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天气竹子都蔫了,但梅花都开着。
沈玉姝远远便闻到那一线梅花香,无端的在她鼻尖变了味道,成了绿萼香。
竹林里用竹子和麻绳编了一个秋千。
沈玉姝走过去,轻轻擦掉上面融雪积下的水后,扶着麻绳小心坐下去。
她坐了好一会,思绪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身后一阵快速的哒哒脚步声传来,像小孩的动静,拉回了沈玉姝扯远
的思绪。
她寻着动静转过头,正撞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莫约七八岁,梳着双环髻,脖上挂着璎珞锁。
沈玉姝正要问,小女孩便陡然一绊往前栽去,她手忙脚乱拽住手,往怀里一拉,才稳住两人身形。
沈玉姝吓了一跳:“你是谁家的小孩呀,你家大人呢?”
小女孩往她身后探了探头,又缩回来:“我跑太快啦,和哥哥走散啦。”
“哥哥?”沈玉姝抱着小女孩坐到自己身边,“那我带你去找哥哥,还是在这里等你哥哥找来?”
“在这里等哥哥好啦。”小女孩弯着水汪汪的眼睛笑,“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这是什么花呀?”
沈玉姝看一眼:“是红梅哦。”
她跳过小女孩前面的问话。
“红梅?”小女孩有些疑惑,“和家里长得不一样诶,姐姐你好厉害呀,认识好多花!”
“……”
大抵是小孩子总爱夸大其词,沈玉姝有些难以招架,只能不尴不尬地笑一声,扶着小女孩恐她摔着。
“哥哥是大坏蛋。”小女孩忽的撇嘴,“他挖了好多家里的花出去,家里花都没有了。”
沈玉姝忍俊不禁。
还没说什么,空旷的地里便传来一道如玉的声线:“以云,你又在乱说什么。”
沈玉姝肩颈忽的一僵。
听见来人的声音,以云一把从秋千上跳下,不满道:“哥哥你来的好慢呀。”
尚珏走到秋千边站立,挨着沈玉姝,手上握住麻绳,避免以云没轻没重冲撞了不稳的秋千。
他瞥了以云一眼,神色淡淡:“你下次再跑快一点,孤可以来得更快。”
沈玉姝扑哧一笑。
以云被气得脸红。
“哼。”以云说。
后方紧慢赶来的宫女一把跑过来抱起以云:“我的三公主,娘娘到处找您呢,您怎么突然跑到这来了?”
闻言尚珏稍偏了视线,抬起手,手心朝内,往外小幅地挥了挥:“带以云回去。”
话到这里,以云也不敢再多闹腾,偷摸冲着尚珏背影做了个鬼脸,老老实实跟着宫女回去了。
临走时还不忘说“姐姐再见。”
沈玉姝弯了眼,缩在大氅里轻轻挥挥手。
像一只乖巧的鹿。尚珏喉结轻滚。
少了以云的声音,竹林瞬间便静了下来。
沈玉姝端坐在秋千上,两手搭在腿上,轻声:“殿下怎么还不走?”
尚珏闻言,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
他略抵着头,从他的视线看,正好能从上往下看见沈玉姝细腻、微挺的鼻尖,却不巧地遮住了一方莹润的唇。
“夫人这么想我走?”尚珏嗓音带笑。
沈玉姝稍一蹙眉:“你别这么喊我。”
她已嫁过人妇,叫一声夫人实属当然,但尚珏总带着含糊的旖旎。
何况,那段短日的厮混,尚珏一口一个夫人地叫。于情于理,沈玉姝总不肯听他再这么喊的。
尚珏弯着眼,未置一词。
沈玉姝无奈:“你来做什么的?”
“早间食过言,总该来给夫人道歉才是。”尚珏握着麻绳,轻轻替她荡起小幅的秋千。
沈玉姝下意识抓紧绳子,紧了嗓道:“我没生气,没必要道歉。”
她脚尖点了一下地,又被荡起。
“而且,陈肆来的确不便,被人看到不好说。”沈玉姝说,“还有……今天马车的事,多谢你了……”
“你笑什么?”沈玉姝听见身后极淡的一声轻笑,不满回头。
秋千旋即停下。
尚珏没什么诚意地道:“抱歉。”
“……”
沈玉姝转头,不肯再和他说话。
坏胚子。
尚珏哑声低笑。
好一会他才正色道:“忽然来,的确有事。”
沈玉姝不着痕迹地侧了耳朵。
尚珏没揭穿,只看着好玩,他说:“听雪青说,你今天一整日都没吃饭——”
尚珏勾着食指,拉了一下秋千,让沈玉姝离他近了几寸,他略倾下身,稍稍凑近沈玉姝的耳畔:“昨日也没吃,今日也没吃,夫人不然赏脸与孤说一下,怎么练的身子?”
沈玉姝一时有些被动。
秋千被往后拉,位置就不免高了几分,沈玉姝需要用脚尖撑着地抓住。
她听着尚珏的话,莫名有种被抓包的赧然,她手扣着秋千沿边说:“没饿。”
尚珏挑起眉:“没饿?”
实际上沈玉姝那股恶心劲压根没过,时不时地涌上来,这才不愿多吃东西,但这话显然没有与尚珏多说的意义,沈玉姝便只轻“嗯”一声。
忽的,她的手腕被隔着布料攥住,不轻不重的力道将她一把拽起身。
“什、”沈玉姝跌撞两下,被尚珏揽着腰扶住。
他没低头,只轻垂着眼,敛下眼皮看沈玉姝:“不饿也该吃些。”
“……现下御厨都休息了。”沈玉姝轻挣了他铁一般的手,“要不明天再……”
“当然是孤给夫人做。”尚珏骤松开沈玉姝的手,挂着一层笑,脚上退后半步,让出一个供以沈玉姝肆意呼吸的空间。
沈玉姝揉着手腕的动作忽然一怔:“你会做?”
