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缺一个孩子,也并不是一定要一个孩子,甚至我并不期待一个孩子——当然,这是在没有你的前提下。”尚珏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冷静到几乎残忍的方式剖析自己的心里,“上次夫人说,即便没有你,我也不会套用那种制度——是对的。”他闷闷低笑两声,声音含着几分哑然的笑,“夫人真的很了解我。”
沈玉姝抿着唇,心里有些难过。
她忽然想起,尚珏说,喜欢一个人,总是不舍得他受苦的。
所以她听见尚珏的往事和沉疴,想起就钝痛得难受。
“我原本做的打算是,过继宁王和尚琢的孩子做储君,或者其他叔伯的后代,有能者便好,总之不至于再让后代小辈再体会这种类兽的制度。”尚珏说,“所以我对于一个所谓完整家庭的说法并不执着,甚至常常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好一个所谓父亲的角色,也未曾奢望过常人家庭温馨。”
两人手的温度已经趋近一致,尚珏便松开,将五指插|进她的指缝中,紧紧攥住:“所以夫人做什么决定,只要是你深思熟虑的,我都欣然接受。”
说到这里,尚珏忽的忍俊不禁笑了声:“当然,夫人只要别把我淘汰就行。”
沈玉姝哑然地吸了吸鼻子,低头抬着眼看他,声音闷闷的:“如果我想打掉呢。”
“没问题,我让整个太医院寻最好的方子,决不让你身子有损。”尚珏说,“之后我会让尚寝局的宫人做避孕的工具,听闻鱼泡羊肠可以避免怀孕。”
沈玉姝抬脚踹他,声音还是闷闷的:“那万一我不想打呢。”
“我早备好万金聘礼,定让夫人做我朝最风光的太子妃。”
成婚与不成婚的路都被安排清楚了,这让沈玉姝无言。
她常常溺毙在尚珏的妥帖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不自信了?”沈玉姝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看着尚珏,好一会才声音轻弱的开口,“从我答应和你复合的时候,我就没想过会让你一直做情人。”
“我不怎么会一直让你一个人去面对其他的事,我既然答应你,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沈玉姝抿着唇,眼圈有些泛红,“如果你还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吭做了什么,我才是真的会生气。”
尚珏心口发疼,吻上沈玉姝的唇,将后面所有心知肚明的话封碱。
他蹲在地上,不免比沈玉姝低一截,接吻的时候,一手攥着沈玉姝的五指,一手压在她的后脖上,用一种不轻不重的力气,堪称诱哄的带着她的头往下。
他吞吃着沈玉姝的唇齿舌尖,口腔里一丝空白都被他掠夺,上下尽数掌控的感觉,几乎是沈玉姝整个人都在被他摆弄。
蹲着的姿势到底不太舒服,等沈玉姝从这个吻里找回神志的时候,尚珏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半身弯着,比她大一圈的身形全然笼罩着她整个人。
孕期的身子越发敏感,仅仅是一个吻,就让她软了身子。
“别……”
刚起的话头又被尚珏吞没,等到一吻结束的时候,脑袋都是晕的,瘫在椅背上,又被尚珏揽回去抱在怀里。
被摆弄的方式不算特别舒服,但沈玉姝浑身都没力气,半颗脑袋压在尚珏脖颈里,缓慢地眨了眨水汽蒙蒙的眼。
“幸好。”
尚珏暗哑的声音传到沈玉姝的耳边,让她迟钝地眨了眨眼。
“……什么幸好?”沈玉姝问。
“幸好我早早告知了夫人心意,否则难免叫夫人误会我是为了孩子。”尚珏除了嗓音因为接吻带的哑,语气一派往常,像是说着某种普通的问话。
沈玉姝鼻尖一酸,心口钝疼。
/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再多说了总是不免像剖析伤口。
尚珏舍不得沈玉姝难过,沈玉姝也舍不得,于是两人不约而同缄默,唤雪青送了膳来。
膳食是陈大夫写的方子,补气开胃,滋补母体的。
尚珏给沈玉姝夹了一箸菜:“陈大夫说孩子没事,但是你身子太弱。”
沈玉姝端着碗,眨眨眼:“什么时候说的?”
说完她乖乖将尚珏夹的菜通通吃掉。
“送陈大夫出去的时候。”
尚珏没吃两口,看沈玉姝哪道菜多吃了,就多夹两次,等她缓下这道菜频率时,就换一道接着夹。
“哦……”
难怪出去了那么久。
沈玉姝安静吃着饭,即便有些撑了还是努力再吃一点:“我还没问你,你是怎么猜到怀孕的事的?我好像最近表现……还行?”
“上次夫人帮我的时候,不小心把到脉了,喜脉较为明显,但还是担心自己学艺不精,一时不敢确定。”尚珏轻描淡写说着,挽袖给沈玉姝舀了一碗汤,倾身递到她手边,手腕一转,顺手将那碗吃了一半的饭拿走了放一边,“吃不下就不吃了,夫人吃高兴就行,不用顾及那小东西。”
“喔。”沈玉姝没推辞,转而喝起了汤。
汤里一点油腥味都没有,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还是没放,总之让沈玉姝喝的食指大动。
她喝了小半碗,忽的思绪动了动,抬起脸奇怪道:“你还会医术?”
“一点,祈福时夫人不肯看太医,自学了一些。”
沈玉姝哑口无言。
她知道尚珏的“一点”一定不是皮毛,就因为她一句话,就抛下一堆事转而研究黄岐之术?
尚珏叹声,上半身倾过去,五指插在沈玉姝的发间揉了揉:“夫人怎么总爱胡思乱想?”
“告诉夫人,是想让夫人日后好好看太医,不是想让夫人难过的。”尚珏说着轻笑了声,“当然,也是想让夫人多喜欢我一点。”
倒也说不上难过,沈玉姝只是觉得心里闷闷的,像在海里泡了一圈拿上来,堵在口子,风一吹,进来的全然是咸腥的海风。
沈玉姝搁下勺子,揉了揉泛红酸软的耳朵:“……如果公开,要怎么办呢?”
