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肆没敢接这个话头。
主仆二人沉默地往城北佛堂走去。
佛堂偏殿供着一盏长明灯,一方牌位,三两贡品。
牌位已经落灰了。
陈肆停在门外,替尚珏关上门。
尚珏抖落肩上细雪。
他未抬眼,只拍着雪轻笑:“您去世后,这雪倒是不肯停。”
待雪抖了干净,他才从中拿起帕子,走到牌位前,取下落了灰的牌位,一边细细擦着,一边说:“本来今年不打算来看您,过些日子带着她一起来——”
“看起来今年不行了。”
灰被细细擦干净,露出上头一行小字“德元妃邵卿月之位”。
“明年带她回来看您。”尚珏声音淡淡,平述着。
他从未打算放了沈玉姝离他身边。
她成婚时是如此,如今也是如此。
*****
沈玉姝回了府。
手上的伞是陈肆折回带予她的。
她把伞落下了。
她以为她做好了准备,不想临了,她心里想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那点浮起的情绪丝毫未落,她踩不到实地,连呼吸都飘着不安定。
心跳极快,却没一下撞在安定的情绪上。
她没有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抑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她贪恋东家的那点温暖,也不可控地厌恶欺骗。
就如她拒绝尚琢时候所说,她期望的理想关系,最低是尊重的。
所以即便她喜欢东家,也很难去为他退后这条底线。
沈玉姝便将这问题束着,落在高阁暂且尘封。
思绪间到了芜院外头。
她走进去,指尖被暖炭熏着一点点回暖。
伞面堆着雪,有些重。她将伞收下,抖落残雪沿着墙角立放下。
几个动作间,南珠手镯“哒哒”和玉镯撞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
沈玉姝心头冒出一个疑问——“珍珠和玉,谁的硬度高?”
她站在屋门,静了一会,伸出手,缓慢地褪掉玉镯,走到妆匣边,寻了一匣存进。
第46章 第46章那个刁民有什么好?
沈玉姝接到沈策让她去酒楼的话时,是初三的晌午。
她坐在桌边,身上披了件薄薄的月白披风,只轻轻裹着,显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沈玉姝捧着一盅汤,无甚胃口地喝着,腕间南珠手镯偶尔轻磕在瓷壁上,发出一点声音,唤回几分她的思绪。
传话的小厮站在一边,正月的天,额角冒着细细的汗。
半晌沈玉姝才答应一声:“知道了。”
她有些索然地裹了件袄子,只随便挽了云髻,连一丝脂粉都未扑就出了门。
从昨日到现在,沈玉姝的情绪就像沉入了极深的海,难以分出几分高浪的情绪。
她有些钝。
她把这归结为对一段关系终止,抽离时的不适。
但事实上,和尚琢终止关系时,她只有一种结束的舒畅。
如今被沈策逼着往前走,那停滞的情绪终于冒出了几分涟漪。
但不是好的反馈。
沈玉姝对此感到难受。
她坐着马车到了酒楼前,轻提起裙摆去了三楼。
因为包间没人,门都开着,沈玉姝很轻易地便找到最里面唯一一间房门紧闭的包间。
她轻扣了几下门,“唰啦”一声推开平开门。
里头的光瞬间倾泻进有些昏暗的走廊。
门拉开后的第一眼,沈玉姝就瞧见桌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她平直的情绪越发下沉。
尚琢稍微回过了眼:“来了。”
他的语气很奇怪,没有太多的熟稔,连情绪也相对的少。
沈玉姝细眉微拢:“我以为我父
亲会在。”
“他不在。”尚琢说,“他让你与本王同食。”
他语气坦然,平铺直叙地说着他认为的事实。
沈玉姝索然走进去,也没应声,自顾自拉开灯笼椅坐下。
屋里开着窗,有些凉风卷进,她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汤婆子。
汤婆子的温度漫开,沈玉姝忽然想起,这个汤婆子,是那次她胃疼,在乌南街的医馆,一个陌生人给她的。
当时不知道是谁,只当是好心人,如今再想,九成九是尚珏。
尚琢清冷的声线打断她的思绪:“小二,换张圈椅。”
外头候着的小二应声进来。
沈玉姝原不知道他在干嘛,却在小二搬着圈椅,示意她起身时反应过来
——椅子是给她换的。
“没必要。”沈玉姝说。
“换了吧,容易摔。”
沈玉姝懒得多说,便起身让小二换过椅子才坐下。
桌上的菜早便上齐了,还冒着汨汨热气。
“你瞧着清减了。”
“你看错了。”
“这菜你试试。”
“吃过了。”
……
沈玉姝句句有回应,但极简又不耐。
几轮下来,尚琢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不轻不重地搁下瓷箸。
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你一定要和我这么说话吗?”
沈玉姝疲倦的抬起眼。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王爷有话不妨直说,何必搞这么多弯弯绕绕。”
“本王就想和你吃顿饭。”尚琢语气摁着怒意,“难道这都不行?还是说你只肯和那个野男人一同吃饭一同出行?!”