尚珏眉头微挑:“为夫人做的话,自然是都会。”
沈玉姝这才想起来,大年初一那顿没吃完的饺子,也是尚珏不甚熟练的,一个一个包出来煮的。
她一时有些哑然。
第57章 第57章“夫人夜安”
厨房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烛灯。
沈玉姝搬了一张小凳子乖坐在门边,衣摆铺在地上,躲着里面的油烟。
尚珏抬手掀开锅盖,激起一大团白烟,紧慢回头快说了句:“马上就好。”说着抄过筷子将面夹进早准备好、放好作料的碗里,最后撒上一层葱花,稍在窗边吹凉了些拿到沈玉姝面前。
因为是寺庙不吃荤腥,只是一碗普通的素面。
但恰好的,未激起沈玉姝的恶心劲,反而勾出了饿意。
但尚珏不知情,他将面拌了几下,拿过一张凳子放到沈玉姝前搁着,眉眼轻轻舒展着,弯出一个极缓的弧度:“夫人赏个脸?”
他声音像安了钩子,平白勾得人心痒。
沈玉姝忽略他刻意捏的语气,白净的脸藏在大氅里,端过面道了声谢:“有劳殿下了。”
昏暗的厨房和轻小的风雪,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尚珏的心思。
他并未在意沈玉姝刻意疏离的称呼,反而好心情地笑了一下,好整以暇靠在灶台上看着沈玉姝慢条斯理地吃了大半碗。
沈玉姝搁下碗。
“不吃了?”尚珏有些诧异。
沈玉姝向来是遇见肯吃的,就尽量多吃些的习惯,今日见她面条和胃口,怎的就吃了这么一点?
何况他本挂念沈玉姝两日不怎么吃东西,刻意少做了些,担心吃坏了肠胃。
沈玉姝像只吃饱后,哪哪都迟缓的兔子,好一会才慢吞吞摇摇头:“吃饱了。”
“也好。”尚珏也不逼迫,随手将碗筷收了后往外看看天色,再偏眼看她,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一路送着沈玉姝回屋。
雪天路滑,沈玉姝走得慢,身边人隔着数尺的温度却好像如影随形一般烫着沈玉姝的脖间手心。
她未想过这条路会被无限拉长,只恨不得短点、再短点才好。
行到屋前,沈玉姝才松下一口气。
尚珏走到屋外廊下便住了脚,看她走进屋内。
直到沈玉姝关上门卡住闩,才听一道含着笑的声音从薄薄的门板传进来:“夫人夜安。”
沈玉姝捂住耳朵,囫囵爬上了床。
*****
翌日清晨,沈玉姝起身。
数丈远的桌上,摆着一方精致的食盒。
看不出木头材质,沈玉姝轻轻皱了眉,哑声唤着“雪青”。
声音传到守夜的外间。
雪青应了一声,旋即打起门帘走进来,微微福身:“姑娘可要起身?”
沈玉姝没先答了,而是问:“这食盒是你拿的?”
她是疑问的语气。
雪青摇摇头,思索一番道:“是恭王殿下送的,他说、”
“好了。”沈玉姝打住她的话头。
她有些哭笑不得,若是让尚珏知道,雪青放了尚琢的东西进来,指不定得罚什么。
沈玉姝揉了揉因为梦一夜有些发紧的额角,道:“把东西收了,以后恭王府的东西不要收。”
雪青乖顺地应好,旋即拿了铜盆青盐来伺候沈玉姝盥洗。
她紧了帕子将水拧干,道:“今日要在外殿祈福,姑娘可莫迟了。”
沈玉姝困倦地嗯了声,等换过衣服便要准备出门,却又被雪青拉住。
沈玉姝半眯的眼掀开一般,奇怪地“嗯?”了声。
雪青拉着她的衣袍:“……殿下说,让奴婢看着姑娘用膳。”
第58章 第58章平安牌
沈玉姝没辙的坐到桌边,看雪青走后,硬着吃了几口粥。
不想粥里搁了点油开胃,只一口沈玉姝便摔下勺子,攀着桌子吐了昏天暗地。
直到吐不出什么东西,胃里又空又重,胸腔沉闷的难受时,她才勉强直起身。
恰巧撞上铜镜里的脸,苍白得吓人,原本有点肉感的脸,下巴瘦得尖尖的。
沈玉姝把视线从铜镜上撕开,心里无端空空的,大抵是女子对容貌总是更在意的,她总觉得不太好看。
她在凳上坐了会缓气儿,然后趁着雪青没回来,端起把桌上的粥穿过窗沿倒到屋外,这才安心下来。
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幸好雪青去替她拿衣服了,不然被她瞧见了,免不得生出大堆事端。
只是……
沈玉姝轻轻捂了一下小腹,秀气细长的眉随之皱起。
今月还不曾来月事,也不知是不是忧思过重,影响了一二。
她短暂地搁下这个忧虑,恰巧此时雪青找好大氅,捧着衣服走进来。
沈玉姝便起身迎上去,穿过大氅,温度回拢时分才舒坦一点。
雪青越过她的肩头看了眼桌上的粥,弯起圆溜的眼道:“姑娘都吃完了呢。”
沈玉姝没有说谎的习惯,一时有些臊,便囫囵应了声,看过时辰差不多了,就紧慢准备往外殿去。
/
外殿角门守着几个宫女,引路或解决偶发的纠纷。
沈玉姝礼节性地稍颔首问声好后,便准备进去,却意外被宫女揽住。
宫女生着张长脸蛋,极为陌生的面貌,她欠身道:“沈小姐请往这边走。”
沈玉姝不明所以地发出一个疑问,但宫女却没有解答的意思,“小姐来便知晓了。”
说着便带着沈玉姝往里走去。
直到越过了前殿,穿过游廊,宫女的步子依旧未停。
但……
再往前,就是平德帝正祈福的内殿了。
沈玉姝稍顿了步子,终是问出口:“我们去哪里?”
