。
再次的,是数颗圆润、饱满、硕大的南珠。
最后便是南珠嵌上的黄金。
直到这时,沈玉姝才看清了红绸上珠宝的全貌。
那是一整套首饰——
戒指、耳环、项链、手镯,和一根细细的南珠脚链。
沈玉姝捏着盒边的指节忽然一顿,上头泛着用力过度的白。
第44章 第44章“她是本王的王妃”……
沈玉姝的心像是被小锤敲过一样。
她很难形容现在这种心情,好像说什么都差一线。
作为“兄长”,在大婚给弟妹送这种瞧起来偏颇的礼,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放在与她素不相识的太子身上,显得过分怪异,但若是是东家,好像就好理解一些。
——只不过,沈玉姝现在很在意,那段模糊的记忆。
其实已经算不得模糊了,前情、经过、结尾,沈玉姝在睡梦或者偶尔的片段中已经忆得七七八八。
可是,这段模糊的记忆,到底是不是真切被模糊的记忆?
沈玉姝不想继续往深处想。
她将紫檀木盒轻轻合上,发出一点不大不小的闷声,将盒子在妆匣旁置下。
她走到书桌边,敛袖跪坐下,抽出一支湖笔,握着镇尺把纸压平,提笔勾着往下落笔。
最后一字落下后,她细致地敛着眼将信纸叠好压上火漆,反面写上几个字——“殿下亲启”。
沈玉姝唤来跑腿小厮,将信交给他:“把信送东宫去,亲交给太子殿下下官陈肆。”
*****
皇宫
尚珏适才从凤仪宫中出来。
他眼角眉梢挂着柔润和煦的笑,在踏离凤仪宫门槛后倏然散了干净。
旁的只有一个候着的小太监。
尚珏眉间微微皱起:“陈肆呢?”
小太监道:“外头
来了信,要送到陈大人手头。”
尚珏微微颔首,没多应。
小太监埋着头,恭顺地跟在太子身后,往东宫走去。
初二是那位的忌日,他觑着太子冷硬的下颌,不敢多触霉头。
东宫离凤仪宫不远,不过一炷香便到了。
里走走出一个年岁偏大的马夫打扮的男人,见到尚珏便规矩行礼:“太子殿下。”
尚珏偏过眼:“喂过了吗。”
男人道:“太子一日未瞧它,正闹脾气不肯吃呢。”
尚珏沉了一路的脸,似是遇了风的雪,扑簌化了落了些下头的光景。
他轻笑:“给孤吧。”
“是。”男人将手中拎着的草料递过来,两人一路往后院去。
远远就听见阵阵鹿鸣。
尚珏腰间环佩发出一段清脆的碰撞。
他走到小鹿面前,在它鼻尖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安静。”
小鹿委屈的看着他,但倒是真安静了。
尚珏舀起一把草料递到它嘴边,边喂边轻嗤:“脾气倒是越发大了。”
小鹿不满的“嗷”了声。
其实也不算小鹿,是个成年体型,只是这么几年没个正经名,左右这么喊惯了。
它生的相对小,脖间有一个成年剑伤的疤痕。
马夫顺着它的毛说:“这么多年也不怎么长,怎么喂都不长,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受伤动了根基。”
尚珏淡声:“小点也好,不折腾。”
马夫笑:“当初殿下在围猎场上,把它带回东宫时,给我们都吓一跳呢,几个伙计哪真见过鹿,生怕养死了。”
尚珏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声。
这鹿是前些年围猎场的彩头。
尚珏只猎了这一头,拔得头筹,按理说该是扒了献给皇上,但他心念一动,弃了头筹只将这鹿要走了,带回东宫治了箭伤,这几年便这么将养着。
马夫问:“殿下怎么想着把它带回宫里头?”
尚珏轻声笑了。
大抵是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寻得了一点宣泄口,他难得的愿意多说几分。
“眼睛好看。”他含着笑说。
像沈玉姝的眼睛。
稚纯又灵动,像是什么事都落不进去般。
马夫糊里糊涂地点头,也不知道其中是个什么意思。
一桶草料还没喂一半,后方便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殿下。”
是陈肆的声音。
尚珏头也没回,垂着眼专注喂鹿:“去哪了?”