他们的身份都特殊,尚珏身为太子,沈玉姝更是他的弟妹,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的仓促了事。
何况尚珏是不肯的。
“我会去和父皇说,上次做了铺垫,无非是再多费时日博弈的事。”
“不要。”沈玉姝分外有些坚决,“我说过的,你再独自一人随意做什么事,我才是真的会生气。”沈玉姝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半寸,“……何况,这种事,我不想一无所知地胡乱过去。”
尚珏哑然。
这就算是相看和见过父母了,寻常夫妻自然是纳字交换庚帖,只是他总想着担心沈玉姝被牵连,想将她摘出去,少考虑了她的情绪。
尚珏轻呼一口气:“玉姝,我的亲缘单薄,居高胜寒,我与父皇都是这样的人,一身孑然再没什么能失去的,再牵扯不到旁人,但你不一样,你有关系还不错的父母、朋友,即便我先做了铺垫,但部分流言难免会针对你,我怕你难过。”
前朝娶嫂嫂儿媳之事不少,但多半都洗了身份更了姓名,无论如何总想在史书上留下个好名声。
可他二人既想昭告天下,走明路,过庚帖,那流言蜚语就会纷至沓来。
首当其冲就是亲朋的态度。
“即便称不上众叛亲离,也是与世俗背道而驰。”尚珏缓声叹谓,“玉姝,你该知晓,我是心疼你。”
他鲜少这么唤她。
“若我当真害怕,当初就不会答应和你厮混日复一日。”沈玉姝咬牙,“早猜想自己怀孕时,我有无数种方法验证、打掉,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没有,我掩耳盗铃的心态目的我不信你不知道;被你哄骗进宫,我每天都有机会与陛下请辞离宫,只要我说一句当不得此大任,陛下他不会阻我,你对此心里门清,但你不就是心里清楚,我舍不得你、喜欢你,才胆大妄为地次次逼迫我,拽着我从壳里出来,逼着我承认爱你非你不可?”
“现在我承认了,你又不想让我那么坦荡了。”
“尚珏,世界上没有这么个道理,你不想我受委屈,我也不想你受委屈。”
沈玉姝轻轻动了下指尖,扬起脸,将尚珏清俊的五官尽收眼底,他眼底闪烁着她看不懂的情绪,却也能猜到三五分。
她嗓音轻缓柔软,又带着几分委屈:“尚珏,你别不带着我……”
第77章 第77章过去和你
尚珏从未质疑过沈玉姝爱他,却直至如今才恍然发觉是低估了的,但等真的意识到时,他只觉心中惊雷。
他心脏被沈玉姝句句揉碎成片,又从呼吸喷涌而出,最后束手无策,只知道徒劳地抱紧面前的人。
尚珏克制着,偏头轻吻了一下沈玉姝的耳垂,嗓音干涩,“别哭,是我的错。”
先前因为避免难过,而揭过的话题,此刻以另一种形式转了回来。
它的后劲丝毫没少,让两颗仅隔着薄薄胸腔的心脏同时在宣泄悲鸣。
尚珏遏着沈玉姝的下巴掰过来,迫使着两人对视。
他的额头抵在沈玉姝的眉骨,他压着滚烫的情绪,轻声说:“沈玉姝,你听我说。”
“常人学话第一句,多是娘亲爹爹,但我学会的第一句话是‘自恃无恃人’,我其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记得清楚,等再大了两岁,母妃才和我解释说试图恃人时,便是大厦将倾时。”
寻常婴儿牙牙学语的年纪,大约在一岁,但尚珏更早,六个月的时候就能发出无意义的“啊、唔”声。
还年轻、貌美、康健,浑身没透着病恹恹的侧妃,也是后来的德妃谈静安,抱着尚珏在院子里,拉着他指大的小手,声音轻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自恃无恃人。”
“尚珏,跟娘亲念,自恃无恃人。”
尚珏咿咿呀呀:“呀呀——”
一月份,尚珏八个月。
小奶团子被乳母穿着暖和的袄子,在铺着软垫的屋子里左右,试图抓着桌几站起身,但因为腿部尚未发育完全,噗通摔倒在地。
其实能痛到哪里去,冬天穿得厚,地上铺的软垫都是进贡的高货,但八个月的婴孩分不清痛不痛,只知道失败了,跌了跤,下意识冲身旁人伸出手,哇哇大哭。
尚珏自小生的好,粉雕玉琢,像个团子。旁边的乳母哪受得了,何况皇孙出了事,她们都得掉脑袋,手忙脚乱就要去抱。
“不许抱。”不知何时进来的谈静安立在门口,冷眼看着地上的尚珏,“一点小事就哭闹,以后如何成大事。”
乳母嗫嚅着不敢动了。
婴孩不懂乳母为什么不动,也不动为什么娘亲作壁上观,他只觉得委屈,哇哇大哭变成了嚎啕大哭。
但谈静安依旧不动,不知道在等什么。
尚珏哭了好久,没有人管他,他的哭声都哑了,趴在地上委委
屈屈地抽噎。
直到谈静安终于好像有些动容,微动了唇角,准备放乳母过去的时候,地上的小团子突然开了窍,拖着抽噎的嗓子磕磕绊绊说了第一句话:“自恃、无……恃人,自恃无恃人。”
谈静安瞳孔微微睁大,含着喜色端方走过去,捞起躺在地上的孩子,轻声说:“还不错。”
但其实八个月的婴孩根本不懂,他耳边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这句,事实上在他的思路里,“自恃无恃人”和“啊”、“呀”没有什么区别。
十七那年,太子之位尚且不稳的尚珏,追查到扬州贪污案的第一条线索,他果断压了所有消息,以探查民生为由禀了平德帝,隐没身份私下扬州。
他隐了身份,只是一个被边派的小官,没年岁没建树没功名,但八面玲珑,渐渐得了扬州令的重视。
扬州令说:“以杨公子之本事,未来必成大器。”
同时给了他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活——去金陵采买。
一千两银钱,采买543两,剩下457两,尚珏给了扬州令300两。
扬州令掂着银子,笑意深深:“只有这些吗?”