宫女道:“殿下让您去内殿祈福。”
这个殿下,是太子殿下还是恭王殿下不得而知。
沈玉姝也得不出答案。
但她自是不愿的,先前尚珏的几次优待已是有失偏颇,所幸席雯一干人不敢嚼太子的舌根,私底下也就这么过去了,没人能多说什么。
可她今日,若真随宗室去内殿祈福,那就是瞒不住的人尽皆知。
不论是尚珏的命,还是尚琢的愿,落在她身上,都不是个好名声。
她就处在风口浪尖了。
沈玉姝稍稍蹙了眉,不肯再往前走。
她道:“我不去。”
长脸宫女停下步子,转过身躬身道:“是恭王殿下的命令,沈小姐,您别为难奴婢。”
沈玉姝稍敛着下巴,抬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她,声音平直:“我不为难你,你也别为难我。”
外人若是知道,尚琢让她随皇室宗亲一同祈福,那她成什么了?
和前夫不清不楚的褒姒?
宫女有些为难地看着她。
沈玉姝犬齿一点一点咬着下唇肉,纠结着:
说到底,她们都挺为难。
沈玉姝叹了口气:“你知道太子殿下在哪吗?”
——比起尚琢,她更愿意主动去找尚珏,轻易地解决一些麻烦事。
宫女愣了一下,说:“知道。”
“你去找太子殿下身边的陈肆陈下官,就说是……我找他。”沈玉姝说。
宫女便依言去了。
不多时,陈肆便快步赶过来。
他穿着黑色短打,大步迈过来抱拳冲沈玉姝行礼:“沈小姐。”
沈玉姝有些歉疚:“实在抱歉,有劳你了。”
陈肆道:“不碍事,太子殿下很高兴。”
沈玉姝:“……”
“我没问呢。”
陈肆抓抓脑袋,然后转身对现下才喘着气小跑来的宫女道:“剩下的我处理,你与恭王说是太子殿下令就好。”
宫女松一口气。
沈小姐和恭王殿下,她是一个都不想得罪的。
沈玉姝便与陈肆离开内殿,一路绕到前院。
陈肆将她送到前院东南一个隐蔽的角门后便停下了步子。
他说:“太子殿下说,这个角门外南走一个进院,有一颗百年古梅花,祈愿很灵,小姐祈福完若是无事,可以往这走走,一直闷在房间里对身子不好。”
他说着,伸手往北指了指:“这里往前一条游廊就祈福前院了,人多眼杂,小姐您注意着安全。”
沈玉姝感激地弯了弯眼:“多谢大人。”
见状,陈肆便没有再多说,行过礼后快步往内殿赶回去。
/
苏进在角门等了许久,也未见着沈玉姝的身影,心下有些着急,正要派人去寻,就见那宫女只身快步走来。
他眉头一皱:“沈小姐呢?”
宫女支吾将太子掺和的事说清后,苏进面色有些古怪。
显然,他也想不通,太子为什么会掺和尚琢和沈玉姝的事。
但不明白归不明白,事还是要做。
他打发了宫女,躬身进了内殿,走到尚琢身边,低声耳语几句。
尚琢锋锐的眉紧紧皱下,语气有些困惑:“尚珏?”
“是,奴才也不清楚……是为什么。”苏进道。
尚琢的视线投向前方鹤立的尚珏,毫无停顿地拔步走上去。
尚珏稍分了半点视线,不置可否地“嗯?”了声。
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两人身高有一小段差距,尚琢需要稍微抬起眼看他。
他的眉皱得颇紧:“我叫沈玉姝来祈福,你为什么不让?外殿风吹,受着凉怎么办?”
他只当是尚珏是出于兄长、替着平德帝在阻止他复合。
尚珏戏谑地抬起一边眉——他其实甚少会露出这种表情。
他道:“你问过她愿不愿意吗?”