他后面的话音越来越扬,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本王的错本王都认、都改,你若是还不肯原谅,再看段时间也无妨。”他话音顿了顿,“还是你觉得,那个野男人就是什么好东西?”
沈玉姝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尚琢若是知道,他口中的野男人,就是他的二皇兄、京城的太子殿下,他该是个什么表情。
她唇角含了几分嘲弄的笑:“王爷有何高见?”
尚琢看着她面上这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就恨得牙痒。
她就那么喜欢那个下贱的平民?!
尚琢紧咬着后槽牙,眼睛通红,一字一句道:“不过是个存着坏心思恶意接近你的平民,能是什么好东西,哪里比得上本王?”
他难得说一句对的话。
沈玉姝有些好笑的想,确实是个存着坏心思恶意接近自己的坏东西。
她没了兴致。
“那又与王爷何干?”沈玉姝敛容站起身,视线扫过桌上几乎毫发无损的菜式,“饭也吃了、话也说了,臣女就先告辞了,以后也不要再来找臣女。”
“要断就断得干净些,别让我看不起你。”
/
这家酒楼对面,是家茶楼。
“殿下,人都招了,刘大人在刑部等着您去看供。”
尚珏敛着眼轻嘬一口茶,茶水滚烫。
他没应声,只搁下茶盏,视线顺势往右边一偏,却意外撞见一道云水蓝的身影。
在对面的酒楼的包间里。
女孩坐在圈椅中,白净的小脸蜷缩在披风里,手里还抱着一个熟悉的汤婆子,神色专注的听着对面人讲话。
乖得不像话。
尚珏眉间蓄上几分不耐,指尖在桌面轻重反复的敲击。
三句。
四句。
五句。
六句。
……
尚珏跟着一句句数着他们的对话,喉间骤然冒出一声轻嗤。
胆大了。
他冷眼看着忽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殿下?去刑部吗?”陈肆一头雾水地跟在身后,“刘大人还要一会整理供述,现在去有些……早。”
他转眼看见对面酒楼的沈玉姝。
……结案了。
“在外面等着。”尚珏淡声道,“自己找地方待着。”
他走下楼出门,转进街边候着的马车,弯身进去。
/
“沈玉姝!”尚琢冷喝一声,猛地起身几步上前,一把攥住沈玉姝的腕子,“你这是大不敬!”
沈玉姝几乎是立刻的,一把甩开他的手,因为太用力,身子不住地往后倒,怀里的汤婆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尚琢心中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扶。
沈玉姝反手用手肘挡开他的手:“别碰我。”
因为手肘支撑,缩回了衣袖,红了一圈的手腕就清楚地落在他眼前。
尚琢有些诧异,他不知道沈玉姝皮肤这么嫩,他分明没用什么力:“抱歉、我不……”
忽然,他视线凝在沈玉姝腕间的南珠手镯上。
世人皆知,西珠不如东珠,东珠不如南珠。
即便是皇家,这般成色品质的南珠也是罕见。
更遑论还是嵌了一圈的镶金镯。
他不觉得沈玉姝会能有这样子的东西。
而且他感觉,这个镯子有些面熟。
搭着他这个愣神,沈玉姝弯腰捡起汤婆子,随便拍了上面的灰便后退几步,脱离了尚琢的控制区。
“臣女先告退了,王爷自便。”
她说完便加快着步子走出包间,直到踏出那段昏暗的房间,她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点因为怒意而上扬的情绪又平直下去。
她想到沈策。
他从未告诉她,这顿饭是和尚琢吃,甚至没有多余问她的意见。
只随便支使、安排着她。
像安排一件随意的货物。
沈玉姝都不用想,就知道沈策肯定拿了尚琢的好处。
这回又是什么?
她忽然生出止不住的疲倦。
由内而外,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侵袭,连走路都累。
沈策一定不会这么逼沈经汇。
在沈策的眼里,她就是待估的货物,时时尊着利益最大。
沈玉姝走出酒楼,心里有些荒芜。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她不想回沈府。
若是前天,她一定会去书肆。
沈玉姝揣着汤婆子,木着脸走过一个街口。
正月风过,带起一段短促的木格撞击声,啪啦一下。
她步子微顿。
霎那间,她忽然听见一道含着扬意的声音,打断了她那点越生越远的荒芜:“夫人去哪?”