尚珏平静道:“是的。”
扬州令静默半晌,随即大喜过望,将剩下的300两尽数赏了他,第二日便大方提拔了他。
尚珏花了一年时间,让扬州令相信,他和他是一路人,有自己的算盘、但又敬畏、谄媚他的人。
他孤身一人,终于在那个如同盘丝洞样的扬州立下足。
整个扬州贪污案,都是尚珏这么一点一点爬上去获取信任,拿到足够的证据,倾了大厦,坐稳了储君之位。
尚珏想:自恃不恃人,他们如果不万事倚靠别人做,这大厦如何倾。
/
扬州贪污案牵扯深远,甚至牵扯到了顶部几大世家,沈玉姝无法想象,尚珏是费了多少功夫才走进去,成了他们坚不可摧阵营中的一颗钉子。
“自恃无恃人,也是我母妃的遗言,被我记得很深。”尚珏低声说,“我们的事,先前桩桩件件,我一意孤行是我之过。”
他低头,眷恋地吻了沈玉姝的唇角:“但是夫人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不信你。”
这个桩桩件件,更是说尚珏隐着身份接近沈玉姝的事。
“……我没生气。”沈玉姝伸手挽上他的脖颈,错开脸,把下巴垫在他肩头,“好吧……只有一点点。”
尚珏莞尔。
好一会,沈玉姝才轻缓地眨了眨眼:“但你下次再敢欺瞒我,你就……不行。”
“……换一个?”
“你不敢?”
“……不是。”
“那你就是还打算欺瞒我,所以才不敢答应我。”
尚珏失笑,索性封碱了沈玉姝喋喋不休,形状饱满的唇。
“好好好,我答应夫人就是。”尚珏温声笑着,“要孤拟个旨,印金印吗?”
沈玉姝思考:“……好。”
她笑开,心底的一块被皮肉层叠埋着的指甲大的疙瘩终于消融干净,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尚珏的衣襟,似乎是想将他拉的更近。
“开玩笑的……”
“太子妃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能儿戏?回去就拟旨,和夫人的聘礼放一起,到时候一起送到沈府去。”
沈玉姝那点别扭的脾性散了后,脸皮薄得很,三言两语就红了耳朵,拿额头去撞他肩膀。
两人无声又闹了会,沈玉姝闷闷开了口:“以云该休春假了……我和陛下请出宫,回家。”
“夫人决定就好。”尚珏换了个姿势,把沈玉姝抱着坐在他腿上,两人转而坐进罗汉床上,“只有一点,夫人不准先和沈大人摊牌,这种事还是男子先做的好。”
沈玉姝错愕着,心里说不清是个什么情绪。
她抿着唇,偏脸埋进尚珏胸口,好一会说:“好……那你要快一点。”
芳菲殿外,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禹禹走远。
*****
三日后,恭王府。
尚琢用着尚珏给他的金疮药,身上伤口好了七七八八,行走没什么大问题了,只是容易牵扯伤口,便只坐着素舆出入。
他坐在主院里,随手翻着手中的书卷。
他睫毛颜色深、数量多,光一打,浓密一片,在冷白的肤色上打出一片水墨色,显得有些阴鸷。
忽的,他轻轻搁下书:“梅院里的梅花是不是谢了?”
小厮道:“是,谢了有些日子了。”
尚琢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一点一点敲着额角,声音平冷:“拔了,换桃花。”
芳菲殿外的桃花开的灼眼,他料想沈玉姝也是喜欢桃花的。
小厮愣怔:“绿萼梅娇贵,今岁若是拔了,明年该长不了了。”
“本王说,拔了。”尚琢寒声冷睨。
小厮后背惊出冷汗,连忙应下:“是,王爷。”
正说完,小厮将出去就碰见匆匆回来的苏公公,忙问了安走远了。
苏进也没在意,操着不太方便的身子,灵活地跑进院:“王爷王爷!”
尚琢分去半分视线,旋即收回来,拿起手上书卷。
只是一页纸还未翻过去,就听苏进激动道:“沈小姐……王妃她出宫了!”
“出宫?”尚琢合上书,忙抬起头。
“是,三公主春假,王妃就请假回家省亲,现下刚出宫呢。”
尚琢眼神亮了几分,脸病态冷白的肤色都多了一层薄薄的血色。
也就是说,他现在去沈府,有概率遇到正巧回来的沈玉姝。
“正巧”,向来是个旖旎的词。
“走,去沈府。”尚琢当机立断,拒绝了苏进推素舆的动作,撑着起身,小步往外走去。
他的步子最开始因为伤口牵扯,对病痛生涩走得慢,走出几步后便快了起来,不用苏进搀扶,便与常人无异,只有脖颈紧绷的肌肉能看出几分端倪。
主院到大门的路不远,马车停在外头安静候着。
尚琢刚跨过门槛,视线下意识一望,便看见站在门边,亭亭玉立的窈窕身段,是何之纯。
他轻微有些错愕,眉头随即皱起:“怎么在这等着?”
不知何之纯等了多久,总之脸上没透露出一点苦意,挂着往常温和素净的笑意,轻轻一福身:“臣女见过王爷。”
何之纯以往哪会对他这么生分。
尚琢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冷淡。
他顾着沈玉姝,所以刻意生分了何之纯,但何之纯没做错什么,她善良又温和,甚至救了他一命,所以即便是他心有所属,也不该对何之纯不闻不问才是。
尚琢有些抱歉,神色便软了几分:“你来恭王府,与奴才同传一声就是,怎么在这等着?”
何之纯轻轻弯了唇角:“臣女听闻殿下受伤,心里担忧,来过许多次了,但一直不曾得见,只能出此下策——”
她话音一转,轻易地掀掉那个话题,示弱又不显刻意,然后道:“臣女今日来,是想与王爷说一件事……”
她神色透着纠结,欲语还休:“臣女有些拿不准,但事关重大,还是想亲口与王爷说一下。”
“是和沈小姐有关。”
/
恭王府的马车咕噜噜停在沈府的巷子外,隐在一个拐角,不细看看不出来。
尚琢坐在车里,面色绷得死紧,下颌因为牙齿咬合而绷出一条肌线来,微微颤抖着。
苏进不知何之纯说了什么,让王爷动怒至此。
但又不像王爷往常发怒的模样,一副克制压抑的样子,像是不知与谁发火,急需得个论证似的。
良久,他听见恭王咬着牙根发出的声音:“沈玉姝的车还有多久来。”
苏进思忖着估量:“应该差不多了。”
尚琢重重闭上眼,耳边不住地回荡何之纯和他说的话。
太子、沈玉姝……
怎么可能呢?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掺和到一起?怎么可能!
但尚珏次次出言维护、不让他见沈玉姝,又像是有迹可循。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尚琢猛地睁开眼,用力掀开门帘,大步跨下车,呵斥身后要跟下来的苏进:“不准下来!”