尚琢皱地愣住。
尚珏看着他微怔的表情,露出一个堪称温良的讽笑:“所以,你这其实是自私。”
*****
内殿祈福结束的时候,尚珏偏看了眼,已经午初了,现在的膳堂已经做好饭,大多数人也去了膳堂。
尚珏思索了一瞬,便支开陈肆,只身往前殿走去,果不其然是空无一人。
他本要走,但鬼使神差的,尚珏想起今日他让陈肆给沈玉姝带的话——那颗古梅花。
尚珏原本离开的步子忽然掉了头,往东南角转去。
/
古梅花估摸有400年不止,远远就闻到那股子清香的花味。
尚珏走过最后一进院,步子在角门处顿住。
古梅花树上缠着错综的红绳、木牌,又掺杂着正艳的红梅,沈玉姝穿着合欢大氅,立在树下支起的木桌边。
她身段瘦极,人又稍高,比交错的红绳还窈窕姝丽,露着耳后一小片白腻的皮肤。
沈玉姝对身后的视线浑然未觉。
她一手撑着木牌角,一手替着笔,写下一串娟秀的字迹。
等最
后一个字落完,沈玉姝直起身,从旁的勾出一根红绳,自最下面的小孔穿过,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沈玉姝吐了口气,弯着眼自顾自的欣喜。
她退后一步,抬头作势准备寻一个合适的位置系上红绳,却见低矮的位置全挂满了绳,少数露出来的几个位置,也钻出一片小巧的红梅。
沈玉姝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再高的位置她够不着,直接抛上去……万一不稳怎么办。
她无意识地缠着系带,仰着脸咬着下唇,过分的纠结。
早知道不写……
沈玉姝心里的话说到一半,忽然一股沉淡的味道,从后往前的,尽数将她整个人拥住。
味道里混杂了一些适才染上的檀木香,不难闻,倒给了点新奇的意味。
后面人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一抬手,便轻而易举地从她手中将木牌取出,再绕过她的肩头,寻了一处偏高的枝丫,拉着系带系上去,末尾打了一个小巧的结。
尚珏含笑的声音,自沈玉姝的肩头越过,毫无阻碍地听了真切:“夫人怎么不等我来挂木牌?”
他话音落下,周遭流动的风声都像止住。
沈玉姝不自然地动了动被他发根搔住的脑袋,到底没说出哪些尖锐决绝的拒绝。
好像从驿站那次晚上后,尚珏就一改先前试探的遵从规矩。
恰巧的,沈玉姝对此无从招架。
她无从坦然接受,却也硬不下心拒绝,只能敛着眼抿着唇,露出一张柔顺漂亮的脸。
尚珏从后越过耳际,看见她颤出影的睫羽,闷笑了声,退开了一个舒适的交往距离。
沈玉姝心下松了口气,转过身,非刻意地向后靠,将手撑在写字的木桌上。
她声音带着掩饰的平常:“殿下怎么来了?”
尚珏坦然道:“猜你没好好用膳,来寻你。”
他说着又笑了下:“早膳用过了?”
沈玉姝不可避免地想到,早上被她倒掉的一碗粥,于是点点头,“嗯。”
尚珏笑:“这样啊。”
谎言被拆穿,沈玉姝有些恼,下意识就背身去。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足够支撑一次毫无接触地转身,侧身时不可避免地会撞到。
尚珏好笑地让了一步,由着沈玉姝耍着被他惹恼的小脾气。
少顷,尚珏才哑声笑着躬身,将沈玉姝手中适才拿起来,已经被蹂躏成一团的红绳抽出来,轻飘飘放在一边。
他闷声笑着,胸腔压在沈玉姝的蝴蝶骨上传来阵阵震动,“何故拿它撒脾气,我不就在这?”
拿我撒脾气就好。
沈玉姝耳朵烫得浸血。
她偏过脸,躲开尚珏的动作,“不要。”
她平直地拒绝。
耳朵的血色上了脸,苍白的脸都多了几分气血。
沈玉姝的下巴瘦得有些伶仃。
尚珏看着,“瘦了好多。”
沈玉姝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
她自己都觉得现在的她有些不好看,没了之前丰腴的康健,显得羸弱。
尚珏却是笑:“没有不好看。”
他打断沈玉姝怨念的愁意,直白地说好看,又把她挡着下巴的手握下去,说:“只是得多吃一些,太瘦了对身子不好。”
不过……
沈玉姝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饱满的胸脯。
她瘦了不少,但不晓得怎么的,胸口好像越大了。
尚珏不知道注没注意,只说:“胃口不好的毛病,我叫太医去给你瞧瞧?”
沈玉姝拒绝地极快:“不。”
她一丝犹豫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凶。
尚珏有些无奈。
不过那日在医馆,沈玉姝胃脘痛到半昏才肯看大夫时,忌讳就医的毛病就初见端倪了。
他对此没再多说,不知是答应还是不答应,而转看向这颗古梅花,“听说它很灵验。”
“那就好。”沈玉姝抵了一下虎牙,想想还是说,“今天早晨的事,多谢殿下了,算我欠殿下一个人情。”
尚珏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没明着答应,那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沈玉姝纠结地皱着眉,总不肯再多花些尚珏的什么。
尚珏垂眼看了下她拢起的眉心,道:“如果夫人一定要欠的话,帮我个忙可好。”
闻言,沈玉姝仰着脸瞧他,露出一截细细的脖子,等着他的下文。
“你有什么愿?”尚珏说。
“我?”沈玉姝怔了怔,“我已经许好愿了。”
“谁说只能有一个愿?”尚珏说着,已经弯身去勾木牌和毛笔,边回头瞧她,“嗯?”
沈玉姝摇摇头:“这算什么帮忙,你耍赖。”
“被发现了?”尚珏拉着声音笑,手上提笔动作却丝毫不慢地往下落笔,几笔勾出沈玉姝的名字。
沈玉姝原本是没看的,等发现他写完时,才耐不住好奇凑过去,却意外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她眨了眨眼:“我的名字?”