不算远的,她听了清楚。
心里无限生殖的荒芜,止在了一个边界,不再往前。
第47章 第47章“尚珏,我们,就到这里……
今天日头小,巷子里有些昏。
尚珏从马车上走下来,半身站在巷子里,半身落在巷子外,昏暗分界的光落在他肩颈。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大氅,瞧着比檐下马头还要深几分。
像某种凌冽的寒松,几乎遏住沈玉姝的嗓。
“夫人……”
他话音未落,沈玉姝忽然几步走上前,一把环住了他的腰,连带着他未出的话音,一同压回潮湿的角落。
她心脏狂跳。
“殿下要带我走吗。”沈玉姝耳边是混乱心跳声,她听见自己如是说。
尚珏敛着眼,眼底情绪不明。
他哑着嗓低头看她:“夫人在邀请孤吗。”
他询问她,要她口中的确切答案。
沈玉姝耳朵贴在他胸口,她点头说是。
下一瞬,她的下巴被钳住,半强迫性的抬起,灼热潮湿的吻铺天盖地地掠夺她的呼吸,眼前的视线尽被水雾盖住。
她抓着他的衣袍,呜咽着从喉间挤出几声抗议、
沈玉姝娇气,尚珏惯是清楚。
他以为沈玉姝该是推开他了,正准备退开,脖子却被揽住,吻跟了上来。
尚珏微怔一下,眼底黑得发沉,旋即恶狠狠叼出她的舌头加深这个吻,五指插进她的发间切断她所有退路。
一如他这个人一般隐秘的强势。
直到沈玉姝几乎断了气,尚珏才大发慈悲地停止这场堪称残酷的掠夺。
此时两人的呼吸依旧还在交融,他唇瓣贴着沈玉姝的鼻尖,上瘾地贪恋她的呼吸,半点没舍得的松开。
良久,尚珏才稍稍分开了一点两人间的距离,捧着她的后脑注视着她,沉声问:“夫人那天的问题,有答案了是么。”
他指的是那日马车上,无疾而终的问句——
“那夫人呢,现在怎么想?”
沈玉姝声音轻的像邑城的雪。
她闭上眼,复而垫脚吻上他的唇,浅尝辄止。
“别问这些。”她说,“做吗?”
两人在昏暗的巷子里,周遭存着残雪,温度却在迅猛攀升,几乎烧到尚珏心间骨缝。
他眼底像压抑着某种迅猛的兽,侵略又克制地看着沈玉姝:“你认真的?”
……
这话像是白问。
马车绕着小路迅疾地到了书肆。
沈玉姝的手被他
牵着拽着,险些撞上后院的绿萼梅。
但谁都没注意,一进书肆,角门还未全然关上,两人便再而吻上。
沈玉姝的腰被他扣着钳着,悬在空着,只盘着他的腰稳住身。
这个姿势就不免低头去与他接吻。
不知谁的腰封先落地,先缠在沈玉姝的足尖,带着凉意落在地上。
沈玉姝轻轻抽了一口凉气,将脸埋在尚珏颈侧,一点一点换着气。
像是在责怪他的凶狠。
尚珏却毫不在意,垂眸将她的腿缠好,抱着人在一旁圈椅坐下,让沈玉姝面对面坐在他的腰腹上。
——无处可躲。
连带着整个人都毫无保留。
沈玉姝被羞得眼尾泛着薄薄的红意,摇着头耍赖要去亲他。
却被尚珏止住。
他一只手比沈玉姝的脸还大一圈,轻而易举止住了她的动作。
尚珏锢着她的脸,指腹揉在她的眼尾:“不问那个问题可以,夫人是不是要等价交换什么?”
沈玉姝不解其意。
“告诉孤,今天和你吃饭的男人是谁。”尚珏眼底沉沉,直直撞着她的眼睛,丝毫不给她逃避的余地,“夫人最好认真想,这决定了夫人今日好不好受。”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慢侵入,最大的那节时又骤然顿住,不给一个爽利。
沈玉姝不满地上去咬他的唇,却一个错力咬到喉结上。
“殿下觉得是谁?”她弯着膝盖磨他的腰。
尚珏猛喘一口气,反手毫不留情地打了一掌:“嘶……孤在问你。”
沈玉姝低呼了声,却笑了:“还能是谁,您的三皇弟,我的前夫。”
尚珏不喜她这么称呼尚琢。
就像他们之间有了一种特殊羁绊,自己永远要差一线似的。
他的不满全堆在那处,稍一用力消失了干净。
沈玉姝压在喉间的低叫全碎了,昂着叫出声,转瞬被他齿间吞没。
“知道疼了就别说孤不爱听的话。”尚珏拽着她的后脖压下接吻,一次比一次凶,又强势地将沈玉姝的喘叫单方面从唇齿咽进腹中。
沈玉姝似是满足,她受用尚珏今日侵略的粗暴,只红着眼去回吻,手指一圈圈卷着尚珏的头发,堆了满手时便重重一扯,换得更用力的气力。
尚珏倒吸一口气,惩罚性地将指间插|进她的头发,不轻不重的攥着发根往后扯:“说,为什么去见他。”
闻言。
沈玉姝半睁朦胧的眼睛,浑然不觉那点细密的痛意,对上尚珏极沉的眼,像成色上乘的黑曜石。
她伏在他肩头吃笑:“这对殿下很重要吗?”
“是。”
“答案有区别?”
“有。”
“有什么?”
尚珏沉默半晌,过了许久,才伸出手把着她的腿根调整一下位置,让人轻轻悬起。
“如果是他要见你,那孤当寻他的麻烦,让他后悔。”
“如果是你要见他……”
“殿下打算如何?”