陈肆走到尚珏身边,使了个颜色,周遭人识趣退下。
他这才从怀中拿出那封信,恭敬递到尚珏面前:“沈小姐来信。”
尚珏神色未变,直到喂完最后一口草料,才从怀中拿出帕子,细细擦干净手,一面接过信笺,一面道:“把御花园的绿萼梅移一株到书肆后院去。”
陈肆牙酸:“里头的梅花已经快被殿下移栽完了……”
尚珏不语,只敛眉瞧着沈玉姝送来的信。
他好似闻到了她的味道。
只分离了片刻,他便抑制不住的想她。
像落开石头的涓流,如何也寻不见泱泱的源头。
信笺上的字干净娟秀,信封上落着四个字,殿下亲启。
和当初他写“弟妹亲启”如出一辙。
像角色对调一般。
一明一暗。
尚珏拆开信笺,通读下来,面上那点不甚明显的欢愉点点退下。
沈玉姝见“太子”时像受惊的鹿,从不会主动邀约。
他心中从早晨分离后便冒出的不安感越盛。
半晌,尚珏一点点叠好信纸,放回信笺中。
他瞧着踹球玩的小鹿,忽然开了口:“陈肆,你说……罢了,将明日安排推掉。”
陈肆不明所以:“可是,刑部侍郎寻殿下……”
“不见,明日去沈府。”
陈肆:“…………”
又去偏门吗。
他其实不太明白太子殿下为什么要瞒着身份接近沈小姐,就好像埋着一节没有引线的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他这么想着,也便这么问了。
闻言,尚珏沉默片刻,道:“你太聒噪了,出去。”
陈肆:“…………哦。”
*****
日暮西沉。
恭王府外一处酒楼安静闭着店。
二楼熏着暖炭,尚琢端坐在一边,餐桌另一断,酣醉半意的,赫然是沈玉姝的父亲沈策。
沈策念着尚琢邀约,早早结束了探亲,将初二的约见提到了初一。
尚琢道:“听闻沈大人近日为家中很是烦忧。”
沈策微怔:“不过家中小事,不值得殿下在意。”
“本王在城东有家商铺,日进金斗,地段合适,租赁接盘都合适。”尚琢平直的唇角微微含了点笑,却无端让人心觉胆寒。
“沈大人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给家中小辈拿着玩也不错。”
沈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殿下这太珍贵了、”
“玉姝是本王的王妃,你便是本王的岳丈,不过一家商铺罢了,有什么珍贵的?”
尚琢掀起眼皮,冷硬细长的眉眼淡淡瞧着他:“岳丈大人,你说呢?”
沈策喉间的话忽然梗住。
他一心念着沈玉姝二嫁,无非是因为怕沈玉姝上了年岁,嫁不了一个勉强能比肩尚琢的夫家,毕竟皇家没有复婚的先例。
但事实上,在他心中,有尚琢这种优越的女婿在前,其他人再看,如何都差了一线。
若是尚琢有复婚之意……
沈策心下百转千回。
他试探道:“殿下的意思是……?”
尚琢清冷的声线从嗓间滑出:“本王的王妃和本王闹别扭,本王想和她吃一顿饭,岳丈大人,您意下如何?”
话说到这里,沈策便心中如明镜了。
他面上带了点喜意:“殿下若是想见,臣不日便安排妥当。”
第45章 第45章他从未打算松开她的手……
一整日,沈玉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她的心情有一种飘忽感。
直到初二晨间。
她揣度着时辰,起身盥洗,挑了支素净的簪子。
她对着铜镜比着簪子位置,被外头忽然的脚步声打断。
有些沉,是男人的动静。
沈玉姝边听着,边簪上了玉簪。
门从外面被打开,打断了里头静默的空间,卷进来半室风雪。
小厮说:“小姐,太子殿下的下官在外头等您。”
沈玉姝轻轻“嗯”了一声。
她忖思过太子会应她在哪处见,如今瞧着,大抵还是偏门那驾二室马车。
她从紫檀木盒中取出其中那支金镶南珠手镯带上,轻理发髻,不紧不慢地起身,再拿起桌上一个木盒。
这才淡道:“走吧。”
她先去了前头见过陈肆。
陈肆行过礼,视线在她腕间镯子停了一瞬,随机敛下眼:“小姐请跟属下来。”
沈玉姝止了一干下人,只身往偏径走。
外头下了雪,她撑着伞,被雪迷了视线。
透着雪景,远远便看见那道角门,外头停着辆大气的马车。
料峭风过,听见一点木制敲打声。
沈玉姝知道,那是马车前檐“珏”字令牌,打在车身上的声音。
“殿下,沈小姐来了。”陈肆止了步子。
风雪似乎静了一瞬。
沈玉姝飘忽半日的心情忽然停下来,浮在半空中。