尚珏颔首,将木牌背过来,露出背后的印花给沈玉姝看。
“是个平安牌。”他说着,从桌上拿过先前被沈玉姝扯的皱皱巴巴的红绳,对着孔眼穿过去。
尚珏勾着木牌递到沈玉姝面前,“夫人既不肯与孤说愿望,不如替孤挂个祈愿牌吧。”
“礼尚往来。”
沈玉姝说不清她是个什么情绪。
像是漏风的箱口被某块柔软的蜀锦填上,塞满了,里头四处窜着无处逃逸的遗存,像比先前更紧着难受,又没再涌进新的风。
沈玉姝不可抑制的,视线落在尚珏的脸上,而非那块系着红绸的木牌。
她喧嚣了一月的情绪无从宣泄,化为实质抽着她的筋脉诉说想念。
她总觉得自己与尚珏好像并不相熟,尚珏轻而易举拿着任意身份靠近,只寻着他高兴或坦然。
如今她依旧这么觉得。
现在的尚珏,与先前的太子,抑或者东家,都不尽然相同。
沈玉姝忽然想到尚珏山岚一般的眼睛,像隔雾看花。
她知晓她的思念,更知晓她的顾虑,喧嚣的情绪便无声冷却。
沈玉姝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视线从尚珏的脸上滑到他手上的木牌,伸手接过,抵着虎牙笑了下,道:“好啊,但人情了了,殿下可别后悔食言喔。”
第59章 第59章“我迷路啦”
平安牌挂好后,沈玉姝便说要回屋。
一上午的奔波让她有些疲惫,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
她这其实是在委婉送客的意思了。
但尚珏好像在对送她“回去”这个事上,有诡异的偏执,坚持着要送她回去。
两人沉默一路。
沈玉姝走在他半个身位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本来想说些什么,却意外瞧见了尚珏眼底倦怠的青黑。
她要说的话顿时哽在喉间。
她都忘了,尚珏作为监国,身上要堆多少大大小小的事。
算了。
沈玉姝无声叹口气,回过头继而往住处去,直到到了屋门外,她的步子才止住。
沈玉姝转过身看他,不太自然地轻轻抿了一下唇,口脂上染上一层薄薄的晶亮:“我到了。”
尚珏适才回神:“等一下。”
他说着,便快步离开。
沈玉姝不解其意地在门口等了一等,莫约半柱香,廊口才复而见到去而复返的人颀长人影。
尚珏手里多了一个紫檀木食盒。
没了在古梅花树下的那股撑起的精神,此时整个人显得有些疲惫。
他走到沈玉姝前站立,提起手肘送了送,将食盒递到她面前:“膳堂的沙弥做午课了,我叫人备了饭,你吃一点,小心胃疼。”
沈玉姝接下食盒,轻“嗯”了声。
尚珏似乎是当真很忙,见她答应,便没再多留,当即几步消失在游廊尽头。
沈玉姝在原地站了一会,抬手推开了屋门,走进去复而关上。
/
沈玉姝将食盒放到桌上打开。
她已经做好了,如果有一点荤腥味,就立刻盖上扔出去的准备——
但一丁点都没有。
只是一点清粥小菜,恰好安抚了沈玉姝因为晨间呕吐,而有些酸疼的胃。
沈玉姝稍怔了一下。
早晨雪青不在,不该知道自己对荤腥犯恶心,尚珏又是何从得知的?
她想了想,没得到答案,便将这当个偶然。
沈玉姝将菜碗拿出来,最后将竹筷从筷枕上拿出来的时候才发现,下面还有一层被竹夹隔出的夹层。
这是什么?
沈玉姝不解地歪歪脑袋,伸手将竹夹勾出,露出下面的庐山真面目。
——是一本没署名萧谱。
天底下哪有不署名的琴师,只能是尚珏自己的手笔。
沈玉姝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受,有些酸涨得难受。
她将萧谱拿出来,暂先搁置了还热腾的饭菜,边翻着谱,边往榻边走。
谱子装订有些粗糙,却很结实,没有活字印刷的痕迹,都是笔者一笔一画默出来的谱。
沈玉姝认识尚珏的字,那几封写给她的信,现在还在她的妆匣里躺着。
也因此,她快速且精准地识别出了尚珏的字迹。
他那么忙,是特地抽空出来给她写的谱吗?
沈玉姝咬着下唇一小块死皮,纠结地想,不知该作何回赠。
忽地,门被叩响,连带沈玉姝冒出短暂细微气泡的心思,都陡然停止。
她顺手将萧谱合上放在矮桌上,用一本书盖在上面掩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外头的寒气瞬间卷进来。
沈玉姝掀起眼皮,对上尚琢半垂的眼。
“用膳了吗?”尚琢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开门见山地问。
沈玉姝看了一眼:“用了。”
其实尚珏准备的午膳还在桌上摆着,一口没来得及动。
尚琢没多说,抬起的手又垂下去。
一张生冷的脸上,生出异样的落寞。
沈玉姝没在意,而是问:“王爷有事?”
“有。”尚琢的眼底没什么情绪,直白地说,“今天叫你来内殿的事,是本王没考虑周到。”
“本王是担心你在外面受凉,没考虑到其他……深层的问题。”
事实上,不是他的一时疏忽,而是被捧惯的人,从来不会设身处地地去思考别人的处境。
沈玉姝平静地看着他,心里没由来生出一点破坏欲。
她说:“太子殿下已经帮了臣女,王爷何故对臣女道歉。”
她说着,似乎犹然不够,又道:“只是还得劳殿下替臣女给太子殿下道谢了。”
沈玉姝向来遮掩着她与太子的事,如今搬出来压在尚琢头上,她心里没由来的爽快——
你怎么总是把自己当回事呢?
尚琢听罢哑然。
一时走也不是,立也不是。
沈玉姝问:“恭王殿下还有事?”