“自然是干死你。”
话音落下,把着腿根的手猛地一拉,沈玉姝整个人重重下坠,连呼吸都好似停止。
她的眼睛骤然瞪大,哭叫全卡在喉间。
好一会才捧着手去扶小腹,清晰的感受到那凸起的一个小包。
随即,不等她说话,尚珏便将二人身位一调,将沈玉姝带着压在窗边榻上,摁在角落里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不大的屋里全是低喘和抽泣,连琉璃隔断上都漫上一层胡乱的水雾。
后半程,沈玉姝几乎是予取予求。
她环着尚珏浸着薄汗的肩,包着水雾的眼无神看着天花板。
尚珏看着她迷蒙、潮红的脸,心底总算泛上些满足。
他想,即便那个问题没有答案,沈玉姝还愿意留着独属二人的关系就足够。
这是她除却与尚琢这个“前夫”关系外,独一无二的异性关系。
他满足地将人捞起来接吻,在她唇畔低语:“夫人,我要到了。”
沈玉姝低泣一声:“……嗯,你快些。”
毫无阻碍的交融,好像先前的所有芥蒂都不复存在。
二人像恩爱交颈的天鹅。
最后的瞬间,沈玉姝跪坐在榻上,抖着腿瘫倒下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不小,带着猎猎冬风打在窗棂上。
沈玉姝看着它,出神了好半晌,身体里还埋着他的皮肉和温度,却在下一个灼热的吻到达耳畔时忽然开了寒凉的口。
她声音一如窗外无了归处的雪:“尚珏,我们,就到这里吧。”
第48章 第48章“花甲耄耋,你也会是孤……
气氛有一霎的凝固,周遭灼热潮湿的温度忽的凉下,像过了风。
尚珏低下眼去瞧她,声音凉得出水:“夫人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一朵雪啪嗒打在琉璃窗花上,惊得沈玉姝颤了几下睫羽,回过神。
“这是我的新年愿望。”她敛过眼,“殿下要食言吗?”
“沈玉姝。”尚珏舌尖抵着牙去瞧她。
沈玉姝不肯看他,就被她掰着下巴转过来接吻,舌根唇瓣,里外吃了干净。
“你再说一遍。”他黑沉的眼贴着沈玉姝的睫羽,将她一分一毫的动作尽数收进眼底。
“尚珏、”沈玉姝话音适起,即刻被尽数封碱,连同呼吸一起被吞进另一人的腹中。
她细眉紧拢着,面上泛着呼吸停顿的潮红,被禁锢的只能胡乱挣着他的手呜咽抗议。
良久,尚珏才粗喘着松开她:“这张嘴总是说出孤不爱听的话,还是别说了,用做的好。”
他话音一落,揽着沈玉姝腰的手臂便骤然一个发力,将人整个抱在怀中,仅仅靠那一个地方相连。
这个动作极吃力,沈玉姝膝盖一软,只能攀着一双手在他脖颈稳住身形。
“不要这个……”
“为什么不要?”他餍足地舔过她眼尾浸出的泪,含着睫羽沉声说,“孤是不是没有和你说过,孤最爱看你哭。”
沈玉姝一声呜咽卡在喉间,顿时浑身气力嗓音被撞碎在空中。
她颤着身子无神望着天花板,耳边所有声音被抽离,连指尖触感都是奢侈。
“你、你要弄死我吗……”沈玉姝抽着气哽道。
“那最好。”尚珏恶狠狠咬上她的唇,“夫人你怎么舍得说出这些话的,嗯?”
“和孤在一起不开心?”他边撞边问,每一个字落下,动作就更重一分。
怎么会不开心。
就是因为开心,才更接受不了骤然的落差。
沈玉姝自暴自弃地将脸埋在他的脖颈,撞碎了所有喉间声音和眼泪。
“孤明日就去沈府求娶,嗯?”尚珏重重一挺,问,“这样会高兴一点吗?”