他想:不可能,尚珏坐着太子的位置,不可能做这种事。
江山和美人,孰轻孰重,尚珏不可能是个蠢货。
肯定是何之纯弄错了。
忽的。
白日里有些喧闹的市集尽头,咕噜噜冒进一个模糊的马车轮廓。
那马车制度规整,两马打头。
只是普通的皇家仪制。
尚琢紧着呼吸,紧紧盯着那架马车,似乎要把它盯出一个窟窿来。
“咕噜噜——咕噜噜——”
车辙声
越发近,几乎撵在尚琢的心头。
随之更近的,还有车前檐下的挂牌。
上面挂了一颗铜铃,制式古朴简单。
车夫年轻,是平德帝身边的小太监。
不是东宫。
尚琢那口气骤然松下,背后冷汗岑岑。
他就知道——
沈玉姝怎么会和尚珏搞在一起。
那他就还有机会。
第78章 第78章“儿臣爱她”
沈玉姝从马车上下来,踩在久违的沈府门前青石板上,分明才一月,但总觉得有些恍然。
她平白觉察到了一丝窥探的视线,转过去去寻,投到街道渺茫的尽头,又什么都没看到。
大概是错觉。
沈玉姝这么想着,抬步便要进府,却听身后车厢里的雪青又忙叫住:“沈小姐!”
沈玉姝回头:“嗯?”
雪青拿着一方食盒探身走下来,递给她:“是太子殿下特意命御厨做的点心,开胃的,里面不多,一日的量,里头原料易坏,可不能留着到第二天,明日奴婢再来给小姐送。”
见状,沈玉姝稍怔了一下,随即甜笑接过:“好,那劳你往东偏门走……陈肆应该知道。”
雪青笑道:“不瞒小姐说,东宫里和太子殿下亲近些的都知道沈府的几个偏门怎么走。”
沈玉姝被平白闹了个红脸,赧然收了个尾,连礼数都不肯顾及,匆匆就进了府。
即便她将尚珏以前刻意接近做的事知晓了七七八八,但剩下的三三二二总是在措不及防地时候突然冒出来,然后又软又重地撞在心口上。
等沈玉姝沿着小路走远了,进了芜院,怦怦乱跳的心口也没停。
她面色平静关上门,转身像是放松似的,将上半个身子靠在门板上倚着,好一会,才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沈玉姝攥着食盒柄,糟糕的发现,才半个时辰,她就有点想尚珏了。
*****
尚珏站在宫门处,估算着沈玉姝莫约已经到了沈府,这才动了动许久未变的姿势,敛袖准备往东宫走。
还未动,却听一道尖细带着喘息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太子殿下,陛下传您过去。”
陈肆微动着眼,看太子殿下对这桩显然不善的传唤是个什么态度。
久而,只听太子殿下哼笑一声:“走吧,倒省的孤去寻个由头。”
陈肆低下头,跟在尚珏身后两个身位,沉默往御书房走去。
/
御书房外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尚珏混不在意挽着笑,抬手推开御书房的门。
他腰间青玉因为步子撞到门框上,带出一声很轻的撞击声。
刘全无声带上门。
尚珏眼底含着惯常的笑意,注视着桌几后批奏折的平德帝,一步一步踏着波斯进贡的软垫走进去。
等到了下首,他才全礼一立,恭敬推了个揖:“父皇。”
“沈家小姐走了?”平德帝头也没抬。
“嗯。”
“人既是你带来的,怎么不用你东宫的人送,专使了朕的人。”平德帝批完一本奏折,抬起头,语气淡淡。
“父皇的人妥当。”
平德帝沉默。
尚珏穿了一身藏绿的长袍,腰封一扣,托着整个人颀长清俊,好似独立的竹。
平德帝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尚珏和他满意的储君越来越像,又越来越不像。
他记得他的父皇,冷漠暴戾,他背上现在还有他留下的鞭痕。
有可能是因为课业没背好,也可能是因为对宫女道了谢。
但尚珏没有,他和尚家暴戾的血脉背道而驰,反倒像极了早亡的谈静安,克制冷静。
平德帝眯了眯锐利的眼,嘬了一口茶。
良久,他道:“你既然坐着这个位置上,就该行好储君之责,分外多举,自己应该知道孰轻孰重。”
“孰轻孰重。”尚珏字字念着这个词,忽而弯了眼,“儿臣不知自己何时轻了重、重了轻了?父皇有话不如明说。”
他话说的分毫不惧,他早试平德帝的底线,他与他一样清楚明白,尚琢坐不了他的位置。
平德帝置了茶盏,冷哼一声:“你不把人当傻子,分分明明舞到朕的面前,告诉朕你和那芳菲殿的人是什么关系,现在反倒来问朕?朕倒是想问问,朕的太子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沈家小姐是什么身份?”
尚珏笑意收敛。
事实上他平日去芳菲殿从未走隐蔽的小路,为的就是让平德帝查到端倪,有些事,让他查到再问,比忽的说明要好得多。
尚珏无甚感情地弯了弯眼:“儿臣不是早告知过父皇吗?有夫之妇啊。”
“混账!”平德帝骂一声,“那是你弟妹,京中人尽皆知,若是满朝皆知堂堂太子殿下和他弟妹厮混,你不要脸,朕还要脸!”
“他们已经和离了。”尚珏的眼睛生的好看,平日一瞧,折着四面的光,像波斯进贡的上好的宝石,如今冷下脸,眼皮一耷,就更显得冷漠怒意的情绪明白,“容儿臣一问,不知父皇您可曾真的在意过尚琢和沈小姐的婚姻。”
他这句反问,问的平德帝一止,他皱眉,“你这是何意。”
尚珏扯了扯唇角:“父皇若当真在意过,就早该知道,现在宗人府里摆的那份玉牒,尚琢的名字后跟的根本就不是沈玉姝三字,而是何之纯!”
他的声音不算大,却掷地有声。
皇家成婚是重事,皇子迎娶的王妃都要在玉牒上上名,是礼仪更是规矩。
若那份玉牒里从未有过沈玉姝的名字,而是另一个女人,那这就是整个礼乐的崩坏。
天底下的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都够淹死恭王府。
平德帝愕然,一时竟说不出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尚琢竟胆大至此。
尚珏平静的看着平德帝。
他想:他和平德帝,真是如出一辙的自我,谁都不愿意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多费半刻的功夫。
“玉牒都没上,何谈弟妹人伦一说。”尚珏颇为嘲讽地笑了声,“儿臣与沈氏女相识更早,若真要论起错,还是那桩端午家宴,是谁动的手脚呢?一份普通果酒怎么致醉?谁带沈玉姝去的偏殿,尚琢是怎么进去的?”