支摘窗“咔哒”一声被打开,里头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仍旧是那颗浅淡的虎口痣。
沈玉姝这才发现,太子手指生的修长白皙,青筋确实分明,是极有力量感的模样。
她的腰腹还留着东家留下的指痕,是用力过度存下的青紫。
她微微一福身:“太子殿下。”
出于莫名的,她刻意没唤那声二哥哥。
尚珏坐在车座里。
原的视线,因
着支摘窗遮挡,他只能瞧见沈玉姝的腿。
但随着福身,身子往下,他便将下腹看得分明,和那双轻攀着,落在小腹处的手一起。
他视线一顿,落在她腕间那支南珠手镯上。
他原本十拿九稳的情绪忽然倾斜了。
他藏在紫檀木盒中,亏于见人的心思,见了天日,昭然若揭。
难得的,在他过去的二十年中鲜少的情绪里,生出了紧张。
但至少听起来,他的语气依旧温润平直。
只有话尾的星点飘浮。
尚珏道:“这么早来,没有打扰弟妹吧。”
沈玉姝轻轻弯起眼:“怎么会,是臣女邀请的殿下,自然依着殿下的方便。”
她举手投足,南珠镯子便和腕上玉镯轻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巧合的,和尚珏指尖打在车壁上声音重叠。
“外头冷,别冻着了。”尚珏温声说。
没头没尾的话,沈玉姝敛着眉应下,提裙上了车。
陈肆早就不知道去了哪,大抵跑去哪个路口望风。
沈玉姝打开门帘。
里面还是熟悉的模样,平开门、沉香。
这股沉淡,让她无端熟悉的熏香,如今终于让她寻到了源头。
在书肆厮混了一夜,直到现在,她身上还沾着这股熏香。
她坐在车座上,隔着一扇薄薄的琉璃平开门和尚珏相望。
沈玉姝怀里还抱着一个紫檀木盒。
隔着琉璃隔断,尚珏一眼便瞧见了。
他眉头微微挑起。
沈玉姝垂着头,打开了紫檀木盒。
因为低着头,声音显得有些黏。
“殿下送了臣女许多,独独这件,臣女不解其意。”
盒中莹润的南珠坠安静地呈在绸布上,卡扣存着点金属制的光泽
——比耳坠多了一对小饼。
沈玉姝偏眼看过琉璃隔断。
从她的视线,只能模糊地看见一个云水蓝的人影。
她忽然在想,她看里面看不清,那里面的人看他,能看清吗?
能的吧。
太子殿下似乎不是什么公平公正的人。
事实如此。
尚珏端坐在车座上,将沈玉姝几分坚定的视线瞧了清楚。
还有那对南珠坠,在琉璃瓦的润色下,渡了一层斑斓的色。
南珠坠映着南珠镯子,宣告着他的司马昭之心。
大抵是良久没有回应,也或者这不是沈玉姝本意。
总之,沈玉姝转了话头。
她问:“殿下去过乌南街吗?”
外头穿堂而过的风声,刹那听得分明。
沈玉姝平着眼,没瞧着那门。
周遭的气氛陡然凝住,沉默替代了它,肆虐漫开。
沈玉姝无声放轻了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唰啦”一声打碎了沉默。
平开门打开了。
缝隙拉开的瞬间,沈玉姝立时闻到一点微微的酒气,再次视线才撞进一大块云水蓝的衣角里。
尚珏沉沉的声音传来,和先前轻微含笑的声音截然不同。
他说:“夫人什么时候知道的?”
熟悉的称谓,却让沈玉姝丝毫升不起先前熟稔的依赖。
她唇角轻轻绷着:“没多久……你喝酒了?”
在她的记忆里,无论是东家还是太子,似乎都不是喝酒的人。
即便是她和东家在酒肆的第一次,他也未曾沾一滴酒。
“嗯,一点点。”尚珏站在她身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揉了揉眉心。
风缓慢地流动。
尚珏从始至终都清楚,他们的关系,掌握在沈玉姝手里。
她说断,那便断。
他指尖动了动,似乎想触碰一下某些隔雾般的影子,到底顿住蛰伏。
“那夫人呢,现在怎么想?”
……
这句话没得到答案。
车厢里绕着沉淡熏香,外室的桌几上摆着那对南珠坠。
外头的雪似乎更大了,打着车窗让人有些心慌。
“殿下。”外头传来陈肆的声音。
尚珏声音有些哑:“将人送回去了?”
“是。”陈肆说着,又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说。
“说。”
“沈小姐……似乎有些难过。”
“镯子摘了吗。”
陈肆怔了下:“没,还戴着。”
说不清的,尚珏胡乱的心忽然像是寻到了救济。
他像寻到水源的迷路旅人。
他掀帘下车,风雪顷刻卷进。
“年年初二都下雪。”尚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