沈玉姝哭咽着没回声,只胡乱地捂住嘴压住声息。
她不想欺骗自己的本心,却也不想遵从自己的本心,只留着那半寸光阴徒留在这方书肆。
她丧气想:先这样吧,她明明也是不舍的。
这场性|爱,两人前所未有地合拍,给予和索求尽数贯穿。
尚珏掐着沈玉姝臀|肉释放的时候突然想,就这么死了也好,起码最后一段记忆里,全是沈玉姝的味道。
沈玉姝喘息着将它尽数接纳。
尚珏盯着她胡乱出神的脸看半晌,忽的压下沈玉姝的脖颈接了一个绵长的吻,没有掠夺,只有残余的温存。
良久,沈玉姝稍稍偏过脸,终止了这段让她心悸的吻。
凉气涌上脸,这让她清醒几分,慢吞吞地吐露出压在心底的话:“……殿下刚才问我,为什么去见尚琢。”
尚珏沉默着没说话,他不满尚琢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的床榻间,但他更在乎沈玉姝的留去。
“我父亲让我去的,他没告诉我是去见谁。”沈玉姝不紧不慢地说,“和尚珏和离后,他总想让我二嫁,趁着年轻寻个好人家,但他又瞧不上平常人家,所以强硬地让我参加赏花宴和除夕宫宴。”
她一点点说着家里那鸡毛蒜皮的事。
家丑不外扬,她该是羞耻的,但在尚珏面前剖析家中糜烂的沉疴,她丝毫
未觉难堪,反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一直觉得他待我挺好的。”沈玉姝沉默了一会继续说,“幼时娘亲未曾去世时,总尽量让我少和他接触。”她说,“其实我是碰过萧的,我娘送的,但是后来我觉得父亲好像看着不高兴,自顾自搁置了。”
她声音又轻又淡,像一卷吹了许久的风,到了极南的南方只残了最后一口气。
尚珏垂着眼听着,手指强硬地挤开她的指缝,用力扣紧。
沈玉姝动了动指尖,随他去了。
“你看,血缘之人待我也这样,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遇到东家的时候,是我整个人的低谷期,活在尚琢和何之纯的阴霾里几乎让我呼吸不上来。跟家中说要和尚琢和离前,他们问我之后怎么想,我说嫁个书生挺好的。后来和东家发生的件件事,我都是欢喜的。”
尚珏捋着她发尾因为混乱而打结的头发:“夫人心悦我吗。”
他平静地问。
沈玉姝没正面回答,而是继而说,“我第一次见东家时,就觉得他温柔纯粹。”
“但事实上,我见太子,比东家还早几分。”
尚珏没说话,对此丝毫没有意外。
“回宫在凤仪宫中时,模糊见了太子的影子。”她轻笑一声,“我从未将东家和太子混为一谈,却也不从否认他们之间有相似的特征。”
“我承了太子殿下不少的情,心里待太子殿下总是感恩的。”
沈玉姝顿了顿,慢慢抬起眼去看他的眼睛:“所以你说,我应该怎么面对我喜欢的他们都是假的呢?”
她话里只说“东家”和“太子”,从未直面地提一句尚珏,两个于他而言所不同的男人,一是太子二是东家,独独不是尚珏。
意思明了,尚珏的情绪骤然绷紧,徒留扣在沈玉姝指尖的手,彰显着二人的关系与温度。
大抵是因为她说心悦,也或许是因为无从回寰的余地。
“所以,是我做了多余的事。”尚珏声音沉沉。
他出于尚琢的缘故,瞒了身份与沈玉姝相处,不想是给自己埋了隐患,是他杞人忧天。
窗外的雪落得极大,卷着朔朔北风打在琉璃窗花上,糊开一片。
那股风无端卷进了沈玉姝心间,凉得她四肢百骸发冷。
忽的,她从腰部被颠起,腿弯被尚珏的膝盖顶起抱住,整个人调整了位置被抱进他怀中,一分一毫都没外泄。
她的耳朵被压在他的胸口,听见一阵阵擂鼓般的心跳,几乎传进她的心间带着同颤。
尚珏在她的肩头印下一个灼热绵长的吻
“好,分开可以。”他叼着一小块肉细细地磨,“但你只会是孤的太子妃。”
他掰着她的下巴,强迫着对视:“即便花甲耄耋,你也会是孤的皇后。”
第49章 第49章山雪
他的话说极凶,露出太子皮面下,那欲壑难填的本性。
沈玉姝鼻尖抵在尚珏的斜肌上,缓慢地掀了几下眼皮,没说什么,由着尚珏替她件件穿上衣服,扣上最后大氅的盘扣。
身上贪得的几分温度渐渐褪去,冷却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让沈玉姝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她轻轻打了个寒颤,垂眸看着尚珏不知从哪翻出来,因为嫌碍事而被丢到一边发簪,细致替她挽上。
一如适才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他还是那个温柔体贴的情人。
直到替沈玉姝穿戴齐了,尚珏才捞过衣服穿上。
他系过腰封,倾身将一缕落下的碎发替沈玉姝别到耳畔。
沈玉姝略微避开。
倒不是不自然,她只是担心停歇渴望将她再次覆盖。
尚珏指腹压在沈玉姝唇角,沾上一层晶亮的水液,他喉结几番滚动,良久才将视线从她唇上撕开,沉呼一口气后退一步:“走吧,我送你。”
“算了。”沈玉姝说,“我不回家,你也不方便。”
“而且,你反正也会派人盯着。”
她对尚珏的盯梢心里明镜。
尚珏的眼神像极深的冻湖,情绪晦暗。
半晌才见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下颚:“行。”
他说完便撤身离开,直到听见屋门“砰”地关上的声音时,沈玉姝才轻轻抽了口气。
她感觉心里抽空了一块似的,呼呼往里灌着风。
尚珏沿着后院小径一路往前,那颗从宫中栽来的绿萼梅被压得极低,几乎挡了去路。
他被扰得心烦,深觉这玩意碍眼,想将它挖了扔邑城去才好。
他看了一会,出于莫名的情绪,到底放过了这棵树,提步走上了马车。
尚珏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下三分。
静默一会,他转而支起紧闭的支摘窗,外头窗沿被卡得紧,撑起来时带走一片沉雪,呼啦落在地上。
支起后,从他的方向,可以完全将书肆后院角门瞧清楚。
不过片刻,就见一道云水蓝的身影缩着从小门钻出来,大抵是嫌冷,她整张脸都躲在大氅下,怀里紧抱着雪白的汤婆子。
尚珏情绪稍好了两分。
直到身影慢吞吞走出了街道,他才收回视线,沉声吩咐:“跟上去。”
陈肆:“…………是。”
总做些违法乱纪的事。
/
沈玉姝从书肆后院绕到大街上,这里比逼仄的小径更空旷,一呼吸,那股子凉气就钻进了心肺。
她拢紧了汤婆子,走进一家纸扎铺子,掀帘走进去:“掌柜的——”
“诶,来了。”
掌柜正在后屋里扎纸人,听见她的声音,便忙擦着手走出来:“你来了啊,东西都给你留着呢,二十九那日没见着你人,还当你今年不来了。”他边说着,边躬身从柜台后拎出两扎黄纸和一包厚实的铜钱。
沈玉姝唇上的口脂被尚珏吃得干净,现下瞧去,唇色苍白得显出几分病气。
她勉强提着唇角,从怀中拿出银子搁在柜台上:“自然要来的,辛苦您了。”
掌柜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嗐了声摆摆手:“小姑娘还是要多注意着身体呢,不然你娘天上看着也难受。”
他说完便将银子退了回来:“今年不算你钱了,喝点热茶吗?”