尚珏语气称得上温柔:“儿臣找到了那个宫女。”
“她在你那?”平德帝错愕。
“她是扬州人,正巧被儿臣的朋友碰上,如今在扬州活的挺自在,拿着那位给的银两购置了田地房产开了包子铺。”尚珏说,“儿臣还没有找过她。”
他们心知肚明,是皇后做的。
尚珏赌平德帝要保皇后。
平德帝和他不一样,平德帝被那扭曲变态的制度浸得透彻,几乎偏执地做着挑选和保障的事,挑选继承人和保障皇后。
所以尚珏在赌,赌平德帝比起让尚珏迎娶弟妹,更愿意去维护一个穿透他人生的制度。
果不其然。
平德帝沉默了良久说:“你不用去找她,到此为止。”
尚珏没说话。
平德帝看着尚珏这双和谈静安如出一辙的眼睛,好一会才说:“你就这么确定你喜欢那沈玉姝?那你的储君呢,你是你母妃用命换的康庄大道,你舍得沈玉姝的命,还是甘愿你的孩子不走你的路?”
“你甘心?你受了那么多苦,你甘心他不受你吃过的苦?”平德帝阴鸷地笑了声,“朕的太子什么时候这么无私了。”
“她的命换的不是儿臣的康庄大道,是她的自由。”尚珏说。
平德帝倏地一怔。
“为什么不甘心呢,若是真喜欢,自然是喜爱与她的一切,既然喜欢,就怎么会舍得她受那种苦。”尚珏轻笑,用一种堪称透彻的眼神看着平德帝。
“父皇,你不是也是这样吗?”
维持多年的薄纸骤然被撕碎。
人人皆说,平德帝喜爱尚珏聪颖、重视尚珏,甚至为此绝了其他皇子储君的路。
但事实上呢?
平德帝还记得尚珏早早念出第一句诗的样子,他第一反应不是欣慰,是厌恶。
他厌恶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他从那时起就知道,他这条毒虫选中的幼虫,就是尚珏,他们要走一样的路,没人对着另一个自己会散发温情,他堪称冷酷地执拗让尚珏步步走着他吃过的苦、受过的难,几乎像是宣泄了,直到宣泄如今,他才觉得身上的疤痕淡了三五分。
“您不舍得让尚琢走这条路,儿臣也不舍得让儿臣的孩子走这条路。”尚珏轻笑,“她怀孕了,儿臣确信了会安排好所
有为他们好的路。”
平德帝跌撞坐在龙椅上。
直到这时,他脸上知天命的岁月痕迹才分外明显。
尚珏心想:他老的很快。
龙椅上的平德帝大口大口吸着气,视线不知放在哪里。
“她怀孕了?”
他忽的说。
“嗯。”
“几个月了?”
“四个月。”
平德帝算着时间:“你除夕不在,是和她在一起啊。”
“嗯。”
平德帝重重闭了下眼,复而睁开:“快显怀了,当初她的婚服赶得急,用的是平亲王妃的旧服,现在让尚衣局连夜赶制,应该也差不多。”
说到这里,尚珏冷漠良久的神色柔和了三分:“嗯,儿臣早便做好给她的婚服,改个尺码便好。”
平德帝张张嘴,说不出话了。
许久。
“罢了,朕就一个要求。”平德帝说,“朕将浙江赐给尚琢做封地,朕要你保你弟弟一世安稳。”
尚珏勾了下唇,声音冷然:“自然,他是儿臣弟弟。”
“行了,出去吧,挑个日子带她来见见朕,朕还没见过孙儿。”平德帝站起身,他的身形好似忽的衰老十岁有余,在威严宽大的龙袍下面,竟然显得有些消瘦。
他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没再与尚珏多说,转身走进内殿,跌跌撞撞。
尚珏收回视线,恭敬行了礼:“儿臣遵旨。”
他随即起身,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御书房。
这日其实是个晴天。
御书房外没种花,只有蟋蟀或者蚊虫的细小声音。
尚珏立在廊下,心中是罕见的轻快。
他眸色柔和,只想立刻见到沈玉姝,抱着她吻着她,告诉她他的心意。
不过一个半时辰未见,他不可收拾地想着沈玉姝。
第79章 第79章“夫人,我带你回宫见长……
沈玉姝回来的事,没提前跟家里说,怀夫人都是在宫里马车到门口时,才听小厮来报了消息。
她赶忙让人去打扫了芜院,又唤人去把还在国子监的沈策叫回来,最然后唤人去烧一桌子菜,准备在晚上给沈玉姝接风洗尘,连沈经汇都得了敕令休假一日。
饭桌上,沈策还穿着一身绛紫色袍子,有些疲惫,显然是一听消息就赶回来的。
沈玉姝坐下先问了二人安,随后道:“父亲,国子监很忙?”
“是啊,春考结束了,都忙着阅卷呢,有些学生心思浮动——难管的很。”沈策摇摇头,喝了一口汤,满脸倦容。
沈玉姝点点头,抬手夹了一箸菜。
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开始见尚珏的时候,还以为东家也会参加今年春考,心觉是个有些家底的书生。
没想就短短五个月,简直天翻地覆。
一顿饭吃的还算平稳,大抵是沈玉姝得了还算不错的前程,沈策也不催着她成婚了,反倒细心教她该怎么因材施教。
沈玉姝安静应下。
这顿饭吃完真的时候,已经到了戍正。
沈玉姝告辞了几人,独自回了芜院。
一进芜院,侍女见她回来,便忙迎上来。
沈玉姝摆摆手:“烧桶热水来,然后就下去吧。”
侍女迟疑:“不用奴婢伺候吗?”