尚琢唇角动了动,干涩道:“没。”
沈玉姝:“那就不留恭王了,殿下慢走。”
*****
尚珏最近的确是忙。
扬州贪污一案越扯越大,皇后母家都下了水。
这桩案子原是由他牵起,自然现在也是由他主导结案。
怎么判、判到哪,都需要仔细地估量。
尚珏回到房间,坐在铺着软垫的圈椅上,疲倦地按着额角,沉沉呼出一口气。
他已经一个月不曾睡过一个整觉了。
尚珏捻了一下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平安牌微凉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来,和沈玉姝的第一次见面——
/
“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四年前的沈玉姝脸上带着还没褪去的婴儿肥,鹿眼缀在小圆脸上,澄澈得吓人。
尚珏适才从宫宴里周旋做戏出来,眼下极累,唇角绷得极紧,木着脸看向还没到他胸口的小女孩。
他无心再和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装出一副温柔做派。
沈玉姝对他的冷淡浑然不觉,从衣兜里掏呀掏,不知掏出个什么东西,脸上一喜:“找到啦!”
她手握成拳,手背朝上伸到他面前:“哥哥伸手呀。”
尚珏敛着眼,置身事外地看着小女孩叽叽喳喳的样子,没搭理。
沈玉姝扯着他衣角拉了拉,催促道:“哥哥,你快伸手呀。”
小女孩的眼睛像汪了一块吐蕃的湖。
尚珏紧抿着唇,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敷衍地张开。
“哒”
一颗裹着普通油纸的糖落进他手心。
小女孩咕咕说:“是家里最好的厨子给我做的牛乳糖,好吃的呀,我想娘亲的时候就吃糖。”
不知哪个字,忽然地戳到尚珏,他面上愣了愣,另一只手伸出,五指张开,在小女孩的脑袋上拍了拍,朝后一撸。
权当安慰。
沈玉姝被他拍的晕乎乎。
尚珏将糖纸剥开,抬手扔进口中,牛乳的味道瞬间漫开,到底是小孩子的口味,对他来说有些太甜了。
“好吃吗?”沈玉姝期待地问。
“太甜”两个字在尚珏口中转了一圈:“嗯,好吃。”
沈玉姝如释重负地笑了,终于说出她的目的:“哥哥,我找不到回宴厅的路啦,你可以送我回去吗?”
尚珏半垂着眼:“…………”
“行。”
他隐约记得,很多年前,也有个小姑娘哭成一团拉着他的衣角,和他说自己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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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叩响,拉回了尚珏的思绪。
他抬手将桌上的《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合上,沉声道:“进。”
进来的是宁王尚琰。
他容貌和尚珏是两个相反的风格,他生了一双桃花眼,显得风流。
尚琰腿有些跛,他走进来:“哟,打扰你了?”
但一开口就显得油滑玩世。
尚珏用力掐了一下眉心,嗓音有点哑:“没,困。”
尚琰走到桌前,一手撑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视线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扫过:“《张仲景伤寒杂病论》?”
他语气有些讶异,旋即一笑:“怎么想起学医了?”他边说着坐下。
尚珏笑了笑:“有人不爱看大夫,我就学学。”
“哟,看上谁家姑娘了?”尚琰不掩意外,眉头都高高挑起。
前些年皇后试图将自己侄女嫁予尚珏做太子妃,斡旋无果,最后落了水,染了疯病。
外人都说这侄女是个没福的,险些就得了这么好的如意郎君。
但别人不知道,尚琰是一清二楚其中关窍。
这落水,是他替尚珏开了方便。
尚琰原以为尚珏此生都不见得会喜欢上人。
尚珏闻言笑意深了几分,连面上那股倦怠都散了。
他身子微微后仰,一副放松的姿态:“还没个定论。”
尚琰爽朗一笑:“行啊,有定论了请我和我夫人吃饭。”
尚珏笑意不变。
温慧是沈玉姝的表姐,关系亲厚,饭是自然要请的。
他爽快应下:“这是自然。”
两人又说了几句,尚琰转说起了正事:“你今天可看见以云了?”
“祈福她没去?”
“——去是去了,露个面就跑了。”尚琰失笑,“倒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惯的。”尚珏好笑摇头,“父皇知晓了?”
“嗯,生了不小的气,让我给她寻个教习娘子,好生管管她才好。”尚琰咋舌琢磨着,“我上哪去找?我刚回京,人都认不全,而且都几个教习娘子了,她都不喜欢,难搞。”
尚珏眉梢微动,想起被他搁置数日的打算。
“沈家大姑娘,沈玉姝怎么样。”尚珏手指点着圈椅,微眯着眼挑起这个话头。
“沈玉姝?”尚琰琢磨一下,“慧儿的表妹,我倒是见过几回,人不错,只不过……她是三皇弟的王妃吧,父皇恐怕不会答应。”
若按他的想法,他自然是愿意这差事落给沈玉姝,既不算流了外人田,也轻而易举了了这桩麻烦事。
可惜其中偏生夹了个尚琢。
“是前王妃。”尚珏淡淡更正。
“好,前王妃。”
尚珏稍改了一下姿势,继续道:“这倒是好解决,以云喜欢她,父皇就不会不依。”
“这倒简单,拢个宴让父皇瞧瞧就好,不过——”尚琰神色颇为狐疑,“京中合适的女娘那么多,怎么就偏生要她?”
凭心而论,为了沈玉姝顺理成章接这差事,要拉个宴会,名声上还不一定说得过去,怎么看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尚珏唇角稍抬了一点,嗓音微跳:“大概是……以云喜欢她吧。”
他说着,抬起一双雾霭的眼微微一弯:“如何?”