沈玉姝没多推拒,安静敛眉收下钱,弯身把黄纸铜钱提起抱在怀里,用大氅盖住:“……不必了,多谢掌柜,我就不多叨扰了。”
她说完,掌柜便转身去了后屋继续扎纸人。
沈玉姝抿着唇,又轻声道过谢,这才再理了手上东西,让它更好拿一些,掀帘出了铺。
她一路走出了城。
风雪大,肩上和被黄纸顶起撑开的大氅上,都积起一层薄薄的雪,压得重,转眼又被沈玉姝抖落。
城外往东走是一片荒山。
温家的祖坟便修在这。
只在山脚就嗅到几分荒凉的薄气。
随着沈玉姝步子停下,后方不远不近的车辙声传来“嘎吱”停下的声音。
沈玉姝没在意,只轻轻吸了一口气,小心往山上去。
雪下得大,她又怀里揣着重物,还没走几步就险些栽下。
得益这条路她走了不下百遍,一石一木都熟悉,便小心翼翼扶着稳固的石块挪上山。
上山的路上,她视线险些被雪迷了。
等她到墓前时候,正是雪下最大的时候,看东西都有些困难。
沈玉姝将黄纸放在墓前,跌坐在地,喘了一口气。
她的鞋袜衣摆被雪濡湿了透彻,先前走路时笨重骇人,但现在倒是显出一些好处——
冻麻木的下身,让她坐在地上也未觉多少寒凉。
“娘。”沈玉姝坐了半晌,忽然出声,“女儿来看您
了。”
她倾身将墓上残雪,随意用掌心刮干净,复甩了几下手,坐了回去。
“原该是初一来看您的,年年都被父亲压着、避晦到初二才能来,今年好了,直拖到了初三。”她弯着被冻僵的唇轻笑了一下,“您不会怪女儿吧。”
她自顾自说着:“本来……说来不怕娘笑话,本来打算今年带着一个人回来一起看您的,结果、临时出点意外,没看成。”
沈玉姝似乎被自己的说法逗笑了,肩膀颤了几下:“没事,您在天上看看……应该差不多?”
她扑哧笑开,好一会又停下,渐渐直下唇角。
“……我今天有一点不高兴,但也不太多。”沈玉姝语气低平,敛着眼扣着某个雪堆下的石块玩,“算了……两个月没来了,娘亲您在下头饿不饿啊,也不知道银两够不够用,今年没给您带吃的。”
沈玉姝絮絮叨叨地说着,从怀里寻出一个火折子点上,却因为风雪太大,几次三番都点不着,起了火星又被吹灭。
她看了一圈,忽然点头将盘扣解开,脱了大氅在地上支起一个密闭的空间,用以挡着风。
再支火折子。
着了。
她看着点起的火,嘴角存笑,从旁拿过黄纸铜钱后再缩起腰,一点点往里面丢黄纸和铜钱,起来的火势几次险些将大氅燎到。
直到最后火旺起来,再吹不灭,她才将湿透的大氅扔一边,直起腰坐起来。
墓碑上适才被擦干净的朱字,方才那片刻间,再被雪埋去。
沈玉姝瞧着出神许久,忽然道:“我知道我不该埋怨谁,却偶尔忍不住埋怨怀夫人抢了您了位置,她待我好,我也难与她亲近起来,感觉是不是挺坏的。”
她歪着头,对虚空抛出一个疑问,好像在问谁。
良久。
“不是。”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过雪雾,乘着风声落到沈玉姝耳边。
她丝毫不觉意外,只安静地坐在那。
尚珏走到她身边站立,在心里默默给温夫人磕过头。
这才继续开口:“我也会埋怨后来的得益者,和一些袖手旁观的人。”
他说了二三分东西,沈玉姝在里面嗅到了七分内容。
但她没追问。
只是道:“我父亲最早进京赶考,是个穷书生,得了富家小姐青睐有了盘缠,定下婚约,之后中探花、成婚、走上比别人更顺的仕途,心思也不在家中。”
“后来我娘去世后,本来应该进沈家祖坟,迁到乡间去——但我祖母不依,说穷山恶水,平白让她的幺儿死后吃苦。”
“她说我娘早去,已是受了大罪,死后如何都要体面光鲜,将她迁到沈家乡间祖坟去,她便一头碰死在御前。”
“那时父亲正值仕途要紧间,唯恐家宅不宁影响仕途,便依了祖母,最后还得了个贤婿美名。”沈玉姝声音顿了顿,似乎是说到了什么好笑的地方,“然后就做了国子监祭酒。”
“他甚至为了我娘服了三年丧才迎娶的怀氏——虽然那时候怀氏已经怀孕了。”沈玉姝止住了话头,笑了一下,“说这么多,娘亲难免怪我煞风景了。”