“不用。”
侍女便也不再坚持,热水是一直有备好的,手脚麻利倒了两桶来之后便回了偏房。
沈玉姝独自拆了发饰,褪了外袍进去湢室。
里面热水蒸腾得熏眼。
还没走几步,忽的微弱脚步声传来,一双有些糙的手猛地捂住她的眼睛,眼前景物瞬间被剥夺。
沈玉姝身子顿时一僵。
“谁家小姐生的这么水灵?”含笑的男声从她身后响起。
“……”
“尚珏,你好无聊。”沈玉姝拨开他的手,撇嘴说。
“夫人真聪明,这么快就认出我了。”尚珏拉着她的手,将她背对他的身子调了个圈,随即一揽腰,将人拉进怀里,双眼含笑地瞧着她。
这个距离太近了,沈玉姝的鼻尖几乎能碰到他皮肤上薄薄的短毛。
她扬起脸随意和他鼻尖蹭了一下,语气转了两道说:“我就知道你要来。”
尚珏扬着尾音:“哦?难怪夫人把婢女都支出去了。”
他偏眼,扬手勾了沈玉姝一绺头发,缠绵地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忽的一笑:“倒是我的错了,那罚我给夫人沐发?”
他的虎口痣,缀在偏白的肤色上,托着那段乌黑的头发,几乎有些抢眼。
沈玉姝便想起邑城那段狎昵的日子。
她脸无端一红。
尚珏便瞧着她笑:“孤还记得夫人那时候害羞得要命,牵你也脸红、接吻也脸红,说句话也脸红。”
他哼笑一声,然后说:“只有在床上的时候,把夫人弄服了,才没心思想别的事……”
沈玉姝不肯他再说,但偏偏手被尚珏连着腰一起揽着,动弹不得,只能垫脚,张口啊呜咬在尚珏嘴唇上。
她听尚珏低低吃痛,便心情好了三分地弯了弯眼:“看你还说。”
尚珏是个习武的,那点痛对他来说和踩到一颗小石头没什么两样。
但这样的沈玉姝太鲜活了,冲破清纯皮相的狡黠,让他一看就硬的要命。
他用力闭了闭眼——
沈玉姝怀孕,他不能做那么禽兽的事。
可他越这么想,那股火就烧得越旺,连喉口都干涩起来。
“诶,你不理我。”沈玉姝又向他走进小半步。
这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完完全全贴到一起,再没更近的距离那股子滚烫的温度毫无阻碍地烧红了沈玉姝的皮肤。
沈玉姝受惊似的瞪大眼:“你怎么?”
“我怎么这也能硬?夫人是想说这个?”尚珏闷笑,声音哑得有些惑人的粗粝,他没给答案,压着沈玉姝的后脖接了个绵长的吻,直到人快要喘不上来气的时候才松开。
“吸气。”
“啊……”
吻再次落下,沈玉姝的鼻腔全是尚珏那股沉淡的味道,几乎要将她的皮肤熏透。
她闻着那股味道,无端的,这次吻居然不至于让她窒息。
等松开的时候,尚珏笑喘道:“挺好,夫人无师自通了。”
“通什么?”沈玉姝愣愣。
“换气。”尚珏含笑拨了一下她的鼻尖,随即不等人回应,一把横抱起抬脚将人带进浴桶里。
“哗啦——”
不堪重负的浴桶溅出大片的水花。
沈玉姝惊呼一声紧紧环住尚珏的脖颈,低低尖叫一声:“你干嘛呀。”
“沐浴。”
尚珏这么说着,真就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安安分分替沈玉姝沐发。
他手上是安静了,但坐在他身上的沈玉姝却一点没松气。
那处一直咯着腰窝,这么久了,丝毫没有饶恕的意思。
沈玉姝有时会忍不住想说:要不我用手吧。
但身子一动,那物的尺寸几乎骇人,让她想不通自己之前是怎么接纳的。
她抿了一下唇,迟疑着说:“要不我用手……”
沈玉姝话音刚落,就敏锐地觉察身后人的动作骤然一顿,随即她肩膀一阵刺痛。
她低呼一声,偏眼看见肩头上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始作俑者已经退回去,轻笑说:“夫人别勾我,今日只用手可不够。”
沈玉姝脸一红,不肯再说话了。
尚珏只闷笑,没再闹她,安静替她沐浴完,将两人身子擦干,再替沈玉姝擦干了头发,这才拿过中衣给沈玉姝穿上。
然后两人就发现一个棘手的问题:芜院没有尚珏的衣服,更没有男人的中衣。
沈玉姝无辜地眨眨
眼:“……是你自己要下水的。”说完便乐不可支地笑倒在尚珏怀里。
尚珏无可奈何地搂着她:“……小没良心的。”
最后尚珏还是跨不过穿旧中衣睡觉的槛,便随意拿了块沈玉姝干净的沐巾裹了下身,抱着人上了床。
现下没了任何外界环境干扰,只有干燥的床榻和他们二人。
沈玉姝枕着枕头,没什么睡意,忽听尚珏长长叹谓一声:“姲姲,终于能光明正大带着你回去了。”
“姲姲”这个小名,是沈玉姝娘亲喊的,后来她去世之后,就几乎没人再喊过了。
她不知道尚珏打哪知道的,但久违听见这个名字,她心里软得很。
沈玉姝嗓音软了八度:“……什么意思?”
“父皇今日召见我了。”
沈玉姝眼睛骤地睁开,有些紧张攀着尚珏裸露的手臂问:“有没有受伤?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去的吗?”
“没事,没动刑。”尚珏伸手揽了一下她,将她拉进怀里,“是父皇发现的,不是故意不带你,他答应了,让我挑个日子带你回去,他想见见你。——后天吧,你在家里先陪陪沈大人和怀夫人?”
沈玉姝眼睛又酸又涨,好一会才闷闷点了一下头,额头一下一下撞在尚珏的胸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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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沈玉姝醒的时候尚珏已经不在了,床边的桌上摆了一方紫檀木食盒,下面还压了一张纸。
沈玉姝躺着缓了一会混沌的睡意,然后走下床,趿拉着鞋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尚珏力透纸背的字:今日早朝,问夫人早安。
沈玉姝笑了声,将纸张叠起,收到梳妆桌上的妆匣里。
里面带着尚珏之前给她的信,和那根被她鬼迷心窍收起的穗子,一起塞满了一整个盒子。
沈策一早就走去了国子监,沈玉姝闲来无事,本想去看看温慧,问问第一次见长辈的经验,但临到头又有些紧张的退却,索性转道去问了怀夫人。
她打听得隐晦,就好像一个好奇的晚辈。
怀夫人想了想说:“其实没什么,我和你爹不算媒妁之言,意外见过的,然后才派了媒人——第一次见长辈,有点紧张,差点打了茶。”
沈玉姝瞪着眼:“那会不会显得很失礼?”