教习娘子要时常出入宫中。
尚珏既已要重新收网,已经尝过肉味,又哪里
肯再让沈玉姝缩在沈府里,十天半月不见得能看见一次。
他自是要将人稳当放在身边瞧着守着的。
何况还有一个不成气候的尚琢在旁边。
尚琰视线在桌上安稳躺着的《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上划过,喉间微哽:“……行吧。”
第60章 第60章“夫人知道的吧,我根本……
不知是不是尚珏当真忙,总之自祈福日后,沈玉姝再没见过尚珏的人影,连消息都没听到。
他好像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有分寸的模样。
只有每日差人着紫檀木盒送来的膳食,彰显着尚珏无孔不入的存在。
沈玉姝再见到尚珏的时候已经是二月初三了,第二天就要启程回京。
午间,毫无征兆的,雪青告诉她,“陛下拢了家宴,邀姑娘您一同赴宴。”
家宴与宫宴不同。
宫宴是告慰百官,家宴是亲人团聚。
前者后者,如今的沈玉姝都断不该参宴才是。
但不论沈玉姝如何不解,申末时辰,她还是稳稳当当被雪青送到了偏殿。
外面守着一个年岁偏大的太监。
沈玉姝记得他,那天在陛下跟前与尚琢和离时,就是这个他在旁候着。
好像叫……刘全?
刘全端着拂尘,面上喜气洋洋走上来,微微一欠身:“沈小姐,咱家给您带路。”
沈玉姝抿着唇,轻声道了谢。
刘全笑意不变地没有多说,带着她往屋内走。
沈玉姝走进屋,视线下意识地环一圈,在次首位顿了顿,旋即收回,跟着刘全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她轻轻颔首:“有劳公公。”
刘全笑呵呵打了个千,又吩咐宫女给沈玉姝备上牛乳茶后,便离开去了外面等来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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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姝的位置有些偏,她捧着一杯牛乳茶,百无聊赖地小口小口喝着玩。
忽然的,她面前灯光暗下,投出一片阴影。
沈玉姝眉头皱了皱,嗅到一股厌恶的味道。
“你怎么在这。”尚琢微硬的声线响起,坠在沈玉姝耳边,激得后者没忍住皱皱鼻子。
沈玉姝淡声道:“陛下邀的。”
尚琢似乎是对她冷淡的态度有些不满,面色沉了又缓,正要说什么却被人打断——
“尚琢,坐回去。”尚珏称不上缓和的语气,顿时截住了尚琢还没说的话。
沈玉姝澄透的眼珠稍偏了几分,在旁投了半分视线,望见一角衣袍时又转回来,落在影绰的茶杯里。
余光里,她看见尚琢一双手紧了松,攥出一小片青筋,到底放了宽,甩袖回了座。
这一小出戏吸了厅里不少人的注意力,通通落在了沈玉姝身上。
无外乎是看着她和尚琢没断干净的藕丝。
沈玉姝忽然发觉,她能很坦然地直面这些不算好、但也不算坏的视线。
与以前和尚琢尚未和离时不同,那时她满腔委屈,只觉得自己平白做了他人谈资,如今再遇见,只坦然发觉丢人的是尚琢——
人人不敢谈论皇亲国戚又如何,桩桩不入流的事,又如何服众、拿得上台面?
沈玉姝随意对了个视线。
那人稍愣了几分,友好地点点头。
还不等她回应,一个小影子像发射的弹珠一样,射进她的怀里,“姐姐!”俏生生的声音响起,随即她的腰被人一把环住。
沈玉姝身子最近弱得很,被这么一撞,顿时眼冒金星。
她下意识地弓了一下腰,避开了腹部。
“姐姐我好想你呀。”女孩拉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往她怀里拱。
沈玉姝这才缓过那股晕乎劲,看清怀里的人是三公主以云。
她稍稍敲了一下女孩的头,不疼,像哄人。
沈玉姝轻声:“公主殿下怎么在这?”
以云道:“看见姐姐啦,以云想跟姐姐坐。”
她话音落下,给旁边随侍宫女急得险些哭出来。
若是陛下知道她没看好公主,到时候又是她受罚。
这边声音不小,尚珏坐在次首位听了真切。
他视线和以云撞了一下,眼睛微微弯起。
尚琰稍靠过来身子,附耳:“你教以云的?”
尚珏八风不动:“可能吗?”
尚琰:“……”
当然可能。
正说着,平德帝这才姗姗来迟。
他看着赖在沈玉姝怀里的以云,抬手免了众人的行礼,稍偏了视线与一旁的随侍宫女道:“她既喜欢,便让她在那好了。”
平德帝笑了几声:“只是劳烦沈姑娘替朕带孩子了。”
沈玉姝扶住以云身子避免她摔倒,然后站起身行礼:“以云很乖,没有劳烦的说。”
……
家宴随着平德帝的到来开席。
尚珏坐次首位,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颊瘦削了三分。
温慧可能因为怀孕不适,只有尚琰一人在。
沈玉姝视线收回来,指尖动了动,忽然的,以云凑过来,趴在她耳边小声悄咪咪说:“姐姐,你和我二哥是什么关系呀?”
沈玉姝心脏狂跳,几乎化为实质被她的耳朵听到。
她听见自己强装镇定、有些干涩的声音:“二哥?”