她话音落下,一块还存着余温的料子将她整个人严实包住,挡住了适才刺骨的凉风。
沈玉姝怔了一下,她鼻尖被那股沉淡的香味侵袭绕住,抬眼对上了尚珏那双蕴着山岚般的眼睛。
他睫毛平密,鸦黑落在眼皮,沉着眼看人时候才涌出那股侵占意。
可现在,他满眼专注,细致地替她围上自己的大氅。
沈玉姝自己都佩服自己,怎么忍心将他推远。
尚珏将她扶起来。
他很有分寸地遵守着“分开”的承诺,在分开这期间,断不做多余的越界的事。
系大氅的关心是出于本能的疼惜,扶着她的动作却只卡在肘间,丝毫没有越界的意思。
即便他喉结滚了又滚。
“怎么会怪你。”他回答着沈玉姝先前最后的话,“夫人疼你还来不及,如何会生怨怼。”
尚珏视线沉沉,声音却越来越淡,随着风落了干净。
但沈玉姝还是捕捉到了他最后一句话,“善恶有报。”
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安抚她不安挣扎的情绪。
——她有时候又觉得,沈策没有做什么丧尽天良的大事,甚至大多数时候是个给糖的父亲,让她生不出怨恨。
沈玉姝将半张脸埋在大氅里,回着温,暖去冻僵的脸。
她难以评判的事,就暂且搁置,交给那个“报”也好。
两扎黄纸在跃动的火里烧成一摊黑色的灰,和粉质的雪胡乱混成一堆。
尚珏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垂眸细细看着沈玉姝:“走吧?山上冷。”
沈玉姝“唔”了声,与他同往山下走。
适才上来的脚印已经被新雪掩埋,沈玉姝便走在尚珏身后,低着头,小心踩着他踩过的脚印往山下走。
山上的墓不免越来越小。
她忽然回头,她想:娘,那个人还是来与我一起看你了,他在心里给您磕头了吗?
山雪一点点覆盖山上缩成小点的墓。
沈玉姝的手肘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紧攥住,她骤然回神。
“看脚下。”尚珏说完,才轻而缓的松开握着她的手。
却像担心她再跌倒,虚虚又托了一下,直到见她站稳了,这才回过身,继而往前走去。
第50章 第50章密室
眷恋的情绪,随着山上的风雪停在了山间。
到了山脚,沈玉姝远远见到立在马车旁的陈肆。
她稍停了脚,在见到尚珏投来疑问的目光时,才轻声说:“就到这吧,我先回去了。”她话音落下,掌心意外扫到大氅,骤然想起这衣服是尚珏的。
但此时风雪重,她确得依赖这衣服。
沈玉姝话音稍顿:“还劳殿下大氅借我一程,回去后我遣人去东宫送银子赔……”
“沈玉姝。”尚珏淡声打断她的话。
他比沈玉姝高一个头不止,说话的时候,敛着眉眼,不免显得淡漠。
“孤答应分开,是给我们的关系一方喘息的空间。”尚珏说,“不是你和我形同陌路。”
他伸手捞过沈玉姝一段碎发,别到耳后,小心避开着她的肌肤:“孤说过的吧,你只会是孤的太子妃。”
沈玉姝微怔。
意识到自己“赔偿”的行为触到他的逆鳞,如今被指出明显的对峙不免显得坐立难安。
她逃避地转开了话题:“……我先走了。”
沈玉姝说着,心口的心跳便再难抑制,有些落荒而逃的跑出了密林。
直到进了城,走上熟悉的大道时,她的情绪才稍稍稳定。
她将手从几乎凉透的汤婆子里拿出来,捂住发热的耳朵。
提分开这件事,是她深思熟虑过的。
她有自己的底线,对待尚琢和尚珏是一样的,不会因为对象更改、抑或者心意不同而更改底线。
这是她在她娘身上学到的少见的一点东西:徒劳更改的底线,比竹篮打水还不如。
但沈玉姝不免对此难过。
她没法违心地说豁达,便放纵地给了最后一个旖旎的下午。
沈玉姝想到尚珏最后的情绪,心中难免又是一紧,熏着一股没由来的情绪。
此时天色见晚,她慢慢吞吞回到沈府。
沈策还未归。
沈玉姝乐得如此,她谁也没见,径直回了芜院,沐浴过便囫囵爬上床。
疲惫的精神骤然放松,她几乎即刻便睡了过去。
/
次日晨间。
沈玉姝将醒时,昨日放纵的后果全然反扑上来,浑身酸软的不像话。