“不会,长辈不会和晚辈计较那一点点小事,无关紧要的插曲罢了,他们什么没见过?”
沈玉姝对此深以为然,但这一天晚上还是不免失眠,翻来覆去睁眼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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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
沈玉姝用过早膳,就听侍女来报:“小姐,东宫的马车在府外等您。”
她语气有些奇怪,大抵是不理解为什么是太子殿下。
但沈玉姝没有解答的意思,轻轻点了头,便起身去更衣梳妆。
等她到马车处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不算久。
尚珏立在马车边,远远看见沈玉姝穿着一件风信紫的对襟褙子,半梳的待嫁发髻,单单簪了一根南珠簪,耳垂挂着一对南珠耳坠,尽数是尚珏送出的手笔。
尚珏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只觉得好像当初拿到扬州案关键性证据时都没有这么愉悦。
像心口被某种容易膨胀的东西填满了,轻而易举蚕食殆尽。
沈玉姝走近了,便看见尚珏勾唇含笑,半倚靠在马身上。
居然在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身上看出了一点玩世不恭。
但这其实是欲望被满足的餍足。
只是沈玉姝不太理解。
她弯着形状姣好的唇,正要说话,就见尚珏冲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掌朝上的姿势盖住了那颗虎口痣。
尚珏扬着笑说:“夫人,我带你回宫见长辈。”
沈玉姝抖着睫羽,轻飘地应了声“嗯”。
第80章 第80章“愿意嫁给我吗,姲姲”……
尚琢在丽妃宫里听她说着话。
丽妃说:“你父皇最近有打算给你拟一个好封地,你安安分分的,不要再闹什么事,不要再为了一个女子不像样,更不要惹了太子殿下。”
尚琢面无表情听着,直到丽妃说到“太子殿下”时,才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掠到丽妃身上又收回。
“你有没有听见本宫跟你说话呢?”丽妃恨铁不成钢。
尚琢这才似有似无地扬了下下巴,应声嗯。
他心觉无聊,正打算说什么离开的时候,就见苏进快步走进来,先冲着二人全了礼,然后走到他身边。
尚琢偏了下眼。
苏进附耳道:“沈小姐回宫了。”
尚琢挑了下眉:“以云不是还在玩吗?”
“是陛下召见的,太子殿下亲自去接的人,具体的奴才也不清楚。”
尚珏亲自去沈府接人?
尚琢心念微动。
这个时辰太早,不过刚刚下了早朝,若是以一个外人身份,去女子家中接送,未免太过失礼,是一个不管做什么都很不合时宜的时辰。
他忽然想起何之纯那天和他说的话:
“我看见……太子殿下一直在芳菲殿,不知道做什么。”
那股被他强硬忽略的不适重新涌上来,让尚琢心脏猛的空了一拍,太阳穴到腮帮的那根筋因为用力绷得死紧,生出一种空悬感。
“怎么了?”丽妃突然出声,奇怪的看向他。
“没事。”尚琢强压着因为心慌而干涩的声音,囫囵回应一声,然后对侧头低声对苏进说:“你去查查沈玉姝在宫中这些日子,尚珏都在哪……还有,查一下祈福的时候,沈玉姝都见了谁。”
*****
马车到止马碑的时候沈玉姝还有点惶惶,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这么快。
“殿下、小姐,到了。”
沈玉姝回过神,发现左手还被尚珏牵着,五根手指都被张开卡住,扣得死紧,她动动指尖,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习琴多年,从来没有手汗的毛病,这是第一次。
她缩了一下手,有抬眼对上尚珏有些促狭的笑。
“……干嘛。”
“看夫人漂亮。”
沈玉姝不理他了,兀自收回手,拿着手帕细细擦着手心,然后哼一声,把手帕扔尚珏怀里,让他自己擦去,随即率先下了车。
远远还能听见尚珏愉悦的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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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姝走在尚珏前半脚掌的身位,一路往御书房走去,远远就看见刘全站在院子里迎着他们。
二人走近了,刘全周全打了个千儿:“太子殿下、沈小姐,陛下已经在里面侯着了。”
沈玉姝闻言舒了下眉眼,弯着展出一道好看的弧度:“有劳公公。”
刘全稍怔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认,沈家小姐确实生的好,性子也好,二人在一块……大抵整个京城翻过来,也找不出比二人更登对的了。
他收回思绪,领着二人到廊下,周到地替二人开了门:“陛下,太子殿下和沈小姐来了。”
“嗯,进来吧。”
沈玉姝一直没说话,听见这句话才有点动静,偏眼看了一下身侧的尚珏。
那股紧张感从她的眼角眉梢漫开。
尚珏伸手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一瞬分开。没让平德帝发现,但热度却把沈玉姝极好地安抚了。
御书房里放了四张圈椅,都搁了比平日稍厚的软垫。
二人走进去行了礼。
平德帝没穿龙袍,而是相对日常的长袍。
他轻轻颔了一下首:“起来吧——听太子说你怀孕了,不必行礼,坐下吧。”
沈玉姝应声好:“多谢陛下。”
尚珏没坐,只神色淡然站在她前面。
平德帝视线从他身上掠过,落在沈玉姝身上:“怀了孕身子可有不舒服?”
“……还好,就是有点没胃口。”
平德帝不置可否地嗯了声,神色不明,好一会才说:“你父亲知道你们的事吗?”
沈玉姝怔了下,乖乖摇头:“不知道。”
平德帝冷笑。
“是儿臣不让她说的,儿臣想您答应了,直接去送聘礼。”尚珏出声说。
“朕在问她。”
“玉姝是儿臣要娶的人,您问她和问儿臣是一样的。”
“那你出去,朕要和她说话。”平德帝咬牙道。
尚珏还欲说,小指忽的被勾了一下,轻轻的,像被羽毛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沈玉姝对他轻轻摇了一下头,“你先出去吧,到时候我父亲那里,还要你说呢,所以今天就我和陛下说好了。”
尚珏被她拉着,瞳孔格外黑沉,良久他说:“行,别和他吵架。”
他们声音不大,平德帝听得一清二楚,他重重闭了下眼,扬声:“刘全,带太子出去。”
“不用。”尚珏冷淡地冲平德帝牵了一下唇角,然后伸手摸了一把沈玉姝的头发,转身出去了。
等殿内只剩二人的时候,平德帝才开口:“祭酒性子迂腐、好面子,你就这么确定他会答应你们的事?实话说,如果不是因为某些原因,朕不可能会点这种荒谬的头。”
“会的。”沈玉姝说。
平德帝顿了一顿,视线从沈玉姝的耳垂划过,忽而笑了:“到底是年轻气盛,总觉得自己有对抗全世界的勇气,你想好了之后会遇见什么吗?过了数百年后的史书,后人会怎么评价你?你想好自己能承担了?”