徒劳的复述反问,是沈玉姝如今贫瘠的词汇里尚且犹存的句子。
以云狡黠地撇撇嘴:“姐姐你就别骗我啦,我都知道了。”
“上次在梅花树下面,我都看见了嗷。”
沈玉姝抿了抿唇。
“而且那天晚上,其实是我二哥让我去找你的。”
以云眯着圆眼咯咯笑了两声:“他说姐姐一个人好无聊的,让我去陪你玩呀。”
“不过姐姐你好漂亮,你要和我的笨蛋二哥好好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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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家宴散的时候,沈玉姝将以云送到随侍宫女手上。
以云笑容甜甜的跟她挥手,乖顺地跟宫女离开。
直到这时,沈玉姝才松下气来。
——这其实是她与尚珏的事,第一次被外人知道。
而且还是皇亲。
即便只是一个孩子,沈玉姝也紧张得缓不过气来。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直到冷风将她身上的冷汗吹干,她才恍然地回过神来,准备离开。
正要抬步,身后一道尖细的声音传过来:“沈小姐留步。”
沈玉姝心脏不可抑制的空了一拍。
她恍若惊弓之鸟,瞧瞧瑟缩了一下。
回过头,发觉是刘全。
刘全欠身:“姑娘,陛下请您过去。”
沈玉姝那口气骤然吊在喉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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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姝走进书房,先是看见立在承柱旁的尚珏。
后者肩线平直,鹤立在稍显暗的书房里,半现的影子无端拉出生冷的情绪。
沈玉姝收回视线,走上前去福身道:“臣女见过陛下、太子殿下。”
平德帝略略颔首:“起来吧。”
他扬扬下巴,刘全搬了凳上来。
沈玉姝敛眸坐下。
平德帝道:“以云那孩子平日里和个混世魔王似的,倒是少见她这么喜欢一个人。”
沈玉姝紧张一路的情绪骤然松掉。
她笑容松快了几分:“公主殿下性子好,单纯活泼,臣女也挺喜欢的。”
平德帝笑着摆摆手:“得了,她已经吓跑……第几个教习娘子来着?”
尚珏似乎是笑了一下:“第五个。”
“哦,第五个了。”平德帝说到这,头疼欲裂,“朕是管不住了,以前宁王和太子还能压着点,现在比太子小时候还难管。”
尚珏小时候很难管?
沈玉姝有点想象不到那个模样。
但平德帝没有在这个事情上多做停留,而是唤人奉了茶,笑说:“一不小心扯远了。”
他转回了话头,“今天朕叫你来,就是问一问,你愿
不愿意来做以云的教习娘子。”
沈玉姝稍抿了一下唇,她思绪有些顿,隔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臣女愚钝,恐怕教不好公主。”
“何必谦虚。”平德帝道,“你的书艺好,朕都知晓,年年皇后都夸赞你献艺的琴技,而且——以云喜欢你,你若是能管着以云就够,之外的教习,你尽力而为就好。”
沈玉姝眼尾一跳,忍不住偏眼看了下置身事外的尚珏。
她对什么是教习娘子一清二楚,和公主同住,几乎是住在宫中。
那全然是尚珏的地盘。
倏然的。
尚珏如有所感的回了头,勾起一边唇,眼底带着细碎的光,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沈玉姝噎了一下。
平德帝等了一会,没得到答案,又道:“沈姑娘?”
沈玉姝回神,嗓音微乱:“嗯……陛下恐怕不行。”
平德帝眉头紧紧皱起,显然是没料到她会拒绝,“为什么,朕希望你能好好考虑再回复朕。”
“臣女并不会教**殿下聪颖,臣女担心教坏了她,况且……”沈玉姝抿了一下唇,眼睫一垂,纤长的睫毛被烛火投下一片阴影在眼下,“公主殿下当真找不到教习了?”
说到这里,平德帝疲倦地按了按眉心:“各种人都试了,谁都能被她气走,调皮恶作剧也就算了,有一个,以云从头到尾都没去见过。”
他轻轻叹了口气:“朕是没辙了,也不知道幼时乖巧的小家伙怎么这么皮,上月翻墙偷爬出宫,给她母妃险些气病。”
沈玉姝结舌。
她对以云印象其实很不错,她没办法对一个让长辈束手无策的小姑娘袖手旁观。
即便她知道,这件事离不开可能礼离不开尚珏的手笔。
沈玉姝咬着下唇,纠结一会,道:“……好吧,臣女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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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出来时,已经有些晚了,平德帝兴致极好地拉着沈玉姝安排了一下以云的学业规划。
沈玉姝心里装着事,有一搭没一搭应,等到她离开时,平德帝又将尚珏留了下,独留她一人出去。
沈玉姝裹着大氅,孤立在廊下回角。
她半张脸埋在大氅里,露出一双被冻得发红的眼,身后月光托得她整个人有些发空的白。
不知站了多久,书房门再次被复而打开。
一道颀长的人影从转来这边。
沈玉姝抬起眼,欺身向前几步,忽的一把攥住来人的手,拉着扯到另一条无人的游廊处按住。
她的衣摆被风吹的打卷。
沈玉姝扬起一张被吹得发白的脸,咬着牙,声音脆生:“是你吧,尚珏。”
沈玉姝的身高只到尚珏的肩膀,后者需要低着头看他。
尚珏眼睛褪去那层伪装出的皮后,实际冷硬得很,眼皮微垂时难免显得置身事外。
事情败露,尚珏丝毫没有一点亏心。
他笑得过分坦荡,甚至伸手卷起了沈玉姝一绺滑到胸口的头发。
他笑:“夫人知道的吧,我根本就离不开你。”
沈玉姝哑然失声。
尚珏的坦荡,让她心里最底下的喜欢无所遁形。
她忽然知道为什么今天在家宴上,她对那些打量、好奇的眼神视若无睹了。
尚珏太坦荡了,喜欢和欲望都从不掩饰,连带着从前胆小的她,都多了几分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