她支着身子,抽出床头嵌柜,从里翻出一柄铜镜,凑到脖前仰着脸去照。
衣领上面还不明显,从被遮盖的锁骨开始,一片连着一片的吻痕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显眼的可怕。
沈玉姝呼吸一滞,“啪”地一声,将铜镜反扣在锦被中,慌乱地拉紧衣服。
尚珏的确在身体力行地实践,先前答应她不在暴露肌肤处留吻痕的承诺。
但总不免在衣服下,多了几分报复情绪,牙印混着吻痕,一块好皮都找不到。
她轻缓了气,好算也两人暂时也不会再见了。
想到这,
沈玉姝揉了揉额角,想起昨夜因着疲惫,而被搁置未做的事,便披衣下床,往妆台边走。
屋里熏着炭,此时只穿菱袜走在地上倒也不觉得凉。
此时妆台边高低堆落着不少盒子,有些挡着脚。
沈玉姝垂眼望去,一水的紫檀木,透着娇贵的奢紫意,上头沿边描着细致的金线,在锁眼处漂亮地收了边。
尽数是盛过尚珏礼物的盒子,在她屋里堆落一角,沈玉姝有一种被浸透的感觉。
沈玉姝沉默了一会,弯身将盒子捡起,堆落在妆台上,逐个打开。
里头铺着浓艳的红绸,艳得有些灼眼。
她却像是没看见一样,从妆匣里抽出件件首饰,从发簪到耳饰,一溜皆是南珠珮。
全是尚珏送的,沈玉姝后知后觉发现,尚珏似乎格外青睐南珠配饰。
她敛眉细致地将首饰收拣,放进紫檀木盒中摆放整齐,再逐个扣上。
最后两个盒子空出时,她腕间南珠镯在桌沿轻磕了一下,发出一阵短促的声音。
沈玉姝平白地想到那套五金。
她迟疑了一下,出于莫名的心情,到底没将它取下,只顺着手腕往后捋一段,避免再撞上,免得磕坏了娇嫩的南珠。
“小姐。”房门被人敲响,“太子殿下派人送了东西来。”
沈玉姝落在妆匣扣眼上的手一顿。
桌上一排紫檀木盒还分外嚣张地彰显着存在,昭示着它们主人的恣意。
那主人又送了新的来。
沈玉姝微怔,下意识就想拒绝,却意识到侍女说的是“送了东西来”,而不是“送东西来了”。
陈肆,或者别人,将东西送到便离开了。
或是避嫌,或是避免她不收。
沈玉姝更倾向是后者,目的让她无从拒绝。
她稍抿了唇,起身拉开房门:“给我吧。”
一开口,她才发觉自己嗓音有多哑。
侍女“欸”了声,将一方长条形紫檀木盒,和一方巴掌大的木盒递到沈玉姝手上。
“是陈大人送的。”
沈玉姝应了声,掀下眼皮看了一下,便将门关上,走进房间,在一处抬高的地台边坐下。
她随手将小木盒搁在地上,手上将长条形盒搭在腿上,扣开锁眼,打开。
先见的是通体莹润的汉白玉,雕着龙凤浮雕,圆柱长条。
赫然是书肆里那支白玉长萧。
尚珏将这送与了她。
旁边跟了一张纸条,上面是尚珏力透纸背的字
——新年礼物。
他没忘了给沈玉姝的礼物。
沈玉姝情绪上涌着复杂,她很难形容现在的情绪。
像热油进冷水,激起了一片刺啦声。
膝弯的紫檀木盒,和妆台上整齐码放着的紫檀木盒呼应,几乎将这方屋子,尽数染上独属于尚珏的颜色和味道。
她的呼吸微微凝滞,好一会她才敛了情绪。
逃避似的,将视线从木盒撕开,拿过身边那方小木盒。
她几乎有些落荒而逃意味,仅仅是对着一方木盒。
至少她察觉到的是这样。
小木盒罕见的不是紫檀木,像只是从店铺中随手购入,便装载了礼物。
沈玉姝有些好奇地打开:一只黄铜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上面布着道道划痕,像是被常年使用过的。
下面被一张纸垫着,隐透出一点字迹。
她抱着木盒起身,在床沿边坐下,顺手拿出纸展开,将木盒连同钥匙放在一边。
纸页上面落着两个字:密室。
顿时沈玉姝被一滴热油激起的情绪骤然炸开,刺啦抽走了她周遭的味道,耳边嗡鸣作响。
她心中顿着抽痛。
尚珏将一座盛着他们糜烂厮混的密室,赠与在她手中。
——你可以拿去做任何事。
这样,做任何事的时候,都混着我们的记忆。
纸页角落提着一组刚劲的两字:尚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