“……如果事事都顾念身后的名声,那人的一步一行也太受限了,如果臣女顾念的话,当初就不会下定决心和恭王殿下和离——陛下说的东西臣女都迟疑过,是太子殿下坚定,才让臣女分得了三分勇气。”沈玉姝弯了弯眼,“陛下教导了很好的储君,臣女也很庆幸能遇见他。”
气氛稍显静默,随即被一阵闷笑打破:
平德帝两指撑在额角,低低笑着,笑声越发舒朗。
“你倒是和尚珏说的话如出一辙。”
“他也说了这个吗?”
“不,但对朕而言,是一样的。”平德帝含着笑,显出不动声色的审视来,“但愿你们是真的想好了。”
他的视线又落在沈玉姝的耳垂:“这南珠坠,是尚珏送的?”
沈玉姝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耳垂,指尖带着南珠前后晃了晃:“是。”
“他倒是真喜欢你。”平德帝笑说,“这套南珠首饰,是他母妃的嫁妆,尚珏封太子时和朕要了去——他送了你一整套吧。”
“……是,头面首饰。”沈玉姝微张着唇,愣怔说着。
她不知道这套南珠首饰后面有这么个事,可是这对耳坠送的时候,是她和尚琢刚成婚的那天……尚珏就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就这么和尚琢过下去怎么办?
平德帝轻轻摇了一下头:“朕就说他当初为什么急着从扬州赶回来,宫都没回就去婚宴……罢了,怀孕了胃口不好,等会朕让刘院判给你开帖开胃的药,注意着身子。”
他轻呼了一口气:“朕是半截身子身子入土的人了,有些话朕对尚珏说了,但他性子桀骜,所以朕要再叮嘱你一遍。”
“陛下您说。”
“尚珏继位后,尚琢划浙江封地,封江浙王,你要保证他一生富贵消散顺遂,除去谋反,任何事不得伤他。”
沈玉姝没想到平德帝的嘱托是这个,这种毫无索取的温情,她从来没有在平德帝对尚珏身上见过。
但她没有多问,说:“如果太子殿下答应了的话,他一定会遵守诺言,陛下不用担心……但是,臣女答应陛下。”
平德帝也不知信了没信,只扬了下巴,才唤了尚珏进来。
但还没说话,就见尚珏径直去握了握沈玉姝的手,问:“说什么了?”
沈玉姝摇头:“没什么。”
平德帝看着二人一来一回,伸手敲敲桌子,打断道:“行了有话等会再说,纳吉的日子选好了吗?”
“四月十九。”
“十天?太短了,聘礼来不及备好。”
大抵是终于定下好事,尚珏语气透着止不住的愉悦:“儿臣早备好了。”
“……”
平德帝像是不想再说话了,他用力掐了下眉心,啧了声说:“赶紧走。”
到这里事其实也说的差不多了,沈玉姝便站起身,恭恭敬敬随尚珏一同行了礼,只是在踏出殿门的一瞬间,还是没忍住回头,说:“多谢陛下。”
她知道,他们的事有悖人伦,所以即便平德帝是无可选择地答应,她也依旧感谢。
平德帝摆摆手,让刘全关上门。
两人一路往外走,把御书房远远甩在身下。
他们来的时候,进了宫后一点界不敢越,生怕给平德帝留下不好的印象,但走的时候却是百无禁忌了,尚珏生怕牵的隐蔽,没人看见,还特意卷了一下袖袍。
沈玉姝没忍住笑了一下:“你好幼稚,尚珏。”
尚珏挑眉:“好不容易娶到的娘子,当然要昭告一下。”
沈玉姝轻轻打了他一拳,好笑地没说话。
她原本想问尚珏,他有没有想过,她和尚琢有可能不和离的事,那他母妃的遗物不就平白落到了外人手里。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尚珏肯定清楚,要么是他不在意,要么是他势在必得。
沈玉姝不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了,她知晓心意就足够,只有些惋惜,没对这套首饰再精细一点,平白糟蹋了德妃娘娘的东西。
她收回思绪,却恍然地发现,他们在往芳菲殿走。
沈玉姝脸蛋皱了皱,奇怪问:“为什么去芳菲殿?”
“夫人不想看看你的聘礼?”尚珏轻笑反问。
“聘礼?”沈玉姝怔怔,粉嫩的唇微张,有些傻气。
尚珏凑上去毫不客气亲了一口。
“嗯,就快到了。”
话音落下,一个拐角后,芳菲殿的院门就出现在前头,院子里的桃花依旧开的灼眼。
沈玉姝奇怪地歪了一下头:“聘礼,为什么要来芳菲殿。”
尚珏笑着没说话,拉着沈玉姝的手往东偏殿走,在门口站立。
他转了个身,从后面搂住沈玉姝,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语气诱哄温和:“打开看看,夫人?”
沈玉姝耳朵酸痒,不免顺着他的话,伸手将手心贴在门板上。
手腕用力,殿门应声而开——
里面是成箱成箱的紫檀木,合不上的缝隙里露出晃眼的珠光宝气,几乎占满了整个屋子,没给人留下下脚的缝隙。
沈玉姝惊愕地瞪大眼,好看的鹿眼瞪得圆溜。
“这……都是?”
尚珏闷笑几声,偏脸在她脖颈上落下一个吻:“嗯,整个东宫的私库都在这了,本来想夫人在芳菲殿闲着无聊四处走意外发现这,我就顺理成章地跟夫人求娶,结果没想到夫人还真的老老实实只坐在正殿里。”
沈玉姝嗫嚅:“……我懒得。”
尚珏笑开:“没事,不重要——我终于能名正言顺娶你了,姲姲。”
这话让沈玉姝眼睛一红:“不喊夫人了?”
“嗯,成婚后再喊。”
“肯嫁给我吗,姲姲?”
沈玉姝失笑,偏头吻住尚珏的唇:“嗯,愿意的。”